第106章 孢子 好戏开场前的预演
程宸飞收到灵岩的消息时,正在被委员会围起来痛骂,索性他平时被骂习惯了,干脆捂着腿装虚弱。
林老看他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直了。
“你嘴怎么就这么快呢?要是失常会站出来告你污蔑,你要调查局怎么办?没了公信力调查局又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就是去处理个精神污染的功夫你就捅出天大的篓子!”
程宸飞垂着脑袋,他也不反驳,只是病歪歪靠在轮椅上。
林老看他这样也没再继续发火,干脆直接结束了委员会临时会议。
等其他委员走了,程宸飞才直起身来,低声认错:
“我知道我急了,等解决完失常会,我就引咎辞职。”
林老看他这副什么都明白的模样,下去的火气蹭的一下又上来了,
“你——!你真是连怎么处理都替我们想好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站在谢央楼这边?谢央楼可是咱们调查局一手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林老,”程宸飞抬起头打断林老的话,双眼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也不瞒您,谢央楼他可能不是失常会实验体那么简单,他可能——”
“真的不是人。”
“……”
林老低头看他,出乎程宸飞意料的是,林老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惊讶。
老先生背手站在灯下,目光深邃悠远,他平静地望着程宸飞,什么也没说。
程宸飞一阵恍惚,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看着气质骤然变得浑厚深远的老先生,想说些什么,却被林老先生错开目光。
“孩子,我们这个种族也不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很复杂的。”
“不说了,有人来找你了,你的计划我看过了,已经实行了,委员会所有人都会配合。人类创造出来的灾祸,必然得由人类解决。”
林老的投影消失在空气中,程宸飞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请进。”
容恕进来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变,刚才一直盘踞在办公室的那股气息消失了。
似乎是人类的什么秘宝,
左右也不关他的事。
他把目光落到程宸飞身上,准确说是落到他的腿上。
天灾的目光太过锐利,程宸飞轻咳一声,主动开口:
“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
谢央楼上前一步,“局长,白塔和楚月不见了。”
“啥?!”程宸飞抬头看向灵岩,灵岩一看局长眼神就知道自己要倒霉,急忙回答:
“昨天联系的时候还在,我开视频确认过了。刚才安置区那边的人给我传了消息,他们两个人的房间没有入侵痕迹,应该是自行外出。
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人都留下了一张留言条。”
灵岩将平板递过去,只见两张纸条上一张写着“外出研究,勿念”;一张写着“哥,我有分寸,不用找我”。
程宸飞收回目光,怒骂:“这两个小兔崽子,我信他们就有鬼了。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灵岩上前一步,将平板上的照片划到下一页,“那边的人在谢小姐房间里找到一个未燃尽的纸人,这个纸人应该做过特殊防火处理,所以没有完全燃尽,但谢小姐并不知情。”
“意思就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
容恕又找了个沙发坐着,抬手往空中一抓,那个未燃尽纸人的虚影就出现程宸飞的办公室里。
纸人一出现就在空中自燃,烧了个干净,只留下几个字:谢母、失常会。
“母亲……?谢仁安把母亲的遗体放在了失常会?”
谢央楼脸色一沉,“他怎么能把母亲带去那种地方?”
“她什么时候走的?”容恕突然问灵岩。
灵岩愣了下,回答:“今早天还没亮,大概是五点多。”
“那应该才进里世界不久,”程宸飞盘算着时间,“派个小队去找找,顺便问问路上驻守的人有没有看到。”
灵岩:“已经问过了,没有人看到,谢小姐几乎避开了所有驻扎点。”
“所有?”程宸飞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
灵岩的脸色也不太好,“是的,所有。”
“呵,”程宸飞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我们一直在他的监视下。”
他恼火地锤向轮椅扶手,视线在瞥到垂眸不语的谢央楼时,又把手收回去,他总不好在孕夫面前发火。
容恕也把目光落到谢央楼身上,
“把你的匕首给我,我应该能联系到谢白塔。但那一片是封太岁的地盘,能沟通的时间很短。”
“足够了。”谢央楼凝出血丝匕首,放到容恕手上。
匕首接触到容恕掌心的刹那,一阵微弱嘈杂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下一秒他们就听见急促奔跑和大口喘息的声音。
“白塔?”谢央楼试探着喊了一声。
“——哥?!”谢白塔失声尖叫。
“你在哪儿?”谢央楼问。
她没回答。
通话里,谢白塔还在奔跑,谢央楼语气急切,“有人在追你?”
“不是,”谢白塔那边的背景音平静了不少,她大概是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你们是怎么……联系上我的?”
“是容恕。”谢央楼回答。
“那怪不得。”小姑娘嘀咕了两声,语气颇有懊恼的意思。
程宸飞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自己溜去里世界,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可那是我母亲!”
谢白塔到底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语气中隐隐带了些哭腔,“谢仁安说除非我来,不然他就会把我母亲的遗体交给失常会。”
“我不能让我母亲死后还受到侮辱!”
小姑娘低吼一声,而后又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太激动了,她沉默了会儿,又道:“总之我得去。”
程宸飞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谢央楼开口了,他问: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
他很少有语气这么严肃的时候,坐在一旁容恕暗自感叹,自家小猫果然生气了。
“因为……”谢白塔咬住下唇,她不想回答,但谢央楼问完这句后就没再说话,她就知道她哥这是脾气上来了。谢央楼平时没什么情绪起伏,一旦有了就会认死理。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只好破罐子破摔:“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原来我帮忙救母亲是麻烦。”
谢央楼忽然开口。
“不是这个意思,”谢白塔一听她哥语气就知道误会大了,急忙解释:
“我就是不想拖你和调查局的后腿,我可以为了母亲的遗体毫无顾忌地冲进失常会,但你们不行!而且谢仁安点名道姓要我来!”
“总之,我已经来了,你别在骂我了,不见到母亲我是不会回去的。其他人也别来,我一人一做事一人当。”
谢白塔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往地上一蹲,开始闹小孩子脾气。
“没关系,你去吧,”旁听许久的容恕突然出声,“做你想做的,我和你哥会给你兜底。”
他这时候出声属于是搅屎棍了,谢央楼默默瞪了他一眼,对容恕的包庇非常不满。
容恕倒是很享受人类的“打情骂俏”,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白塔才十八岁,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就该任性冲动一点,才有青春的模样,他俩又不是没能力兜底。
当然,他还不忘摸摸谢央楼的头,好好给自己爱人顺顺毛。
他这一搅合,谢央楼更闷闷不乐了,但也没气了。
他能明白谢白塔的想法。他们的母亲,那位温柔的女性,永远活在他们记忆里,像轮明月,他、妹妹、还有谢仁安,谁都忘不掉。
通话一下进入了僵局,围观了一大场家庭纷争的程宸飞忽然咂摸出点不对劲,“楚月没跟你在一起?”
“他不是在安置处吗?”
谢白塔反问。
“你俩不在一起?!”程宸飞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没告诉他母亲的事,”谢白塔脑袋飞速转着,
“对,我想起来了。前几天他就怪怪的,总说些奇怪的话,但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母亲的事,就把这些忘了。
现在想想,他肯定是去找楚叔叔了,楚叔叔渺无音讯几个月,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着急。”
谢白塔越说越懊恼,“我就该多注意一下他!”
“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崽子,”程宸飞骂了一声,“你先别管那么多了,先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谢白塔沉默:“……回不去了,我迷路了。刚才我就在找路,但不管我怎么走,终点都只有一个。”
“失常会。”
程宸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看来他是打定主要请我们去做客了。”
“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在原地,我们很快就过去。”谢央楼说道。
他的声音透过表里世界传到谢白塔脑子里,忽然变得断断续续。谢白塔正想拍拍自己的脑袋让对话通畅一点,视线边缘就瞥到一大片建筑群。
庞大的建筑群位于血月之下,一个人影漂浮在半空中,大张着手臂,似乎有雨水滴落下来了,谢白塔伸出手接了一点,铁锈味扑面而来。
对话那边没听到她的回复,程宸飞又补了句,“如果不得不进失常会,就去找白尘。”
“白尘……?他也在?——”谢白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通话突然像被干扰了一样,中断了几秒。
片刻,他们才重新听到谢白塔的声音。
“哥,来不及了。”
声音骤然停止。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取代了谢白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眨眼间程宸飞办公室的天花板就被密密麻麻的曼珠沙华占据。
容恕眼疾手快中断通话,又抬手将天花板上的花朵捏爆。
血色的粉尘如流沙般洒落,逐渐消失在空气里。
但封太岁的声音却依旧透过这些粉尘传播过来,未曾减弱:
“演员已全部到场,诸位贵客,好戏要开演了。我会在里世界等你们,在此之前我会先为你们准备一场预演,让气氛更热闹一些。”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程宸飞朝空中大吼,但曼珠沙华只是单方面传递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血色的粉尘消失得一干二净。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窗外。
诡物袭击过后的城市在夜晚是漆黑的,他们选取充当总部的这座小城更是人烟稀少。
空气中异常安静,只有办公室能听到人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漆黑的夜幕里亮起一个诡异的红点。它闪烁着,在远处那栋高楼的楼顶。
容恕眼神微动,其他人可能看不清那个红点是什么,但他看的一清二楚。
是曼珠沙华。
随风摇曳着,娇艳欲滴。
“唰——”
大片曼珠沙华同一时间亮起,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
众人下意识挡住光芒,等移开手,那诡异的红光又消失了,窗外再次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腐臭味却愈加浓重。
“他做了什么?”谢央楼皱了皱鼻子。
“孢子。”
容恕的目光一直未从夜幕上移开。
“什么?”谢央楼下意识反问。
“他向世界播撒了罪恶的孢子。”
容恕的话音刚落下,程宸飞桌上的警报就响起来了。
程宸飞摁下接听键:
“报告局长!这里是尸体处理室,尸体、尸体都活了!它们会袭击人——呃!老张!你干什么!”
通话戛然而止。
“喂!你怎么了?说话啊?”程宸飞又摁了几下接通,但对面一直是忙音。
这时下一条警报又响了起来,“疯了!局长!厨房的人都疯了!他们在自相残杀!”
警报那边话还没说完,窗外就突然响起一声爆破声,直接将他们这栋楼的玻璃震得稀碎。
程宸飞僵硬地扭过头去,只见离他们不远的那个城市群炸了。
火光冲天。
一切都乱套了。
有那么一瞬间,程宸飞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
第107章 剿灭开始 就这么光明正大走进去
孢子释放两个小时后,调查局地下会议室。
容恕和谢央楼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旁边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拿着小本子的张九烛。会议桌上,程宸飞正在和一众委员会成员的虚拟投影开会。
封太岁的孢子比他们想象的厉害多了,让尸体变成行尸走肉、影响人的神志、放大心底的私欲,让人自相残杀,失去道德底线……
总之,不管活人死人都疯了。
各城伤亡的初步统计表被提交上来时,会议室里的诸位都忍不住皱紧了眉。杀人放火、打架斗殴、突然增多的杀人狂,暴涨的恶性犯罪,数据里统计的这些都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当人的恶欲被无限放大时,罪恶就会在阴暗角落里滋生,不知道还有多少数据没有被统计到。
程宸飞关上统计表,一闭眼,文件里那些血淋淋的图片就会在他眼前跳出来,让他不得不睁开。
这才两个小时,还是在没有引起诡物暴动的情况下,封太岁就搞得他们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林老坐在主位上,他屈指叩叩桌面,“不用这么绝望,我已经派人试过了,治疗魇症的手段都能起作用,只要我们能一次性将所有城覆盖,封太岁的孢子就能遏制。”
“可是林老,”程宸飞道:“那得需要覆盖力足够的法阵,现在设法阵来不及了。”
程宸飞原本的计划是在山川脉络上秘密选取七个点,借取山河天地的力量,以此为基础设立足够强的法阵,然后拜托容恕正面吸引封太岁注意力,只要能拖到阵成就能诛灭人祸。
这个计划昨晚早上通过了,委员会的成员们都已经按照计划各自去准备,但没想到封太岁出手这么快,影响神志的孢子一放,不仅搅乱了整个世界,还间接击毁了他选定的七个阵眼。
林老说的方法没诛杀封太岁这个阵法麻烦,但工程量也不小,再加上人手短缺,要做完也不是件易事。
显然其他委员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的很。
“可以继续用九鼎。”林老突然出声。
“九鼎?九鼎不是因为某些人看管不利,丢了三个?”那人语言犀利,“要是有九鼎,咱们还不至于这么惨!”
“别吵了,丢都丢了,有那吵架的力气不如好好想想有什么现在能拿出来的方案!”
眼看这会开着开着又要吵起来,林老抬手往桌上一拍,眼神凌厉,“都给我闭嘴!”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往常几个不服气的老东西也不情愿地坐回去。
程宸飞问:“林老,您说的用九鼎是怎么个用法?”
林老沉吟片刻,“用阴阳五行、八卦太极补上缺失的其中两个。”
“最后一个呢?”程宸飞追问。
“就用你原本想借用的山川脉络之力,将九州阵逆转为杀阵。九州鼎不仅是保护罩,还将会是一把利刃。”
林老说完,会议上的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开会新人张九烛第一次进会议室,听他们说的云里雾里,拿着小本子记了又记,还是听不太懂。
他下意识想问问旁边的容恕,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又把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想着悄悄挪过去问问。只是他刚蹲下到地上,就惊动了旁边闭眼休息的容恕。
天灾突然睁开眼,吓得他一哆嗦又缩回沙发里。
不过容恕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低头把谢央楼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又闭上了眼。
张九烛多少听过容恕是天灾的传言,这下也没了心思,整个人都萎了。
好在谢央楼善解人意,主动开口:“你想问什么?”
见有人回答,张九烛又开心地凑过来,“九鼎我知道,阴阳五行,太极八卦我也知道,怎么凑起来我就听不明白了?”
“一看你就是入职考试没及格。”
“睡觉”的容恕也装不下去了,突然出声。
“额,入职培训半年,还没学完呢。”张九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央楼:“九鼎很好理解,后面两样就是很抽象的东西,你可以理解祖辈遗留下的力量,越用越少。至于山川脉络,或许你听说一个词,龙脉。那大概是旧人类时代遗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了。
我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大部分调查员都认为龙脉和九鼎这种器物不一样,它是有生命的。”
容恕闻言微微侧过头,托腮撑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会议桌下,微微闪了闪。
那边张九烛回到座位,开始在小笔记本上狂记。
谢央楼打量了他好几眼,凑到容恕身边,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了几个字。
人类的指腹轻轻蹭过掌心,轻柔得跟羽毛似的,有些发痒。
谢央楼:他真的是?
容恕:……嗯。
张九烛是容恕提议要带上的,原本他只是个新人,程宸飞没想让他上前线,但容恕坚持,就问容恕张九烛有什么特别的。
容恕只留下了三个字:“救世主”。
很迷惑,毕竟这傻小子怎么看都跟救世主三字不沾边。于是容恕又在谢央楼掌心写了几个字。
容恕:乌鸦说的。
谢央楼肃然起敬。
那边会议桌,众人沉默了会儿后,纷纷同意了这个计划,然后就都神色凝重地领着自己的任务走了。
“您亲自引导龙脉之力?”其他人一走,程宸飞就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
林老点点头,“九州杀阵交给我们,你只需要在明天坐镇好后方,协调各处。”
程宸飞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接下了任务。
林老吩咐好,又走到容恕面前。
容恕睁开眼看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挺有意思。
林老:“曾经的事我替人类向你道歉,感谢你愿意再次帮我们。”
“不用,”容恕挥挥手,漫不经心道:“你们感谢容错去吧,他向我许了愿。凡许愿者,必有代价。欢迎来找我许愿,我心情好的话,也许会听一听。”
“容错那边,我们会为他正名。”
容恕不愿意接受道歉,林老也没再勉强,他取出一枚罗盘。
这枚罗盘年代悠久,青铜的盘身,上面的纹路即使被时间冲刷也依旧清晰可见。林老一拿出来那股厚重的历史感就扑面而来,甚至能隐隐听到器鸣。
这东西估计是调查局非重大事件不见世的秘宝,恐怕连程宸飞这种资历都没见过。
程宸飞也确实没见过,他一瞧见这东西就瞪大了眼,刚探过头来想瞧瞧就被林老摁着头推开。
“这枚罗盘能为逆转后的九州杀阵定位,到时候你只需要把它丢到人祸身上,九州杀阵就会锁定他。”
“好,”容恕示意触手接过来,从沙发上站起身,“希望你们的杀阵给点力。明早,里世界交界,我会如约而至。”
说完,他牵着谢央楼就准备离开,路过张九烛旁边时,还不忘用触手敲敲沙发,“还有你,别晚了。”
“收到!”张九烛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站起来,结果一低头就看见托着罗盘的触手从他面前游过,硬是吓得身子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触手:“……”
程宸飞:“……”
程宸飞有点头疼,这傻小子身上那个遇诡就倒霉的厄运buff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发力。
这家伙真是救世主?
给程宸飞八个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小子怎么救世,但天灾的话太权威了。程宸飞还是决定委以重任。
凌晨五点,天才蒙蒙亮。
三个人就已经抵达了表里世界的裂口,其实自从曼珠沙华开遍大地,两者间的界限就没那么明显了。
他们三个是先遣队,程宸飞没派其他人一起。一来失常会里的卧底从昨晚上起就没有再传递消息出来,他们尚且不知道失常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二来很难讲其他人进去会不会成为被两大灾厄战斗波及的倒霉蛋。
但程宸飞也不是一点别的准备没有,他在失常会周遭千米内安排了不少人手,一旦里面有需求就支援上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谢央楼问张九烛。
他今天没穿调查局统一发的紧身作战服,而是换了宽松的衣服,还在自己腰腹上带了保护用的腰带。
这也显得他的肚子更明显了,张九烛终于有了点眼前这个人是孕夫的意识,他后退了几步,身板挺直,眼神飘忽,手脚都不会放了。
“报告队长!法器、医疗包全都检查完毕!”
他一嗓子喊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上次他在电梯里打电话,就被一个大哥拍了肩,说他声音太大吓到他怀孕的老婆了,从此他就有了怀孕的生物都很脆弱这种印象。
谢央楼觉得这家伙有点奇怪,但也没在意,拿起八卦伞就进了越野车。
打开车门他就瞧见乌鸦蹲在车后座上,嘴里叼着根毛,还有一张纸。
“帮我装一下。”
乌鸦见他来,麻利地羽毛吐掉,将纸片塞进谢央楼的上衣口袋。
谢央楼被它的大脑袋拱了下,“这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拿着就是了。”乌鸦把东西放好,蹲在后座,还没蹲下,就被上车的容恕抓着翅膀丢去了前座。
“大概又是它的什么预感,留着吧。”
容恕自己坐进来。
谢央楼闻言把纸收到自己上衣口袋里。
这时张九烛也将后备箱检查好了,发现容恕和谢央楼已经在后座坐好,就自动去前面开车。
进了里世界,去失常会的路就只有一条,封太岁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张九烛就是闭着眼睛开车都错不了。
“根据白尘给出的消息,封太岁在失常会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有两枚鼎就放在那里。”
他们一上路,耳麦里就传来程宸飞的声音。这耳麦是调查局紧急赶制出来的,为了防止封太岁的曼珠沙华监听,还用上了异兽骨。
容恕不需要这玩意,但程宸飞还是给他塞了一个。
“根据白尘的描述,那两枚鼎应该是被用作了祭祀,暂时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另一个鼎呢?”谢央楼问。
程宸飞:“不清楚,白尘的权限有限,他只能在祭祀区范围内活动。”
容恕挑眉:“你们让白尘去做卧底?”
程宸飞:“因为白尘的建木诡术最合适做巫祝,失常会暗地里一直想接触他。所以我们就将计就计。”
但实际上他们没打算让白尘去的,是白尘主动请缨,而他们那时在失常会的其他卧底又缕缕失去踪迹,迫不得已同意了白尘的请求。
“他这次失去联系,也有我考虑不周的原因在里面,希望你们帮忙找一找。”
容恕应下了。
“还有,你们要找到实验体资料,我也找到了些线索。失常会的实验基地地图上已经标注出来了,那里的负责人是祝微。就是小谢口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容错走后,她就接管了失常会大大小小所有实验。这个女人心狠手辣,我们曾经破获的不少人体改造的案件最后都能查到她身上,楚道也归她管。”
谢央楼取出失常会的地图,“我去看看,楚月说不定在那里。”
“不,”容恕接过地图,“我和张九烛去这里,你去找你妹妹。”
一提到妹妹,谢央楼又愁容满面,“我还联系不上她。”
“别担心,那小姑娘机灵着呢。”容恕望了眼窗外,又道:“还没正式进入失常会区域,联系不到是有可能的。等进去再试试。”
谢央楼看着手里用来联络的匕首,缓缓点了点头。
里世界的路应该被封太岁压缩过,越野车沿着开满曼珠沙华的路开了一会儿,白色的建筑群就出现路途的尽头。
张九烛将车停下,几人下车,失常会的全貌也在曼珠沙华沙沙的摇曳声中展露出来。
那是一大片纯白的建筑,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装饰,就连窗和门都是纯白的,一点污渍都没有。
纯白无暇。
容恕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张九烛也看呆了,他盯着纯白的围栏看了半天,“这找个门都得找半天吧?”
“不过,为什么没人啊?”张九烛抻头张望,“不应该是我们一下车,先来一场激烈的厮杀……”
“你想太多啦!”乌鸦用翅膀拍拍他的脑袋,将地图丢到他手里,“拿着地图快走!”
三人走进失常会的大门,一进去他们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安静、太安静了,明明有那么多失常会会员,门口的广场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吗?
“会不会是陷阱?”张九烛望着纯白的墙体,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也许吧。”
容恕双手插兜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白色的墙体,他总觉得有些奇怪,白色的墙灰似乎……会动。
“我感应到白塔的位置了!”
谢央楼攥紧匕首,猛地睁开眼,“在西侧。”
容恕扫了眼西边,那里确实有生命的迹象。
“我过去。”谢央楼从乌鸦爪子里接过背包,背在身上,然后扭头看向容恕。
容恕和他对视,低声道:“小心些,有事让乌鸦上。”
“嗯。”谢央楼微微颔首,轻声道:“你也小心些。”
说完他就带着乌鸦走了,动作矫健,很快消失在楼后。
容恕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会儿,也抬腿往前走去。
张九烛没想到他们就这么分开了,小跑跟上容恕:“大佬,你就这么让谢队长自己走吗?”
“不然?”
“额,我的意思是,谢队长他毕竟身怀……要不我去帮他。”
容恕这下听懂了,他停下脚步,好笑地看着张九烛:
“他用一根手指就能撂倒你。”
“真假?!”张九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等他再抬头,容恕已经走出十米了。
“等等我!”
张九烛急忙跑过去跟上,这才发现他们正走向失常会正门的大厅,已经踏在门口十米高的大理石台阶上了。
他脑子一热,问了句:
“咱们这是要怎么潜入失常会?走正门?”
“不然呢?”
“咱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张九烛有点崩溃,原谅他第一次出外勤就碰上容恕,“我们不是来剿灭失常会的吗?!”
容恕觉得这家伙有点少点多怪了,道:“他开着门不就是给我们走的吗?”
容恕说着,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他往玻璃门前一站,玻璃门就自动开了。
张九烛:“……”
他一阵恍惚:“原来是这样。”
“走,看看封太岁准备了什么好戏。”
容恕抬脚踏入空荡荡的大厅,大厅里的装修风格和外面一样,纯白一片,在灯光的照耀下很刺眼。
大厅和外面一样,一个人也没有。
张九烛原本觉得有陷阱,但看见容恕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觉得自己猜错了,干脆就跟在容恕后面走。
没想到他没走几步,前面的容恕忽然停下了。
张九烛迷茫抬头,就见容恕忽然闪身消失。
下一秒,一个纯白无暇的人从墙上跳下来,裂开大嘴朝他扑过来。
“——啊!!”
张九烛本能把自己手里拿着提灯举起来。
这时,触手破空而来,从张九烛的脑袋旁边穿过,捅穿对面人的脑袋。
纯白色的人当即在空中化作一滩黏稠的菌丝,“啪嗒”坠落在地上,像一大坨会蠕动的面,看着有点恶心。
张九烛还没见过这场面,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那坨菌丝被击溃后,很快就沿着墙缝蠕动回到墙上。
容恕往墙边走了两步,像是感应到他靠近,白色的墙壁像是水体一样,迅速荡开一圈波纹。
他面前的那块地方居然凹下去了。
容恕冷笑一声,瞬间明白了。怪不得他一进来就感觉封太岁到处都是,搞了半天,这些墙上都是他的菌丝。
“麻烦,我没空跟你玩捉迷藏。”
容恕眼神一暗,蒙上无机质的漆黑。灰色的雾气从他的脚下涌出,朝四周弥漫。
张九烛没见他这一手,只觉得雾气涌起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冷下来了,冻得他直哆嗦。
空气中的潮湿气也越来越浓,浓到让他以为自己掉了水里,越来越喘不动气了。
张九烛想叫一声容恕,还没张开嘴,就瞥见灰雾里窜过几个黑影。
他低头去看,只见一根漆黑的触手从灰雾中窜出,绕过他又迅速钻回灰雾里。
纯白的墙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白色了,张九烛怔怔扭头,就见墙面不知何时爬上了触手,它们铺满了墙壁,一颗颗眼睛在触手相交的节点睁开、闭合,然后沿着走廊和天花板迅速蔓延。
短短几分钟就游走过整个建筑群,透过这些眼睛,容恕看见西侧房间里谢仁安守着一具棺材,东边楚月楚道父子被关在一个观察室里,正前方祭祀坑前封太岁正笑吟吟地坐在椅子上听曲儿。
察觉到他的目光,封太岁也没抬起头来,仿佛对菌丝的节节败退毫不在意。
容恕闭上眼,将眼睛们收回来,然后从触手上扯下一个圆形小鱼缸丢张九烛怀里。
张九烛正被冻得双眼发白,被容恕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丢,差点直挺挺倒地上。
他往怀里一看,“鱼缸!?”
容恕打了个响指,鱼缸里的灰雾散去,出现的是一处实验室的景象,里面有两个小人,其中一个是……楚月?
容恕:“去这里,找到他们。”
第108章 X0001 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之一
楚月汗涔涔地站在观察室前,他面前是两个观察室,一个观察室里是十几个被麻醉的儿童,另一个观察室里则是他的父亲。
楚道倒在地面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已经出现非人化的构造了。
这显然是遭受了惩罚,被进行了非人的实验。
“虽然不知道你是凭什么完好无损走到这里的,也许是你运气好,也许是有人帮你,但到现在这个地步一切都无所谓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月微微侧过头,就见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圆凳上,脚边簇拥着一大群小傀儡。
楚月认得她,她是祝微,失常会实验室的负责人,失常会所有的实验体几乎都与她有关。对方曾经私底下邀请他入会,但他志不在此,再加上父亲的缘故对失常会印象并不好,一直没同意。
“还没选好?”祝微摸了摸腿上的傀儡,将它抱在怀里,像哄婴儿一样哄了哄,“我的孩子们都无聊得快睡着了。”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楚月低声道。
“这么难选?”祝微打了个哈欠,“一边十三条命,一边一条命,这还用选吗?”
楚月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不是你让我选的吗?”
“聪明人都会选左边,救十三条命肯定比救一条命划算。就选左边怎么样?”
祝微笑着,她脚边那些昏昏欲睡的傀儡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一个个盯着右边的玻璃窗,眼冒绿光。
“等等!你说了让我选!”楚月猛地转过身,试图挡住爬行的傀儡们。
祝微撇撇嘴,招呼傀儡们回来,“好吧,我是说过,但拖延时间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她扭过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表,“时间快到了,我没空跟你玩了,既然你选不出来,就让你爸选吧。”
她一抬手,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傀儡突然就朝楚月扑过来,楚月躲闪不及,脸颊被它尖锐的爪子划出一道血口。
那婴儿大小的傀儡舔了舔手上沾到的血迹,贪婪地盯着楚月的脸颊,但祝微没有下令它不敢动。它不死心地在原地等了会儿,才将一个遥控器留在桌子上。
这是观察室与外面的通话遥控器。
楚月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遥控器,摁下开关:“爸,你怎么样?”
玻璃观察室内,楚道艰难地蹭到玻璃窗旁的对讲机下,“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别管我……选他们。”
楚月的手指死死扣在遥控器上,“……不。”
“听话。我知道我从前对你管教得很严,你对我有怨言,但我只是不想你跟我一样误入歧途……我当年为了钱,当了些谢仁安的医生,做了不少坏事,我有违‘道医’之名,早就该下地狱给祖宗磕头了。”
“你不知道,我在被关起来后,心里有多么舒坦……我终于解脱了……所以别让那个该死的女人得逞!”
“呵,”祝微冷笑一声,“这种时候还是找死!”
她眼底闪过红光,一只傀儡从天花板落下,裂开密齿一口咬住楚道的右肩。
“爸!”楚月砸了几下玻璃窗,见不管用又抓过身去找祝微:
“你说过要我选的!你不能杀我爸!”
“我反悔了。”祝微缓缓起身,她双眼发红,眼下裂开三道裂缝,生长出六只单眼。她身形不断膨胀,下半身鼓长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蜘腹。
眨眼间她的下半身便成了黑色的蜘蛛身。
“你真的信我的话呀?”祝微猛地俯身,用那四双狭长的单眼与楚月对视,然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真蠢。我玩够了,你们父子两个一起去死吧,一起成为会长伟业路上的薪柴!”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祝微的大笑声中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爬动。楚月僵硬地抬起头,就见天花板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小傀儡。
瞬间,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一同落在它身上。
“咯咯!”孩童般的傀儡们笑着,裂开长满利齿的大嘴,一同朝他扑过来。
楚月扭头要跑,只是他还没抬腿,双脚就被地上的傀儡牢牢抱住。他没收住力,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傀儡将自己淹没。
视野暗下前,他悲哀地想,还好自己一个人来的,不然法医给他收尸的时候还得把自己和别人的组织分开。
容恕:“……”
张九烛:“……”
楚月:“……”
“喂,楚月,回神了,起来!”
楚月喘了一口气,猛地从地面坐上起来。
“你可算睁眼了,不然我还以为你被吓傻了呢。”
楚月扭过头,张九烛正拿着绷带往他受伤的脚踝上比划。
他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刚才的事,“祝微她——”
“哪儿呢。”
张九烛随手一指。
楚月扭头看过去,就发现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女人腹部被捅穿了一个大洞,正满脸不可思议地瘫倒在地上。
而在她面前,是一个坐在半空中的男人。
容恕坐在一团雾气上,他曲起手臂撑在半空中,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女人的小傀儡们就被触手丢了过去,全部砸在祝微身边。
容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是祝微?”
祝微的头动了动,她怜惜地摸了摸手边被砸坏的小傀儡,然后仰头看向容恕,问:
“你就是,天灾?”
她的语调上扬,忽然激动起来,四双单眼死死盯着容恕,
“原来这就是世上最完美的作品,能看一眼,我死而无憾。”
她越说眼神越狂热,甚至到最后挣扎着爬起来,围在身边的傀儡碍事,她就把它们全都推开,“走开,失败品们!这才是我理想中最完美的作品!”
容恕对祝微的狂热毫不在意,人类中的有些个体总是会对他产生一种狂热的崇拜,以前他还有群自称“信徒”的家伙来着。
这些人执迷于未知,穷尽一生都在寻找他的踪迹。但人类有句话说得好,有时候未知是一种保护。试图理解他的不是疯了,就死了。
祝微也差不多。按照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估计快了。
于是他抽回触手,趁对方神志还清醒问:“谢央楼的资料在哪里?”
“谢央楼……?”祝微的神志一下清醒了,“你说编号X0001?”
“对!他也是我的杰作!他是我最优秀的作品!从前是我看走眼了!我就该在他逃出去的时候把他抓回来!天灾最合适的孕育母体在第一次实验时就成功诞生了!”
“他在哪儿?”祝微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我要见他!我要见我最完美的作品!”
说着她就要拖着自己残破的蛛身跃上墙壁,撞向门口。
容恕哪能让她去找谢央楼,直接用抬手把人钉在地上。
张九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这是疯了吗?”
“没有,”楚月一瘸一拐站起来,“学者研究到最后都这样,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是站在人类科学的顶峰了。我去看看我爸爸。”
“啊?还能这样?”张九烛觉得自己的三观需要重塑了。
那边祝微挣扎了会儿,似乎恢复了神志,她扭头看向容恕,“你要找X0001的实验资料?”
容恕低头看向她。
祝微笑了一声,饱含恶意,“我偏不给你。他的资料我早就销毁了,这是独属于我的成果,我不可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呵呵。”
她又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容恕眼神倏地暗下来,他抬起手正要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就隐隐嗅到一股刺激性的味道。
是……炸药?
“虽然没见到X0001很遗憾,但时间已经到了!我们都会是会长伟大事业的薪柴!哈哈哈……”
她的身体突然炸开,巨大的火舌从她身后的门外窜进来。
倒霉的张九烛被一段炸断的墙体击飞,狠狠砸进试验器械里。
此时实验室已经失去了照明,浓烟滚滚,火焰四处燃烧着并在不断扩大,墙体也因为爆炸摇摇欲坠。
张九烛被撞得晕头转向,但还勉强能爬起来。楚月见他没事,直接冲进观察室找楚道。
观察室还没被波及,楚月很快就找到了人。
咬住楚道的傀儡已经死了,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楚月草草给他捂了下,架着他就要往外跑。
楚道这时候还有点力气,他伸手把楚月推开,“去看看孩子们,先救他们!”
“……”
楚月没动。
楚道又推了他一把,“去啊!先救孩子!”
楚月闭了闭眼,最终他咬紧牙关转身冲去了隔壁。
然而他一冲进去就发现了不对,那些小孩静静躺在地上,躯体僵硬,早已经死去多日了。
但他之前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女人居然用了障眼法!
这时隔壁传来天花板坍塌的声音,楚月一惊,扭头就往外跑。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天花板重重砸落,将楚道掩盖在了里面。
“爸!”楚月扑过去,试图推开天花板,但断裂的天花板太沉了,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推不开。
外面的爆炸声还在接二连三响起,实验室化学物质燃烧的毒烟四处蔓延,烧的人嗓子发疼。
张九烛带着防毒面具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楚月头顶上断裂的天花板摇摇欲坠,而楚月还在拼命用钢筋撬动垮塌的墙体。
他冲上去把楚月拉住,几乎是半抱半拖把人拉出去。
楚月死死掰着张九烛的胳膊,然而他一个柔弱的知识分子怎么拗得过张九烛,只能眼睁睁看着整间实验室陷入火海。
张九烛拖着人好不容易逃到楼外,他紧紧抓着楚月的胳膊,没敢松手,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人又窜到火海里去。
好在楚月这次没再折腾,他无力地瘫坐地上,没忍住哭了出来。
张九烛没哄过哭的人,更没哄过哭的男人,他站在楚月边上,望着大火,心里也觉得闷闷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张九烛闻声看过去,就见容恕的触手卷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人。
难道?!
张九烛急忙蹲下去推楚月,“别哭了,医生,人还没死呢。”
楚月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扭过头,就见浑身灰扑扑的楚道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还活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跑过去,途中还喊了张九烛一声。
他嗓子实在是沙哑得难以听清,但张九烛这时候也能猜出来对方在要急救包,抱着东西就冲过去。
容恕站在一边看着他俩忙活,楚道看似昏迷不醒,实际上伤的没那重,或许是祝微的诡化改造起了作用,让楚道比普通人抗造一点。
有楚月这个医生在,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郁闷地是另一件事。
祝微死了,实验室炸了,他要找的资料也没了。
容恕颇为不爽,他果然就不该学着人类先礼后兵,他就应该直接入侵祝微的精神。
这下他得重新想别的办法了。
容恕正思索着,就察觉到楚月走到了自己身后。
楚月嗓子哑了,说不清楚话,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火海中的实验室。
容恕眉头一挑,“你知道?”
楚月重重点了点头,谢白塔曾经跟他提过谢央楼的实验体档案在失常会,他这次来也是想着顺路,就去试着偷了一下,没想到失常会没人防守,还真给他找到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硬盘,递给了容恕。
容恕接过,往主脑里一丢,稍微感应了下,里面确实是谢队长的档案。
楚月见他收下,朝他弯腰鞠了个躬,这才回去继续照顾昏迷的楚道。
容恕则翻看起了主脑里的档案。
他读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完了所有内容。
内容和他想的,大差不离。
容恕沉默了会儿,甩出触手朝封太岁所在的祭祀坑飞过去,并同时连接了他放在谢央楼身上的副脑。
“谢队长,我知道你生理上的母亲是谁了。”
第109章 谢母之死 是你杀了我妈妈!
谢央楼在脑海里听到容恕的话时,他正躲在圆塔外。
大概十多分钟前,他在一处花坛找到了躲藏的谢白塔,而后两人一起进了谢安仁所在独栋圆楼。
楼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谢仁安一个守着棺材,兄妹俩合计了下,怕有诈,就让谢央楼先躲起来,谢白塔一个人进去。
矮圆塔的屋顶是玻璃幕墙,里面则是一处花房。
谢仁安坐在圆塔中央,靠着白色的棺材,正用园艺剪修剪一朵百合,
“这里好看吗?”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仁安开口道:“你妈妈从前最爱养花,所以我们家有个花房,里面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可惜后来那些花枯了,就算我请再好的园丁都救不活。”
他将修剪好的百合,轻轻插在谢母的耳旁。
谢白塔这才发现妈妈的棺材里摆满了鲜花,它们色彩绚丽,品种各异,每朵都被精心挑选,绽放在最好的时候。
就连棺中的女人也在这些花的簇拥下变得鲜活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谢白塔的错觉,她总觉得母亲的脸色红润,像……活过来一样。
谢白塔攥紧袖子里藏着匕首,面上表情不显,回答:
“是挺好看的。”
“是吧,你也觉得好看,”谢仁安深情地望着棺材里的女人,又拿起一朵修剪好的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插在女人的鬓边,
“阿荷你听,我们的女儿也觉得好看。你什么时候睁眼看看呢?”
他温柔地擦拭谢母的脸庞,低声轻语。
这副模样像极了谢白塔记忆里的父亲,那时候他们家一切都很平常,父母恩爱,家中富裕,没什么实验和诡物,温馨又幸福。
她把目光移动到谢母的脸上,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红,她扭过头擦了下眼睛,道:
“妈妈不会再醒过来了,你也……不要帮失常会做事了,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谢仁安没回答,他又从旁边的筐里取了一束雏菊,见谢白塔站着,又示意她坐下,
“那边有椅子,坐下吧。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现在的谢仁安太正常了,没有偏执和冷漠,儒雅又温和。
谢白塔沉默片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一壶茶,冒着热气,闻上去是母亲爱喝的那种花茶。
“尝一尝,”谢仁安放下手里的花,划着轮椅来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谢白塔倒了杯热茶,
“你妈妈从来不把花茶的配方告诉我,这是我自己试出来,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谢白塔接过花茶,没有喝,但谢仁安那温和的眼神和幼年时她见到的太像了,甚至他连眼里那些期盼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里也是,和妈妈的花房太像了。
穹顶的玻璃窗、花房的布置、甚至就连气味,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谢白塔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抿了一口花茶,“味道……很像。”
“那就好。”
谢仁安眯起眼,露出个温和的笑,他也端起花茶喝一口,
“真想把过去永远留下来,你说对吧?”
谢仁安似乎陷入回忆里,热腾腾的雾气蒙上眼睛,朦朦胧胧的,就和这个旧日的花房一样。
谢白塔抱着热乎乎的茶杯,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她怀念这一切,怀念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可没什么是永恒的,就算重新建一个花房又有什么用,妈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盯着茶杯里花茶逐渐冷静下来,就在这时谢仁安突然问了句,
“你哥呢?他没来吗?”
听到“哥”这个字,谢白塔瞬间警惕起来,“他有事,你问他做什么?”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这个哥哥吗?你妈妈也喜欢他,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你妈妈快醒了,我当然希望他来也见见你妈妈。”
谢央楼站在门外,他原本听着谢家父女的对话有些伤感,听到这句话眉头瞬间拧起来了。
“你醒醒吧!”
谢白塔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掀翻了手边的茶杯,花茶沿着桌面流下,撒了一地。
谢仁安看着流到地上的茶,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我妈她已经死了!”谢白塔红着眼眶,怒吼:“你别再拿失常会那些恶心的实验折磨她了!”
“折磨?”谢仁安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只有那些才能让她活过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妈妈活过来。”
“把我送给那个该死怪物做生育机器也是?!”
她死死盯着谢仁安,等着他的回答。谢仁安却只是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划着轮椅回到棺材边。
“回答我!”
谢白塔冲上去,摁住轮椅,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女儿!?”
谢仁安没回答,他沉默了会儿。就在谢白塔情绪逐渐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抓住轮椅的手时,他突然抬起头,说: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阿荷,所以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他冷漠地盯着谢白塔,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念道:
“你,谢央楼,谢家,这个世界,什么都不重要。”
“你这个疯子!”谢白塔一巴掌甩到他脸上,“真恶心,你以为你的爱多么感天动地吗?”
“我告诉你,你的爱狗屁不值,你根本不爱我妈,你只是在为你的私欲找借口!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我的妈!”
“放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谢仁安突然暴怒,他像是被人戳到了痛点,脸扭曲到了极致,
“杀了!给我杀了她!”
随着他一声令下,地面开始震动,花架上的花盆一个接一个掉落,那些谢仁安号称细心栽培的花全都砸在地上。
一条巨大的黑狗掀开地砖钻了出来。
对上黑狗那双眼,谢白塔惊愕:“你是……管家?”
黑狗嘶吼一声,一爪子朝谢白塔拍过来。
谢白塔甩出谢央楼给的匕首挡了一下,拔腿就往门口跑,“哥!救命!”
容恕联系谢央楼时,听到的就是这兵荒马乱的背景音。
谢央楼甚至没空回答他。
容恕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屋顶上拉出一个鱼缸观察谢央楼那边的情况。
谢仁安的那条狗,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战斗力,以前兴许还能跟谢央楼碰一碰,但现在的谢央楼是血丝觉醒的谢央楼,没被暴打就不错了。
事情也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谢央楼几下撂倒巨犬,提着八卦伞指向了谢仁安。
“——你还敢来见我?!”
谢仁安双目通红,一见到谢央楼就开始咆哮,“要不是你,阿荷怎么会死?!我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你!都是你!”
他骂了会儿,忽然抬起头,把脖子露出来,冷笑着抵在谢央楼的伞尖上,“来,杀了我,跟你害死阿荷一样,杀了我啊——!”
他冷笑着,把脖颈往前送,面目可憎到让人觉得陌生。
谢央楼踉跄后撤了两步,胳膊卸了力,他把八卦伞被收了回来,垂在一旁。
谢仁安见状笑得更加猖狂了,
“你就是个灾星,从阿荷捡到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毁了我们家!没有哪个小孩不怕痛,不会哭,整日阴沉沉的……但阿荷她非要留下你,我不愿意她就跟我吵,我只能顺着她,表现的我很喜欢你,这样阿荷才会开心,实际上我恨不得你去死!”
“你,就该去死!”
谢央楼攥紧了伞柄,他闭了闭眼,转身想离开。
这时,谢白塔突然插话,
“所以你就想杀了我哥是吗?”
“我哥小时候经常遭遇各种的意外,比如高处的花盆突然砸下来,电器漏电。其他人都说我哥是灾星,但实际上我曾经见到过——”
谢白塔的目光落在谢仁安身上,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出现在花盆掉落的那层窗户边,你在维修工走后又进了漏电的那个屋子……所以,这不是巧合,对吗?”
谢白塔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她最后带了颤音,也没人听出来。
谢央楼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他先是迷茫,而后才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仁安。
他听懂了谢白塔话里的意思,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事情是在母亲去世之前发生,那时候谢仁安对他的态度,明明不是……
“是啊,”谢仁安大大方方承认了,“阿荷想要收养你,我既然不能明着赶你走,就只好弄出点意外了。”
“你简直……无可救药了。”深深地无力涌了上来,谢白塔靠在茶桌边,无声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爸爸会是这样的人,明明小时候他在自己心目中的身影那么高大。
谢央楼沉默地站着,大概是早就隐隐查觉,最茫然的那会儿过了之后,他居然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
谢央楼转过身离开,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冲到轮椅前,
“当初那场车祸有人引来了诡物,如果不是我的话,是你?你想杀我,所以你——”
“不是我!”
谢仁安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愤怒地嘶吼:
“不是我,我明明只是想你死!我没想她跟上来的!都是你!都是你!没有你的话,阿荷不会死!”
“闭嘴吧!你个杀人犯!”谢白塔吼了一声,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不住了,哭了出来,“是你杀了妈妈。”
谢仁安死不承认:“我、没、有!”
“你有,”蹲在花架上的乌鸦突然出声,
“因为在那场车祸里真正死的是你,你招来的诡,怎么可能先去攻击别人?”
“你胡说!”谢仁安的神情忽然变得慌张,他试图从轮椅上坐起来,但没有成功。
“还没想起来吗?”乌鸦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用猩红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谢仁安,虚无又空洞,
“你的妻子将自己的寿命换给了你。”
“而你,早就死了。”
“——不可能!”
谢仁安猛地睁大眼,“不!不!不是这样的!”
他在空中胡乱抓着,身体一歪从轮椅上翻滚下来,“不是这样的!阿荷,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阿荷,你在哪儿?”
他在地上爬着,眼神茫然,神情恍惚,又哭又喊,显然是精神崩溃了。
谢央楼在原地了站了会儿,忽然觉得花房里闷得慌,转身出了门。
外面失常会的实验楼还在燃烧着,难闻的气息随着风飘到这里,有些呛,但谢央楼没有理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沉默不语。
忽然,耳侧吹过一缕微风,吹散了难闻的烟气。
谢央楼微微侧头,就听容恕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
【开心点?】
他说着,一朵迷你的玫瑰就出现在了谢央楼面前。
谢央楼低头去看,发现这小玫瑰居然是戒指上那个小触手怪伸出来的。小家伙朝他眨了个媚眼,又扭扭捏捏把玫瑰往他面前送了送,甚至脸上还有团奇怪的红晕。
带入容恕那张脸,谢央楼失声笑了出来。
“嗯,开心了。”
【呼!妈妈、宝宝、也、在】
听到谢央楼回答,一直在偷听的宝宝也忍不住出声了。
它其实听不懂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妈妈心情不好。它在谢央楼肚子里翻来滚去,急的团团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父亲大人很厉害,父亲一说话,妈妈就开心了!父亲大人超厉害!
宝宝的小奶音让谢央楼心中一暖,但他还没学会怎么通过脑电波和宝宝的交流,只好用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宝宝很热情地隔着肚皮蹭了蹭他的手。
谢央楼唇角勾起抹浅浅的笑,但想起容恕不久前说的话,唇角的笑又淡了下来。
“你之前说拿到我的档案了?”
【嗯】
谢央楼抿抿唇,垂眸不语。
容恕猜出了他的心思,问:
【不想知道你母亲是谁?】
“……嗯,不重要。”
他眼神稍稍落寞,轻声道:“我有你们就够了。”
【真不想知道?】
“嗯。”
【那我就把这件事忘记喽。我忘记的话,可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谢央楼欲言又止。
【那我开始遗忘了?】
“……等等!我只是现在不想知道。”
容恕轻笑出声:
【好,等你想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祭祀坑,目光正巧和站在祭祀坑前的封太岁隔空对上。
容恕目光一沉,身形渐渐虚化,下一秒出现在了祭祀坑前,屏蔽了谢央楼,低声道:
“现在,就让我先帮你会会。”
第110章 编号X0000 我算舅舅呢?还是大伯……
实验楼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炸弹一个接一个引爆,逐渐从实验楼蔓延到整个失常会。
容恕来的时候,封太岁就这样坐在熊熊燃烧的背景里,听他不知名的小曲。
“家都炸了,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听歌。”
容恕收回支撑他飘着空中的触手,缓缓落下。
他的脚踏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灰雾泛起,封太岁手边的录音机就像抽搐了一样发出难听的滋啦声,下一秒就报废了。
“哎,果然凡物没有见到天灾的命,就这么坏了。”
封太岁感叹着,乳白色的菌丝就从地上升起,爬上桌腿,连带矮桌和收音机一起腐蚀掉。
接着他朝容恕伸出手,“欢迎到来,请坐。”
空地上摆了两把红木椅,一把封太岁自己坐着,另一把就在容恕前方不远处。
容恕坐下,和封太岁面对面。他们俩旁边还有一个钟表,指针一格格走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他的目光落在时钟上,封太岁也看过来,“你到的很及时,还差五分钟,仪式就会开始了。”
容恕看了眼时间,“你选在早上六点?”
“是啊,一天的开始,太阳初升的时刻,来当做新世界的诞生之时不好吗?”
“与我无关,不予评价。”容恕撑在红木椅上,百无聊赖。
时钟上分针缓慢走动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封太岁身后的两人身上。
他们两个披着白斗篷,低着头,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像个摆件。
容恕的目光扫过他们俩的脸,都是熟人。
高的那个是陆壬,矮的是程宸飞拜托他们找的白尘。
陆壬察觉到他的目光,快速抬眼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容恕眉头一挑。
这两人背后就是祭祀坑,露天,有一足球场那么大,深不见底。中央留了一个原形的平台,高出地面很多,延伸出一条台阶,连接祭祀坑的边缘,平台上两口鼎正摆在那里。
乳白色的菌丝爬满了两个鼎鼎身上凹下去的纹路,蠕动游走着,远远看上去像是在闪烁荧光。容恕的目光在那两个鼎上停留了片刻就挪开了,上面布满了封太岁的气息,也看不出什么别的。
祭祀坑坑底,堆满了人类的尸体,它们围着圆台堆叠,垒成一座小山。容恕注意到,它们身上穿着失常会的会服,不少尸体露出的皮肤上还能看到漩涡的纹身。
“怪不得这一路上都没人拦我,原来都被做成了人牲。”
容恕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封太岁似笑非笑。
“自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他们就把生命献给了新世界。为了带着他们抵达理想,我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封太岁正说着,这时报时的钟声响起了,时钟“铛铛铛”敲了六下。封太岁站起身,对容恕发出邀请:
“想要亲眼看看新世界的降临吗?”
容恕没同意也没拒绝,他侧过头听耳麦,听到程宸飞说九州杀阵还没成,让他再拖一会儿的时候,才站起来。
封太岁深深地看了眼他的耳麦,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带着人一起往祭祀坑走。
容恕跟在他身后,眼尖地发现他后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傩面。
似乎是封阎的。
容恕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封太岁,封太岁似乎对自己后背上的东西毫无察觉。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容恕收回目光。
两人在祭祀坑旁站定,披着白斗篷的白尘表情空洞地朝封太岁点了点头,捧着一个西瓜大的黑木碗,踏上了通向祭祀坑中央圆台的台阶。
“这条路通往新世界,我特地为它取了个名字,通天梯。”
容恕对这个台阶叫什么名字没有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全落在白尘捧着的那个碗上。
那里面的东西有股腐臭恶心的味道,很难描述,大概又是封太岁炼的什么逆天玩意。
容恕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就见白尘踏上通天梯后,封太岁又朝陆壬抬了下下巴,“你也去吧,为旧世界的燃烧添上一把柴。”
“是,作为新世界诞生的薪柴。”陆壬低声念着,从容恕身边路过,也踏上了台阶。
和白尘不同,陆壬大概率是去跳坑自杀的。
“一个手下也不留?”容恕瞥了眼封太岁那张覆盖着白色面具的脸,问:“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肃清这个肮脏的世界,创造一个新的、美好的的世界。所以我要先把这个世界的蛀虫清理干净。”
容恕:“你是说人类?”
“是,”封太岁扭头,用那张光滑反光的面具对着容恕,“你没看到吗?现在外面的世界,恶心、血腥、混乱,其他的话不用我多说吧?”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厌恶,容恕还是第一次在封太岁身上察觉到这么鲜明的情感。
“看到了,确实挺意外。”
“呵呵,”封太岁收敛起身上的情绪,又开始假笑,“很快我就会把这个肮脏的世界清洗干净,彼时一个崭新的世界将会诞生,怎么样?加入我吗?”
“我以为上次在废弃工厂已经拒绝过你了。”容恕面无表情,“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真可惜,”封太岁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我原本想把创造新世界的权利交给你,毕竟我来自卑劣的人类,没有创造的权利。”
“这就是你试图召唤天灾的原因?”
容恕无语极了。
他这回是真的没法理解封太岁的脑回路了,有谁会因为自己手脏,想找个人代工,就费劲搞出个麻烦的家伙来跟自己抢地盘?
“嘘——”
封太岁没回答,而是示意他噤声,“仪式开始了。”
白尘此时已经抵达了台阶的尽头,他在两个鼎前站定,高高举起手中的碗,苍翠的藤蔓树枝从他脚下涌出,向上生长,试图抵达天际,与神相通。
两口鼎发出哀鸣,它们震动着,却被鼎身上的菌丝压制。没多久,天空降下一道光束落到原形平台上,将两口鼎笼罩。
白尘口中念着晦涩的咒文,手指动了动,向上托起,准备将木碗中的液体朝两口鼎泼过去。
也就是这时,容恕的耳麦里爆发出程宸飞急促的呼喊:
“我们知道封太岁的目的了,他想撕开表里世界的界限。阻止他!若是诡物彻底失去里世界规则的束缚,人类的城市就完了!”
容恕闻言扭头,封太岁也在看他。
“你想要阻止我吗?”他低声问。
“不……”容恕勾了勾唇角,目光越过封太岁看向他的背后,“因为用不上我。”
“咚——”
祭祀坑上方突然传来一道鼓声。
封太岁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去,就见原本举着木碗的白尘被鼓声一震,身形化作点点火光散去,最后居然成了一个纸人!
那纸人被风一吹就倒下,木碗没了支撑就这么直愣愣摔在地上,内容物撒了一地。
而在高台上,原本应该跳进坑里献祭的陆壬,手里拿着一个手鼓,朝封太岁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会长,一起成为薪柴啊?”
“……陆、壬。”封太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在呢,会长。”陆壬扬起手鼓,又狠狠地敲了一下。
随着新的鼓声袭来,封太岁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地往前折,他的骨头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整个骨架都在扭曲变形。
又是一道鼓声砸过来,只见扑哧一下,一只手从封太岁的脊背上伸了出来。
“封太岁!”
封阎的语气阴森,像只恶鬼一样掀开封太岁的脊背,爬了出来。
“你敢,”他伸手掐住封太岁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后掰,“吃我?”
封太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声音断断续续,“你还、不是联合外人来坏我的好事?”
他抓住封阎的手腕,试图把人从自己后背里拽出来。但封阎怎么可能顺着他,掐着他的后脖颈就往地上压,硬生生逼得封太岁把自己的脖子180度角扭过来。
两个共用一个下半身的人扭打着,封阎甚至还长在封太岁脊背上,一时间血和碎肉乱飞,险些溅到容恕身上。他后退了几步,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果然灾厄和灾厄是不一样的,他头一次见这样打架的。
只能说不愧是诞生自人的灾厄吗?打架时皮、肉、内脏可以玩命地丢,反正能再生。
“我的好弟弟,”封太岁将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扭过来掐住封阎的脖子,“你就这么让外人看我们内斗?”
“我劝你别想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新世界了。”封阎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他抓住封太岁的手,狠狠一折,另一只手则趁机扯出一把血丝插向封太岁的脖颈。
封太岁侧头躲过,他身体一歪,两个人就这么摔到了地上。封阎见状就地一滚,抓住一束血丝朝他的脸用力刺下,却被封太岁抬手抓住。
“你就这么想死?”封太岁的声音里终于没了之前的笑意,“我们是双生子,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不能活一个?”封阎说着,大批血丝自他身后涌出,像一条条赤红色的蛇趴在主人肩头。
封太岁冷笑几声,白色的菌丝便在瞬间爬上他的面具,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试试?”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大片菌丝便从地面钻了出来。
人祸的双生子,一红一白,一张无相面,一张鬼傩面,两者针锋相对,就这样在万人祭祀坑边对峙。
空气的流速似乎变慢了,温度骤降,整个里世界的环境都在因为两者的内斗发生变化。周遭不知何时起了白雾,雾中人影憧憧,它们忽闪忽灭,盲目游荡着,喃喃低语。
到处都是人,压抑的很,仿若地狱。
突然雾中低语的人影尖叫起来,封阎一拳砸向封太岁,身后的血丝也一拥而下,缠上菌丝,开始厮杀。
封太岁抬起胳膊试图反击,但到底是吃了人体结构的亏,根本挡不住来着后背的攻击,被硬生生砸了一拳,面具的下巴处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早就受够你了。”封阎朝着封太岁那张脸又是一拳,“若非我还念着你是我哥哥,单就你敢骗我这件事,就够我杀你千百遍了。”
“哦?”封太岁挨了一拳,却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骗你?原来你还在纠结这件事。是你当初问我那个孩子死了没有的事?你明知道人祸谎话连篇,你还信了。哈哈……”
“混账!”
封阎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低头朝封太岁又是一拳。
封太岁却像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继续说:“你这么在乎那个孩子?那你告诉他了没有啊?你是他的……”
“闭嘴!”
封阎握住一束血丝狠狠插下。
血丝正中封太岁的额头,刺进了他的颅骨。
“咔嚓——”
纯白的面具从中央裂开,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滑落,露出了半张藏在面具下的脸。
血从额头流下,滑过眼角,封太岁却丝毫不在意,他大笑了两声,低声道:
“你还真是不经逗,但有些事情我想我们的贵客,应该很感兴趣,对吧?”
他笑着扭过头,看向容恕,脸上的最后那半张面具“啪塔”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张——
和谢央楼七八分相似的脸。
“……”
容恕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了,但亲眼看见还是让人觉得意外。
特别是当封太岁用和谢央楼差不多的脸,露出阴险狡诈的笑。
于是他干脆略过封太岁,看向封阎,
“你是X0000?”
封阎沉默了会儿,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底下那张脸面无表情,看着比封太岁舒服多了,也和谢央楼相似得更多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是。”
容恕眉头一挑,“所以,你是……谢队长的母亲?”
封阎张了张嘴,他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还是我来说吧。”封太岁打断两人的对话,他分明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语气却愉悦得很,双眼都闪着戏谑的光。
“你知道我弟弟的编号,那应该看过实验记录了。我想创造一个天生的灾厄,来替我重塑世界。但创造灾厄谈何容易,创造一个干净的灾厄更是不易。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我造不出来灾厄,那我造一个能诞生出灾厄的母体不就好了吗?”
“所以,母体计划开始了。想要一个能诞下灾厄的母体,创造他的原材料就必须足够特别,所以我先考虑到了我自己。但很可惜,我掌控的那部分力量虽然能造出‘人’,但并不让我拥有孕育的能力。”
“不过幸好,我弟弟不一样,他能进行实际意义上的孕育。”
封太岁满脸兴奋,甚至兴奋得有些过头了,他压下眼底的疯狂,继续说:
“于是,我哄骗了他,把他囚禁起来,以他为原材料创造了一个胚胎,植入了他的身体。”
容恕听得眼皮直跳,他出声打断,问:“所以这算什么?只有封阎一个人?没有其他生物的基因吗?”
“当然没有,”封太岁奇怪地看他,“这个世界没有生物能和我们的基因结合,我们不是人,也没有性别之分,无性、双性随你理解;至于谢央楼的诞生,你可以理解为孤雌生殖?或者无性生殖?随便理解,反正人类中没用名词定义我们。”
“总之,谢央楼不是克隆体,也不是分身,我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明确的、同为‘人祸’的气息,他确实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诞生了。那时我很兴奋,我以为我的第一次试验就有结果了,可惜他有男性性征,让我误以为他不能作为母体。至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当时是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死了!”
封阎厉声道。
封太岁好笑地看着他,“没用的东西不就是死了吗?”
“你——!”封阎眼神一冷,身后的血丝“刷”的一下扎下来。
他一动,地面上的菌丝也猛地弹起,黏住鲜红的血丝。
封太岁嘴角挂着嘲讽的笑,问:“怎么这么生气呀?你当初不也是没去亲眼验证,就听了我的话离开了吗?你大概也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封阎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他漆黑的眼珠充斥着血色,嘴角渐渐爬出血丝往脸颊延伸,眼看要变成非人相。
封太岁见状耸肩,“好吧,我不该谴责你,毕竟我们没有照顾子嗣这个概念,我这个做舅舅的,也没尽什么责任不是?”
“对了,我算舅舅还是大伯?”
“闭嘴!”封阎终于忍不住了,他双手爬上血丝,指甲变得尖锐细长,直接朝封太岁的嘴抓过去,
“我要撕烂你的嘴!”
“别急啊。”封太岁抬起布满菌丝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我话还没说完呢。”
封阎心中警铃大作,他太熟悉自己这个兄弟了,每当他露出这个笑容,事情都会变得很糟糕,必须得赶快杀掉他!
于是血丝瞬间爬满封阎全脸,他的头从中央裂开成几瓣,猛地咬向封太岁的脑袋。
“……呵。”
封太岁抬手抵住他的头,下一秒匍匐在地上的菌丝突然涌起,噗呲一下将封阎的脑袋捅穿。
“不会真的以为就这样能干掉我吧,我亲爱的弟弟?”
他抓着封阎的头发,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
“铛、铛、铛——”
钟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动作。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台时钟上。
它杵在白雾里,没有受到外界丝毫的影响,齿轮缓慢转动着。
容恕意识到了不对,这钟居然又敲了六下,难道……他转头看向封太岁。
“猜到了?”封太岁的语气意味深长,他笑着,身后祭祀高台上的光芒直冲天际。
“咔嚓——”
容恕隐隐听到一道微弱的碎裂声,下一刻里世界阴暗的天幕开始崩溃,那轮血月像镜子一般碎裂开来。表里世界在这一刻开始重叠,诡物的嘶吼声和人类呼喊的声音一同回响在天际。
不需多时,这两个分离许久的世界将迎来融合。
“……怎么会这样?”陆壬不死心地往鼎前走了两步,被鼎的煞气逼退,才不得不后撤到祭祀坑边缘。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吗?”
封太岁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站在弥漫着煞气的祭祀坑前,身上挂着被菌被吞噬的封阎。
畸形的双生人祸歪了下头,大笑了几声,
“建木能通天,在你们选择把白尘送进来当卧底时,你们就已经输了!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他在这里,仪式就会照常进行!”
“以及——”
封太岁忽然看向容恕,笑容意味深长,
“你记得吗?我还有一口鼎。”
容恕脸色一僵,他瞬间明白了封太岁的意思,眼底蒙上漆黑。
“猜到了?”封太岁古怪地笑了两声,“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幼崽,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
此时圆塔门口,谢央楼正和谢白塔一块试图把疯癫的谢仁安和母亲的遗体带走。
谢央楼抱着母亲的遗体,跟在谢白塔身后,他们正要出圆塔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天边爆发出光柱,紧接着里世界的天空就开始碎裂。
他神情一凛,正想问下容恕那边情况,就听容恕借乌鸦的嘴突然朝他吼了一声,“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谢仁安突然发疯,挣脱绳索撞向谢央楼。
谢央楼下意识躲开,怀里母亲的遗体却阴差阳错被谢仁安撞倒。
眼看母亲就要摔在地上,谢央楼本能上前一步接住。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重新踩进了圆塔的门槛。
“嗡”的一声,刺眼的光芒亮起,有什么东西将他拉入了塔中,隐约间他在塔中央看见了一个鼎。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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