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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

    第101章 非人 宝宝很乖,我很喜欢他


    “我孑然一身,身上最多的就触须,我想不到还能用别什么制作,只有这个。你喜欢吗?”


    触手怪用掌心托着玫瑰,有些紧张。


    谢央楼此时正仔细瞧着戒面中央的小触手怪纹路,听到他的话,抬头就瞧见容恕难得露出的局促表情。


    “喜欢,”谢央楼好笑看他,“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触手垂下眼眸,看着人类满眼惊喜,笑容灿烂。谢央楼很少笑,但笑起来格外好看。从前容恕这样觉得,现在也这样觉得,直到现在他才把“容恕”那段记忆拼凑完整。


    “容恕”真是幸运,会有这样一个人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跳入深海。触手怪想,他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寻到了自己的珍宝。


    谢央楼的爱纯粹又赤诚,深海的怪物将永远守护他的珍宝。


    容恕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朝谢央楼伸出手,目光温柔,“虽然我们已经有婚契了,但我还是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谢央楼虽然早就隐隐所有期待,但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心脏还是抑制不住的跳动。


    “我愿意。”


    谢央楼将手放在容恕的手上,触手怪的手掌冰凉细腻,他低头轻吻人类的手背,轻轻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那么你就是我的人类了】


    熟悉的音调在脑中响起,谢央楼低头和触手怪无机质的眼瞳对视了下,又弯下腰去拿容恕胸口上挂着的戒指。


    “……?做、做什么?”容恕以为他突然变脸要把戒指要回去,都顾不得用脑子说话了。


    “交换,”谢央楼好笑地看着他,“人类的婚戒是要交换的,现在该换我给你戴上了。”


    “哦。”


    容恕心想他不是人,仪式感这方面比不上从小长在人类族群里的谢央楼。


    谢央楼那枚戒指是定制的,但除了刻字外也没什么别的设计,在触手怪眼里再昂贵的钻石金属也不过是矿石尘埃。和容恕送自己的比起来,差太多了。


    于是谢央楼在容恕的注视下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容恕眉头一蹙,刚想伸手拂去对方唇瓣上的血,就见谢央楼轻轻捧起他的手,吻上了那枚钻戒。


    容恕眸光微微闪动,就见血珠落在了钻石上。


    血珠抖动,化作血丝逸散,沿着钻石的棱角钻入,最后竟形成了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脏。


    容恕喉头动了动,问:


    “这是什么?”


    “装饰。”


    谢央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松开他的手,俯身去海床看那些玫瑰。


    他的含糊其辞有些过于明显了,容恕伸手抚摸那颗钻石,在感受到里微微传来的跳动时,唇角忍不住上挑,“真的?”


    谢央楼没回答,反而扬起自己手,“那这是什么?”


    他伸手戳了戳戒面上的小触手怪雕刻,小触手怪就羞涩地躲了起来,只留几只小眼睛在玫瑰上偷看。


    容恕回答:“装饰。”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只有藏在花海里被玫瑰花撞来撞去的乌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两个家伙真腻歪,一个送心脏,一个送脑子,人类伴侣之间真的会送这种东西吗?!


    交换完戒指,容恕就牵着谢央楼朝海底游去。


    谢央楼还在欣赏海底的玫瑰呢,见他要走,问:“去哪儿?”


    “我的家。”


    “这里不是?”谢央楼指指大贝壳。


    “那是巢穴,休息的地方。做人的时候我有另一个家,我平时会待在那里,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说,谢央楼有点期待,贝壳内没有容恕的生活痕迹,他很想去容恕真的停留过的地方看看,但他又有点犹豫。


    谢央楼低头看了眼随着洋流摇摆的花朵,有点恋恋不舍,“要是能拍照就好了。”


    “可以,”容恕打了个响指,乌鸦就被触手从花丛中提溜出来,“拍照。”


    乌鸦胸口的黑色羽毛开始融化,像一滩黑色的烂泥,而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


    “我升级了乌鸦的功能,现在它可以拟态出一些常见的东西,不怕水淹火烧,甚至能变电饭煲。”


    “好神奇。”谢央楼好奇地打量着乌鸦,伸手摸了摸。


    乌鸦很兴奋,它上蹿下跳对着花海疯狂拍照,高兴坏了。虽然容恕给的这个功能听上去有点不霸气,但它变强了哎!


    容恕满意地带着谢央楼离开,还不忘摘了朵玫瑰送给人类。


    谢央楼拿着玫瑰端详,问:“这也是你的触手变的?”


    “嗯,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在岛上放一片。”


    “岛上?”谢央楼把目光从玫瑰上移开,看向容恕。


    “嗯?”触手怪扭头,“那不是你为我们购置的新家?”


    “你喜欢吗?”谢央楼心情忐忑,“我自作主张选了这里。”


    “对我而言,住在哪里没有区别。”


    “那就是不喜欢。”谢央楼将玫瑰插在头发上,几下游到容恕身边。


    容恕笑着看他,“恰恰相反,我很高兴你为了我选择了这里。”


    容恕过去的住处是一艘坠海的游轮,半个船身嵌在海床里。铁片上长着海藻生着锈,一个个窗口远远看上去黑洞洞的。


    两人游到游轮边上,容恕打了个响指,游轮里的灯“啪”的一下亮起。


    谢央楼惊讶:“居然有电吗?”


    “以前没有,现在才有。”


    容恕牵着人落到最近的一个舱门边上,一直随行的触手上前拉开门,容恕率先一步进入,等谢央楼迈进去的瞬间,海水开始卷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吸力抽出一样,水流在门口形成一个急促的漩涡,谢央楼下意识握住门把手,却发觉容恕的胳膊牢牢锁着自己,纹丝不动。


    没等多久,船舱里的海水就被抽尽了。新鲜的空气铺面而来,谢央楼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就发觉自己还像在水中一样飘着。


    这大概是天灾的神力,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怪物一直说天灾无所不能了。


    容恕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解释道:“只是扭曲了你的认知。”


    谢央楼若有所思。


    游轮不算小,除了有几间塞了杂物,其他房间都是空置的。容恕带着谢央楼来到一楼中央的餐厅,这里被容恕改造成了卧室客厅一体的房间,靠墙摆放着一张双人床,靠中央的位置是几张沙发,没有厨房和厕所,显然容恕也不需要这些。


    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鱼缸。


    长方形,有半米长,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不是鱼。


    谢央楼轻轻落在地上,好奇地走过去。


    鱼缸里似乎是某个微缩场景,谢央楼脚步一顿,停在鱼缸边上,“这是……岛上的庄园?”


    他眉头一挑看向容恕,“你就是靠这个观察我?”


    容恕点点头,他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他走到鱼缸旁边,抬手在鱼缸上一挥,大大小小的眼瞳就“唰”的一下在鱼缸上方睁开,鱼缸内的灰色雾气也开始弥漫,窸窸窣窣的古怪噪音也逐渐响起。


    谢央楼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每天都能感觉到的那股窥视感的由来了。


    他半蹲下,好奇地看着鱼缸内的建筑,“这里面是真的世界吗?”。


    容恕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示意他看向码头。


    谢央楼朝鱼缸边缘看过去,只见一艘隶属于调查局的微缩船只靠了岸,从上面下来一小队调查员。


    “前天本该是乌鸦去取物资的日子,但它没去,所以今天调查局派了人来。”


    谢央楼了然,刚想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我们到底在水下呆了多久?”


    “七天,”容恕也学着谢央楼的动作蹲下,“这其中有六天半我们在进行亲密的——”


    “没让你说这个!”谢央楼脸色爆红,伸手捂住容恕的嘴。


    “好吧。”容恕闷笑了声。


    被他这一打岔,谢央楼也没了观察鱼缸的兴致,正巧这时乌鸦推过来一个懒人沙发,他就顺势坐了上去。


    谢央楼离开,容恕也懒得再向鱼缸投下目光,他指尖一勾准备将调查局的人赶走,谢央楼就出声喊住他:


    “能不能给我做个假身?调查局发现我不在,会很麻烦。”


    “是个好办法。”


    容恕话音一落,庄园的客厅里就出现了一个谢央楼的小人,小人走出别墅,打开庄园大门将调查员小队迎了进来。


    谢央楼看着自己把调查小队请进客厅,看着自己和他们交谈,忽然有了一种荒诞感。


    容恕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扭头想问,却发现藏在容恕身后的乌鸦一直在朝他使眼神。


    谢央楼:?


    乌鸦疯狂比划:幼崽!问幼崽的事!


    谢央楼:……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和几个月前一样微微鼓起,却再也没有变大,要不是他现在能察觉到卵的气息,都要以为这个小家伙没了。


    他的想法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不知道容恕是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声“容恕”。


    “嗯?”容恕的心情从刚才起就很好,或者说从他理解了人类的爱欲那时起就很好。


    “我好久没听到宝宝的声音了,你能帮我看看他的情况吗?”


    容恕哪能不知道谢央楼和乌鸦的小动作,但他权当没看见,往前一步坐在谢央楼身边,把手掌轻轻贴在谢央楼的小腹上。


    容恕的体温很低,但对谢央楼来说却并不冷。他微微侧过头观察容恕的表情,容恕神情未变,沉稳可靠,让人心安。


    谢央楼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他将头埋在触手怪的肩膀里,闷声道:“我很喜欢宝宝,我想留下他。”


    人类在自己脖颈处的乱蹭,容恕心里发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将触手蜷缩起来悄悄钻进谢央楼上衣的下摆,安抚性地抚摸人类的小腹。


    谢央楼还在说:“他以前时不时会和我对话,但自从你离开,它就再没有和我说过话,我想他大概是将自己藏了起来,不想我们为难。”


    “他很乖,我很喜欢他。”


    【呜~】


    细小的哭声突然在两人脑海响起,谢央楼一怔,忽然发觉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蜷缩成一小团,抽噎着,抖成了一颗小豆芽。


    【妈、妈、活,宝宝、不出去】


    宝宝哭得快要断气了,谢央楼心一软,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一大一小,大的低眉垂眸不言语,小的哭得声音越来小,瞧上去可怜兮兮的。


    容恕:“……”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一直围观的乌鸦更是趁机窜出来火上浇油,“多么可怜的小幼崽!容恕,虎毒不食子,你真的忍心让他重新变回卵吗?!”


    “……你添什么乱!”


    容恕一个头两个大,把乌鸦逮过来摁着脑袋塞到沙发缝里。而后又去看那边抹眼泪的父子俩,无奈地叹了声气:


    “你们两个,哭得好像我是什么大渣男一样。”


    谢央楼侧过头,悄悄蹭了蹭湿润的眼角,“我才没那么容易哭,是宝宝哭得太可怜了。”


    “好好,你没哭。”


    他哄人的语气太敷衍,谢央楼没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可惜这红着眼眶的一眼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小猫咪羞恼,容恕没忍住笑了几声。


    谢央楼恼羞成怒作势要捶他,容恕急忙给人类顺毛:


    “有些事我过去不清楚,现在倒是都明白了。”


    谢央楼闻言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容恕的语气不对,他扭头一看果然,容恕面色不善,眼底的不爽都快溢出来了。


    “封太岁在骗你?”谢央楼问,“但我问过另一个你,结论和封太岁是一样的。天灾不会撒谎,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容恕冷笑一声,“但不说谎,不代表他们没有进行诱导。”


    “……什么?”


    谢央楼一顿,一些过去想不明白的东西忽然在脑海里拼凑起来,隐隐有连接起来的趋势。


    容恕:“在禁闭室,‘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谢央楼凝眉思索:“你说,人类不可能在孕育卵后活下来。”


    容恕的目光落在谢央楼脸上,缓缓道:“这句话,‘我’确实没有撒谎,但重点不在后面,而是在前面两个字上。”


    “前面……人类?!”


    谢央楼猛地抬起头,满眼诧异:“你是说,我?”


    “肯定是你!”容恕还没回答,乌鸦就挣扎着从沙发缝里钻出来,几颗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我就说人类不可能像你这么可怕!你那时候一下子斩断了我的脖子,跳到漩涡里去了。最重要的是,你不仅上岸了,你还活到了现在!”


    “谢央楼!你一定不是人!”


    “你嘴怎么这么快?”容恕暴力地捏住乌鸦的嘴巴,又把鸟塞了回去。


    而后他低头看向谢央楼,身侧的人类微微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容恕猜他大概有些难过,就像他自己当年那样,接受自己种族的改变总得有个过程。


    于是触手怪安抚地摸了摸人类的脑袋,准备想些话来安慰下,没想到人类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只是轻蹙眉头,没有一点伤感。


    容恕眉头一扬。


    “我一直以为我身上的异常都来自失常会的实验,没想过我会不是人类……”谢央楼脑中思绪乱转,再次抬头对上容恕的眼睛,


    “那我是诡物吗?”


    容恕眼中闪过几缕光芒,从上而下将谢央楼扫过。谢央楼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覆了层冰冰凉凉的膜,就被从里到外窥视得干干净净。


    “不是单纯人类生命体,但也不像纯粹的诡物。”容恕在谢央楼额头轻轻点了下,再抬手时一缕血红色的细丝就缠绕在了指尖。


    谢央楼不明所以,“另一个你说我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苗床,或许是因为这个呢?”


    “别听它说的,它眼瞎。”


    容恕把手指伸到谢央楼面前,只见他突然掐住那根血丝,血丝便疯狂扭动起来,还隐隐发出几道不清晰的诡异尖叫,最后“嘭”的一下在容恕手指上炸开,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你觉得,这会是苗床能拥有的杀伤力吗?”


    “怎么会这样?”谢央楼扒过容恕的手掌,仔细看着他指腹的伤口,“这些血丝好像变得越来越厉害了,它们从前绝对没有这种力量。”


    容恕顺从地把手掌递过去,托腮瞧着人类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伤口吹气,心情愉悦了不少:


    “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什么能伤到我,失常会一定给你用了很厉害的东西。这东西一直在你身体里沉睡,直到卵开始孵化,它也被惊醒了。”


    谢央楼捏着容恕手指吹气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有一个母亲,真正意义上生下我的母亲。”


    “……”


    容恕沉默片刻,“我们还得去一趟失常会,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嗯,我和你一起,封太岁一日不处理,宝宝和你就一直存在威胁,还有谢仁安,他……”


    “好,谢队长,”容恕向后一靠窝在懒人沙发上,又伸手把满脸凝重的谢央楼摁倒在怀里,“但这事儿还不急,天灾降临对他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你现在需要休息。”


    容恕的声音低沉轻柔,毛绒绒的沙发暖烘烘的,谢央楼仔细枕着触手怪的肩膀,慢慢涌上来一阵倦意,他这些日子不是奔波就是担忧,很久没睡个安慰觉了。


    但他还不想这样就睡了,于是勉强睁开困倦的眼皮,问容恕:


    “所以,宝宝能留下了对吗?”


    “对。”容恕将落在谢央楼脸颊的碎发轻轻捏起,又卷过衣柜中防水袋里的毛毯,给人类盖上,“有我在,你们都不会有事。”


    听到他这句话,谢央楼彻底放心了,压在心头几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他也缓缓闭上双眼,在触手怪的肩头沉沉睡去。


    容恕看了会儿人类的睡颜,也难得合上双眼,靠在沙发里小憩。


    乌鸦在沙发垫底下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也从沙发缝里蠕动出来,蹲在容恕脚边没了动静。


    片刻,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容恕微微睁开眼,就听见人类肚子里的幼崽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呢喃:


    【唔、妈妈、爸爸、宝宝、大鸟鸟,睡觉觉……】


    容恕轻笑了下。


    深海下的沉船里静谧无比。


    而在千里外的临城,封太岁抬头仰望着山顶的巨鼎,眼底尽是痴狂,“这就是华夏九鼎?古人的智慧当真令人惊叹。”


    “封太岁!”程宸飞从山石后走出,身现降魔相,“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封太岁罔若未闻,他抬手摁在青铜鼎身上,金色光柱猝然亮起,直冲天际,


    “可惜,”他侧过头,空白面具瞬间被血色浸染,“你们这些后人却不懂得如何去用。”


    第102章 弟弟 戏已备好,就等——


    临城郊外,岱山之上,光柱冲天而起,巨响随之而来。


    程宸飞被震飞出山崖,得亏抓住崖壁上的老松树才没坠入山间。


    “局长!抓住我的手!”张九烛吊着绳索从天而降,将人拽了上去。


    程宸飞一落地就踉跄几步险些跪下,张九烛急忙上前扶人,这才发现他的作战服被血染湿了大半,“局长!”


    “死不了,别嚷,”程宸飞抹去嘴角的血,找了块山石坐下,“把纱布给我。”


    张九烛手忙脚乱从自己装备箱里取出纱布,程宸飞接过后,用牙咬着开始往自己身上缠,他潦草缠了几下,又披上件外衣遮挡,这才问张九烛:


    “其他人怎么样?”


    “不太好,”张九烛语气低沉,“封太岁太强了,我们甚至都没见到他人,就被冲倒了。”


    “*!”程宸飞爆了个粗口,抓起自己的通讯器就要说话,结果通讯器滋啦两声没了动静,他又去抓张九烛身上,


    “任务中断,上面的人还活着都给我撤下来,别给老子去送死!”


    说完他将通讯器丢回张九烛怀里,站起身就要往上山索道走。


    张九烛急忙小跑跟上,“局长,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让他们撤退,冀州鼎不守了吗?”


    听到他话,程宸飞脚步一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也变得涣散。他强行摁住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鼎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跟他们一起撤,我上去守——”


    话还未说完,山顶就突然传来一声金石相撞的嗡鸣声。


    “不好——!”


    程宸飞两步起跳,抓住山间的索道,甩出降魔杵借力飞跃上去。


    张九烛也跟上抓住索道,可惜他荡了两下还在原地,只能扯着嗓子喊:“局长,再找几个人跟你一起!”


    程宸飞没回头,“听从命令!谁要是敢来,老子回去骂死你们!”


    他们已经丢了两鼎,这个冀州鼎不能再丢了!但他的人也不能再死了。


    山顶上,带着血面具的封太岁立于高台之上,他高举着双手,低声笑着。血雨从天而降,将整个夜幕都染红。


    他脚下鲜血染尽山石泥土,宛如血潭。不远处,数具调查员尸体散落一地,淹没在血水里。


    忽然,那些尸体僵硬地扭动了几下,紧接着它们的头咯嘣一声,同时抬起,面朝天空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几根植物一样的茎从它们的鼻孔、喉咙里钻了出来,生长出一个个未能盛开的血红色花苞。


    与此同时,尸体身下钻出一种菌丝,它们像虫子一样蠕动,根系一样生长,沿着山石蔓延,先是汇聚到封太岁脚边,而后一齐涌向冀州鼎。


    冀州鼎顷刻就被这种乳白色的菌丝吞没,它们分泌出血红色的粘稠液体,沿着鼎身的纹路攀爬。


    环绕鼎身的金光逐渐变弱,冀州鼎发出连绵不断的嗡鸣声,仿若哀鸣。


    突然,一道鼓声穿透雨幕,直击冀州鼎。


    封太岁闻声转身,抬手挡住划破雨幕袭来的手鼓。


    “封、太、岁!”


    封阎咬牙切齿,一步一步走上山顶,略过尸体,踩在血水里。


    随着他的脚步落下,山石缝隙里的血水居然随着他的脚步震动,尸体下乳白菌丝居然也开始颤抖着回缩。


    封太岁像是没看见回缩的菌丝:“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有笔账要跟你算。”


    封阎抬起手,宽大的袍子沿着手臂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青铜铃。


    “铃——”


    封阎抖动了下手腕。


    “唰——”


    空中滴落的血雨骤然静止。


    封阎抬脚在地面上点了几下,只见原本汇聚到冀州鼎下的蠕动菌丝半数汇聚到了封阎脚边。


    封阎用力往下一踩,只听沉闷浑厚的一声鼓声,一面巨大的、绘着狰狞鬼脸的鼓从血水中缓缓升起,将他托起。


    他脚腕一勾,往鼓面一踢,鼓声震天,震散了空中悬停的血雨,淋了封太岁一身。


    封太岁毫不在意地抹去面具上雨水,漫不经心道:“你果然是跟外面的人学坏了,都敢跟我动手了。”


    封阎微微低头,鬼面上的眼瞳闪了闪,他一个旋身,又是一下击鼓,鼓声在水面上荡开波纹,地上尸体的表情骤然变成狰狞的哭脸。


    “停手!把鼎留下。”封阎厉声道。


    “呵,”封太岁转过身,置若罔闻,“你想要那些尸体就拿去吧,反正东西无穷无尽。”


    “……什么?”


    封阎刚疑问出声,就见一堆小人偶抱着各种残肢叽叽喳喳冲上来,高举过头顶献给封太岁。


    “这是……人?”


    封太岁歪过头,面具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活的,说不定还有你的同事们。这世上薪柴这么多,人类耗不过我的。”


    封阎:“你疯了!”


    “你又何时正常过?在外面混的时间长了,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封太岁低声笑着,他轻轻抬手,乳白色的恶心菌丝立刻从血水中钻出涌进人偶供奉上来的新鲜残肢里。


    血雨重新滴落,砸在封阎的鬼面上。


    封阎阴沉着脸,手腕一翻,狠狠踏在鼓面上,鼓声中断了线虫的吸食,他长袖一甩,地面的血水朝封太岁身边的人偶泼过去。


    人偶一沾到血水就开始融化,连带封太岁那些线虫都开始腐烂。


    冀州鼎少了这些线虫压制,金光重新亮起,就连哀鸣也变成了山河间的回响。


    “……”封太岁的笑声慢慢停止,他扭过头,语气依旧是斯条慢理,空气中的血腥气却在一点点变重。


    “你真是不听话,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动手吗?”封太岁语气骤冷,“我亲爱的——”


    “弟弟。”


    他闪现到封阎的身前,染血的面具此时爬满了乳白色菌丝,并从中央裂开一张布满密齿的大嘴。


    “欢迎回家。”


    ·


    程宸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在漫天血雨中,封太岁的身体从中央裂成两半,血肉模糊,从中央探出一些红白交加的恶心触须将封阎的半个身子拽入腹部,远远看去就像上半身连体的双头畸形儿。


    封阎半张面具被毁,看见他来了,眼睛刚转动了下,就被彻底拽入腹中。


    “封阎!”


    程宸飞下意识将降魔杵砸过去,却在半道上被血雨弹开。等他再去看,封阎已经消失了,只留封太岁一个人狂笑着站在血雨里。


    “你来晚了。”


    封太岁突然将头扭过来看他,不待程宸飞反应过来,铺满山石血水就抬升而起,将整个冀州鼎笼罩起来。


    “不好!”


    程宸飞抬腿要追,还没等他迈出去,喊声就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菌丝从山石缝隙里遗留的血水里爬出来,包裹住他的双腿。


    下一秒,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伴随着剧烈的痛疼袭来,程宸飞咬住手臂才没叫出声,等他惨白着脸把菌丝全都撕扯下来,那边封太岁已经带着冀州鼎消失在夜幕里了。


    “该死!”程宸飞坐在地上狠狠锤了一拳。


    漩涡之下,半夜苏醒的容恕穿着睡衣站在船舱外,他面前依旧是客厅里那个鱼缸,只是鱼缸里的画面不是岛屿上的庄园,而是一处停着越野车的里世界。


    陆壬的小人正靠在越野车门边,他等了会儿,忽然察觉到空气中闪过些波动,陆壬瞬间翻出以衣袖里的蝴蝶刀,警惕起来。


    而就这一个转身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越野车上突然传来封太岁的声音。


    “走吧,东西到手了。”


    陆壬一惊,下意识握紧蝴蝶刀,听到是封太岁的声音又迅速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打开车门上了车。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封太岁屈肘撑在车窗上,似乎正在眺望天空。他脸上的面具菌丝夹着血色正缓慢退到边缘,陆壬的目光在蠕动的菌丝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把目光掠开。


    “会长,大巫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哦?他学的挺快。”


    封太岁还在眺望窗外,陆壬瞥了外面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


    “是的,白尘是个好苗子,他加入失常会的决心大家也有目共睹。”


    “好,很好,”封太岁的语气意味深长,他向后一靠,仰起头,“戏已备好,就等好戏——”


    封太岁的声音戛然而止,血液从面具后流出,最后几个字眼咽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低头,只见自己胸口处被一根漆黑的触手捅穿,血液大股大股涌出,瞬间将车座沾湿。


    “会长!”


    陆壬一个急刹停车,转身去看封太岁的时候,就听封太岁爆发出一声大笑,他嘴张着,血液就沿着面具不间断得流,


    “哈哈,这就是天灾吗?”


    封太岁仰着头,笑得歇斯底里,目光却穿过面具和车顶与鱼缸外站立的容恕对上视线,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我可是听说你因为我的一句话,在海上闹出了好大一场戏——”


    容恕面无表情,又一根触手捅穿封太岁的胸膛。


    封太岁身形一晃,嘴里又吐出一大口血,但他非但不恼火,反而更加兴奋,


    “看来你不想跟我聊天,正好我也不希望我们这样隔空说话。所以,我正式邀请你到失常会来,”


    “见证我伟业的诞生!”


    封太岁狂笑着,乳白色的菌丝瞬间爬满面具,尖叫、哭喊与大笑穿过里世界回荡在千里外的沉船里,容恕眉头一皱,瞬间抽回触手。


    “啪——”


    鱼缸的玻璃爆裂开来,容恕的触手也在这时划破虚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紧追不舍的乳白色菌丝。


    那菌丝发出诡异的尖叫,朝容恕脸飞扑过来。


    容恕侧身一闪,与此同时谢央楼闻声赶来,甩出几道血丝将那股菌丝钉到了墙壁上。


    但这还不算完,菌丝的感染性非常强,一贴到墙壁上,血色的黏稠液体就渗透出来,几乎眨眼间船舱壁就被同化的血肉模糊,甚至还长出了人的眼睛和手臂。


    谢央楼一惊:“这是?”


    “看上去能长成一个‘人’。”


    容恕眼睛微微一眯,抬手攥拳,硬生生将墙角那块畸形血肉捏爆,而后又将船舱恢复原样。


    谁知还没等他拍拍手上的灰,就又听见自己的副脑在精神海里尖叫。


    【啊!什么脏东西!快滚开!我不干净啦!】


    容恕:“……”


    他扭过头就发现,自己刚才用来偷袭封太岁的那两根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恶心的白色菌丝膜覆盖,那黏膜上甚至还挂着恶心的人体器官。


    “啧。”


    封太岁怎么能恶心成这样。


    容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直接隔空把这两根倒霉触手拽下来。


    “这是封太岁?”谢央楼走到容恕身边,眉头紧皱。


    “嗯。”容恕从船舱内卷了两个玻璃瓶,一左一右把两根倒霉触手扣了起来,


    “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我们恐怕得提前上岸了。”


    第103章 人祸 在人中诞生,由人所创造


    果然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在岛上见到了程宸飞。


    他坐着轮椅,被灵岩从直升机里推下来。


    容恕的目光在对方缠着厚厚绷带的双腿上转了一圈,把人请进了庄园。


    程宸飞的状态显然算不上好,他应该是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很重,身上只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口,不严重的伤口都没处理,只简单清洗了下。


    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记得容恕那古怪的人类洁癖,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打理了个遍。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虚弱了,谢央楼端来一杯热咖啡,容恕接过后放到桌上,推到程宸飞身前,


    “喝点吧,你看上像是要猝死在我家里了。”


    “谢谢,”程宸飞接过热咖啡就喝灌了口,“好几天没睡了。”


    “你这样子可不止是好几天没睡的样子,”容恕眉头一挑,双臂环抱,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


    “没打过封太岁?”


    程宸飞又灌了口咖啡,闻言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血丝看着有些骇人。


    “何止是没打过,我们损失惨重。”


    程宸飞放下咖啡杯,仰起头,用胳膊挡住自己眼睛,


    “我们从封太岁的行动轨迹推测出他要对九鼎下手,就在九鼎周围部署了人力,但封太岁手下的人行迹诡谲,我们连着弄丢了两个鼎,在确定他的最后目标是冀州鼎时,我把几乎所有战力都调去了岱山,重重防守,由我亲自坐镇……可还是没守住,”


    “要是知道封太岁会亲自去,我就不该让其他人跟我一起去,”


    大概是见了昔日的老队长,程宸飞没了往日在其他人面前的威风,失落又狼狈,像头老狼。


    他捂住脸:“是我下决策太草率了。”


    “您别这么说,局长,”灵岩低声说:“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只剩下半天,除了拼上性命去拦,也没有别的办法。”


    “……”程宸飞紧闭着眼,咬牙切齿道:“失常会的线人说封太岁要进行一场仪式,影响范围可能不只是一个城的大小。”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程宸飞睁开眼看向容恕,“容恕,我知道人类没脸向你开这个口,但我还是……”


    他难以启齿:“请你帮帮我们。”


    容恕没点头也没拒绝,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端起谢央楼做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容恕端起咖啡杯的声音。


    谢央楼微微侧头看了容恕一眼,又扭过头去,在知道容恕的过去后他是站在容恕这边的,但对面坐着的是局长,他的长辈,他也不希望对方难堪。


    同样的他也不希望容恕为难,想来想去,谢央楼干脆侧过头去不插话。


    容恕终于喝完了咖啡,他把瓷杯放下,杯底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程宸飞有些脱力地靠在轮椅上,昨晚在接到上面的命令时他是拒绝的,他的底线和尊严都不允许他再去打扰容恕,可封太岁的实力实在超乎他们的预料,人类倾尽一切或许能赢,但以种族灭亡为代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


    程宸飞思考了一晚上,直到天光破晓,坐着直升机升到高空,他还在犹豫。现在容恕放下咖啡杯这声脆响倒是让他浑身轻松,容恕帮他做出了选择,让他不用再煎熬。


    “……你有什么计划?”


    他慢悠悠地开口,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容恕:“。”


    干嘛都用惊讶的眼神看他。


    他扭过头,发现谢央楼也在盯着自己,容恕这下算明白了。


    简直气笑了。


    “你、你答应、了?”程宸飞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嘴皮子都不大利索。


    容恕扯扯嘴角:“互利共赢而已,恰巧我也有事要你们做。”


    程宸飞没搞明白有什么事是容恕做不到的,但容恕肯松口,对人类来说绝对是个好事。他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峰回路转了。


    于是他急忙吆喝灵岩把文件给容恕,生怕他反悔了,


    “我昨晚虽然没打过封太岁,但我的腿上残留了一种乳白色的真菌样的东西,我让人拿去连夜化验了,更多细节还没出,但有了大致的方向。”


    容恕接过,目光在程宸飞腿上停留了一瞬,才翻开文件。


    谢央楼也看向程宸飞的双腿,欲言又止:“局长,您的腿……”


    程宸飞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没事儿,小伤。”


    “非目前所记载的所有诡物种类,生物构造与诡异生物相似度不高,与人类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容恕念出报告上的结论,又递给谢央楼,“有意思。”


    谢央楼接过翻了两下,就听那边程宸飞开口了:


    “我们一直以为封太岁是尚未发现的极高阶诡物,但我昨晚见得一切都告诉我他不是!”


    程宸飞似乎陷入了回忆,他张着嘴,眉头紧锁,一滴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像是遭受某种精神折磨,语序也开始混乱,


    “恶心、蠕虫、菌丝……他吃了、他吃了……”


    程宸飞双眼发红,身体开始颤抖,眼看他要陷入癫狂,谢央楼迅速甩了张清神符出去。


    清神符的效果立竿见影,再加上程宸飞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才从精神错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他喘着粗气,冷汗流了一脸,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等他缓了会儿,才避开封太岁那些异常把昨晚上看见的细节都回忆了出来,


    “从前不知道受害者嘴里那句‘不可视、不可言、不可想’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也体会到了,真正直视深渊是什么模样。”


    “还好没……”程宸飞庆幸地看了容恕一眼,把剩下的话含糊过去。


    容恕全当没听出程宸飞的话外之意,“如果你们想知道封太岁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程宸飞急忙追问。


    容恕没回答,而是从厕所卷了两个玻璃罐出来。


    看清玻璃罐里东西的瞬间,程宸飞和灵岩就瞪大了双眼。


    经过半晚上的生长,菌丝已经彻底将触手包裹,挂在上面的器官也生长的越发完整,小胳膊、小手、心肺肝脏乱七八糟挂在上面,和肠子长到一块的嘴见到他们就开始哭泣。


    这哭声尖锐刺耳,让人抓狂。


    容恕“啧”了声,打了响指,客厅里就瞬间安静下来。


    那张嘴还在叫,但没声了。


    程宸飞瞧着这乳白色的东西就想起昨晚,一阵反胃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你昨晚也和他交手了?”


    容恕脸一垮,“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扰了别人的好梦。”


    昨晚从某种意义上讲,可是他们的新婚夜。


    容恕越想越不爽,抬手就要去揽谢央楼的腰,谢央楼哪能让他在长辈面前抱自己,红着脸闪躲。


    程宸飞倒是没在意他俩,盯着玻璃罐仔仔细细观察了会儿,“你这东西能借我一个吗?我拿去研究室。”


    “拿吧,全给你都行,我家保姆因为这东西已经叽叽喳喳叫一早上了。但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些菌丝有很强的感染性,它们能侵占任何材质的容器,你们最好找个合适的东西关它。”


    程宸飞点头,示意一旁的灵岩把话记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保姆?”


    容恕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扭头,程宸飞扭过头,就见从刚才起蹲在鸟爬架上当装饰的乌鸦就象征性地“嘎”了一声。


    “我还当是个标本,”程宸飞讪讪回头,看到两个玻璃罐,心情又惆怅下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东西同化能力这么逆天,封阎还能全头全尾从封太岁肚子里出来吗?”


    好歹同僚一场,他对这个脑子不聪明的家伙印象还挺好的。而且这家伙还……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央楼,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格外漂亮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容恕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封阎给我的感觉和封太岁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比你我猜的还要紧密,你应该不用担心。”


    程宸飞叹气:“这算个好消息了。对了,你刚才说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容恕抬手,触手就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将灵岩方才给他的文件推到程宸飞跟前,


    “你们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由人而生,又非人非诡,且身具伟力。”


    “……你是说人?”程宸飞陷入了沉思。


    容恕见他没明白,又把两个玻璃罐往程宸飞边上推了推: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的触手和这些恶心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处得很和谐。”


    程宸飞难以置信:“和谐?”


    他的目光落到两个玻璃罐上,漆黑的触手被菌被裹着,触手一动不动,菌丝除了最开始见光时的尖叫,现在也没了动静。


    程宸飞眉头紧皱:“你说着这东西能感染能力极强,但为什么它没有扩散到玻璃上,你特制的罐子?”


    “不,只是普通的罐子,或许这样你们能更容易理解。”


    容恕拍了拍手,罐子里的触手瞬间扭动起来,它开始与包裹在身上的菌丝厮杀。菌丝的腐蚀感染能力强,触手的吞噬能力也不遑多让,两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触手将菌丝扯得四分五裂,菌丝分泌的液体也将触手溶解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而那被分出来的小一段触手和菌丝又各自生长演化,玻璃罐里的厮杀明明很激烈,但谁都没有衰弱,反而都越来越多。


    程宸飞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疯狂运转,脑袋转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陷入沉思。


    谢央楼昨晚和容恕实验的时候也呆了半天,他贴心地唤回程宸飞混乱的思绪,“总之,封太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容恕高度相似。”


    “等等,他也是天灾?”程宸飞难以置信,“这不对吧?他自己就是的话,他找什么天灾?”


    容恕旁听了会儿,突然出声:


    “如果你们对天灾的定义是从黑海里出来的话,那他不是,但他确实是灾厄,在你们外面诞生的。”


    容恕放下翘着腿,往前一倾身,漆黑无光的眼瞳直勾勾对上程宸飞的眼睛,冰冷黏腻的雾气在客厅中骤然升起。


    程宸飞忽然脊背发冷,容恕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意味深长:


    “既然你们为我取了个名字,叫天灾,那么我想封太岁或许可以叫做——”


    人祸。


    程宸飞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个词。


    一个在人中诞生,或许还是由人所创造出来的灾厄。


    ·


    回程的路上,程宸飞一直在思考容恕的话,甚至连灵岩什么时候把他推下的直升机都没发现。


    他满脑子都是容恕最后的话,“我虽然答应和你们合作,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杀不了人祸,人祸也杀不了我,我们之间的斗争就跟那个玻璃瓶一样,不仅无穷无尽,还会无限放大,所以你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围剿失常会。”


    这句话出乎程宸飞的意料,但也让他松了口气,有利可图听上去比以德报怨舒服多了。


    程宸飞原本也没希望让容恕帮他们杀掉封太岁,上头不要脸,他还没不要脸到那个地步,只是希望容恕能帮忙托个底,不至于让人类全都死在封太岁手上,好留下那么一小撮延续文明。


    容恕能帮他们,已经上天在眷顾人类。


    程宸飞眼神明亮,脑袋飞速运转,虽然脸上的疲态未去,但也比登岛之前精神多了。


    “灵岩,把容恕说的整理一下给林老先生送去,告诉他容恕同意和我们合作,我晚上,不,下午就把处理方案交上去。”


    “是!局长。”


    灵岩把程宸飞这些吩咐都记下,就推着人往办公室。


    刚刷开电梯,程宸飞就脸色突然一白,用双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好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灵岩一惊,急忙摁下轮椅上的呼唤铃,报了位置又摁下电梯。


    “止疼针剂在、轮椅侧边挂着,给我!”


    灵岩闻言去翻果然在轮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几管针剂,他当即取出一根给程宸飞注射进去。


    注射完一会儿,程宸飞就缓过来不少。这时灵岩发现程宸飞用来盖住双腿的白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轻轻掀开一角,只见一根乳白色的细丝从绷带缝隙中钻出,尖端逐渐鼓起一个花苞,居然就这么在他眼前缓缓绽放出一朵花瓣纤细的血红色花朵。


    “……曼珠沙华,人祸感染的病根……”


    程宸飞见状,直接将白布掀开,只见他的小腿往下绷带缝隙里都开满了这种红色小花。


    摇曳着,诡异又夺目。


    “……呵,”程宸飞咬紧牙关,手握梵文,用力将曼珠沙华从腿上薅下来,“不过一朵花。”


    说着他又拍了几道梵文到大腿上,遏制菌丝的蔓延,“不过一双腿,砍了就是。”


    “你当这跟菜市场杀鸡一样?”穿白大褂的心理科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急匆匆赶过来,看见程宸飞双腿的惨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反正老子这双腿能用四十多年也值了,没了两条腿也不妨碍老子捣毁失常会!”


    程宸飞向来嗓门大,医务人员也不跟他废话,他们已经从研究室那边接到了这种菌丝的研究报告,直接就要把人推走。


    程宸飞拗不过这些人,只好扒着轮椅嘱咐灵岩:


    “这几天一直在忙冀州鼎的事,忘记问问楚月和谢白塔那两个小东西怎么样,你记得去看看。这么久没动静,我怕他俩又在作妖。”


    ·


    岛上,程宸飞走后,容恕和谢央楼就在收拾行李,准备上岸。


    谢央楼原本在帮忙收拾东西,被乌鸦以“这些活不用你来”的理由赶去了书房。


    被一只乌鸦保姆赶出房间什么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他下到二楼,一进书房就见容恕又在盯着鱼缸。


    融合后的容恕很喜欢观察世界,有时候甚至会站在阴影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谢央楼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已经习惯了爱人的小爱好。


    他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托着腮撑在桌上,直勾勾盯着容恕。


    “怎么了?”容恕把目光从鱼缸里移开,用触手卷着盘他今早刚从岸上买回来的糕点,喂到谢央楼嘴边。


    谢央楼咬住嚼了嚼,目光却还是直勾勾落在容恕脸上,“你的人类恐惧症治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我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是过去我的两个脑子互搏的产物。”


    谢央楼点点头,若有所思。


    触手一块一块地投喂,人类正在走神,也就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点好笑。


    容恕转过身,坐在谢央楼身前的书桌上,“想问为什么我今早上松口松得那么快?”


    谢央楼被戳穿了心思,无辜地眨眨眼。


    “别撒娇。我问你,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回岸上帮程宸飞吗?”


    容恕和谢央楼对视,天灾的目光总是能看透一切,谢央楼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会,虽然我可能不算是人,但人类养育了我。岸上人类那么多,不都是恶人,总有些人是该救的。”


    谢央楼总是这样,是非分明,懵懂清澈,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坚持,执拗得很。


    容恕微微叹气,“所以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偷跑去岸上了?”


    突然被拆穿,谢央楼低下头装傻,他逗着身边的触手,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容恕气笑了,“这时候会装傻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才没有!”谢央楼扭过头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


    “……但,你是因为我才,”谢央楼抿直唇角,仰头看他,“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做你不喜欢的事。”


    “这么在乎我?”


    触手贴上谢央楼的侧脸轻轻蹭了蹭,触手怪又开始日常调笑,谢央楼对这些曾经有过免疫,但几个月没见又开始容恕的笑上头了。


    他红着脸颊侧过头,只给容恕留下漂亮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


    容恕大饱眼福,也就没继续逗人,


    “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还一部分原因是我确实需要人类帮我对付封太岁,以及——”


    “当年容错召唤我时,向我许了一个愿望。”


    谢央楼好奇抬头:“什么愿望?”


    “帮人类摆脱诡物的威胁。”


    “作为交换,他会以为自身为门,而我则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谢央楼一怔:“……摆脱威胁?”


    所以容恕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对人类的恶意,即便童年遭遇诸多恶意,功绩累累被人驱赶,再大的不满也仅仅是那个所谓的人类恐惧症。


    谢央楼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诞。


    “我那时就察觉到这里有个和我类似的东西,所以才选择以人类的姿态降生,避免和对方……”


    容恕声音一顿,忽然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不对,……他为什么在得知这个世界存在一个灾厄的情况下,还会选择降临在这里?


    谢央楼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问:“容错先生的请神术除了需要一个媒介为门,还需要一个锚定世界的锚点。门是容错先生的诡术槐木,锚点呢?”


    “容恕,你的——”


    谢央楼话还没说完,容恕就揽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104章 流言 告诉容恕,让他安心待在这里……


    谢央楼不知道容恕嘴里要去的地方是什么,他只觉得耳旁传来一道水声,容恕就带着他坠入了某种空间。


    他在里面见到了很多东西,雄伟的、惊悚的、震撼的,曾经明白的、不明白的,过量的知识涌入他的大脑,让他昏昏沉沉。


    他无法理解、无法记住、不可名状。只有身体上疲惫与震颤在提醒他,他确实经历过。


    “嘘。”


    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央楼被触手怪轻轻揽住,容恕用手梳着人类长发,扶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到怀里。


    瞬间,嘈杂的世界安静了。


    等谢央楼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容恕已经带着他踩在了地面上。


    潮湿掺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央楼后知后觉地从空气中察觉到一股凝滞感,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曾经在天灾身上体验过。


    他看向容恕,就见容恕摇摇头,示意他往背后看去。


    他们立足的地方是一处圆形祭坛,位于海边高崖之上。


    天空漆黑一片,暴风雨从海上袭来,黑色的雨被定格在空中,一切都归于寂静。这显然是天灾降临时的场面,谢央楼思绪一转,很快就想通了。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当初容错使用请神术的场景,或者是时刻?


    “你猜的没错。”


    容恕压低声音,示意他转过身。


    谢央楼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穿着研究服,维持着双腿奔跑的动作,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容错教授?”


    容恕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在四十五年容错请神的时刻。”


    他打了个响指,雨水开始重新滴落下来。


    静止的容错也重新开始跑动起来,他一个踉跄跌倒在泥水里,又不管不顾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只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从里面伸出一根槐树枝。槐树枝被这么一磕,断了数根枝杈,血从枝杈断面里流出,滴落在地上混在雨水里。


    谢央楼看得直皱眉,在向容恕确认过容错不会看见自己后,他上前几步准备帮着人站起来,就见迷茫状的容错忽然抬头,双目通红,不停重复着:


    “成功了,成功了,祂存在……祂真的存在!”


    “降临!……请神降临!”


    他胡乱叫着,跪在地上猛地仰起脖子。在谢央楼的注视下,眼白被缓慢染成黑色。


    他显然是看见了什么,就在天幕上……


    谢央楼本能抬头,容恕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是我在跟他交流。很快,前往黑海的通路就会打开。”


    两人静静等待了会儿,只见几分钟后,容错的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他将脖子折回,然后四肢以诡异的姿势弯折成波浪形,像软体动物一样撑起身体,最后才僵硬着站起来。


    很诡异,但……又有些好笑,好像八爪鱼刚学会驯服人类四肢一样。


    谢央楼悄悄瞥了眼容恕,又把头侧过去,偷笑了两声。


    容恕:“……”


    可恶!就不该带对象回到自己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


    “容错”扭动了下肢体,突然站得挺直,祂扭过头,漆黑的眼瞳像是在瞧着他们,又像是没有。祂异常平静,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落不到祂眼睛里。


    “容错的身体是门,那时候我听到他的呼唤,短暂地透过门瞥了一眼。”


    容恕抬起头和过去的自己对视,“按理说外面已经存在一个灾厄,我不可能会从黑海出来,这里没有能够吸引我的东西。”


    谢央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那你自己呢?过去的你看得见现在的你吧?”


    “那是你不了解我,天灾目中空无一切,就算不同时间线的自己突然出现也不会吸引祂太多注意。”


    果然,和容恕说的一样,“容错”的目光很快挪开了,祂似乎察觉了这里有其他灾厄存在,凝滞的空间里突然闪过丝波动,而后“容错”就闭上了眼,身形微微后仰,眼看要摔在地上。


    容恕眉头一皱,打算直接去跟过去的自己聊聊,然而他脚还没抬起,就见“容错”又睁开了眼。


    祂的目光落到了容恕身上。


    容恕眉头一扬,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自己的目光从自己的身边擦过,落到了谢央楼身上。


    然后又落到了谢央楼的小腹上。


    “原来……是这样。”


    容恕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无比,他看向还有些懵的人类,轻叹:


    “你和幼崽就是我降临于此的锚点啊。怪不得我不记得,原来是因为现在的我带你来到了这个时间点。”


    谢央楼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下意识对上“容错”的目光,就见天幕之上裂开了一道裂痕,裂痕中是一片漆黑的海。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裂痕口上,祂投下无数道视线,猩红的光柱和灰色的雾气将祭坛笼罩,站在其中的容错渐渐模糊了身影。


    谢央楼还想再看就被容恕捂住了眼睛,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调……


    【允诺……于此降临……】


    ·


    第二天一早,接送他们的直升机就盘旋着降落在庄园前的停机坪上,灵岩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乌鸦正在催促容恕检查行李。


    “又不是搬家,你到底要带多少东西?”容恕对自家新晋保姆非常不满。


    乌鸦在两个行李箱间跳来跳去,“奇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会少的,昨晚我们已经检查了好几遍,是不是你记错了?”谢央楼又仔细把东西数了一遍,然后将行李箱合上。


    灵岩见状插了一嘴,“调查局已经给队长和容恕先生准备好了住所和各种生活用品,如果还缺什么可以联系我。”


    “多谢。”容恕抓过一个行李箱,拉着谢央楼进了直升机。


    乌鸦任劳任怨地抓住另一个行李箱,跟在两人后面进了机舱,只是在直升机升空的时候,它又不知道怎么了一头扎出去。


    “等等!”谢央楼想伸手抓住它,却慢了一步,只能趴在窗口看着乌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


    灵岩也被这只大鸟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朝外面看了看,“它好像飞回去了。”


    “大概是犯病了,不用管它,”容恕朝着窗外瞥了眼,又收回目光,“它自己会跟上来。”


    另一边乌鸦在庄园别墅二楼的阳台降落,穿过阳台的玻璃窗,跳到谢央楼经常用的书桌上。


    血红色的竖瞳在桌面堆叠的笔记上扫了一圈后,它用喙在其中一本笔记里啄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乌鸦歪着脑袋,好奇地啄了两下,然后叼起纸片就塞进了自己羽毛里。


    乌鸦:!


    果然!那种“忘记关煤气”的感觉消失了!


    等乌鸦追上直升机时,直升机正在跨越海岸线。


    原本闭眼安神的容恕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他扭头朝窗外看过去,只见海岸边零散的建筑被艳丽的红色包裹,红色的植株遍布所有的街边路角。


    人类庞大的城市都被红色的花朵覆盖,远远瞧上去像是为整座城市镀上了血边。


    谢央楼瞳孔一缩:“这是……?”


    “是失常会的手笔,”灵岩叹了口气,“这些花一夜之间遍布城市,我们统计过了,凡是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都开满曼珠沙华。”


    “而且它们很危险,今早上已经有人碰过了……几乎是瞬间死亡,花开满了全身,很快就化成血水了。”


    灵岩的声音越来越低,


    “调查局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发现城市里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拥有高级智慧的生物本就不好对付,它要藏很难发现。”容恕的目光落在摇曳的曼珠沙华上,“我比较好奇的是,封太岁怎么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


    “或许是因为他吃掉了封阎部长,”灵岩接上话,“封阎部长的诡……常用能力就是一种血红色的丝状物。”


    “血红的丝状物?”谢央楼有点意外。


    “对。”灵岩点头。


    “人类中诞生的灾厄双生子吗?”容恕扯扯嘴角,“有意思。”


    调查局总部的地址在槐城灾难后就一直在变动,这次直接选在了表里交界最薄弱的城市里。随着直升机离城市越来越近,城市的荒芜在妖艳花朵的衬托下就越来越明显。


    明明几个月前还热闹非凡的城市,如今已经是空城一座,只有这些不祥的花在城市缝隙中扎根。


    谢央楼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他趴在窗边,忽然看见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站在路边,将扛着的火箭筒对准了他们。


    “右转!将直升机右转!”谢央楼几乎瞬间起身去开驾驶舱的门。


    那边灵岩显然是也收到了地面的警报,急忙掏出钥匙帮谢央楼开了门,然而他们晚了一步,驾驶员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看见他们闯进来也开枪自杀。


    容恕的脸色骤冷,眼睛也在一瞬间蒙上无机质的冷漠,“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接到命令就是带你们回调查局。”


    “先别说这个,要坠机了,”谢央楼将死去的驾驶员推开,“灵岩,我记得你会开直升机。”


    “对,我会。”灵岩冲到座椅上,握住操作杆,开始强行右拐。


    地面的人看他们要拐,立刻跟上几枚炮弹。灵岩虽说会开直升机,但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刺激的情况下开,他满头大汗,堪堪躲过第一批炮弹,下一批又来了。


    直升机新手能徒手躲炮弹已经是逆天运气,再来一次只能期盼敌人准头不行了。


    灵岩握紧操纵杆,正准备殊死一搏,容恕脚边的乌鸦就动了。


    它一改往日贼兮兮的模样,站在容恕肩头,血红色的眼睛冰冷地盯着窗外。


    容恕眼神微微一动,它就飞了出去。


    下一秒,空中的炮弹全都化作不成型的黑泥坠落,而后乌鸦出现在那几个人类上空,张开翅膀。


    漆黑的触手自地面升起,将几人卷入地底深渊。


    却没想到最后一个人在被抓住后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嘭——”的一声,他在乌鸦面前炸开。


    “我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怪物手上!”


    ·


    “他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局长。”灵岩回答,“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他们大部分是极端组织的人。”


    程宸飞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刚被医生准许下床,


    “他们怎么会有热武器?还有调查局的内部行动路线?”


    “这个还在查,”灵岩不停在平板上滑动,“等下,有消息了局长,资助方是……封太岁。”


    “又是他!他是想搞乱这个世界吗?”程宸飞怒骂,“把这些资料给发到安保局去,让他们把这些个扰乱治安的极端分子都端了!”


    灵岩点点头,刚想在平板上操作,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局长,又出事了。”


    他将平板递到程宸飞面前,屏幕上正被强制播放着一段视频:


    背景是某处医院,往日经常登上荣誉版面、号称调查局门面的谢队长,面无表情地站着,从他手臂伤口出探出一堆蠕动的血红色丝线,缠着几个医护人员的脖子,硬生生将他们吸食得仅剩皮囊。


    程宸飞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


    果然在视频最后,出现了一大段引导舆论的话。大致的意思是调查局最有潜力的人是怪物伪装,调查局隐瞒真相,究竟是不作为还是故意为之。


    那边灵岩打开自己的通讯器,各大社交平台都因为这条强制播放的视频爆了,各种言论涌出,瞬间点燃了因为灾难而死气沉沉社媒。


    不用卜卦,灵岩也能预见到后续的发展。


    当所有人的怒气凝成一把利剑,却扎向无辜的人时,


    他就知道,完了。


    一切都像是预谋好的,在不知名的“正义”黑客公布“真相”后,大大小小的文章视频接连冒出,起初还有人在意投放视频的黑客,渐渐没人在意了,所有的矛头都集中了谢央楼和调查局上。


    一个接一个的举报和辱骂电话打到调查局,程宸飞看着乌烟瘴气的社交媒体,忽然有种回到了二十多年的错觉。


    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混乱、辱骂、声讨,他记得清清楚楚。


    “局长,局长?”


    灵岩的声音唤回程宸飞的思绪,“舆论还是压不下去,但背后支撑的势力有了点线索。”


    “失常会?”


    灵岩低下头,“是,而且我们查到有些消息已经在背地里传播过一段时间了。”


    传播过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早有苗头了,真是千防万防防不住有人恶意引导舆论。


    程宸飞咬牙切齿,“先是爆料,然后是引导舆论风向,挑动民众情绪,再然后是恶意攻击、举报、游行、逼迫调查局处理,真是熟悉的流程。”


    他仰头闭眼,又睁开,扯扯嘴角,冷笑了一声,“让老子猜猜,他们这次的要求是什么?”


    “要求谢央楼撤职?奥,对,他已经被撤职了。那么他们要求把谢央楼赶出去?还是说想直接要他的命?”


    灵岩此时已经接到宣传部那边传来的消息了,他抱着平板沉默不语。


    程宸飞嗤笑一声,划着轮椅就往外走,“走,开发布会回应,给老子全平台直播,老子亲自上去给说法。”


    “可是局长,林老先生和委员会那边还没回应。”


    灵岩几步追上去,程宸飞脚步没停,推门而出,


    “老子兢兢业业二十多年,攒了这么多功绩名声,坐到局长的位子上,就是为了能站出来为老子兄弟说句话!二十年前我没能力,这次我好不容易有能力了,就算赌上这个位置,也不能让二十年前的事重演。 ”


    “你去告诉容恕,让他和小谢安心地留在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保证。”


    程宸飞划着轮椅匆匆离去,另一边的走廊,面朝墙角的容恕缓缓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第105章 祸水东引 有些人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容恕回到调查局安排的房间时,谢央楼正和乌鸦一起看平板。一人一鸟两个脑袋凑到一起,其中一个还被气得破口大骂,另一个就摸脑袋安慰。


    有点好笑,又有点温馨,倒也没外面那么混乱。


    容恕走到沙发边坐下,仔仔细细盯着谢央楼的脸打量。人类的情绪一如往常,不生气,也没难过。


    忽然谢央楼皱了皱眉,这立刻引起了容恕的注意,他抻头朝平板看过去,就发现有人居然他二十年那点事儿扒出来了。


    不仅如此,还附上了他在槐树底下动手那段视频。


    高大的男人悬浮在空中,八根触手于身后张开。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晦暗难明,在注意到拍摄者时扭头看过来,下一秒屏幕就花了,发出刺啦刺耳的电流声。


    说实话,拍得还挺帅。


    在这段视频里,谢央楼就在他身边,怪不得那群人能扒出自己。


    “我去雇人这个视频删了。”谢央楼气鼓鼓的,转身去找自己的通讯器。


    “别呀,”容恕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还挺帅的,就用这条视频向世人宣告我的到来怎么样?”


    谢央楼动作一顿,居然真的在考虑可行性,“你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容恕托腮撑在谢央楼旁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滑动平板,“我还用不上人类这种手段。只要我想,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会留下我的身影。”


    “那就删了。”谢央楼打开自己的通讯器,进入暗网,发悬赏,酬金千万,一气呵成。


    看见他账号余额后面一连串的零,即使是无所不能的灾厄,容恕的脑子也有一瞬间的宕机。他眉头一挑,伸手挡住谢央楼的屏幕:


    “别浪费钱,一个视频而已,比起我,你应该更关心下你自己。”


    “不难过吗?看到曾经保护过的人指责自己?”


    谢央楼老老实实关上通讯器,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扭过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当时不难过吗?”


    容恕抬起胳膊,随意靠在沙发上,“记不清了,我的脑子有点多,做人类时那点东西实在留不下太多印象。”


    谢央楼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真的没有说谎,才将平板随手丢给乌鸦,窝进容恕怀里。


    “说实话,感觉挺新奇的。”


    从一开始的惊讶不解,到后来的接受,他的心情都没有太大起伏,平平淡淡,甚至还有没有吃到一顿美味的情绪波动大。


    在等容恕回来的途中,他外出过两次,碰到过几个人,那些人的视线悄悄地不断瞥向自己,等自己走远了还凑在一起闲言碎语。


    他听得一清二楚,但毫无波澜。


    他天生性情冷漠,做调查员杀诡物也不是为了保护众生这种伟大的理想,他只是想做就去做了。


    而且,谢央楼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扭过头,小声道:


    “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嗯?”容恕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沉迷和网友骂架的乌鸦都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好像在看什么傻子。


    谢央楼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言论太傻了,不肯说后面的话。容恕低声哄了好一会儿,才愿意开口。


    “就是……”他把手指轻轻点在容恕的心口上,低声道:“现在我们是同类了。”


    “……”


    容恕哑然。


    他没想到谢央楼这个小傻瓜还想着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同类,那是他做人时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从前只有一个脑子,有些东西看不透,现在他有一个庞大脑系统,早就看透了。


    “你啊,”容恕无奈笑笑,揉了把人类的脑袋,“我早就不在乎那个了,在你冲进那场幻梦,陪了我十多年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说到幻梦,谢央楼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为了救容恕,和天灾定下赌约,冲进那场幻梦里,却碍于幻梦的规则变成了一只流浪猫。


    他不能说话,也没人能看见他,所以他只能跟在容恕身边,白天跟着小容恕去上学,晚上就窝在容恕卧室的窗台上。


    冬天的窗外很冷,雨水打湿皮毛也让猫很不舒服,但天灾制造的那场幻梦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他不愿意叫醒容恕。


    后来容恕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晚上会给他留门,白天总是会不经意留下个罐头。就这样他跟在容恕身边好多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建立自己的事业,叫醒他的那颗心就越发动摇。直到他终于抵抗不住幻梦对他的限制,精神即将消散,他来到天台,想最后一次尝试叫醒容恕。


    但那时的容恕太美好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光,也不知道是他心不坚定,还是天灾根本就没想让他唤醒容恕,总之他失败了。


    即将消散之际,他想,既然天灾无所不能,那么这场梦应该能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吧。


    却没想到,容恕清醒了,并且还抱起他主动撞碎了梦。


    回忆起这些,谢央楼笑了笑,站起来去了套间里的训练室。


    触手怪一如既往地被人类的笑容闪了眼,站起跟上去追问笑的缘由。


    客厅里只有乌鸦还在兢兢业业地用语音对骂,气急败坏间还伸出触手狂敲键盘,甚至没发现那两个人不见了。


    下午,


    “调查局局长强硬回应,怒骂众人白眼狼”的新闻冲上所有社交媒体热搜榜第一,网友们原本正鼓着劲骂调查局不作为,没想到程宸飞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仅不道歉,还反过来骂他们,一时间都蒙了,原本组织好的话术都乱了,甚至都开始互相对骂了。


    最后一些人反应过来了,调转矛头逮着程宸飞开喷,可他们一扒程宸飞的过去,发现这人还真是刚正不阿鞠躬尽瘁,除了年轻时逗猫逗狗,一点黑点都没有,这时候风向就隐隐开始变了。


    正好这时调查局又见缝插针放了失常会的罪证出去,那一宗宗、一桩桩血案瞬间将人们的怒气点燃。有了真正的罪人,谁还回去在乎一个疑似伪装的“怪物”。


    程宸飞这招先是把媒体注意力引导自己身上,而后又把澄清证明和失常会的案底掀出去,成功祸水东引。


    “但我记得调查局并没有能直接指证失常会的证据,封太岁在这方面做得很谨慎。”


    谢央楼盯着平板上的视频直皱眉,


    “如果封太岁以虚假证据反击,局长要怎么办?委员会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局长这样做,局长搞不好是瞒着他们,这会儿一定问责下来了。”


    谢央楼越想越担忧,“早知道局长的应对方案就是个,我就该阻止他。我天生迟钝,这些虚名伤不到我的。”


    容恕把他手里的平板反扣过来,“他既然选了这么做,就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谢央楼看他这平淡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早知道了,于是直勾勾盯着人,眼神幽怨,


    “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容恕毫无愧疚之心,“有些人把自己困在过去太久了,有些事当事人都不在乎了,他还记着,更何况他没有做错什么。”


    那时他被人类口诛笔伐,就连上层都拿他出来当替死鬼,程宸飞彼时又只是个没什么资历的新人,帮他说了几句话都差点被打成同党。程宸飞那时会犹豫、会放弃、会明哲保身都算不得什么错,再说就算他为兄弟死战到底,除了多一个被连累的可怜人外,还有什么用?


    容恕从来没觉得他错,他不愿见程宸飞只是因为不待见人类这个群体而已,一直以来困住程宸飞的都是他自己。


    谢央楼听懂了容恕的言外之意,他虽然迟钝,但在看透人心这方面有点天赋,只是从前不理解,现在也品味出来了。


    但他还是不太赞同,“这样风险太大,封太岁轻易就能反击。”


    “他不会,”容恕看向窗外,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扎根墙皮的曼珠沙华上,


    “他搞这一出只是为了恶心我。”


    仿佛是听到了容恕的话,那朵曼珠沙华突然摆动了两下,隐隐间还有封太岁那股精神污染的笑声传来。


    容恕脸色一垮,抬手一攥,那朵曼珠沙华瞬间暴毙。


    不仅如此,整个调查局总部范围内的花全都被捏成粉末,甚至还触动了调查局的防御警报。


    急促的警报声一时间回荡在整个调查局上空。


    容恕无辜地拍拍衣角上的灰尘,又抬手帮调查局把警报恢复了。


    谢央楼:“……”


    他耸了下肩,“其实程宸飞处理这件这件事处理的正好。”


    他压低声音,“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这么简单了。”


    ……那恐怕还真是。


    谢央楼庆幸地想,搞不好都省去封太岁出手,直接就能结束了。


    今晚程宸飞将舆论搅成一滩浑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但容恕不让谢央楼熬夜,干脆利落没收了平板,谢央楼只好躲在被窝里偷偷去翻通讯器。


    “你这一晚上看了好几遍了,究竟在看什么?”


    容恕蹲在床边,抓住了悄悄藏在被子里偷玩的小猫。


    “小猫”下意识想把通讯器藏到屁股后面,又发觉冰冰凉凉的触手不知何时缠到了大腿,只好把通讯器老实上交。


    “今早上白塔联系过我,询问过视频的事后就匆匆挂断了。我听说她被调去了宣传部,今天宣传部那么忙,就给她留言让她有空回我消息,但我到现在都没等到。”


    “按理说现在应该下班了才对,”谢央楼嘀咕着,“在加班吗?”


    “给她打过语音没?”


    容恕翻开聊天对话框,谢央楼摇头,“还没有。”


    容恕摁下谢白塔的语音拨通键,铃声响了很久,但对面始终没人接起。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央楼掀开被子,翻过手腕扯出一把血丝,凝成一把短匕首的模样。


    他握着匕首,闭上眼感应,然后突然睁开眼,脸色难看极了,


    “我给过白塔一把匕首,但我现在感应不到,她出事了。”


    “别急。”容恕又翻出楚月的对话框,给他拨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楚月也没接。


    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两个人怕是丢了。他们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目前最安全的安置区。人类虽然在前几天的岱山行动中损失严重,但底蕴还是有的,不至于连两个大活人丢了都不知道。


    这两人有极大地概率是自己走的。


    如果是那样情况应该不算太糟糕。


    谢央楼冷静下来,拨通了灵岩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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