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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妹她暗藏妖气 40-50

40-50

    第41章


    她颤抖着拿起镜子, 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被血珠点缀得如同傲梅寒雪,她放声大笑了起来。


    “小宓儿, 我能保护自己了。哈哈哈哈哈……”刘宓儿笑着笑着, 忽然转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可是他怎么办呢?”


    一阵沉默之后, 镜子里忽然传出了回应:“交给我吧。”话音落下, 另一个刘宓儿出现在屋子里,她轻轻扬手,马公公的尸体便灰飞烟灭了。


    刘宓儿的脸上洋溢出璀璨的笑容,是她从未有过的风姿, 更是她从未有过的酣畅!她开始主动出击, 将那些对她居心叵测之人引到她的屋子, 再和小宓儿联手虐杀。


    虽然她通过报复获得了扭曲的快感, 但反噬来得更快——身体急剧耗损。这日刘宓儿蜷缩在床上, 瞳孔开始涣散:“母亲……宓儿冷……好冷……”殿外静悄悄的, 只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哀鸣。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让怀中的镜子滑落,喃喃着:“小宓儿, 还好你一直陪着我……我好像看到母亲了……”


    滴答——


    最后一滴热泪落到镜面, 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小主人……死了?镜魂那初生懵懂的灵识,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它无法理解死亡,只知道那熟悉的气息消散了。


    它不能让宫人把小主人的尸体卷走,如同青莲一样。


    那个夜晚, 镜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如水波般荡漾,光芒扭曲。它化为一个虚影,与死去的刘宓儿附为一体, 一个全新的刘宓儿出现了。


    “老三,师妹,快点——我要跑不动了——”


    谢景宴和林瑶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这棺椁底部的琉璃,蕴含了强大的妖力,能清晰地映照出刘宓儿和镜魂的往事,难怪镜魂一直躺在里面不出来,想来它对刘宓儿是有一种特殊的深沉的感情。不过这些封尘的往事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砰——


    两人合力一击,棺椁底部的琉璃迅速碎裂成渣。


    “琉璃里面有东西。”林瑶道。


    谢景宴用剑挑开琉璃碎片,一截萦绕着黑气的骨头露了出来。


    “小主人——”镜魂惊呼一声,而后发了狠,丢下赫连明澈朝棺椁飞奔而来,“我要你们死——”


    它的小主人!它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绝不容许任何人亵渎!它一声凄厉的暴喝,从棺椁底部的琉璃碎片中升腾起一股股黑气,汇聚到镜魂头顶。镜魂的身后陡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这琉璃中的黑气汇聚了皇陵中所有的死气和怨念,又终年被压抑,这一刻,镜魂将他们释放出来,这些黑气如困兽回林,在影子里异常亢奋。千万张脸在黑影里无声狞笑着,不时发出窃窃私语声:“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小宓儿——”小圆子急中生智,镜魂果然停滞了动作,“宓儿在里面好冷,宓儿想去找母亲……”


    “青莲早就死了,你找不到她的。”


    “让我去转世投胎好不好?我想母亲了……”


    “可是小主人,你的魂魄已经被封禁太久了……”


    “我可以助她转世,还有你们。”谢景宴道,“即便你们合力能杀了我,那之后呢?琉璃镜已经碎了,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了,是孤注一掷然后魂飞魄散,还是现在收手去往生?你们自己选。”


    黑影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最后所有的声音逐渐哀伤:“我想家人了……让我往生吧。”


    小圆子盯着镜魂那黑乎乎的眼睛,声泪俱下:“小宓儿,我不要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待着了,你让我走吧,我们一起走……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镜魂定定地点了点头,而后望向谢景宴:“我可以和小主人一起走吗?”


    “如果你告诉我沈二爷一家的死因,我放你和你小主人一起走。”谢景宴道,虽然镜魂肯定是要魂飞魄散了,但是临了了,给它个希望也无妨。


    镜魂朝着小圆子咧开血红的小嘴,小圆子也不扫兴,也朝它咧开鲜红的嘴。镜魂把金丝软垫轻轻盖在刘宓儿的骨头上,而后揭开了沈二爷之死的真相……


    “宫变之后我就在这里了,和小主人一起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几个盗墓贼找到,我原本很生气,竟敢打扰我和小主人?我想杀了他们!但是转念一想,出去看看也好。在路上,我们遇到了沈修谨,他看出这几个盗墓贼身份有异,就去盘问。


    盗墓贼有备而来自然回答得滴水不漏,沈二爷就此作罢径自离去了。可这伙盗墓贼不放心,怕他是缓兵之计,是为了去官府告发他们,于是一路尾随,在偏僻之处把他杀了。


    真有意思,我一出来就遇到了这么刺激的戏码,我一高兴就把这群盗墓贼都杀了,正好润一润我焦渴的魂。后来沈二爷的尸体被人发现,以为是遇到了山匪抢劫,我也被当成了沈修谨的遗物带回了沈府。


    二夫人一直哭哭啼啼的,我很可怜她,既然这么痛苦,不如就下去陪他的夫君吧。至于沈三小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是圆满,我就送她去和她父母团聚,没想到她命大,从那么高的楼梯滚下来,竟然没死!不过撞到了头,疯了。


    她就成天拿着这面小镜子照着,疯疯癫癫地跟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分小主人的神情,那就让她这样一直陪着我吧!


    没想到木魅来了,把她拖进了水里,也把我拖了进去。


    结果桃屋也跳了进来。仅凭木魅的力量无法打开锁魂木,而我本就是催生出来的妖魂,惧怕锁魂木而不敢现身。我暗中将力量与木魅的汇聚在一起,在打开之时偷偷毁坏了锁魂木。事成之后木魅便分给我一半的精晶。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原本想变成沈三留在府里,可是你已经是沈三了。而且少了她的疯言疯语相伴我觉得很无趣,就在水底睡了。直到你再次回到沈府,我觉得有趣极了,就出来找你玩了。”


    林瑶问道:“你说沈三被木魅拖进了水中,然后呢?”


    “它把她吞进了花中,大概是活不了了。沈三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但是木魅一定是出事了。”镜魂看着她得意道,“木魅的气息一直留在我的镜子里。不过半年前,她的气息消散了,可不就是死了吗?”


    原来如此。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谢景宴毫不犹豫起阵念起了往生咒。不消片刻,皇陵中聚积的亡灵之气全都消散了。镜魂也灰飞烟灭了。


    一股暖流涌入心口,林瑶感觉自己又“强壮”了。可她还是有些困惑:“师兄,浊气明明已被驱散,可我总感觉有几分不安,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谢景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邪不胜正。总会把它揪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林瑶一直琢磨着镜魂说的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亮:“有没有可能,沈三还活着?”


    谢景宴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知道沈三究竟是生是死,只要找到木魅一问便知。”


    “可是镜魂说木魅出事了,甚至是死了。”


    谢景宴打了个响指:“这简单,把桃桃叫出来。”


    对呀,桃桃可是树王,寻找同族会有办法的吧?林瑶拍了拍心口,桃桃便落在了她手里。


    “桃桃,今天收了镜妖,你的精晶修补得差不多了吧?”


    “少废话,有事说事。”


    “你有没有办法查探到木魅的下落。”


    桃桃翻了个白眼,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有肯定是有,但是很费气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瑶露出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亲爱的桃大王,能不能让我们瞻仰一下您树王的风采?”


    这令人作呕的嘴脸!桃桃睥睨道:“找片树多的林子。”


    “好嘞——”说干就干,赫连明澈掉转马头,按照谢景宴的指示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里。只见桃桃四足踏地,无数根须往底下钻去——


    一个时辰后,桃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道:“找……找到了!在金陵城外挺远的地方。”


    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木魅好像真的出事了,气息非常非常微弱。而且,它也感应到了我的探查,一定不会留在原地乖乖束手就擒!”


    那就不好找了。


    “桃桃,有什么办法可以一直追踪到木魅吗?”


    桃桃狠了狠心,咬下一条根须交给林瑶:“带上它,只要靠近木魅,它就会散发出绿光。越靠近,绿光就越强,可以根据绿光的强弱寻找木魅的踪迹。不过它只能维持半个月。”


    林瑶把这根“桃须”递给了赫连明澈:“我如今不方便离府,追查木魅还得靠二师兄。”


    谢景宴也正有此意,他对赫连明澈郑重道:“我如今也不方便出城,只能拜托二师兄了。”


    赫连明澈拍着胸脯:“这次绝不会让木魅跑了!小圆子,给我来块小布条以备不时之需。”


    小圆子:很疼的……


    第42章


    从皇陵回去之后的半月, 除了晋王和齐王已经势同水火,金陵城一切如常。那场两位贵胄争一女的闹剧也因为一道赐婚圣旨画下句点,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这日, 谢景宴收到了翟铭的飞鸽传信。他看完后嘴角逐渐勾起, 一个计划在心底悄然而生……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亮之时,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沈府所在的街角。车帘掀开, 一身金丝玄袍的谢景宴默默下车,然后便走到沈府斜对面的一株老槐树下,寻一块光滑的青石,拂去灰尘, 静静坐下。


    他什么都不做。不叩门, 不递帖子, 不与人闲谈。就只是坐着, 微微仰着头, 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地落在沈府那紧闭的大门上, 又仿佛透过那高墙,看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起初, 只是偶有早起的行人看到, 觉得诧异,但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他竟雷打不动地出现, 从晨光熹微坐到日上三竿,方才默默起身,登上马车离去。


    没错,在齐王和晋王为了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之时, 我们的秦王殿下,就是这么的淳朴且执着。虽然沈三小姐被赐婚给了淮安王世子,但是秦王不愧为痴情种。没有惊天动地的哀嚎,只是无声地表达自己对沈三小姐的矢志不渝。


    这痴情的举动,很快便成了金陵城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七殿下又去沈府门口坐着了!”


    “真是痴情种啊……可惜,圣意难违。”


    “唉,也是个可怜人,眼睁睁看着心仪之人另嫁他人。”


    “我看是魔怔了!天天去那儿枯坐,有什么用?平白惹人笑话!”


    沈府的门房起初也颇为紧张,但时间久了,见这位秦王殿下并无任何过激举动,只是远远坐着,便也渐渐习惯了,只是每次进出,都不免向那个方向投去复杂的一瞥,看着那身影深沉的落寞与执拗,心中暗自叹息。


    沈修怀却日日如坐针毡,这么大尊佛天天蹲在自家门口,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如今同僚见着他都要打趣几句。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方势力的耳中。


    齐王在府中听闻,嗤之以鼻:“废物就是废物!争不过便做出这般儿女情长的姿态,徒惹人耻笑!看来之前倒是高看他了,如此心性,难成大器!”他心中对谢景宴的最后一丝警惕,也随着这连日来的趣闻而烟消云散。


    晋王则阴恻恻地笑着:“本王之前一直向他示好想拉拢他,他却装聋作哑油盐不进,早知道一个女人就能让他如此沉沦,本王当初真该早些促成他和沈家的婚事!也罢,就让他继续沉溺于儿女情长吧,也省得本王再分心对付。”


    反倒是谢永琮皱起了眉头: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月后,比沈修怀更坐不住的是言官。各种弹劾秦王的奏章铺满了皇帝的案桌:扰民,有伤风化,不顾礼义廉耻……


    皇帝面对这些弹劾的折子,气不打一处来:“去,把这个逆子给朕叫来——”


    “你身为皇子,不知砥砺德行,克己复礼,反而沉溺私情,行止失当,惹人非议,你可知罪?”


    谢景宴扑通一声跪的干脆:“儿臣知罪。”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景宴,面容消瘦神情落寞,活脱脱一副断肠人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八个皇子中,大皇子是最老成持重的颇有储君风范,只可惜瘸了腿,已无望天子之位。剩下的几个里,论天资无人可与老七比。


    只不过自己一直忌惮镇北侯的兵权,当年顺水推舟把老七放到了九巍山自生自灭,既保全了他的性命让姜鸿无可发作,也断了他对金陵的念想。这么些年自己也甚少过问这个儿子的情况,如今细看,眉宇间的傲然之气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许是自己真的老了,皇帝自嘲地想,竟然心软了。


    “老七,你实话告诉朕,你与那沈家小姐是否早已暗通款曲?”


    “父皇明鉴,绝无此事!那日儿臣本是起了戏虐之心,想看看沈家小姐究竟长什么样能让堂兄如此念念不忘,才拦下了沈家进城的马车。”谢景宴露出一丝羞赧的笑意,“没想到一见倾心,再见挥之不去……”


    “既然你与沈家小姐相识不深,她的才学品行你又了解多少?”


    “这都不重要。儿臣只要看到她便如沐春风。”


    原来是看上人家的脸了,这倒好办了!


    “沈家小姐已经许了永琮,万无收回圣旨的可能。”皇帝话锋一转,“不若去沈家的亲戚里找找,是否还有和沈三小姐容貌相似待字闺中的女子,你看如何?”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谢景宴面露为难:“可是父皇,这……”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即刻就命人秘密调查此事。”皇帝威严道,“景宴,金陵不比九巍山,朕只允你胡闹这一次,你可明白?”


    “是,儿臣明白。”谢景宴说完退了出去。


    看着谢景宴离去的背影,皇帝心中有了另一番计较:当初把老七扶起来,便是为了制衡老二和老五,可没想到老七一直沉迷于男女之情上,真是扶不起……此番定下亲事,便是要他日后专心于争权夺势,否则老二和老五很快分出胜负,自己岂不是要被架空起来了?


    天子一声令下,礼部就秘密忙活起来了。沈家亲戚倒是不少,然而和沈三小姐相像的却不多。秦王看了临摹来的画像直摇头。正在礼部犯愁时,不知何人说了一句:沈二夫人纪蓉,有个孪生的姐姐叫纪芙。


    真是瞌睡时候送枕头!众人顿觉有了盼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始查找与纪芙相关的信息……


    礼部的工作效率相当高,尤其是谢景宴总会在合适的时机不经意找人透露出一些纪芙的蛛丝马迹,所以半个月后,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回来:纪芙嫁给了一个林姓书生,两人育有一女,名叫林瑶。


    “师兄,你不会是诓骗他们的吧?”


    谢景宴转着杯盖笑道:“哪能啊。礼部的人又不是傻子,哪里是那么好骗的。那日镜魂变成沈三的样子出现在沈府,对你的身份造成了威胁,我就在想,将来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恐平添祸事。但你为何会以沈三的身份出现在沈府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后来我就想,你和沈三长得如此相像,或许可以从沈二夫人那里着手。于是一个多月前,我就派翟铭去了宜都找你舅舅打探。原来沈三的母亲纪蓉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纪芙,只不过在六岁的时候走散了,这事当时报了官,却一直杳无音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翟铭顺着这条线索一直往下查,查到纪芙当时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在途径清河镇时,纪芙想要逃跑不慎掉落了高崖,后被一户人家救下并收养。纪芙当时撞上了头所以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把刻着‘芙’字的长命锁,所以就跟了那家人姓林,叫林芙。那家人有个儿子,叫林霁,是个读书人,与林芙就这么青梅竹马长大,后来便成了婚,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叫林瑶。”


    谢景宴说到这里,似有些不忍:“只不过,你三岁那年,村子进了妖,除了不在村子里的,其他人都被害了,云翳山人正好路过,诛灭了妖物,救下了你。而当时村子被屠,幸存的几个村民都吓疯了,云翳山人找不到你的家人和亲眷,只好把你带回了隐山。”


    其实师父告诉过自己,他是在被妖物屠了村的地方捡到的自己。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真正第一次完完整整听说了自己的身世,她整个人有些发颤。


    “父亲,母亲……”


    谢景宴走到她面前,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道:“先喝口水吧。”


    “谢谢你,宴知。”她定定地望着他的眸子,“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还有,舅舅真的是我舅舅。”


    她灵动的黑眸如一潭清泉,氲着一层水汽,谢景宴伸出手掌挡在了她的眼前,小声道:“可不许哭,丑的很。”


    林瑶红着鼻子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胡说八道。”


    她一哭,他的心就软了下去。


    “你还有我,我们。”谢景宴指了指小圆子,“玉京阁的师兄弟们。”


    小圆子一下子就跑开了:“你俩奇奇怪怪的!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气氛很不对劲,先跑为敬!


    谢景宴捂嘴干咳了几声:“关于‘林瑶’的信息,不能由我去查,去呈报,否则太过刻意了,便会引起怀疑。”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才演了那一个月的痴情戏码,为的就是让陛下派人去查。”


    “不错。这本就是真相,只不过查起来费些功夫罢了,我只要暗中稍加帮忙,礼部的人就水到渠成了。”


    林瑶平复了心绪,正色道:“现在礼部已经查到了‘林瑶’,那她要怎么被他们合情合理地找到呢?”


    “合情合理它来了——”人未到,声先至,不是赫连明澈还有谁!


    第43章


    和他一道来的还有沈嬑。


    林瑶的手串轻微震动, 她按了按以示安抚。


    赫连明澈指着沈嬑道:“老三,师妹,你们不知道, 这鬼东西是真能躲啊!”


    小圆子老远就听到了赫连明澈的声音, 忙跑了回来, 他探头探脑地朝里面一看:怎么有两个师姐!


    “二师兄前几日就给我来信了, 说是找到木魅了, 还有沈三。”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合情合理?”


    “不错。就看它肯不肯合作了。”谢景宴说着,看向沈嬑,“木魅, 你和沈三究竟怎么回事?”


    沈嬑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桃桃蹦了出来:“你不信老子?”


    沈嬑虽不情愿, 但一脸无奈:“我很羡慕人的生活, 很热闹很繁华。也想像画本子里一样, 谈一场旷世的人妖之恋……那我首先得有个人样吧?我看沈家小姐长得漂亮, 又疯疯癫癫的, 那不是正好附身用嘛。刚拖进水里,桃屋就来了, 大家都是树族的, 它是树王,它的话我也不能不听。可是它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所以你就趁火打劫要老子一半的精晶?!”


    “哎呀给都给了,不提这事了。可是仅凭我自己的妖力哪打得开锁魂木啊,正好旁边有个小镜妖, 它偷偷告诉我它能帮我,但是我得跟它平分精晶,我一想,我也不亏啊, 那行吧。后来我们分完精晶我就带着沈家小姐走了。”


    “你带着沈家小姐做什么?”


    “我有换骨丹了,不用附身了,我要自己去做人了!那当然要照着她的样子给自己塑形啊。”木魅道,“你看桃屋,它能变成人给你们看看吗?它不能!我们树族脑子比较简单,自己变不出人形。所以我只能带着她,照着她的样子长。”


    “那你和谢永琮,就是那个蛇妖怎么回事?”


    “那大白蛇真不是个东西!我花了半年时间照着沈嬑的样子长好,又炼了换骨丹服下,就开始过上了人的生活。我也没敢去人多的地方,就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里面的人都很好心,看她疯疯癫癫的,觉得我们姐妹俩可怜,都挺照顾我们的。


    本来一直都好好的,直到半年前的一天,我在外面看到了一个黑衣人,大白天穿个黑衣服你说傻不傻?不过他长得挺好看的,好像还受了伤,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来个美女救英雄,谁知他一看到我就猛扑了上来——吓得我一通妖技全甩他身上了,没想到他就变成大白蛇把我吞了。


    莫名其妙……还好我机智,变成人以后就把妖身种在花圃里。我被大白蛇吞了以后妖身也受了重创,只剩一缕妖魂,附在了沈嬑身上。”


    半年前?应该是在丘城的那次,谢永琮落荒而逃,遇到了变成沈嬑的木魅。因为沈嬑和林瑶长得极为相像,所以被谢永琮当成林瑶吞了。阴差阳错吸收了里面的换骨丹,所以变成了真正的人。


    “可他既然已经变成了人,为何还要找我?”


    “你忘了,还有空明。”谢景宴回忆道,“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会杀你。”


    “不杀我?空明原身就是人,他确实不需要换骨丹,可他心脉受损,定然是要用我这混合了精晶的血滋养。所以所谓的不杀,就是为了豢养起来取血用。”


    沈嬑看着他们,小声嘟囔:“该说的我都说了。”


    桃桃:“你想不想报仇?”


    沈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不过。”


    林瑶:“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那条大白蛇。他吃了你,变成了人,潇洒快活的很。而你,只剩一缕残魂,等沈家小姐的气血都被你吸收光了,你就背上了人命,跑到哪都会被捉妖师诛杀。”


    “报仇——必须报仇!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想办法把我种出来,别看我现在只是一缕小小的残魂,但是我们树族生命力顽强,还能长的。”


    “成交!”


    几人聚在一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二日,礼部上报,纪芙的女儿林瑶当年被一位侠士救走了。他们拿着沈三小姐的画像重金寻找,有人说曾经在隐山一带见过画中之人,看来这位林姑娘跟沈三小姐长得极为相似。


    秦王一听异常兴奋,当即就请旨领命,亲自去隐山找寻林瑶。


    宫里人的意见又出奇的一致:好。找点事做也好,省的整天胡思乱想又整些丢人现眼的幺蛾子!


    临出发前,齐王和晋王破天荒的一起来送他:“老七,大盛朝最有种的男人!”


    淮安王府里,空明有些焦躁:“一定有鬼,得跟去看看。”


    “我如今的身份出不了城,你又不能长时间离开画,怎么跟?”谢永琮也很烦躁,自从自己变成人之后,空明无法寄居在自己体内,只能给他找了一副画栖身。自己如今倒真是活在阳光下了,然而代价却是牺牲自由,真是可笑。


    空明更烦了:做人真是麻烦,到处都是规矩!


    回到沈府,沈嬑当真有了一种重回故里的亲切感。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想起来往日种种,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你竟然能利用我的妖力恢复神智?”木魅惊讶道。


    沈嬑有些怔住了,明明自己曾经撞上了头痴痴傻傻,怎么现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的妖力吧。不过我现在操控不了我的身体,你随意。”


    “离大婚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尽量就在房间里待着少说话,免得漏出马脚。”木魅又补充道,“是她们说的。”


    沈嬑当然明白,这也是自己唯一的生机。阔别四年,却恍如隔世……她有些累了,也不再说话,任由木魅操控自己。


    几日之后,谢景宴带着一队人马到达了隐山。他吩咐其余人在原地等候,免得惊扰了林姑娘。自己带着卢铎往隐庐走去。


    推开院门,林瑶早已坐在石凳上等候。她打开一个锦盒示意谢景宴看。原来这就是埋在后山桂树下的东西,是师父临终前最后的嘱托。


    里面是一份手书:


    小瑶,为师本是御灵门中人。当年妖王带领一众妖物突袭御灵门,使得御灵门一夕被屠灭。为师这些年一直捉妖,就是想探寻妖王的踪迹。


    妖王异常狡诈,不知如何得知我是御灵门人,故意引你去太炎山,以妖火把你和古树桃屋一同焚烧。若我不使用御灵门的绝技就无法救你,若我用了就会把桃屋的精晶和你融合在一起。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妖王要把你和桃屋的精晶融合在一起?因为精晶无法独立存活,更无法携带在魂魄完全的人身上。被妖火烧毁以后,若没有寄身之处,便会消亡。妖王利用我可以使用绝技聚集你的残魂,把精晶融合进去,以此煽动妖域里的妖物,诱使它们争相冲击封口,所以才有妖物不断涌现世间。


    为师一直不教你御灵门的绝技,便是因为此绝技的最高奥义便是奉献。献祭自身修为获得短暂的神通。一旦使用,便活不长了。


    那次,为师不仅将你的魂魄和精晶熔进了锁魂木,也探查到一丝妖王的隐秘,它或许和巍国有关。


    这之后,为师回到隐庐便略做后事,将自己的残魂之力封进了你的手串中。木盒子里的御灵诀可驱使妖兽,将来或许有用。


    你是不是又要问:为何这份手书不放在房间的木盒子里?为师希望你一直无忧无虑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失去了双亲,又失去师父,为师怕你心里太苦了。你原本可以不用知道这一切,寻个庇护,安稳一生。


    可如今你看了这份手书,就说明妖王之祸世人已避无可避,你便要承担起捉妖人的责任。小瑶,不要伤心,师父死得其所,也算是追寻了自己的大道,愿你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最后,师父想说,机灵点,打不过就跑,别硬抗!


    这份手书她昨日赶到时就看过了。师父说的对,死得其所,便是追寻了自己的大道。


    “师父说,妖王和巍国有关,我怀疑金陵城中那股不明的力量可能跟它有关。”


    巍国?九巍山?难道师祖在九巍山创办玉京阁并不是巧合?


    “巍国灭国已有百年了……妖王为何要屠灭御灵门呢?”谢景宴思考着,手指轻叩在石桌上,“御灵门有什么东西是它忌惮的?”


    “师父说,御灵门的至高绝技可以献祭自身修为获得短暂的神通,它应该是惧怕这种神通。”林瑶叹息道,“可惜师父没教过我,静阳师父也不曾教我。”


    “这些事,等我们回到金陵再说,眼下,就请林姑娘移驾?”


    林瑶娇眉一挑:“走着。”


    回到金陵,林瑶在礼部的安排下,住进了沈府。李氏刚开始吓得心惊肉跳,以为那妖物又找上门来了。礼部的人连忙说明了原委,李氏才放下心来。谢景宴一到金陵就进宫请旨去了。


    皇帝:“人接来了?”


    谢景宴咧着嘴:“回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皇帝看他满面春风,一扫先前的颓废,倒也松了口气:“这下满意了?”


    “多亏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叩谢父皇。”


    “可想好婚期了?”


    “七月初七。好事成双!”


    “胡闹,半个月时间,林家姑娘怎么备嫁?”


    “林姑娘双亲已故,与沈家一道也不过多一份嫁妆的事。”谢景宴羞赧道,“主要是儿臣真的很急。”


    也好!正中皇帝下怀。于是赐婚的圣旨就这么到了沈府。


    沈修怀自是高兴极了。白捡了个侄女,重要的是侄女婿是秦王殿下。沈嬑又被赐给了淮安王世子,这泼天富贵终于轮到他们沈家了!


    第44章


    这一旨赐婚自然是又传开了。


    大部分人都羡慕沈修怀好运气, 两个侄女都嫁入了高门,沈家如今水涨船高了。因着之前赵德彰贪墨一事,户部进行了“大清洗”, 秦王举荐沈修怀升任户部郎中一职, 倒不是为了林瑶, 而是沈修怀在户部十余年, 也算勤勤恳恳, 虽没有大才,却胜在胆小!


    一部分人觉得秦王殿下也不过就是贪图美色,求娶沈家小姐不成,便退而求其次, 找了个和沈家小姐容貌相似的林家小姐。


    剩下一部分人则非常钦佩秦王, 执着地只爱沈三小姐这一款, 坚定地不变自己的审美, 轰轰烈烈追爱, 潇潇洒洒抱得美人归!若非妄议天家要遭罪, 那戏台上估计早就演上了。


    消息传到淮安王府,谢永琮面露阴骛。


    “原来兜兜转转搞这么一出大戏是为了我啊。”谢永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书桌, 空明便从画中走了出来。“林瑶,沈嬑,互换身份?你去探探谁才是那个有精晶的。”


    “何必这么麻烦?”空明道,“直接两个都抓了关起来一了百了。”


    “动静太大了。那个林瑶之前同你交过手, 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贸然打起来,只会引来官兵追查。”


    空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追查又如何?把官兵一起杀了不就行了。”


    “然后呢?闹出更大的动静让官府顺藤摸瓜查到我这里?”谢永琮抬眼,有些心累, “空明,你要的是她的血,我要的是不惹麻烦。我们得按人的规矩办事。”


    “人的规矩?”空明不屑,“你做妖的时候生杀予夺皆由你,怎么,吃了换骨丹反倒畏首畏尾了?别忘了,你虽然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但是你的妖身依然在。怕什么呢?”


    谢永琮没有立刻回答,也许是因为做了人之后,和无心的心融合好了,自己竟然开始被他的心侵染,变的柔软起来。他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可是他也做不到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嗜杀。


    “大婚那日,他们肯定是送另一个过来。他们也知道,另一个虽然对我们无用,我们却不能杀她,否则我无法向天子交代。”谢永琮,“她们俩人长相极为相似,我们要在大婚前先查探出哪个才是林瑶,你伺机把她带走。但是你不能再回来了,明白了吗?”


    空明笑道:“放心,有了这个血袋,我就不需要躲在画里了,只要我没事,我们之间的妖契也不会对你有影响。”


    谢永琮语气含了几分警告:“无忧现在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送上门去。”


    “行了,我心中有数。”空明说罢,走出了王府。


    林瑶站在沈府的阁楼里往外望去,见沈府外面有个青衣书生在作画。那书生眼尾狭长,极为柔美。虽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但看起来画得很认真。林瑶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串,又自嘲:就算他是空明,可空明本就是人,只是一直被封印在画中而已,铃铛自然不会对他有反应。


    似是感受到了林瑶的目光,那书生竟朝她腼腆一笑,点头示意。


    林瑶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她和谢景宴故意大张旗鼓把婚期定在和谢永琮同一天,就是为了告诉他和空明,过了大婚之日,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你来,天罗地网等着你。你不来,那就慢慢等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阳谋,还你!


    林瑶往别处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并无异样。但是她知道,这为数不多的十几天里,谢永琮和空明一定会有所行动。


    会是这个书生吗?


    林瑶又朝他看去,发现那书生已经不见了。


    没过一会,下人来报,说是刚才有位公子捡到了一幅画,想来是府上的。门房一看,这画中人不是三小姐或是表小姐吗?所以就拿了进来,先是给三小姐看了,三小姐说这画不是她的,让拿来给表小姐看。


    “拿去烧了吧。”林瑶淡淡道,“大婚之前所有陌生人的东西都不要拿进府。”


    下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空明的确有几分心计。


    竟然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这画中人眉间一点朱砂,便是沾了谢永琮的血,这血中蕴含了精晶的残留气息,以妖法相辅,这气息便能进入有同源气息的人中。沈嬑身上并无精晶,木魅只是一缕妖魂,换骨丹的能量已经尽数被谢永琮吸收了,所以这股气息不会钻进沈嬑身体。只有自己,刚才下人把画拿来时,那气息已经进入了自己体内。谢永琮和空明只要循着那气息便能找出自己。


    林瑶冷笑了一声,无妨,就怕你不来。


    果然,子时一过,窗外的风骤然冷了起来。


    “阿弥陀佛——”一声轻诵,林瑶身子一轻,坠进一方小世界。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一切美不胜收,却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水流声,使得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青衣书生从亭台里走了出来。


    “又见面了,林施主。”他微笑着,狭长的眼尾更柔美了。


    林瑶嗤笑道:“怎么,还俗了?”


    “林施主说笑了。如你所见,此方场景,出现个和尚岂不是怪异?”


    “这是你栖身的画?”


    空明点了点头:“当年师父将我封印在画中,后来无意中被放了出来,只不过时过境迁,陈旧的躯体无法在新的世间存活,只能困于这一方小世界里。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施主,可愿助贫僧脱困?”


    “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比丘尼,这话与我何干?你既然这么想出来,不如找个庙去念念经,也好有人为你超度。”


    “林施主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与你那个讨厌的师兄如出一辙。不过,在这画里,我即规则。你胜不了我,不如乖乖与我合作,彼此都好过。”


    “偏生我这人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要我束手就擒,做梦——”话音落下,林瑶手臂一甩,凌霄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向空明。


    空明不闪不躲,禅杖飞旋立于身前,无相罡气激起细沙走石,形成一面石墙挡住了凌霄的攻势。


    林瑶提气飞身,掠至空明上方挥鞭下劈。空明闪身躲过,退至亭中,以掌击在石桌上,所有亭台楼阁突然旋转起来,柱子移位,栏杆横飞,将林瑶围困起来,石桌石凳仿佛活了过来,向她撞去。


    林瑶一面躲闪,一面挥鞭打碎。桃桃也蹦出来,龇牙咧嘴四脚并用,把撞过来的栏杆纷纷碾碎。然而随着空明手势的变化,画里的这些建筑不断变幻阵型,步步紧逼,那投下的阴影将林瑶整个人笼罩起来,似要将她生生碾压。


    空明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意:“我说过,在这里,我即规则,你胜不了我。”


    林瑶调动全身的气劲,在周身结起厚厚的无形罡气之盾,勾起嘴角狠狠道:“那我便打破这规则——”


    ——————


    画外,谢景宴拦住了谢永琮的去路。


    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冰冷:“把画给我。”


    “无忧,其实我很讨厌你。”谢永琮说着,揪住自己的心口,“可是他对你有情!所以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若执意相逼,我活不了,我就连同这幅画一起毁了,她也活不成!”


    嗡的一声,破风剑呼啸而出。道道凌厉的剑气锋芒毕露直逼得谢永琮连连后退,他稳住身形立刻拔剑相迎。两道身影在昏暗中每一次交错,都炸开一蓬刺目的火星,伴随着剑气划开夜空的尖啸。


    谢景宴没有留手,他练的是纯阳真气,真气流走于剑身,使得破风剑剑气如龙,招招致命——


    谢永琮自是拼尽全力招架反击,辅以妖力亦是招招狠辣。然而没有妖身相助,仅凭真人之身的力量却是越打越力不从心,好几招险险躲开要害处。


    谢景宴身形一晃,竟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只听刺啦一声,破风剑在谢永琮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你逼我的!”谢永琮眸中尽是戾气,将手中的画呼啦展开,将手臂上的血融入画中,不过一息,一条白色巨蟒从画中升腾而出——吐着血红的信子,浑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谢永琮跳到巨蟒身上,蟒蛇以蛇尾横扫,强悍的妖力带起一股凝实的冷风,犹如风柱砸向谢景宴。谢景宴飞身轻盈躲过。


    等的就是你现出妖身!


    “老三,起阵——”躲在远处的赫连明澈和小圆子见时机已到,纷纷跳将出来。


    “五行诛妖阵——起!”三人掐诀起阵,在白色巨蟒上方出现了一个金色法印,笼罩住整个蛇身,随着咒术的加深,金色法阵的威压逐渐加强——


    谢永琮想控制蟒蛇从侧边逃窜,一排密密麻麻的符咒以蟒蛇为中心围成一圈,将它牢牢封在阵中。三人骤然加强施法,金色发印伴随着诵吟声发出阵阵轰鸣逐渐下沉。


    “你不想让她活了?”谢永琮扬起手中的画,“你的林瑶还在里面——”


    第45章


    话音刚落, 只见画从四角开始向内一点点消失,而后,林瑶飞身而出落到了法阵外面。


    空明失去了画的倚仗, 暴露在众人面前。只不过, 不是以本身和尚的形象, 而是一个青衣书生的模样。


    见林瑶已经出来, 三人施加了全部的法力, 金色法印轰然压下。谢永琮和空明险险逃出,而蟒蛇妖身被却法印灼烧殆尽。


    谢永琮因为妖身被毁,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痛苦不堪,滚倒在地。空明件事不妙, 立马逃遁而去。


    赫连明澈立马追了上去——


    巡防的官兵此时才敢上前。当然也不能怪他们, 谁看到一条那么大的蛇妖都会害怕……


    “秦王殿下——”守卫长试探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没看到吗?”谢景宴反问, “淮安王世子勾结蛇妖谋害本王, 蛇妖已被两位法师收服, 至于淮安王世子,本王会亲自审问。”


    “可这位沈家小姐……”


    “这位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淮安王世子恨屋及屋, 要将她一并除了,被本王救下了。”


    林瑶闻言,顺势往谢景宴身上怯怯一倒:“太可怕了……”


    “此事本王会亲自向父皇说明,你等只要将今晚所见如实禀明就行。先将他押入大牢候审。”


    “是。”几人押送谢永琮离去。


    小圆子挠头道:“三师兄, 你不怕这个谢永琮缓过来伤了这些官兵吗?”


    “他妖身以毁,妖力尽失,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人了。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等官府查清之后该如何判决自有定论。”


    林瑶问道:“二师兄能追上空明吗?”


    谢景宴摇了摇头:“回王府等吧。”


    几人回到王府, 不过一会,赫连明澈果然跑了回来。


    “一路追到淮安王府,就不见了。”


    谢景宴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圆子又挠了挠头:“那他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吗?”


    “当然不会。”林瑶解释道,“不是所有的画都可以让他栖身的。他之所以能在那幅画里寄生,是因为那画里原本就有一只司书鬼。司书鬼能守护书籍字画不被蠹鱼啃食。而司书鬼多化身青衫书生的模样。”


    小圆子一脸了然:“哦,难怪我们今天看到的空明一身青衫,像个书生。”


    “不错,空明其实是寄居在司书鬼身上。就像当初寄身在谢永琮身上一样。只不过,司书鬼的妖力低微,所以便被空明完全操控。”


    “谢永琮当初给他找画必然是花了一番功夫的,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有一幅画,肯定有其他备用的。所以,我们只要去王府,找到有司书鬼的画,就能揪出空明。”


    “话虽如此,可是师姐,淮安王府里的画那么多,用符咒一张张测试有没有司书鬼,要测到什么时候啊?”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把所有画都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看他出不出来。”


    “师姐刚才一个人在画里,我真担心……”


    林瑶抬头摸了摸小圆子的头,道:“我知道空明无法长时间在外面停留,而且在外面打斗的动静一定会引来官兵,所以他只能把我困到画中。所以师兄早就为我备好了蠹鱼。这些蠹鱼平时可恶的很,但关键时刻却有奇效!更何况,我可不是单枪匹马,还有桃桃呢!”


    桃桃:还算有良心。


    谢景宴接话道:“谢永琮变成人之后,空明的人身无法寄居,所以只能栖身在画里。既然空明无法独自行动,谢永琮一定会从旁协助。所以我要在外面拦住他,逼他召出妖身。坐实他与妖物勾结的罪名,让守城的官兵都做目击证人。”


    “不错,我在画中一直和空明周旋,等的便是让那大白蛇破画而出。果然,谢永琮在外面负伤之时,从画中的草丛里钻出来大白蛇,等它出画,我便将蠹鱼都放出来,去啃食画中的一切,画阵破了,我自然就出来了。”


    “今晚折腾了这么久都累了,早些休息,明日谢永琮就交给我,二师兄和小圆子负责去诛灭空明,”谢景宴又看向林瑶,“沈三的事我就不插手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我不妨事的,自己回去就好了。”


    谢景宴却不容置疑道:“走吧。”他亲自把林瑶送进马车里,又亲自驾着马车往沈府赶去。


    许是都累了,两人一路无言。


    月光皎洁,流泻到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浅水坑里,被马蹄踩成了月光花。繁星点点,和夏虫的莹莹微光交相辉映,


    一切都是那样静谧美好。


    在这静谧美好中,林瑶下了马车往府里走去。


    “林瑶——”谢景宴忽地喊住了她。


    林瑶回过身:“嗯?”


    他却微微一笑;“没事,进去吧。”


    她娇嗔地翻了个白眼便飞身进去了。


    谢景宴定定地站在原地。


    你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有多担心你出不来。


    你也不知道,此刻我有多么不舍你离开我眼前一秒。


    ——————


    第二日,谢永琮沉默着画了押,不发一言。倒也不是他自己想认罪,而是他和空明有妖契。他知道空明难逃一死,他一死,自己也活不了,何必作无谓之争?


    罪状上呈,皇帝震怒,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沾染上妖物。当即就查封了淮安王府,将老王爷移居西郊别院去了。


    谢景宴来到牢中。谢永琮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


    “小时候,我曾经救过你。”谢永琮回忆道,“在山崖下。你差点死了,是我把你救上了崖。”


    “不错,那位派去的杀手看到了你的妖身,一口咬定我是蛇妖。”谢景宴说着笑了起来,“你到玉京阁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你。”


    谢永琮也笑了:“我也认出了你。”


    “可你那时候气息纯净,所以师祖才会收容你。”谢景宴握拳重重叩击木桌,“可为什么,你会杀了无心,又变成了无心?你根本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我的确不是他。可我只能成为他,是不是很可悲?”谢永琮指了指自己的心,“这是无心的心,我为什么要杀他夺心?因为我们只有一颗心,我不抢就得死!凭什么?”


    他顾自笑着,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我母亲是个妖,爱上了谢允辞这个混蛋!落得被抛弃的下场。所以她给我取名无心,就是要我不动心,不动情。我生来就是半妖,半妖你懂吗?我既不能像妖一样获得纯粹的妖力,也不能像人一样正常生活,我有一条蛇尾,我妖力低微藏不住它!我不敢出门,不敢跟别人说话……


    在山崖下,你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的不同而投来异样的眼光的人。和你在一起的两日是我那九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之后我送你回到山崖上,便回去潜心修炼。用了三年时间,我终于能控制我的尾巴了,至少看起来,我是个人了。


    我听说你被带去了九巍山,我想去找你,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半妖,想去令所有妖闻风丧胆的舟天师的地盘找你,简直是疯了!后来我听说舟天师不抓坏妖,我开心坏了!我没做过坏事,我不是坏妖!


    那年我战战兢兢到了玉京阁,舟天师果然没有为难我。我和你一起练习捉妖术法,一起去抓坏妖,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


    直到那天我收到母亲的来信,她快不行了。于是我便下山回去找她。”


    “我记得,你说你要回家看望母亲。结果回来之后没多久,无心就死了。”


    “我母亲临死前把她的妖丹给了我,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继承了她的法力,还有她的执念,她的恨!我的身体一时无法承受,便催生出了另一个我,一个妖,完完全全的妖!而无心,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人。本来我们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也挺好。可是慢慢我就发现,我的妖力在衰退,妖体在急速衰败……我才知道我们俩只有一颗心,那颗心,在无心身上。”


    “所以你就和空明勾结,害死了无心。”


    “不,不是的。我原本没想过要害他。我听说了菩提珠的事,我原本只是想利用袁三郎他们拿到菩提珠,却意外放出了空明,我们谁也没拿到菩提珠……我只是想活下去,别无选择……”他定定地看向谢景宴,“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我或许会和你一样作恶,自然也会承受作恶的结果。”谢景宴说完,转身离去。


    “无忧——”


    谢景宴顿住了脚步。


    “如果林瑶不是你心爱之人,如果我是无心,你还会与我为敌吗?”


    谢景宴没有犹豫:“会。人有善恶,妖亦如此。你不如扪心自问,师祖容得下半妖的无心,可容得下成了真正的人的你?”


    从牢里出来,他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赶到了淮安王府。


    “空明已经伏诛了。”赫连明澈道。


    按照昨夜谢景宴的说法,他们把淮安王府所有的画找了出来,先烧了一些“杀鸡儆猴”,空明只好悄悄现身。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谢景宴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赫连明澈明白,他是在伤怀无心。


    他拍了拍谢景宴的肩膀:“老三,他不是他。”


    “我知道。谢了。”


    淮安王世子谋害秦王的事到底是传了出去,只不过官府略去了妖物的部分。之后谢永琮和空明在河西镇利用邪术谋害人命的事也被查了出来,这中间自然少不了叶秋声的推波助澜。


    皇家西郊别院里,皇帝站在上首,望着面色波澜不惊的淮安王,问道:“四弟,你实话告诉朕,永琮到底怎么回事?”


    第46章


    淮安王依旧一副纨绔样:“还能怎么回事, 我当年不小心谈了一场旷世的人妖之恋呗。”


    “你说永琮是妖?”皇帝震怒,“那他母亲呢?”


    “死了。永琮都长这么大了,我能怎么办?掐死吗?”淮安王拍了拍自己的一双废腿, “我如今都这样了, 就想着他既然都找来了, 那就留在身边, 将来好送送终。”


    “糊涂!”皇帝说着眸色一转, “你的腿不会也是他的手笔吧,不然怎的这般巧?”


    淮安王摆了摆手:“确实是我负他母子在先,报应不爽。皇兄,永琮的事就此揭过吧, 人死灯灭。他和景宴一样, 其实都是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帝有一瞬的怔神, 是啊, 都是在没有父亲庇护下长大的孩子, 若是能从小教养在身边, 也不至于此。当初景宴要是留在金陵好好栽培,以他的天资现在该是何等神采!


    经此一事, 沈家人喜忧参半。喜的是林瑶的婚事并未受到影响, 忧的是,沈嬑的婚事悬下了。


    倒是淮安王出面,说是让沈嬑在谢家旁支里挑一个合心意的,过继到淮安王府, 婚事不变。沈家人自是喜不自胜。


    可沈嬑拒绝了。两度经历生死,清醒后的沈嬑,厌倦了金陵城的花团锦簇,也看淡了这些情情爱爱, 她想回到之前生活的村子,去开个小私塾,教孩子们读书明理。


    淮安王被沈嬑的心气打动,决定收她为义女,将来有任何难处,还有淮安王府撑腰。也绝了那些因为退婚产生的流言蜚语。沈嬑倒是没有拒绝。她在林瑶大婚之前决定辞行。


    “阿嬑,保重。”林瑶抱了抱这个失而复得的表妹。沈嬑回抱住了林瑶,真诚道:“你也是。”说完,抱着一盆小盆栽上了马车。这小盆栽,正是头脑简单的木魅!


    眼看沈嬑是指望不上了,李氏对林瑶愈发殷勤了:“瑶儿,你表兄再过两年就外放结束了,到时候,你看能不能让王爷给他谋个好一点的官职?”林瑶只怯怯道:“大伯娘,君恩如流水,王爷将来能否如今日这般宠爱我,也说不准……”


    李氏忙安慰:“瑶儿莫慌,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子嗣。其他的以后再说……”


    大婚前两日,纪家人也来了金陵。谢景宴早已去信告知他们林瑶的身世,再次相见说不出的高兴。白氏惋惜道:“可惜嬑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几番经历生死……”


    纪时樾安慰道:“母亲,多少人舍不下这一身的荣华富贵,终生困在金丝笼中。阿嬑有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能付诸行动,是一件幸事。应该为她高兴!”


    是啊。能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多大的幸运。


    在一丝紧张还有莫名的期待中,大婚这日如约而至。


    林瑶坐在镜前,由贤妃派来的嬷嬷为她打理妆容。


    “王妃真真是绝色,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嬷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由衷赞叹。


    林瑶微微一笑,更显得美人如此多娇。她心里却讪然: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有些好奇,师兄现在在王府里做什么,也在“梳妆打扮”吗?一想到谢景宴涂脂抹粉的样子,她不由扑哧一笑。


    秦王府门前,迎亲的队伍已然准备就绪。谢景宴翻身上马,一身红色婚服衬得他愈发英挺无双。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毕竟秦王可是如今金陵城中最传奇的追爱美男。


    “秦王殿下终于追爱成功了!”


    “王爷这般神彻风姿,可一定要多生孩子,不然浪费了!”


    “可不是嘛,王妃也是倾城之色,一定要早日开枝散叶——”


    谢景宴听着这些热情的议论心潮澎湃,笑意更深了。他轻夹马腹,队伍开始缓缓向沈府行进。乐手奏起喜庆的乐曲,仪仗手持着各式旗幡和伞盖,好不隆重。


    到了沈府门前,谢景宴下马,按照礼仪接受沈家和纪家人的各种考验。射箭作诗,他样样做得完美,引得众人皆是惊叹:“王爷才貌双全!”


    当林瑶凤冠霞披,红盖遮面,婷婷袅袅走出府门时,谢景宴呼吸一滞。虽然两人成亲只是为了方便行动的权宜之计,但是此刻,他竟有了几分不真实的真实感。


    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轿帘,看着林瑶被小心翼翼地送入花轿。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她微颤的手,知道她也同样紧张。


    “别慌,有我。”他轻声说着,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缓慢,八抬大轿稳稳前行,仪仗洒下漫天花雨。谢景宴骑马在前,不时回首,确保花轿安然无恙。这般细心,让不少围观的女子心生向往——我也想嫁给王爷,哪怕做妾!


    秦王府门前,花轿落地。谢景宴按照礼仪轻踢轿门,而后亲自掀开轿帘,将红绸的一端递给林瑶。当她的指尖轻轻搭上红绸的那一刻,他真希望这场婚礼是真的,就这样真的把她迎娶进了门!


    “王爷,合规矩。”礼官在一旁小声提醒,谢景宴这才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


    他引领林瑶跨过火盆,小心翼翼进入正堂。贤妃已端坐主位,满面笑容。堂内宾客云集,昭阳公主和朝中大臣皆已端坐两侧。姜鸿肩负驻守西北重任,自是无调令不入金陵。姜家便派了姜湛和姜蓁兄妹俩来贺礼。


    礼成之后,姜蓁最是欢脱:“快送七哥七嫂去洞房!”


    姜湛轻轻推了推妹妹:“姑娘家家的,不害臊。”


    “我等着看七哥的孩子到底是像七哥多些呢,还是像七嫂多些。”


    “你这丫头……”贤妃一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林瑶羞得脸颊发烫,若非盖头挡着,怕是丢人丢大了……


    平日里的嘴强王者谢景宴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心中又羞又喜,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胡闹。”


    “七哥害羞了……”


    ——————


    宴毕,众人皆散。


    新房内,红烛高燃。林瑶端坐床沿,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心如擂鼓。想起当初自己在梦里梦到的场景,心就更慌乱了……


    谢景宴站在房门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深呼吸了好一会;死手,别抖!


    他推开房门,梦中的场景照进了现实——


    他手持一柄玉如意,置身于这间华丽的喜房中。房中红烛彻亮,床上坐着他的新娘……这不就是在丘城客栈里的梦境吗?!他还记得梦中的吻……


    谢景宴不由抿了抿唇,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林瑶。就在他正准备用玉如意去挑起她的红盖头时,林瑶忽然一把掀开,露出了一张娇媚无比的小脸。


    “师兄,我实在是太紧张了!”林瑶两颊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太正式了……跟真的似的!”


    谢景宴坐到床边:“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就不紧张了。”


    “啊?”林瑶讪讪道:“不嫁了不嫁了,又麻烦又累……”她指了指凤冠和满头的发钗,“脖子疼。”


    谢景宴嘴角一勾,小声道:“就嫁一次得了呗!”说着,替她小心翼翼地去取凤冠。


    好闻的月麟香从他胸膛传来,林瑶不由伸手抚上了胸前的神女泪,原来这月麟香是他身上的。她悄悄吸了几口,真好闻!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能抚慰她不安的心。正在她贪婪地吸着鼻子,谢景宴取下了凤冠呆呆地看着她……


    睫毛如蝶翼乱颤,大脑飞速运转,她脱口而出:“师兄,你好香啊。”


    红晕窜上了谢景宴的耳根,他捂嘴清了清桑,眼神躲闪道:“要不早点休息?”


    林瑶狠狠点了点头:“那么问题来了,师兄,你睡哪,我睡哪?”


    见她一直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戒备的模样,谢景宴突然起了戏虐之心,他双手往后一撑,侧头看向林瑶,嘿嘿一笑:“你说呢?”


    “哦。”林瑶淡淡应了一声,说罢作势伸手去解谢景宴的外袍——


    谢景宴一把按住她的手,慌得语无伦次:“你,你干什么?!”


    林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慌什么?我看你都热得出汗了,帮你脱个外袍而已。”


    没辙,被反戏虐了!


    师兄啊师兄,跟我斗,你还差点!


    咕噜噜——


    林瑶双手覆上了肚子,小声道:“嬷嬷不让吃太多,现下有点饿了。”


    “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守规矩。”谢景宴说着打了个响指,“简单!让姚嬷嬷给你做点你喜欢吃的。”


    林瑶瞪大了眼睛,满脸欣喜:“姚嬷嬷?是我想的那个姚嬷嬷?”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姚嬷嬷。”谢景宴一脸得意,“晴芜也来了。现在府中毕竟有你这位王妃,自然是需要有人来打理内宅。换做别人,一来我信不过,二来你也不习惯。”


    “妙,实在是妙!”林瑶也学着他的样,双手往后一撑,心中却忽的一阵惆怅:要是以后舍不得离开了怎么办?


    红烛在她眸中跳跃,那几分怅然异常醒目。


    谢景宴将这几分怅然尽收眼底,心中动容。他嘴唇微动,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他心悦她,只要她愿意,这里就是她永远的家。


    可是,他还不能说。


    末了,他将微伸出去的手小心翼翼地收回,只轻柔一声:“等着。”


    第47章


    第二日, 谢景宴从耳房醒来,听隔壁卧房内呼吸声沉稳,想来林瑶还在酣睡。他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收拾好耳房, 他移开隔门轻手轻脚走到卧房, 而后打开了门。


    晴芜领着几个丫鬟仆妇早已候在门口, 正要说话, 谢景宴抬手噤声, 示意她们不要吵醒林瑶。


    可惜天光从门口窜进了房,跳到了床上,撬开了林瑶迷蒙的眼。她拥被坐起,神情懵懂, 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中衣的领口有些松散, 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肌肤……


    谢景宴移开眼柔声道:“今日要进宫拜见母妃, 你若实在是困, 便再睡会, 晚点进宫不妨事的。”


    林瑶蓦地睁大了眼:“那怎么行?你怎么不早说!快快快——”


    因着今日要进宫拜见贤妃娘娘,晴芜为林瑶梳了别致的惊鸿髻, 妆面也是大气得体, 颇有王妃风范。林瑶换下了一只嵌宝石的步摇,换上了那支粉色的玉兰花簪。


    等房间里只剩下林瑶和谢景宴时,林瑶紧张道:“贤妃娘娘知道我们是假成婚吗?”


    “我母妃并不知情,阿姐是知道的。你不必紧张。”谢景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着玉色木槿,“母妃最爱木槿。你便说是你为她选的。”


    难怪在玉京阁,谢景宴的居所种着几株木槿, 林瑶面露愧色:“师兄,我都没想到这些……”


    “巧了,我也没想到。是阿姐为你我备下的。”谢景宴耸了耸肩,“不碍事的,我在九巍山长大,你在隐山长大,没人计较咱们两个乡巴佬的规矩。不过,”他话锋一转,扬起了嘴角,“在母妃那,你可不能再叫我师兄了,得改口。”


    林瑶一怔,改口?她忽地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热,两颊绯红,低头小声道:“叫什么啊?”


    谢景宴抿嘴笑了起来:“七郎。”


    “七……七郎?”


    “好听!”


    “宴无忧——”


    两人一通推拉打闹,看得院里的姚嬷嬷和晴芜嘴角咧得老高:虎头鞋也得赶紧绣起来了!


    ——————


    皇城巍峨,朱墙黄瓦在晨光中闪着威严的光。下了马车,谢景宴很自然地伸出手,林瑶略一迟疑轻轻将手覆了上去。


    行至永贤宫,早有宫女候在宫门外,见到他们连忙行礼:“秦王殿下,秦王妃,娘娘已在正殿等候。”


    步入永贤宫,林瑶悄悄打量四周。与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永贤宫布置得颇有山野之趣,令她顿生几分亲切感。院中几株木槿花开得正盛。让她想起在玉京阁时,谢景宴在听风崖的木槿树下练剑的场景,当时剑气如虹,木槿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周身,煞是好看……


    正殿内,贤妃端坐主位。一袭浅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雍容的气度。


    “儿臣携王妃拜见母妃。”谢景宴同林瑶一同行礼。


    贤妃的目光落在林瑶腕上,温和笑着:“快坐吧。”


    谢景宴却未立即坐下,而是先扶林瑶落座,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下。


    “牡丹宴上,我们见过。”贤妃声音柔和,却让林瑶心头一紧。


    “不必紧张。”贤妃依旧笑得温和,“景宴虽然久居九巍山,可他自小就是个执拗专一的性子,绝不会朝秦暮楚,又岂会爱慕着沈家三小姐,退而求其次娶她的表姐。”她朝林瑶的手腕看去,“更何况,母亲的镯子,本宫岂能认错?”


    林瑶看向腕间,竟然是姜老夫人的镯子露了馅!她忙起身解释:“母妃明察秋毫,这确实是我与七郎演的一出移花接木。”


    “坐下说话。”贤妃示意宫女上茶,“无妨,个中缘由本宫不知晓,也无需知晓。景宴能得偿所愿,便是最大的幸事。”


    谢景宴笑着看向林瑶:“看吧,我就说母妃好相处吧?”


    贤妃瞥他一眼:“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行事不可再像之前那般任性妄为。”


    “母妃就别在瑶瑶面前揭儿臣的短了。”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向林瑶:“听景宴说你擅丹青?”


    画符也算丹青吗?师兄你别给我挖坑啊!


    林瑶硬着头皮答道:“儿臣幼失怙恃,由师父教养长大。于丹青一道,只略懂皮毛罢了。”


    “景宴还说你精通音律。”


    不是吧,难道要我吹奏一曲御灵曲,然后被人当成妖女吗?


    “偶尔吹奏一些乡野小曲,入不了母妃的耳。”林瑶边说边剜了几眼捂嘴憋笑的谢景宴。


    贤妃却笑道:“不必过谦。其实本宫也不爱这些,倒是羡慕你们在宫外自在的生活。本宫曾经也想像父兄那般驰骋沙场。”她看向殿内角落里一把暗淡的长枪,好不惆怅,“可如今,红缨枪早已失了光芒。”


    谢景宴轻笑着耸了耸肩:“不如让瑶瑶陪母妃练练?”


    “哦?”贤妃看向谢景宴,“瑶瑶还是个练家子?”


    林瑶朝谢景宴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地看向贤妃:“略懂些拳脚。”


    懂拳脚好啊!这金陵城中多少明枪暗箭,懂些拳脚,在关键时刻不仅能自保,说不定还能救景宴……贤妃对这个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长得美,还文武双全!


    她微微示意,女官便奉上一个锦盒。


    “练倒不必了,宫中人多眼杂。瑶瑶,这玉佩和景宴身上的是一对,愿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说着,亲自取出玉佩,为林瑶戴上。


    “谢母妃。”


    贤妃拉起林瑶的手,“都是自家人,在本宫这不必拘谨。景宴爱重你,昭阳也喜欢你,本宫亦会护着你。日后在宫中行走,有任何差池,本宫自会替你应付。你且安心。”


    林瑶甜甜一笑:“恩!”如此小女儿情态,倒像是女儿同母亲撒娇似的,令贤妃又多了几分爱怜。谢景宴鲜少见到林瑶如此乖巧的一面,心中激荡起道道涟漪。


    午膳过后,两人拜别贤妃,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行至观鱼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翟铭回禀:“王爷,有一辆马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谢景宴掀开车帘,见对面的帘子也掀了开来。只见从对面的马车里下来一位身姿欣长的婢女,接着,一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子搭着婢女的手,款款下车。


    她看到了帘角里的谢景宴,冲他笑道:“七郎——”


    林瑶和谢景宴俱是一怔。


    待那女子走近,谢景宴才模模糊糊忆起。


    “南枝?”


    叶南枝莞尔一笑:“原来七郎还记得呀!”


    谢景宴回头看了眼林瑶,小声解释:“是叶太傅的孙女,小时候常随太傅来宫中伴读。”


    “故人久别重逢,理当寒暄的。去吧。”


    谢景宴跳下马车,神色平静:“你同太傅一道回的金陵?”


    叶南枝摇了摇头:“祖父致仕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一直在海津老宅。去年冬日,过世了……我听闻你要成亲,便来了。”说着,黯淡了眸光,低头道,“可惜没赶上。”


    “节哀……多谢。”


    叶南枝抬起头,眼中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轻轻一句:“听说王妃容色倾城。”


    “是。”谢景宴毫不犹豫地回答,转身看向马车,那眼神中的温柔让叶南枝的神色又黯了黯。


    林瑶看着马车外,谢景宴只简单询问几句叶太傅过世前的境况,而叶南枝的目光始终炽热地追随着谢景宴,那眸中的情意,不言而喻。


    “七郎如今可还喜欢玉兰花?”叶南枝忽然轻柔道,“记得小时候,别人都爱御花园的红梅,只有你,独爱西角的一株玉兰。”


    谢景宴顿了顿,才道:“本王喜欢玉兰也并非秘辛,宫中很多人都知道。”


    “不是的。”叶南枝却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玉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精湛,“七郎当年赠我的那朵玉兰,我制成了干花,一直收藏着。这帕子上的花样,便是照着它绣的。”


    狗东西,爱送玉兰是吧!林瑶气得拔下头上那支粉玉兰簪子。


    谢景宴看着那方丝帕,神色肃然:“本王幼时,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看待,所以才会折下那朵玉兰。当时只是觉得好看,并无其他意思。”


    “对七郎或许只是寻常,”叶南枝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对我却是……”


    谢景宴眉头微蹙,打断她说下去:“抱歉。王妃今日有些累了,本王要陪她回去了。”


    叶南枝脸色一白,却倔强地抬起头:“不知可否拜见王妃?”


    谢景宴回头看向马车,似在征求林瑶的意见。林瑶深吸一口气,插上那支粉玉兰发簪,掀开车帘,在谢景宴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林瑶微笑颔首:“叶姑娘。”


    听闻秦王妃容色倾城,没想到她的美貌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叶南枝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枝粉色的玉兰簪,移到腰间那枚显眼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酸楚。


    她郑重行礼:“民女叶南枝,见过王妃。”


    “叶姑娘不必多礼。”林瑶虚扶一把,“叶太傅曾是皇子师,德高望重。今日得见姑娘,果然气度不凡。”


    叶南枝垂眸道:“王妃过誉。今日得见王妃,方知何为佳偶天成。民女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拜访,王妃可否同意?”


    人家放低了姿态,自己岂有拒绝之理?林瑶颔首微笑:“自然。”


    第48章


    回王府的路上, 马车内一片寂静。谢景宴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小声试探:“师妹……”


    “师兄不必解释。”林瑶挤出一丝假笑,“叶姑娘是故交, 我明白。”


    “她只是少时玩伴。”谢景宴道, “太傅当年在宫中授课, 她常随侍左右, 与几位皇子还有阿姐一同读书。但自我十岁离宫后, 便再未见过她。”


    林瑶撇了撇嘴:“她记得你喜爱玉兰。”


    谢景宴见她这般阴阳怪气,反倒松了口气,耸了耸肩:“我喜欢玉兰,又不是什么秘密。”


    “人家还叫你七郎~”


    谢景宴一拍脑门:“怪我, 竟然忘了提醒她, 小时候叫得, 如今可叫不得了!”


    林瑶小声嘟囔:“人家爱叫你什么就叫什么, 关我什么事……”


    谢景宴忽地低头凑到她面前, 盯着她的眸子坏笑:“怎么, 吃醋啦?”


    “才没有!少自作多情。”


    回到王府,林瑶卸去满头珠钗, 顿感一阵松松。谢景宴为她斟了杯茶, 她自然地接过一饮而尽。


    “王妃真不好演,说话咬文嚼字,有点累得慌……”


    “谁说王妃就一定得端庄贤淑?”谢景宴说着,端出秦王的架势, “世人都道本王只是看重了你的美貌,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瑶连连摇头:“师兄,人都有好胜心的,当别人都以为我只是空有美貌时, 我却以才华惊艳四座,那种爽感你不懂。”


    “妙,实在是妙!”谢景宴捂嘴笑了起来,“那么夫人打算如何惊艳四座呢?”


    “编一本《捉妖记》如何?”


    “好主意!”


    林瑶却忽地泄了气:“你就别逗我开心了,这算哪门子才华呀。”


    “非也,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会有短处。并非庙堂之上的士大夫才能被人敬仰,那些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并造福百姓的人,一样可敬可叹。人们看到高楼,往往惊叹于它的雄伟,惊叹于设计者的才思,却忽略了成千上万修筑的工人,难道他们不可歌可诵吗?”


    谢景宴异常认真:“所以师妹不要妄自菲薄。你于捉妖一道天赋极高,除魔卫道保世间安宁,你比很多人都要可敬可爱。”


    林瑶扑哧一笑:“师兄的嘴从不令人失望。”


    谢景宴却黯淡了眸色:“若非形势所逼,我宁愿做一辈子的宴无忧,而非挟势弄权的秦王。整日里躲在阴暗处谋算人心,冷心冷情,很多人的生死只在我的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并不好。”


    可你依然如此纯洁,如天上皎月,我心向往之。


    他并未说出这句话,只眼含笑意,瞳中尽是林瑶绽放的笑靥。


    林瑶收起笑意,伸手抚上他的眉:“宴知,在茅岭你曾说过,若没有路,便辟出一条路。我们曾经做到了,以后也可以。若将来有一天你退无可退,我陪你一起辟出一条生路,好不好?”


    谢景宴伸手覆上了她的手:“好。”


    “王爷,王妃,叶先生来了——”


    听到晴芜的通禀,两人迅速收回手。


    “我先去书房,你换一身轻便舒适的衣物再来。”


    “好。”


    书房里,叶秋声安闲地喝着茶。


    “才新婚第二日,你怎么比那敬茶的新娘还积极?”


    “嗨,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俩怎么回事吗?不过话说回来,宴知,你俩分不了。”


    “哦?怎么说?”


    “不怎么说。”叶秋声放下茶盏,“咱俩打个赌。你和王妃将来要是分开了,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若是你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把你那把九连环给我呗。”


    谢景宴瞟了他一眼:“不赌。你的头没球好使。”


    “嘴硬!”


    “说正事。”


    叶秋声悠哉道:“王妃还没到呢,稍安勿躁。”


    见谢景宴果然闭了嘴,叶秋声好不得意,你也有今天!他斟酌片刻,道:“锦州军那边最近有些异动,我已经传信给侯爷,让他小心提防。另外为防万一,我让翟铭和陆逊分头去盯齐王和晋王的动向了。”


    “老二和老五如今互相咬得紧,腾不出手来对付我这个困于儿女情长的废物老七,可一旦两人分出明显的胜负,必然就要来清理我和老八。所以,你得看着给他们添点火,不能让一边烧得太旺了。”


    正说着,林瑶来了。叶秋声起身见礼,倒令她有几分无措。


    谢景宴话里有话:“你便受着,将来总要习惯的。”


    林瑶一时捉摸不透“将来”是什么意思,也懒得费心思去猜,沉默着算应下了。


    “你要我查的关于巍国的事有些眉目了。”叶秋声啪地打开折扇,“其实关于巍国的这段历史,史书上都有记载,我与你们知道的所差无几。当年庆国攻打巍国,巍国国都邑城无险可守,只不过,邑城在鸿沟岸边,为了防汛,经年累月筑高加固城墙,反倒易守难攻了。


    庆国强攻数日都破不了城门,便采取水攻,引鸿沟之水淹城,城墙泡了三个月,土基松软最终崩塌。整座城顷刻被大水浸没,城中几乎死伤殆尽……然而邑城地处低洼,水流灌进城中无法排出,使得整座邑城整整浸泡了月余,城内的尸身在水里都泡烂了,城中之水散发出浓重的腐臭。


    等水干了,庆军入城时,才发现这座城已如流沙一般塌陷了下去。巍国就此覆灭,再无其他记载。


    唯有巍王,史书中记载,在水淹邑城之前,他弃城投降。对于巍王的结局,众说纷纭。我便从巍王入手,搜索了大量关于他结局的书籍。书上所说不外乎两点:一是被处死,二是被流放。”


    “或许这个巍王和妖王有关。”谢景宴轻叩着书案,“当年妖王在中州城作乱,被舟天师发现并驱逐镇压在太炎山。而中州城,便是百年前的邑城。”


    “如果师兄这个推断没错,那么巍王当时很有可能是在流放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错,若是处死了,按照当时庆国的行事作风,定是要将尸首悬挂于城门之上,这动静不可能会没人知道。”叶秋声分析起来,“而所有书上都没有记载,巍王最终流放到了哪。一定是在路上出了意外。”


    林瑶微微点头:“顺着这个推断,我们可以继续猜测,巍王在流放的路上,可能遇到了妖物,甚至是妖王。整支流放队伍都不能幸免于难,正因为这支队伍死得离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官府对外秘而不宣。”


    “于是巍王流放之事便不了了之。”


    “或许当时巍王身上有什么妖王需要的东西,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使得百年之后妖王不得不跑到中州城去做一件什么事情。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在想,师祖当年把妖王镇压在太炎山以后,便在中州城的九巍山建立玉京阁,也许并不是巧合。中州城中或许藏着秘密。可惜师祖一直在闭关。”谢景宴转头看向林瑶,“听说年初时,师祖曾出关到宜都收服了大妖?”


    “不错。一招毙命!”林瑶无比崇拜,“不亏是舟天师,说他是仙人也不为过吧。”


    “我即刻书信一封,希望师祖能看得到,为我们解惑。”


    “师兄,我觉得前朝皇陵也应该再去探查一番。那日那股气息明明就在里面,却查探不出丝毫,这本身就很怪异。或许能在皇陵中查到些蛛丝马迹。这样,明日我和二师兄小师弟再去探探,你暂且留在府中处理朝中事宜。”


    朝中各方势力需要周旋,确实需要他坐镇王府,谢景宴只郑重叮嘱:“一定要小心,不可逞强。”


    谢景宴和叶秋声在书房又谈了很久,直到日暮西下,叶秋声才出府去。


    林瑶后半日便去附近的集市里找赫连明澈和小圆子。这两人原本是住在秦王府东厢院里,不过赫连明澈觉得一直住在府里有些过意不去,府中又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他原本想着要不给老三洗洗衣服?结果被老三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他也不能天天白吃白喝躺在府中睡大觉吧?所以白日里带着小圆子出去自力更生,一来找点事做,二来磨练心志!毕竟他们是来抓妖历练的。


    到了杏花巷那条小街市,林瑶瞠目结舌:那个游方郎中不正是苏师兄吗?只见他在药铺对面摊了块粗布,布上摆了一个硕大的布囊,布囊半敞着,露出瓶瓶罐罐。上面支一面旗子,旗子上面八个响当当的大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那药铺的伙计不时朝他剜几眼,一脸鄙夷。再看那茶馆外低头调弦的布衣琴师不正是十三师兄吗?还有那个空地上,身形灵活如猿猴,不停抛接着空碗的也是玉京阁的弟子……


    这就是二师兄说的散作满天星,大隐隐于市啊!


    二师兄和小圆子呢?


    林瑶伸长了脖子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光脚躺在地上,小的那个蜷缩在边上,身前放了个破口的碗……


    当啷一声,五铢落进碗中。


    “谢谢恩人。”小圆子忙道谢着取出五铢,抬头一看,吓得连连拍打躺在一边的赫连明澈。


    赫连明澈打了个哈欠:“还早呢,过会再收摊。”


    小圆子拍得更用力了。


    赫连明澈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豁一睁眼,一张娇美的脸映入眼帘,不是林瑶还是谁!


    “嘿嘿,师妹,你怎么来了?”


    “二师兄,没有体面一点的谋生方式吗?”林瑶连连摇头,二师兄啊二师兄,你在用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做什么啊!


    “有啊,你看那抄书的摊子就是十一师弟啊,那个算命的是小十,还有几个去一户人家做法事了。”赫连明澈不以为然道,“体面的都有人做了,我这轻松不费脑,挺好。”


    林瑶收起破碗:“来活了。”


    赫连明澈一听来精神了,小声道:“捉妖?”


    “先回府。”


    “好嘞!”


    第49章


    “她出门了?”


    “是的, 小姐。”玲珑略带了几分急切,“奴婢盯了好一程,马车走得很急, 一直往东南而去, 应该是远程。”


    叶南枝勾起嘴角:“梳妆, 去秦王府。”


    半个时辰后, 秦王接过卢铎递来的一卷手稿, 展开细看。


    “倒确实是叶太傅的手记。”谢景宴神色淡然,“让她去正厅等着。”


    谢景宴步入正厅时,叶南枝正端坐在椅上,低眉敛目, 端庄恬静。听见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 见他正捧着祖父那卷手稿, 欢喜地轻唤:“七郎。”


    “幼时稚言, 早已不合时宜。”


    叶南枝顿时脸色微白, 心中有些难堪。她抿起嘴,很快挂上一抹浅笑, 娴雅见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太傅过世之后, 你一个人守在老宅整理书稿?”


    “是。”叶南枝重新落座,“祖父的手稿很多,我不愿祖父白费心血,便一直整理着。去年冬日病故前, 祖父还常提起王爷,说王爷天资聪颖,见解不凡。刚才那卷便是他生前整理的策论,有几处存疑, 希望能请王爷过目指点。”


    叶太傅是他的启蒙恩师,那些循循善诱的教诲,至今犹在耳畔。


    “太傅的手稿,本王定当仔细研读。只是治国之道,本王所知尚浅,恐怕难当指点二字。”


    “王爷过谦了。祖父常说,诸皇子中,唯王爷最具经世之才。记得小时候,王爷便能在祖父提问时对答如流。”


    谢景宴依旧淡淡的:“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何能忘?”叶南枝柔声回忆,“那时常随祖父进宫,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池里,还是王爷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


    忆起儿时趣事,谢景宴也不由轻轻一笑:“那时顽皮,没少挨太傅责骂。”


    叶南枝也轻笑起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地皱起眉头拿帕子掩口。


    “小姐——”


    “不碍事,许是中了暑气。”


    玲珑重重跪在地上:“王爷,我家小姐为了赶赴婚礼,日夜兼程,身体受累虚乏。方才在门口等候又中了暑气,奴婢斗胆,请王爷容小姐暂时小憩片刻。”


    玲珑泪意涟涟说得情真意切,谢景宴自然也不好赶她们出府。不看僧面看佛面,恩师中年丧子,只有叶南枝这一个孙女,如今恩师也已故去,自己理应照拂一二。更何况谢景宴小时候确实将叶南枝当作妹妹看待,今后只要她安分守己,他自会保她后半世无虞。


    “晴芜,带她们去西厢。”


    半个时辰之后,叶南枝来正厅告辞,临走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爷,南枝如今无依无靠,在金陵也只有在王爷这攀得上一点旧日情谊,日后想常来拜访,也好陪陪王妃,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谢景宴不清楚林瑶对叶南枝的态度,也不知道林瑶会不会误会,所以没有当场应承下来。


    叶南枝看出他的为难,颇为贴心:“是南枝贪心了。应该先拜访王妃,问问王妃的意思。”


    谢景宴不置可否。


    叶南枝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勉强挤出几丝笑意:“南枝改日再来拜访王妃。”


    见她今日言行举止都很有分寸,谢景宴稍松了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些:“今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谢王爷。”叶南枝说罢,见礼拜别。


    ————————


    等林瑶三人回到王府,已是月上柳梢。


    见她脸色不太好,谢景宴关切道:“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好着呢!”赫连明澈抢答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就在脚下,怎么都探不出来。”


    林瑶苍白着脸,坐下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


    小圆子挠挠头:“太奇怪了。我们才到山脚,师姐的手串就铃声大作,结果……结果手串碎了……”


    碎了?


    林瑶撩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璧无瑕的手腕,果然,原先戴着手串的位置现下空无一物。


    “它想让我们知道,又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觉得是一种挑衅。”


    气氛顿时沉重了起来。


    半晌,谢景宴微微拧了眉:“后来呢?”


    “我们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法器被毁,乃是捉妖师的大忌。”赫连明澈也坐了下来,“可是师妹说,若是我们这些捉妖师都望而却步,那些普通百姓该怎么办?我觉得师妹说得对,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更何况,我和小师弟原就是来历练的。所以就继续朝皇陵去了,可奇怪的是,越靠近皇陵,周围的气息反而越纯净。”


    小圆子皱起了眉头:“可我们都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林瑶缓缓道:“我们从盗洞进入以后,墓室里的情景和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里面已经没有了镜魂和死灵,整个墓室显得空荡荡的,气息也并无异常。我以金瞳术查探,墓室也并无变化,只有一点,墓室的地面隐隐散发出一种幽蓝色的光。


    我们走遍了整个皇陵内部,所有的地面上都有这种幽蓝色的光。但是这些光非常微弱,紧紧贴着地面未浮动半分,也并非妖异之气。


    我们尝试过找出这些蓝光的源头,但是走遍以后发现这些蓝光的分布并无规律,也无强弱,就像是随地洒落的尘埃一般。”


    “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蛰伏,在积蓄力量。”


    “不错,我们也是这般想,可是又拿它没办法,根本找不出它的藏身之所,总不能把墓室掘地三尺吧?”


    掘地三尺?


    脑中天光乍亮一般,谢景宴勾起了嘴角:“未尝不可。”


    “啊,真挖啊?老三,我就算把手挖断了也未必能挖出个瓦片渣来啊。”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谢景宴的笑意更深了,“卢铎,去散播消息,就说前朝皇陵底下,有宝藏。”


    “妙,实在是妙!”赫连明澈说着吸了吸鼻子,“欸,老三,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脂粉味啊?”


    闻言,几人都齐齐看向谢景宴。


    谢景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忙从书案上取来叶太傅的手稿,用力闻了闻,又示意几人闻,原来是手稿上残留的脂粉香。


    林瑶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故作轻松轻笑一声:“不会是叶姑娘送来的手稿吧?”


    谢景宴有些心虚:“不错,不过这是叶太傅生前的手稿,里面是他毕生的心血。南枝在整理手稿的时候有几处不明之处,让我指点一二。”


    叫得还挺亲密!林瑶心中更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叶南枝与他相识在前,又有小时候的情谊,若非谢景宴当初被迫离宫,说不定现在和他成亲之人就是叶南枝。


    更何况自己和师兄成婚不过是为了方便查探妖王之事的权宜之计,这样想来,倒是自己鸠占鹊巢了。


    她默默呼了口气,淡淡道:“哦,那我回房休息了。”说完,不等谢景宴回答,顾自离开了书房。


    赫连明澈和小圆子齐齐挠头。


    “师妹是不是生气了?”


    “师姐是不是生气了?”


    谢景宴心口似被堵住一般,默默跟了出去。


    他从耳房进入,听到卧房里悄无声息,想来林瑶是去洗漱了。等待的时间里,他如坐针毡。


    吱——


    林瑶进门,掌灯,又关上了门。


    谢景宴鼓起勇气悄悄了隔门:“师妹……”


    “我累了,师兄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林瑶说完,灭了灯。


    卧房又恢复了黑暗,谢景宴盯着房门良久,心口堵得更慌了,懊恼,委屈,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


    今夜注定无眠。


    林瑶躺在床上,眸子睁得大大的,任凭黑暗将自己包裹。


    她想了很多。


    她很清楚自己对谢景宴的心意,她喜欢他。可是他们之间是有鸿沟的。就算不是叶南枝,也会有其他家世显赫的贵女相配。自己注定不属于这里,她该学着慢慢收回自己的喜欢了。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第二日,谢景宴一早被召去了皇宫。林瑶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打开隔门,空荡荡的耳房内,满是谢景宴的气息,她莫名有些心酸。不多时,晴芜来报,说是叶南枝登门拜访。


    该来的总会来。


    林瑶简单打扮一番,便去正厅见了叶南枝。


    叶南枝端庄行礼:“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坐吧。”


    “谢王妃。”叶南枝落座,取出一个锦盒,“王爷素来知我精于绣工,昨日叫我丈量了尺寸,为他绣了这方腰带。”


    林瑶有些怔神,自己似乎忘了谢景宴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他桀骜不羁,穿得随性又潇洒。如今锦袍加身,自己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叶南枝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好不得意,面上却愈发恭敬:“王妃,其实祖父和陛下曾经有意把我指给七郎的。只不过时过境迁,王爷如今已经有了王妃,南枝也无意相争。只不过,”她话锋一转,“王爷虽然能倚仗镇北侯,可在朝堂上,还是缺了些助力。我祖父在学子中声望甚高,王爷若纳了我,清流文官自会靠向王爷这边。”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谢景宴。


    第50章


    林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好欺负?就这么耀武扬威地打上门来了?


    “既然是王爷之事,叶姑娘何不自己跟王爷说?”


    叶南枝露出几分羞赧之色:“王爷同王妃新婚燕尔,怎么好意思开口同您说……”


    “哦?你是说, 这是王爷的意思?”


    “自然。王爷今日进宫, 为的就是此事。王妃若能主动提及, 岂不更能彰显主母风范?”叶南枝看了眼林瑶的脸色, 见她并不恼怒, 又道,“就算不是我,将来王爷也会另纳侧妃,我跟旁人不同, 我真心爱慕王爷, 又与他早就有情, 自会一心向着王府, 助王爷成就大业。”


    舅母此前就提醒自己, 侯门大户里的水深得很, 今日算是见识了。


    此刻林瑶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甚至有些想笑, 她眉头微挑,声音清朗:“好啊,那就祝叶姑娘得偿所愿。”


    叶南枝心中大喜:“谢王妃。那就不打搅了。”


    林瑶微笑着点了点头。


    待叶南枝离去,林瑶眼尾扫向转角的一角衣袍:“还不出来?”


    “师妹……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没有的事。”谢景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林瑶步步逼近:“你是说绣腰带还是纳侧妃?”


    谢景宴却忽地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答非所问:“我只要你。”


    林瑶一怔,想要挣脱, 他却抱得更紧了:“瑶瑶,我心悦你。”


    爱意排山倒海,冲走千言万语……


    “我怕把你卷入纷争,将来万劫不复。总想着给你留条后路,合适的时机便让你离开。可我现在更害怕失去你,所以决定断了你的后路。瑶瑶,你可会怨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以热烈的环抱来回应:“不会。不悔。”


    过了良久,林瑶松开手来:“陛下是找你商谈纳侧妃之事?”


    “不错,父皇以文官清流试探我,我当时就拒绝了。”


    “怎么,刀山火海下得,以身饲美不行?”


    谢景宴眉头一挑:“当然不行,我只饲你!”说罢,温热的吻落在林瑶额间。


    林瑶红了脸,垂眸不敢看他炽热的眼。


    谢景宴瞟了一眼那个锦盒,眸色转冷:“我没想到她这般不安分。”


    “看得出来,她确实喜欢你。不如把她纳了,给她一方小院,让她自在一生?”


    “人都是贪心的,岂会满足于一方小院?再者,那不是给你添堵?我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也不想她浪费感情在我身上。小时候的南枝爽朗大方,才思亦不输男儿,我始终希望她能走出执念,找到自己真正的天地,也算是为了恩师吧。”


    “可是……”林瑶叹了口气,对上他深情的眸子,“有一点,叶姑娘说的没错。你将来总是要纳侧妃的,我……”


    谢景宴故意勾起嘴角:“你怎样?”


    “不怎样!我只是喜欢你,又没说要嫁给你。”林瑶仰起她粉白的小脸,笑着勾起他的下巴,“和一个俊俏小郎君谈一场爱恋,没必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吧?所以将来你爱娶谁娶谁!”


    谢景宴收起玩闹,拉起她的双手认真道:“瑶瑶,我此生只娶你一个。”


    “欸,话可不要说的那么满。我现在喜欢你,不代表将来也会喜欢你,人心是会变的,我也接受这一点。所以,享受当下,珍惜眼前就好了。山一程亦或水一程,一切都随心。意随心动,行随意动。”


    “你说得对。但,我对你的承诺,会用一生做给你看。”谢景宴忽而灿烂一笑,“当然,你随意。”


    这是林瑶第一次看到谢景宴露出这般绚烂的笑容,她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了嘴角,笑眼弯成了小月亮,痴痴笑着:“真好看!”


    “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嗷。”叶秋声转着折扇,眼神乱窜,“但是我确实有急事。”完了又补充一句,“没事我刚来。”


    你俩腻歪好一会了,看样子没完没了的,所以我只能打断一下。


    谢景宴瞟了他几眼。


    叶秋声讪笑了几声,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移步书房。


    见谢景宴频频朝自己看来,林瑶只好道:“朝堂之事,我不擅长。我还是多琢磨琢磨妖王,你去吧。”


    谢景宴这才走出正厅朝书房走去。叶秋声暗自腹诽:完咯,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又下降一级。


    夜里,隔门被敲响。


    林瑶莫名窜上了几分心慌:“干什么?”


    谢景宴笑出了声:“想你了。”


    “真吵,睡觉!”


    ——————


    “什么?王爷拒绝了?”叶南枝有些不可置信,“纳一个侧妃,就可以赢得清流文官的支持,他竟然拒绝了!”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有这么不堪吗?”


    玲珑神情愤愤:“真是不知好歹!”


    “玲珑,不可出言不逊。”叶南枝微微皱了皱眉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争抢至此,还是不能得偿所愿。罢了,过几日便回海津吧,离开这个伤心的是非之地。”


    “小姐,老太爷的存稿何其珍贵,您以此向圣上换取秦王侧妃的名头,却被秦王拒绝了。您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回去您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我早该想到的,七郎那样的性子,怎么肯以此来换取势力?我也不知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小姐,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言败为时过早。”


    “玲珑,你在说什么?”叶南枝很是意外,玲珑自小跟着自己,向来是个妥帖的性子,怎么今日说话这般不知所谓。


    玲珑却抿了抿嘴,凑到她耳边,小声耳语。


    叶南枝惊得瞪大了眼睛,心中慌乱,只喃喃着:“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玲珑不服气道,“王妃也只是凭美貌获得了王爷的青睐,可容颜易逝,她能得宠到几时?小姐容色清丽,又腹有诗书气质卓绝,日后定能俘获王爷的心。”她又一脸恳切,“奴婢自幼跟着小姐,不愿小姐如此落魄归去。若东窗事发,小姐尽可将一切都推到奴婢头上。”


    “玲珑……”


    也罢,只能孤注一掷了。


    两日后,玲珑将一封信送到秦王府门房手中,便转身离去。


    谢景宴拆开看了一眼,眯起了眸子。


    “怎么了?”


    谢景宴一边将信递过去,一边道:“叶南枝要回海津老宅,说之后不会再回来了。在叶府备了薄宴,请你我同去赴宴,算是饯行。”


    林瑶看完信,抬起头:“我就不去了吧,人家本来也只是想请你。”


    “那可不行,万一传出些风言风语,我可解释不清。”


    “你还怕风言风语啊!”


    谢景宴拉起林瑶的手:“从前不怕,如今怕了。就去会会,她要还敢整些幺蛾子,就休怪本王不顾情面了。”


    黄昏时分,秦王府的马车停在叶府门前。门楣上的匾额不复当年鲜亮的色泽,凭添了几分萧索。


    叶南枝亲自在门前相迎。她今日穿了身藕色长裙,发间只簪了支雅致的玉兰簪,如此素净,反倒衬出她出众的书卷气。


    “承蒙王爷王妃不弃,南枝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妹妹要远行,做哥哥的,自然要带着嫂嫂来给你饯行。”谢景宴说着递过一个锦盒,“手稿上我做了些批注,希望对你有用。”


    林瑶夜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微笑道:“南枝妹妹才华横溢,寻常俗物自是看不上眼。我便借花献佛,取了王爷一套墨宝相赠。”


    叶南枝道谢着一一接过。


    三人入府,但见庭院深深,廊庑寂寂。园中花草疏于打理,从前那片开得最好的兰花已稀稀疏疏,倒是几株桂树恣意生长,想来过不多久便能满庭馥郁。


    叶南枝引着两人往花厅走。


    “祖父致仕之后,这宅子便空置了。一直交由叶家旁支的叔婶打理,我来得匆忙,府中仆从不多,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叶太傅从前最爱兰花,夸其高洁,常以它喻君子。他一生清明,在众学子眼中,亦是高悬的明月,如兰的君子。谢景宴看着这片寂寥的兰园,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怀。


    三人在花厅落座,玲珑恭敬斟酒。


    “这桂花酿是从前祖父在院子里埋下的。”叶南枝淡淡笑道,“我想着今后恐不会再回来了,过往种种,便随它一同留在今朝。”说罢,顾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林瑶和谢景宴对视一眼,也微笑着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还算融洽。叶南枝只谈海津风物,说祖父的趣事,说老宅的小兰园,唯独不再提金陵,不提过往。


    林瑶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她看向厅角燃着的一炉香,不经意道:“这香很是特别。”


    玲珑忙回道:“这是奴婢特意仿着王妃身上的香调制的,府上久未居人,落木气息太冲,怕您闻着不舒服。”


    “哦?你倒还是个制香高手。”


    “王妃谬赞,奴婢不敢当。奴婢还特意为您调制了一个香袋,愿您和王爷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玲珑说罢,谦卑地奉上一个鸳鸯绣袋。


    林瑶接过绣袋:“这气味……很是好闻。”


    “庭中桂树已有些花苞,王妃不若采一些放进绣袋,香味会更美妙。”


    林瑶双瞳放空,又瞬间恢复正常,染上笑意:“好啊,你陪我一起去吧。”


    玲珑应声扶着林瑶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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