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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妹她暗藏妖气 50-60

50-60

    第51章


    “王妃, 这里景致正好,你在这亭子里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林瑶木讷地说完,乖乖闭上了眼。


    玲珑勾起嘴角, 转身离去。


    花厅里只剩谢景宴和叶南枝。


    “这风吹的我咳疾都要犯了。”叶南枝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她看了一眼谢景宴的神色, 见他似乎是醉了, 便起身关上了花厅的门。


    “这便好多了, 七郎不会见怪吧?”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叶南枝放下心来,看来玲珑的香起作用了。她轻轻走到谢景宴身边,取出一个绣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七郎, 来——”


    闻言, 谢景宴如魔怔一般, 站了起来, 跟着叶南枝的指引, 来到塌边躺了上去。


    叶南枝咬着唇,手微微发抖。


    “七郎, 你别怪我, 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说罢,她伸手去解谢景宴的腰带。


    吱——门被打开了。


    叶南枝吓一激灵,缩回了手。她转身一看是玲珑,微怒道:“你来干什么?”


    玲珑没有回答, 一记掌风将她劈晕在地。


    “血海深仇,我要你偿命——”玲珑抽出匕首,闪至塌前,狠狠刺下——


    谢景宴蓦地睁眼, 反手死死捏住玲珑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破风剑呼啸而出,横在她颈前。


    砰——


    林瑶破门而入。


    “怎么会?你们明明已经中了灵香……”


    “从你第一次到王府,师妹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错,那卷手稿上浓重的脂粉气掩盖了两股特殊的气息。其中一股我总觉得很熟悉。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林瑶取出冰笛,“这股气息与冰笛散发的气息同宗同源,只不过气息微弱,我之前并未特意留意罢了。这冰笛来自御灵门,所以我便传信给我静阳师父,询问她关于御灵门的事,还有独门的香。


    师父告诉我,当年御灵门被灭门,她和云翳因为出去采买耽搁了,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其余弟子全数丧命。御灵门确实有独门的灵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不过如今已失传。她告诉我,灵香要发挥作用,须得先中灵雾香,再点燃灵引香,若只是其中一种,并无摄魂之效。


    那灵雾香你下在了手稿中,所以在赴宴之前,我和师兄早就将灵雾香排出。你一定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今日只是把我引到亭中,却并未害我。”


    玲珑不甘心,指着林瑶怒目圆睁:“你既然知道我与你同宗,难道还要为虎作伥吗?”


    “前辈,你自灌符水掩饰妖气,分明没想再活下去。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林瑶定定看向她,“御灵门和捉妖师并不相冲,你为何要对师兄痛下杀手?”


    “并不相冲?”玲珑气极反笑,她怨毒地盯着破风剑,“这把剑,我在三十年前就见过!沾满了我门中人的血!”


    破风剑?


    “这是师祖传给我的剑,我师祖不系舟乃是曾经的捉妖司司主,怎么可能加害你们御灵门?”


    “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可是前辈,三十年前,我师兄还未出世,御灵门之事与他无关啊。”


    “哼,他是不系舟的传人,我们将他绑了,不系舟不就来了吗?你是御灵门的传人,即便不愿扛起报仇的责任,也不该与我为敌!”


    林瑶不信舟天师会是屠戮御灵门的真凶,想了想:“前辈,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跟我们仔细说说?或许能找到其中关窍,查出真相。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玲珑看向两人,的确,世人只听说过御灵门被灭门,却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不该被泯灭!


    栖霞山算不上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御灵门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小派,依山而建,门人弟子不过半百。


    云梦笙自幼在御灵门长大,资质不算出众,但勤勉踏实,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被派了守山的职务。这差事简单却枯燥,需得时刻留意山门的动静,盘查偶尔上山的访客或是误入的樵夫。


    不过好在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她守山的五年来,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精怪小妖误闯山门,与她一道护山的陈师兄吹一曲御兽诀,小妖就乖得跟小猫似的。等曲子一过,嗷呜几声逃之夭夭。


    所以闲暇时间,她喜欢照着师姐教授的方法制香调香打发时间,竟让她学会了御灵门的独门秘香——灵香。听说这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但极难调制,而且这香不让下山用,会被当成妖女抓起来!


    那日轮到她值夜,她和往常一样,在亭子里打盹。


    夜色已浓,四野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檐下几盏长明灯笼透出昏黄暖光,在风中微微摇曳。


    忽地一阵大风,灯火剧烈跳动起来,云梦笙心头一跳,蓦地睁开了眼。


    一道黑影极快地窜过——


    她凝神再看,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陈师兄!”她朝石屋方向喊了一声,亮堂堂的石屋里没有人应她。心中忽的没了底气,她又小声试探,“陈师兄……”还是无人应答。


    不对劲!


    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忙轻手轻脚向石屋猫过去。门关着,窗也关着。她扒在门边屏息凝神,里面毫无动静。


    睡了?


    可是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个黑影绝不是幻觉。于是她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的场景看的她肝胆俱裂!陈师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浑身血肉模糊早已气绝。她吓得发不出声音,只愣愣地定在原地。直到御灵门大殿的钟声响起——


    咚——咚——


    九声!


    山门遇袭的最高警示!


    云梦笙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强袭者的对手,但她自小在御灵门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愤怒战胜了恐惧,她锵地拔出佩剑,往山门里冲去——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几步,一个巨大的妖爪击穿了她的咽喉……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说着,从玲珑的身体里脱离出来一个女子的虚影,“我就是云梦笙。”


    林瑶眉头微皱:“如此说来,前辈也并未看到是何人屠戮了御灵门。”


    “不,我看到了!”云梦笙闭上了眼,而后倏然睁开眼,“我看到了天上悬着的一把剑,就是这把破风剑!天上血剑高悬,地上赤火蔓延……”


    “赤火?赤色中带着黑尖是吗?”


    “不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林瑶眸中燃起怒火,“那是妖王的妖火,我被它烧过,怎么会忘!”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手书,正是云翳山人写给自己的那封,递给云梦笙。


    云梦笙微微使力,将手书在空中展开,细细研读。看完之后,十分震惊:“这是?”


    “我师父,云翳山人。”


    “云……翳,云翳?”她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云师叔!你是云静阳?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们下山去才买,到我死时都没有回来!”说完兀自摇头,“不对,你不是云静阳,年龄对不上。”


    云静阳……静阳!


    林瑶眸光一亮:“你是说,静阳是我师父的徒弟?”


    “不错,你刚才说你去信给你静阳师父,她既然知道灵香,那便是云静阳无疑了。”云梦笙苦笑了一下,“灵香便是她教我调的,因为她爱慕云师叔却被拒绝了,所以她想调制出灵香,对云师叔使用……”


    原来如此,那当初自己在玉京阁跟静阳师父……师姐坦白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和云翳师父的关系了!


    所以,当静阳师姐知道自己是残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师父不在了……


    林瑶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云梦笙:“云师姐,你看到的赤火就是妖火,我师父也说是妖王带领妖物屠戮御灵门。我想,天上悬着的那把破风剑便是不系舟天师赶来诛妖的,只是没赶上……况且,我师父只字未提舟天师与灭门案有关。我还记得小时候,师父给我做了一个舟天师的风筝,他也敬仰舟天师,所以,绝不会是舟天师屠了御灵门!”


    “真是如此吗……”


    “当然。”谢景宴目光坦荡坚定,“师祖除妖卫道,绝不会同妖王同流合污。”他顿了顿,看向林瑶和云梦笙,“御灵门到底有什么,是妖王觊觎或者忌惮的?以至要用灭门这样的方式摧毁御灵门?”


    “要说觊觎,应该不可能,我们御灵门不过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并无什么灵丹法宝。若说忌惮倒是有可能。”云梦笙若有所思,“就如云师叔所说,我们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是献祭自身获得短暂的神通,我只知道,使用神通是可以换取残魂的,但这神通究竟是什么,以我当年的资质,还没有资格知晓。但我想,这神通一定能克制妖王。”


    谢景宴和林瑶不由点了点头。能让妖王如此忌惮,忌惮到要灭门才安心的神通,自然是对它能造成致命的杀招。


    林瑶忽然想到了什么:“静阳师姐是不是学过这至高绝技?”


    云梦笙却摇了摇头:“不会,云静阳虽然资质比我高,但以她当时的造诣,也是没有资格学的。”


    第52章


    林瑶顿时泄了气, 自己的御灵曲也只是入门,无缘最后一重至高绝技,要是自己能参悟就好了。


    谢景宴握住了她的手:“即便没有御灵门的至高绝技, 我们也一定有办法诛灭妖王。别忘了, 还有舟师祖呢!”


    林瑶还是很担心:“可是, 当年妖王在中州城作乱, 舟天师只能将它重创驱逐到妖域镇压, 却不能直接诛杀,那妖王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当时妖王杀上栖霞山的时候,御灵门中定有高人使出了至高绝技, 才让云师姐获得了一线生机, 只不过当时门人都遇难了, 无人可为她养魂, 才变成了如今的妖魂。既然至高绝技也诛杀不了妖王, 那它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也别把它想得太强大了, 就算无法诛杀,再把它赶回妖域就是了。邪不胜正, 历来如此。”握住林瑶的手又紧了紧, 谢景宴看向云梦笙,“云前辈,你为何会和叶南枝在一起?”


    “我死而复苏,便往山上冲去。等我跑到的时候, 房舍全都烧得焦黑。妖火没了,地上的尸体也没了,连天上的悬剑也没了。我如一粒尘埃,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吹到了何地,永无止尽……


    等我有知觉的时候,便在金陵了,那日你与那蛇妖缠斗,破风剑嗡鸣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可我妖力低微,无法靠近。我便在城中搜寻与你相关的破绽,竟然让我在叶府中找到一缕不散的执念——叶南枝对你的执念。


    所以我顺着执念的指引,到了海津老宅,依附在叶南枝的贴身婢女玲珑身上,我调制灵香,挑起她对你的执念,再从旁唆使,她便真的来寻你了。我借她靠近你,也知道你捉妖师的身份,所以自灌符水遮掩妖气。”


    “自灌符水何等痛苦,云前辈……”


    “我当时只想报仇,才用了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云梦笙苦笑几声,虚影越来越淡,“谢谢你们为我解惑,妖王之事只能交给你们了。”说罢,她的虚影如同投入火盆的书页,一点点焚灭殆尽。


    “咳……”叶南枝转醒过来,看着花厅内的情形,又想到刚才……她又惊又羞,猛转过脸去。


    谢景宴对林瑶温柔道:“瑶瑶,有些话我想单独同她说清楚。”


    “恩。”林瑶说着走出了花厅。


    谢景宴坐回凳上,平静道:“南枝,过来坐吧。”


    叶南枝怔怔地爬了起来,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艰难地走到凳旁,木木地坐了下去。


    “南枝,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你从小才思敏捷不输几位皇子,颇有太傅的风范,我一直为你骄傲,太傅亦如此。”


    他不再自称本王,还愿意再叫自己“南枝”,就像回到了儿时那般。要是自己没有做那些事多好……可她知道,自己和他再无可能了……


    叶南枝双目垂泪:“可我心悦你,一直都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可你终究还是要纳侧妃的,至少我不会害你。”叶南枝恨不得把心捧出来,“我也不会害王妃。可若是进门的是别人呢?她们怀着家族的使命,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谢景宴定定地看着她:“你错了,我谢景宴此生只会有林瑶一个妻子。”


    “可……她若是死了呢?”


    “我亦此生不换。”


    叶南枝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此刻她已经明白,他爱重林瑶,绝不仅仅是因为容貌。


    “南枝,放下执念,做回从前爽朗大方的你,熠熠生辉的你。就当是为了太傅,好吗?”谢景宴顿了顿,字字铿锵,“你曾是他的骄傲。”


    “呜呜呜……”叶南枝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不用担心玲珑,她养些日子就好了。你留在金陵也好,回海津也罢,我只希望你能心无挂碍地做自己。”


    “多谢……宴知哥哥。”


    “珍重。”谢景宴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阵沉默。


    “瑶瑶,你不问我同她说了什么吗?”


    林瑶浅笑一声:“师兄,我懂的,你是不想让她太难堪。”她主动牵过谢景宴的手,“我觉得你做的很对。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将计就计,可叶南枝不知道。她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露了丑态,这种心理上的创伤或许需要一生来疗愈。甚至会因为无法自愈而痛苦扭曲。做兄长的,开导一下妹妹无可厚非。更可况,她做这些事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云师姐……”


    谢景宴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揽进怀中:“放心吧,以她的心性,等玲珑身体好些了自会离开金陵。望她今后能自爱自强,不辱没太傅的风骨。”


    “不过,”林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看那腰带合身得很,真没给你丈量?”


    坏了,又绕回到这档子事了!


    “冤枉啊林大人……”


    “我可不是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林瑶哼了一声,“西厢房里,有你的旧腰带。”


    原来那天叶南枝执意要在王府是打的这个主意!谢景宴忙认真解释起来:“那天她说中了暑气想休憩片刻,我便让人带她去西厢客房了,但我真没去过。”


    见林瑶一直不出声,他心里慌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红着眼看着她:“瑶瑶,你相信我。”


    林瑶怔住了,内心一阵柔软。


    宴无忧如剑刃,出鞘便斩断退路,锋芒所到之处,凌厉而决绝。


    谢景宴似铁甲,谋定即翻覆风云,仿佛所有阴谋艰险都能被他阻挡在外。


    而此刻,他解下利刃,卸下甲衣,只是她的少年郎。


    林瑶抿了抿嘴,轻轻唤道:“七郎。”


    谢景宴一怔,这是林瑶第一次主动这样唤他,如一粒花种落进心底,瞬间生根发芽,而后花蕾在心尖上绽放,馥郁芬芳。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挺翘的秀鼻,柔声道:“相信我,好吗?”


    温热的气息蹿进林瑶的后颈,她红着脸微微侧头:“嗯。”


    谢景宴抓起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身后,声音亲昵:“不如你亲自来丈量丈量。”


    林瑶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清晰地听到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微微侧了侧脸,轻轻吸了吸鼻子,好奇怪,此刻的月麟香似乎带着一股甜味,更好闻了!


    “怎么样,量仔细了吗?”


    林瑶紧了紧双臂,扑哧一笑:“真细。”


    “你俩挤着我了——起开。”桃桃四脚并用,使劲扭动起来,生硬地挤开两人。


    谢景宴:……


    林瑶:……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桃桃嘿嘿一笑,“老子恢复了!哦吼——老子要回太炎山咯!”


    “恭喜桃大王!不过你可以晚一点再出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谢景宴对于桃桃破坏了他和林瑶的美妙时光略有微词。


    林瑶劲揉搓着桃桃的脸,欣喜道:“桃桃真棒!你好我也好,也就是说我也恢复了?威风凌凌的林瑶又回来咯!”


    桃桃挣扎着把脸从林瑶手中逃脱出来,甩了甩耳朵,一脸傲娇:“老子可是太炎树王,休要放肆!之前任你搓扁捏圆,那是有求于你。哼哼,咱俩现在桥归桥,路归路,别动手动脚的……”


    谢景宴一把拎起它的耳朵:“好好说话。”


    “好说好说……你先放手。”桃桃悬空蹬着四腿,眼珠子骨碌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对着林瑶一脸谄媚,“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林瑶,你说是不是?”


    林瑶从他手中捧过桃桃,顺了顺它的毛:“师兄你就别吓唬桃桃了,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舍。但是桃桃从来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里。”她把脸贴在桃桃毛茸茸的头顶,“去吧。”


    “嘿嘿,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哦吼——”桃桃拍拍屁-股从马车里钻了出去,忽地回身喊道,“我会想你们的——”而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瑶轻轻拍了拍心口:“桃桃就这么走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谢景宴勾起嘴角,又凑了上去:“把我装进去就不空了。”


    林瑶伸手按上他的下巴,往外推了推。谢景宴却顺势用下巴在她手掌蹭了蹭。胡渣摩擦在手心,痒痒的,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涟漪。


    她双手捧了他的脸,食指抚过他的长眉。


    帘外月色婉约,帘内心跳如蝶。


    她仰头覆上了他的唇——


    酥酥麻麻的。


    谢景宴全身气血翻腾,喉头滚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微微张开嘴准备回应她,林瑶却蜻蜓点水般飞速撤退。


    谢景宴意犹未尽,捉住她的双手,俯身就要“还嘴”,林瑶讨饶道:“师兄,我错了……”


    “叫我什么?”


    “七郎……”


    这般服软的模样,谢景宴还是第一次见。他心中欢喜,唇畔轻轻落在她额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声音略带了几分喑哑,“我想要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炽热的目光如燎原的火焰,烫得林瑶一阵心惊。她怯怯往后缩了缩身子,他却柔柔地笑着只将她拥入怀中。


    第53章


    十日后, 从玉京阁传回来两封信。


    一封是舟天师的回信,另一封来自云静阳。


    谢景宴很意外,原本只是抱着侥幸试试, 没想到师祖竟然收到并回信了。他小心展开, 和林瑶细细研读起来。


    信上说, 舟天师当年赶至御灵门的时候, 惨案已经发生了。他诛杀了大部分妖物, 妖王也受了重伤,却仍然逃脱了。之后妖王便销声匿迹蛰伏了起来,直到后来出现在中州城。舟天师循迹赶去,发现妖王并没有在城中大开杀戒, 反而是跑到了九巍山, 漫山遍野地搜寻着什么。


    于是舟天师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妖王最终停留在九巍山的一处凹陷的地方——指使小妖从凹陷处往下挖。


    原本舟天师以为, 这里可能埋藏着什么宝贝, 但是几天以后, 他感觉出了不对劲。


    因为他发现,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 而那个凹陷处, 随着越挖越深,底下那股力量逐渐清晰起来,俨然和妖王身上的其中一种力量同宗同源。


    所以舟天师断定,妖王一定是想释放出底下的这股力量为它所用。于是便立即出手, 诛杀妖王。


    然而和在栖霞山一样,妖王受了重创却不会死,究竟是为什么,还不得而知, 但一定和底下这股不明力量有关联。


    于是舟天师便把受了重伤的妖王驱逐到妖域,在出口处设置了法阵,镇压起来。


    后来捉妖司被撤销,他就到九巍山建立了玉京阁,为的就是守住地下这股力量不外泄。并在塌陷处,建造了镇妖塔,镇住了出口。


    这些年,他一直在塔里,一是为了安天子的心,二是为了加固封印。


    原来如此。


    林瑶打开云静阳的信,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她回复林瑶虽然自己不会御灵门的至高绝技,但是她知道这种神通叫做请鬼王。


    这也是听云翳说的,请出鬼王可以换取生魂,林瑶的生机便来自于此。至于这鬼王的其他能力,她也不知道了。


    “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林瑶托着下巴沉思起来,“当时我们猜测,巍王在流放的路上很有可能遇到了妖王,那么有没有可能,妖王身上的另一股力量来自巍王?”


    “很有可能。”谢景宴赞同道,“那么九巍山镇妖塔下那股力量就是巍王的力量。”


    林瑶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亮:“蓝光!”她一时有些激动起来,“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二师兄还有小师弟去前朝皇陵查探回来,跟你说的幽蓝色的光吗?”


    “记得。你说那些光找不出源头,也不游动,只静静贴着地面。”


    “我在想,会不会,这些幽蓝色的浮光来自于巍王?”


    谢景宴也陷入了深思。


    中州的出口,被师祖镇住了,所以这股力量出不来。从中州到金陵,三年时间……脑海中似乎天光乍亮,一点点细碎的拼图逐渐归拢复位。


    他抬眸,瞳中带着精光:“巍王在找另一个出口!”


    “前朝皇陵!”


    谢景宴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去刘家皇陵的时候就感应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暗中涌动,然而却找不出到底藏在何处。我们以为是他在蛰伏,不想出手。也许我们都猜错了,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不能。”


    林瑶明白过来:“巍王身上可能有某种封印,那么,妖王所作的一切,便是为了解除这个封印。”


    “还记得我说过,有谢家皇嗣到过皇陵吗?”


    林瑶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现在最棘手的是,妖王很有可能和皇室中人有勾结。”谢景宴拧起了眉头,手指不断轻叩着案桌,“麻烦了!”


    “要找出与妖王勾结之人并不难,我会去找二师兄,让他通知在金陵的玉京阁弟子,分别盯紧皇室中人。”林瑶勾起嘴角,“一旦有异动,我们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妖王的藏身之处。”


    “我的人现在腾不出手来,得仰仗师妹全权统筹!”谢景宴继续叩着案桌,“卢铎放出的消息已半月有余,应该马上会有成效了,我们再等等。”


    果然,过了十余日,皇陵那边传来了消息——真有地下室!


    这地下室挖得非常巧妙,也许是怕挖塌皇陵,地下室距皇陵地面足足有三丈高。多亏了这些盗墓贼“尽心尽责”,坚持不懈,才挖出来!


    然而他们幸幸而来,悻悻而去。


    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看里面的土质,像是近年来才挖的,而且挖得非常粗糙。若说这地下室原本就有宝藏,被前面那批盗墓贼盗走了,可盗宝就盗宝,没必要把地下室再凿一遍吧……闲得慌么?


    更何况,皇陵地面非常平整,根本没有挖凿过的痕迹,那批盗墓贼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对于盗墓贼来说,这个消息非常令人懊恼。然而对于林瑶他们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地下室里一定有东西,只是他们看不到而已。”


    “没错,老三,要不我和小师弟下去探探?”


    “不可。如果巍王真的藏在下面,你们会非常危险。”


    赫连明澈很少看到谢景宴这般严肃的神色,连他都如此忌惮这股巍王,那自己确实不能带着小圆子去自投罗网!


    林瑶宽慰道:“既然它出不来,就让它先待着吧。我们只要盯好皇室中人,揪出谁才是和妖王狼狈为奸的那一个就好。只要妖王现身,把它赶回妖域,那巍王再厉害也只能住在底下‘颐养天年’。”


    “也是。”


    ——————


    第二日,叶秋声带回来一个消息——晋王和齐王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明争暗斗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我们要不要给他们吹点‘风’?”


    “不,什么都不要做。”谢景宴勾起了嘴角,“这种时候,咱们当然是要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于是,谢景宴开始带着林瑶招摇过市:今日逛集市,明朝游画舫……一连七日,日日不重样!


    引得全城百姓又是一阵噪动——


    “秦王殿下亲手为王妃剥莲蓬,好贴心!”


    “秦王殿下在画舫亲自为王妃抚琴,琴技高超,情意绵绵……”


    “听说今晚的百戏楼秦王殿下包场了,让咱们陪王妃一同看戏呢!说是王妃想热闹些,一会早点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晋王和齐王听到这些传言已经司空见惯,也懒得搭理那个乡巴佬和他的小娇妻。


    和两位王爷的淡定相比,朝中一些还在观望的大臣就有些心焦了:这秦王殿下究竟什么心思呢?若说对东宫之位有意吧,他却不结党;若说无意吧,他一直赖在金陵也不去封地。到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真的心无旁骛?


    “丞相,这事您怎么看?”某大臣悄悄问。


    丞相笑而不语:咱们这个九巍山长大的秦王殿下,手里可是握着把顶锋利的刀——只要有姜鸿在,他何须结党?


    而皇帝的头更疼了——刚消停一阵子又发的哪门子的疯!


    这日,他把谢景宴召去了御书房。


    皇帝:“老七,我知你与王妃鹣鲽情深。不过,既已成家,也该立业了。你封王已半年有余,未曾讨过封地,可有想好要哪一处?”


    谢景宴:“哪都行,不要也行。”


    皇帝:“……你二哥整顿军务,为大盛守住锦州北境关隘;你五哥处理政务,为朕分忧。你每日都在干什么呢?”


    谢景宴:“儿臣忙着开枝散叶。”


    皇帝:……要不是小八实在是太小,早把这个不上道的逆子赶回九巍山了。


    他憋下一口气,和颜悦色道:“老七,你天资聪颖远超你两位皇兄,此处只有朕与你,不谈君臣,只论父子,你同朕老实说,你可有想过东宫之位?”


    老实说?我傻吗?


    谢景宴沉吟片刻,似在仔细思量皇帝的话,而后郑重道:“父皇,至高之位,天下无人不向往之。”


    这才对嘛!皇帝略有些欣慰。


    “可儿臣觉得,还是要先留个子嗣。万一一招不慎……儿臣如何对得起父皇和母妃?”谢景宴说着,扑通一声跪拜在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臣定不能做这不孝子!”


    皇帝抚上了隐隐作痛的心口,忽然觉得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气,似乎是要下雨了,于是大手一挥:“退下吧。这场雨,你怕是躲不过了。”


    果然,谢景宴还没走到宫门口,一场秋雨骤然落下。内侍匆匆赶来送伞,谢景宴却谢绝了。


    躲不过,接着便是。更何况,从他封了秦王留在金陵开始,便没有想过再躲。


    秋雨一场寒过一场,一连下了三日,倒是把桂花都敲醒了。金陵城仿佛浸在了桂花香里。


    秦王府的院里移植了几株桂树,金黄的桂花铺了一地。林瑶学着师父的样酿起了桂花酒。没有妖物的异动,也没有兄弟的阋墙,日子仿佛回到了雍城小院一般安闲美妙。


    然而,在本该沉浸于桂香带来的幸福时光时,这丹桂飘香里却炸开了一个大苦瓜:齐王出事了!


    第54章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陛下, 臣要弹劾晋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兵部尚书刘正阳义正言辞,“晋王麾下锦州军近来频繁调动, 三营兵马暗中集结于锦州北面的朔风峡, 粮草辎重更是较往常多备了三成。”说着, 呈上了一卷帛书。


    皇帝面色沉静, 翻开帛书细看, 逐渐皱起了眉头。


    “晋王,密报上说,锦州军中半月前多了一批北戎战马,却不曾记载于军册上。而你手下的副将曹允茂与北戎使者秘密会面。你可知罪?”


    晋王闻言神色骤变, 当即跪倒在地。


    “父皇明鉴, 儿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锦州军此番调动乃是秋季演武。至于北戎战马一事, 儿臣实不知情, 若真是曹允茂私通北戎, 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齐王心中冷笑, 面上却故作震惊,也跪了下去。


    “父皇, 儿臣相信二哥绝不会做危害盛朝之事。或许是北戎人的阴谋, 故意构陷晋王,意图削弱我盛朝兵力!”


    晋王垂眸斜了一眼齐王,心中冷笑,五弟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无懈可击。这刘正阳可不就是他的人吗?不过演戏么,谁不会呢?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面色悲痛字字铿锵:“儿臣愿上交锦州兵符,在府中禁足,求父皇查明真相,还儿臣清白!”


    皇帝看着跪着的两人心知肚明。这两人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层出不穷,锦州军的事难保不是老五的手段。可此事毕竟牵扯到边军异动,不得不彻查。


    “准。晋王即日起上交兵符,在府中禁足。”


    齐王不由心中暗喜,成了!


    皇帝略一沉吟,看向杵在后排的谢景宴。这个老七,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太不上道了。哼,想置身事外?朕偏要给你找点事做!


    “秦王。”


    冷不丁被点名,谢景宴火速下跪:“儿臣在。”


    “这件事……”


    他火速抢答:“儿臣觉得齐王说得在理。齐王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智谋过人,定能查出真相,还晋王清白!”


    皇帝:……


    晋王:他们两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刘正阳:他怎么抢了我的词?


    齐王:老七莫不是个墙头草?眼看老二要倒台了,就向我示好?正好,反正下一步也是这么走的!


    于是,他按着原先的计划,一脸郑重:“儿臣请旨彻查此事!”


    皇帝的目光在三位皇子之间来回扫视,老二一脸委屈,老五一脸正义,老七……头埋得最低!他顿时感觉心口有些隐隐作痛,最终缓缓开口:“准。此事就交由齐王全权查办。”


    谢景宴埋头挑眉,嘴角微动。


    齐王心中狂喜,恭敬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他眼尾扫向晋王,带着一丝得意,看我整不死你?


    ——————


    齐王府内,心腹苏秉轼进到书房。


    “王爷,如今晋王已交出兵符,又禁足在府中,正是扳倒他的最好时机!”


    “不错,但不可操之过急反而落了刻意。父皇虽然让我彻查此事,却也未必完全相信晋王有异心。”


    “王爷英明。”苏秉轼抚掌道,“兵部已经拿下了曹允茂,他是晋王的心腹,若能从他的嘴里供出晋王与北戎勾结之事,更能坐实晋王的罪名。”


    “他是二哥的心腹,又岂会轻易叛变?”


    “若是他的家人在我们手中呢?”


    齐王满意地点头:“很好,这就派人秘密捉拿曹允茂的家眷。但光有证词还不够,晋王府中可有突破?”


    “邹文彬与晋王府的一名管事有旧,某已让他前去打点。”


    “非常好。”齐王更满意了,“锦州军那边能不能再找两个人证?”


    “是,某这便安排人去。”苏秉轼略一沉吟,道,“另外,我们还需要安排一位北戎商人来指认,那些战马就是晋王的心腹吴恪从他那里买的。”


    齐王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先生真乃孔明转世。本王何其有幸,能得先生这样的大才辅佐!”


    苏秉轼一脸恭敬:“王爷谬赞,能为王爷效力,是小可之幸。”说罢退出书房,去幕僚堂安排事宜。


    接下来的数日,齐王雷厉风行,一面审讯曹允茂,一面收集各种“证据”。功夫不负“有心人”,曹允茂终于招了,两名锦州军参将也带着证词到了,只差最后一步:搜府!


    于是齐王雄赳赳气昂昂地带人冲进了晋王府,直奔晋王的书房,果然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密信!


    临走前,他特意跑到晋王面前,抹了两滴眼泪:“二哥啊,不是弟弟不保你,铁证如山啊!”


    面对齐王的冷嘲热讽落进下石,晋王非常平静。他连眼风都懒得给,顾自对弈。


    哼,死到临头还故作镇定,这么喜欢下棋,改天我烧给你!


    齐王兴冲冲地捧着所有铁证赶往皇宫。


    皇帝看着案桌上的“铁证”沉默不语,又盯着齐王看了好一会,最终大手一挥让他退下。


    唉,父皇他果然老了,如何处置老二,想来心中一定痛苦纠结……


    齐王心中暗自摇头,松快地出了大殿。


    然而,一连几日,齐王都没有等来处置晋王的消息,他心中隐隐不安。


    似乎,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晋王自始至终毫无反抗,难道是自知大势已去放弃挣扎了?


    绝不可能!自己这个二哥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一定另有谋划……


    齐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然而晚了!


    “王爷,宫中来人传旨,宣您立刻入宫。”


    齐王心头一跳:“可知何事?”


    “锦州那边来了紧急军报。”


    齐王和苏秉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可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入宫去。


    ——————


    御书房内,皇帝沉吟不语,齐王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你可知,前日锦州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戎两万骑兵突袭锦州?”


    齐王一怔:“儿臣不知。”


    “锦州上奏,因曹允茂被捕,军中指挥混乱士气大减,险些丢失关隘。若非锦州军拼死抵抗,此刻北戎的铁骑已踏破锦州!锦州军伤亡惨重,都是你干的好事!”


    齐王心头猛跳:“父皇,曹允茂通敌铁证如山,有密信为证……”


    “通敌?”皇帝从案桌上抽出一封密信,“这是昨日从锦州送来的。曹允茂与北戎使者会面不假,确是奉晋王之命,设局诱杀北戎大将!那批北戎战马,是缴获的战利品,未入军册是为了保密。”


    “不可能,曹允茂已经招供……”


    “招了?”皇帝冷笑几声,“你拿了人家的家眷,用来胁迫他招供的?”


    齐王顿时如遭雷击,冷汗涔涔直流,强作镇定道:“父皇不可听信奸人一面之词……”


    “好个一面之词!”皇帝将一卷书帛重重砸在齐王脸上,“你所谓的人证今早早已翻供,一切都是受你指使!还有那无中生有的北戎商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齐王咚的伏地磕头,声泪俱下:“父皇明鉴,这是诬陷,儿臣冤枉!”


    “那你再好好看看这个!”


    齐王捡起皇帝扔下的奏疏,颤抖着展开,只一眼便面如土色……这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了,竟然是苏秉轼!怎么会?


    他喃喃着:“苏先生怎么会背叛我……”


    皇帝朝偏殿沉声道:“出来吧。”


    晋王跪地叩拜,转身对齐王道:“五弟,你任人不明,竟未查清身边人的底细?”


    “你,你不是在府中禁足?”


    “父皇英明,早已察觉此案有疑。”


    原来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齐王自知大势已去,反倒生出了几分勇莽,他指着晋王冷笑道:“苏秉轼是你的人?”又猛地抬头望向皇帝,“父皇,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可二哥的手伸得这样长,您竟这般偏心吗?”


    皇帝阴沉地扫过两人的脸,晋王猛地一惊,忙俯首叩拜:“父皇明鉴,儿臣并不认识这个苏秉轼。”


    可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父皇心中种下了……这苏秉轼究竟是谁的人呢?老七?


    “齐王谢景瑜,构陷兄长,欺君罔上,更危及边关罪不可恕。即日起削去王位,圈禁皇子府,此生永不得出。”


    “陛下——”闻讯赶来的兰妃早已在御书房外徘徊良久,虽然心焦却因为侍卫的阻拦入不了御书房。听到此番决绝的判决,再顾不得许多,跪在门外声泪俱下,“景瑜心思单纯,一定是被奸人陷害!陛下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高内侍,送兰妃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芳菲宫。”皇帝冷漠地宣判了兰妃的结局,多年宠冠后宫,一夕烬灭。


    需要你时,自然千恩万宠,如今废子一枚,便弃如敝履。


    侍卫上前,带走了面无人色的齐王,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凝视晋王许久才开口:“你早有谋算,却任由事态发展到危急边关!锦州军是你晋王的亲卫军,更是大盛的护疆儿郎!你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身陷险境,可知罪?”


    “儿臣知罪!儿臣本想将计就计引北戎出手再一举歼灭……”


    “罢了……念在你统领锦州军有功的份上,功过相抵。起来吧。”


    晋王终于松了口气:“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晋王重重舒出一口气,他朝皇子府的方向远眺。终生圈禁?父皇还是太偏心啊。


    齐王府内,苏秉轼关上门窗,一条白绫悬在了梁上。


    “王家的恩情,某还清了。”


    第55章


    齐王倒台, 朝局重新洗牌,谢景宴第一次以储君人选的身份立在了众人眼前。朝臣们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自十岁起就在九巍山的七皇子。


    从前许多大臣都疑惑秦王殿下为何不结党,如今形势清朗, 都明白过来了:根本无需他出手, 他的党自己来了!


    “丞相, ”某大臣又悄悄问, “晋王和秦王, 您怎么看?”


    丞相依旧笑而不语:天子只是老了,不是没了……


    晋王一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景宴身上,毕竟八皇子才八岁,实在是不足为虑。于是, 他们纷纷发力, 势要把这个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乡巴佬赶下台去——


    皇帝看着案上累成山的奏折, 揉了揉自己的前额。


    晋王一党越是打压秦王, 他越是要扶持秦王, 否则老二一家独大, 自己这个天子怕是要被架空了!


    他又单独召了谢景宴去御书房。


    “景宴,从前你五哥为朕处理些政务, 为朕分忧。今后这担子就要交到你身上了。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明白, 可太明白了!


    谢景宴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儿臣定不负父皇栽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二哥……”


    “放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堂之上若有非议, 自有朕为你撑腰。大胆去做。”


    这就好办了!


    得了皇帝的首肯,谢景宴雷厉风行地开始打压晋王一党。


    先是兵部侍郎因倒卖军械被革职查办;接着是吏部,户部……短短一月,晋王一党接连受创。


    谢景宴做的很微妙, 既要你死,又不让你死透——他总是会在铁证如山里挖掉一个小山脚,让你以为抓到了破绽可以翻身,等你围着这个破绽使出浑身解数“整理”出有利的证据时,他再把那个小山脚给你拼上!此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原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当然不是谢景宴无聊的恶趣味,而是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死地却还有一线生机时,便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助力,这个时候,你的底牌就亮的清清楚楚。而谢景宴要的,就是把一张张底牌都抽走!


    毕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与其花费大量的精力网罗式的去调查摸索,不如拔出萝卜带出泥。


    “倒是小看这个乡巴佬了。”晋王阴狠地缩起了瞳孔,“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去联名弹劾老七,就算不能让他滚出金陵,至少要让父皇看清楚,老七可不是他的傀儡。”


    第二日朝议开始不久,御史台果然发难了。


    “臣弹劾秦王,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戕害忠良!”


    话音刚落,哗啦啦跪了一排:“臣附议。”


    “陈御史,详细说来。”


    “秦王协理吏部以来,将王妃的亲眷沈大人,从户部郎中提拔为侍郎,此为任人唯亲;所罢黜的官员,十之八九都和晋王有关,此为铲除异己;办案严苛,难免屈打成招,此为戕害忠良!”


    沈修怀立在末尾战战兢兢:怎么还有我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罪名一个比一个重。甚至提到了动摇国本!


    “秦王,你有何话说?”


    谢景宴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身后空无一人,百口莫辩。”


    皇帝神色平静地扫视着殿中的一众臣子,片刻之后才开口:“沈侍郎在户部勤勤恳恳十余年,论资历,论能力,不堪配侍郎吗?罢黜的这些官员,个个铁证如山,谁有冤屈?大盛法度严明,秦王审案皆有刑部陪审,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他不怒而威:“陈御史,你说秦王戕害忠良,这忠良是哪些人啊?是倒卖军械的兵部侍郎,还是卖官鬻爵的吏部尚书?还是户部贪墨的那几个?”


    殿内立时死一般的寂静。


    朝臣们品出味来了:陛下这是有意扶持秦王殿下!


    “父皇,儿臣有罪!”晋王一声高呼,打破了这潭死水,他走到谢景宴身侧,跪了下去,“父皇,儿臣驭下不严,多亏秦王铁面无私,将这些国之蛀虫及时绳之以法,才没有酿成大祸。秦王智谋过人,短短月余,便能将证据搜集得滴水不漏,实乃栋梁之才!理当嘉奖并委以重任。”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


    晋王的这点伎俩他岂会看不透,不过就是想暗示自己老七绝不像看起来的那般简单,想借力打力,打压秦王。


    皇帝瞥向谢景宴,这个儿子确实比自己相像得要能干的多。但,不够老练。朝堂之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处事这般不留后路,将来必遭反扑。这一点,他远不如晋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秦王,你年轻气盛,办案雷厉风行是好事,有魄力,有手段。不过,陈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办案不可太过严苛,免得寒了其他大臣的心。”


    这是一种敲打,也是在教他事不可做尽。


    “儿臣知罪。”谢景宴朗声道,“儿臣初涉朝堂,不懂其中门道,只知倒卖军械该办,卖官鬻爵该查,贪赃枉法该抄!儿臣所做所为皆依法度,依证据。然儿臣年轻识浅,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父皇英明神武,此番教诲,儿臣叩拜谢恩。”说罢,重重叩拜在地。


    皇帝微微点头:“起来吧。你既知自己年轻识浅,日后行事便多听听老臣的建言。”


    “儿臣遵旨。”谢景宴起身,朝着大臣们躬身行礼,“诸位大臣皆是朝中栋梁,日后若觉得本王行事有误,还请不吝赐教。”


    谢景宴这谦卑认错的态度倒赢得了皇帝和不少大臣的赞赏。


    敲打的棒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此时晋王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小看他,老七可比老五能演多了!


    ——————


    回到府里,叶秋声有几分惋惜:“真想把兵部剩下的几个萝卜也拔了。”


    “锋芒要露,但不能尽露。否则,父皇该睡不安稳了!咱们留些破绽,让晋王的人攻伐,让父皇看到我才是弱势的那一方,他心中的算盘才能打的更响。”谢景宴讥笑起来,“父皇若真有意立太子,岂会放任我们这些儿子手足相残?”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妙!”叶秋声说着,收起了扇子,一脸正色道,“宴知,往前是刀山血海,往后是万丈深渊。如今你已万众瞩目,他们极有可能打上王妃的主意。”


    正说着,林瑶推门进入:“出什么事啦?非要我来。”


    “你清净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谢景宴轻叩着桌案,“之前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论我们做什么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没人计较。如今的形势,你也清楚,这些人恐怕都要盯上你了。”


    林瑶托着腮有些苦恼:“我懂,先不说外头了,咱们这府里,怕是马上要有侧妃了……”


    叶秋声突然清了清嗓子:“王爷,王妃,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聊。”


    他一走,谢景宴便走到林瑶身边坐了下来。


    “我此生只要你,不会娶别人。”


    “宴知,我无法跟别人一起分享你。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登上至高之位,就由不得你想不想要了。”


    “只要我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守护,那位子要来何用?”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又坚定,“瑶瑶,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我不怕那些刀光剑影。”林瑶垂眸,“可是内宅之事,我怕我做不好……”


    谢景宴握着的手紧了紧:“没那么复杂。府中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现在是,将来也是。那些妄想从王府内部瓦解我们的,你通通当成魑魅魍魉,都收拾了就是。”


    闻言林瑶扑哧一笑。


    “怎么样,这样想是不是简单多了?”


    “嗯。”


    “府外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母妃和阿姐不会为难你,至于其他人,你就礼貌微笑,一问三不知。演戏嘛,你可比我在行!”谢景宴盯着她的眸子,“我不需要你同那些大臣的夫人虚与委蛇,去打探所谓的消息。我要你永远只做你自己。”


    “嗯!”林瑶笑得更欢了,“你有叶先生嘛,金陵城里的秋月楼也是他的吧?”


    “聪明。”


    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好奇道:“叶先生到底什么来历呀?”


    谢景宴浅浅一笑:“他的身世很复杂,说起来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要记住,他是绝对可信之人。”


    林瑶小声嘟囔:“你俩还藏着秘密呢……”


    “怎么,叶秋声的醋你也要吃啊!”谢景宴一脸坏笑,“长夜漫漫,不如今晚我去你房间讲给你听?”


    林瑶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也起了逗弄之心,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坏笑道:“好啊~”


    谢景宴盯着她娇艳欲滴的唇喉头吞咽。


    林瑶忽的就怂了,想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捉住,一字一顿道:“你,说,的。”


    “我错了……”


    不料,话未说完,他炽热的唇覆上了她温软的唇畔——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你教我的。”谢景宴扬起嘴角,“若是觉得我占了便宜,你也可以占回去……”


    无赖!


    ——————


    惠宁宫里,惠妃正修剪着花枝。


    “母妃,这老七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


    “景烁,本宫召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不可操之过急。你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晋王攥紧了手:“父皇不愿大权旁落。”


    “不错。所以储君之位,急不得。”


    “可儿臣也不能放任老七的势力日渐壮大。”


    “他最大的助力,来自于何处?”


    “镇北侯。”


    “你父皇需要镇北侯,所以只要秦王不是谋逆,你父皇都不会真的处置他。”


    晋王顿时有些泄气:“可姜鸿与他是铁板一块。”


    惠妃却微微一笑:“确实是一块铁板,可这块铁板未必撬不动。一旦撬开了,秦王那边不攻自破。”她剪下一簇花枝,缓缓道,“本宫记得,昭阳公主的生辰就快到了。”


    第56章


    齐王被废黜之事已经过去两月, 因着此事,皇帝连中秋家宴都取消了。


    今日是昭阳公主的生辰,皇帝有意借此次生辰宴给阴郁的皇宫添点喜气, 还宴请了一些朝中重臣和家眷, 所以生辰宴办得比往年都要隆重。


    深秋的月来的格外早, 申时末, 乾华殿的华灯已经亮起, 如点点繁星。黄色的光晕给森严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温柔祥和。


    乾华殿内,百张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开,正中央上首是皇帝的龙座,其右稍低处设一雅座, 那便是昭阳公主的位置。按礼制, 皇子公主的席位应在皇后之下, 且不应与龙座平齐, 但皇帝特意破了这个规矩, 足见昭阳公主在他心中的位置。


    殿外, 早已候满了人。


    “七哥,七嫂!”姜蓁兴奋地叫道, 熟稔地挽起林瑶, “祖母一直念叨,说你们要是生了小娃娃,她非得亲自来金陵不可!”


    林瑶脸一热:“蓁蓁。”


    谢景宴清了清嗓子:“你别光盯着你七嫂,这次宴席上, 父皇指不定要给你相看。”


    姜蓁暗道:坏了!难怪非要我来!


    林瑶看她撅起了小嘴,笑着安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当鉴赏,养眼!”


    姜蓁扑哧一笑:“也对!反正只是相看, 看完就散!”她仰头盯着谢景宴,勾起嘴角,“七哥,一会七嫂要是多看某个俊美小郎君几眼,你不会吃味吧?”


    谢景宴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爷们不输脸!”


    姜蓁晃了晃林瑶的手臂:“七嫂,你看他……”


    却见林瑶正盯着某个方向看得出神。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宾客中有一身姿挺拔的男子,面若冠玉,眉眼含情……


    谢景宴两步挡在林瑶面前,小声道:“不许看。”


    林瑶还在张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谢景宴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喊,众人都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恭迎。


    天子威仪,震慑满场。昭阳公主紧随其后,一袭紫色绣金凤云锦宫装,头戴赤金九凤冠,凤口衔下的长串红宝石流苏轻摇,映得她面若皎月,金贵中尽显倾城之色。


    “都进去落座吧,昭阳的生辰宴,亦是家宴,不必太拘礼。”皇帝难得面露慈色,“朕这个女儿,最不爱循规蹈矩,你们若是太拘谨,她怕是要埋怨朕了。”


    “父皇惯会取笑儿臣的。”


    这一番打趣,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纷纷落坐。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者彩袖翩飞,歌者如莺婉转……


    “昭阳,你看今日这些儿郎如何啊?”


    昭阳一看,果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想来是皇帝特意交代过了。她心中有些怔然,没有人知道,她迟迟不选夫婿,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很快收敛神色,笑道:“父皇,女儿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如父皇这般!”


    “你呀……那你给蓁儿看看,有没有相配的?”


    “我看那顾家公子就不错。”


    皇帝听了直摇头,顾相家的大公子心悦昭阳。一个迟迟不嫁,一个迟迟不娶,造孽啊……害得他看到顾相一脸愁容都生出几丝愧疚来。


    一轮表演结束,气氛更加活络了。宫女忙着端上新的点心,在撤换林瑶案几上的点心时,一位宫女悄悄展开一块帕子,林瑶看到那帕子上赫然绣着“林瑶”两字,心神一震!


    那字样,和自己珍藏在府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她想要问清楚这帕子从何而来,宫女却并未停留,匆匆而去。


    “宴知,我离开一会。”


    “怎么了?你对宫里不熟,我陪你去吧。”


    “好。”林瑶边说边起身朝殿外走去。


    谢景宴正欲起身,却被皇帝叫住了。


    “景宴,你皇姐生辰,理当由你先来献礼。”


    谢景宴朝姜蓁使了个眼色,姜蓁会意,忙行礼道:“陛下,秦王妃不胜酒力,我陪她去散散酒气。”


    昭阳公主笑道:“父皇,蓁儿如今长大了,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皇帝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谢景宴顿时松了口气。姜蓁每年都会进宫陪伴贤妃一阵子,自是熟悉皇宫里的一切,有她陪着,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他让人抬上来一株一尺高的红珊瑚树,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尤为瑰丽。


    “这是火珊瑚!”


    “火珊瑚可是祥瑞啊。”


    “儿臣愿大盛繁荣昌盛,愿父皇寿与天齐,愿皇姐如火珊瑚般永远绚烂!”


    皇帝笑道:“好。”


    众人一阵附和,而后,纷纷献礼——


    那位对血珊瑚情有独钟的柳尚书朝谢景宴走来。


    “王爷,老朽有些不解,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不敢当,本王也只是略懂,可以探讨一二。”


    几番交谈之后,柳尚书不胜感激:“多谢王爷解我多年之困,日后若有需要老朽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谢景宴微微颔首。余光扫到晋王的座位,竟然空了!这么久了,林瑶没回来,姜蓁也没回来,晋王也离席了……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寒意瞬间窜起,他对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


    谢景宴起身离席,朝殿外走去。殿外除了当值的侍卫,便只有忙着传菜的宫女和内侍。他四下探寻,不得林瑶踪迹。


    “看到王妃往哪去了吗?”


    “回禀王爷,王妃和姜县主朝那边去。”侍卫指了一个方向。


    “有劳。”谢景宴说完,顺着方向寻了过去。


    走出三丈外,他悄悄掐诀燃符,微弱的金光朝一个方向牵引。看来那侍卫没有撒谎,确实是这个方向。谢景宴稍放下心来,继续追踪。他之所以可以追踪,是因为他的“神女泪”在林瑶身上,而神女泪乃鲛珠所制,气息特殊。


    一路穿花过廊,起先还算正常,之后离乾华殿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偏,最后金光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一墙之隔便是冷宫。殿门关闭着,殿外仅挂着两盏宫灯,冷风在这里格外肆虐,刮得宫灯乱摆。殿内的光不甚明朗,只隐隐约约看出里面有人。


    会是林瑶吗?


    这里虽然不是后宫内殿,但是贸然闯入也不妥。


    “何人在此?”谢景宴问道。


    殿内的灯忽然灭了。


    如此鬼祟,若林瑶真在里面,现下情况不明,他不能惊动侍卫。若林瑶不在里面,可是为何鲛珠的气息会在此处?心里转过很多种可能,但不论哪一种,他都必须进殿一探究竟。


    谢景宴飞身往边上掠去,悄悄支开一侧窗户,几团符火迅速扔了进去——


    符火短暂的照明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是晋王谢景烁!他衣衫半敞,俯身和塌上的人纠缠在一起。半截缠在他背上的手臂纤细瓷白,一看便是女子。谢景宴顿时怒火中烧,从窗户闪身进入。


    不料晋王却起身掌起了一盏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


    “七弟好雅兴,是来加入我们的?”


    冷风从窗外窜了进来,灯火明灭,照出他满脸的戏虐。


    那塌上的女子扯紧了裙裳,蜷缩起来。谢景宴这才看清这女子并非林瑶,也并非姜蓁。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不安越多了几分。


    “二哥还真是心急。”他边说边查看殿内的光景。


    “七弟是在找这个吗?”晋王轻笑一声,抬手晃了晃指尖的璎珞。那璎珞只一根红绳,坠着一颗指甲般大小,通身粉色又晶莹剔透的“泪珠”。“泪珠”中间,是一抹鲜妍欲滴的血色。


    下一瞬,脖颈被谢景宴扼住——


    他夺过那串璎珞,眼神冷得能凝固空气:“你敢动她?”


    晋王被扼得面色涨红,心下大惊,自己可不是老五那个娇养着长大的废物,行伍几年,竟挣不开谢景宴的扼制,看来老七不仅能演,还善藏!这些年,老七从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这般急切慌张的神色从不曾有过。


    这一刻他竟然生出几分兴奋,口齿不清地挑衅道:“弟妹她……承欢的样子……让人欲罢不能。”


    谢景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将璎珞上的红绳往晋王嘴里一套,手指快速翻转,生生拔下他一颗牙。晋王的喉咙被扼住了,痛得眼睛充血却发不出嚎叫。


    “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


    “开个……玩笑……”


    谢景宴又拔下一颗。


    “呃——我说……我……说……”


    手一松,晋王便跌坐在地大口咳喘起来,血沫呛了一嘴。他起身抓起那女子的裙裳,擦了擦嘴角的血。


    “弟妹离席之后,我并未见过她,要对付弟妹的人也不是我。”晋王看向谢景宴手中的璎珞,“这串璎珞,我记得这是你当年离宫的时候父皇给你戴上的。可明明得梦魇的是我,母妃想要这神女泪为我压制梦魇症,你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可父皇却给了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晋王脸上。


    “王妃在哪?”


    “我真不知道,那人给了我这串璎珞,说是从弟妹身上取下来的,叫我在这里等你。”


    “你倒是比狗还听话。他是谁?允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不要命地在这里拖住我!”


    “富贵险中求。何况我也不知自己的好七弟这般孔武有力。”晋王说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嘣!”话音刚落,那颗鲛珠裂开,谢景宴只感觉掌心一热,眼前逐渐模糊——


    他心中暗道不妙,这鲛珠有诈。趁着还没完全丧失神智,他快速冲出门去——


    “收拾好此处就回母妃那去。”


    “是。”


    晋王走到殿外,冷冷看着谢景宴消失的背影,揉着火辣辣的脸颊恨恨道:“看你还能猖狂几天!”


    谢景宴没跑出多远,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燥热,脚步也越来越虚浮。待到一处竹园,整个人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第57章


    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还能隐约听到风声,还有窸悉簌簌的脚步声。万幸,还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包裹于黑暗中, 反而让人沉静下来, 粗重的呼吸声收敛了几分。他明白过来晋王方才一直激怒自己, 就是为了加快血液的流动, 那鲛珠里的情毒药性才更容易发挥。自己又一路疾驰, 情毒扩散得更快了。


    “哟,秦王殿下喝醉了,小的这就扶您去歇息。”一个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小心试探一番, 见他鼻息粗重, 满面潮红, 确定谢景宴的情毒已经开始发作, 急促道, “快, 把他扶到漱玉阁。路上若遇着人,就说秦王喝醉了。”


    小内侍慌张地点点头, 两人便架着谢景宴往漱玉阁去。


    漱玉阁?那是姜蓁在皇宫客居时的住所, 就在永贤宫不远处。知道今日皇姐生辰,母妃在乾华殿会待至宴席结束,永贤宫这边疏于防备,更不会主意到小小的漱玉阁!


    在僻静的偏殿动手, 反而会引起怀疑,但若是在漱玉阁,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漱玉阁和永贤宫相近,醉酒之下走错了也情有可原, 醉酒之下和谁做出点什么也情有可原!


    好毒的计。


    谢景宴不由暗暗紧了紧袖中的一截短竹枝,方才在倒下前,他使劲折下一截并掰开,把竹枝变成一片坚硬的竹篾。入宫宴不得携带武器,这片竹篾勉强可以一用。


    他倒地时已经戳破指尖,排出不少毒血,现在勉强可以运转一点真气抵抗情毒。他往袖子里缩紧了手,让排出的血滴进袖内,不让人看出端倪。只要好好调息,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只是不知林瑶和姜蓁现下如何了。


    不多时,他被带到了漱玉阁。


    “抬上去。”


    他们把他抬上了床,似乎还不满意,那个内侍又扯开了他的衣领。


    “去把香点上。”


    做完这些,两人终于灭了灯,满意地关门离去。


    谢景宴睁不开眼,但神智越来越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躺了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七哥,醒醒。”床上的姜蓁猛睁开眼,压低声音愤愤道,“他们也太卑鄙了,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别掌灯,去把香灭了。我需要调息一会。”谢景宴拢紧衣领,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姜蓁松了口气,还好七哥是清醒的,不然的话,她只能砸晕他了……她就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过去摁灭了催情香。


    一刻之后,周身真气开始流转,情毒应该是解了大半,剩下的毒已经能完全被真气抵御住了。谢景宴睁开了眼,看到姜蓁并无异样,松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瑶瑶呢?”


    “我当时追着七嫂,七嫂追着那个宫女,毕竟在宫里,又穿着这么隆重的宫装,自然不能追太快。追到御膳房附近,走过拐角,我都傻眼了:那个宫女就不见了,七嫂也不见了。”姜蓁回忆起来,“我以为是我走太慢跟丢了,加速追了上去,结果后颈处突然被人袭击了……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受过伤,那一块早就没知觉了。我猜七嫂可能也是这么被人打晕了,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假装中招晕倒在地,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结果被带回了漱玉阁,我一看七嫂不在这,懊恼极了,想摆脱他们。


    没想到他们为防万一,用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捂在我的口鼻上,还好我清醒着,连忙屏息才不至于吸入太多,但那迷药效力惊人,我就有些迷迷糊糊了。


    在你进来之前,我也是刚刚完全恢复,想出去找你,告诉你七嫂可能有危险,没想到他们把你也带来了。”说着说着,带了几分哭腔,“都怪我,不知道七嫂怎么样了……”


    “姜蓁,这不关你的事,他们早有预谋环环相扣,我们防不胜防。”谢景宴拍了拍她的肩头,正色道,“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宫宴就要散了,到时候他们发现我和你都不在宴席上,惠妃和晋王一定会借机大张旗鼓地来找,并且巧妙地在这里找到我们。若是如他们所愿,父皇震怒不说,舅舅那我怕是也不好交代。”


    谢景宴说着攥紧了手:“更不知如何面对你和瑶瑶。”


    “这个谢景烁真是歹毒!这口气我将来一定要出!现在怎么办?”


    “我得出去找瑶瑶。附近一定有人在监视。现下情况不明,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对瑶瑶不利,只能辛苦你了。”说罢,谢景宴拍了拍床柱,“你自己小心,情况不对就什么都别管了,直接跑永贤宫去。”


    “嗯,你也小心,七嫂一定会没事的。”


    谢景宴悄悄支起窗户,四下查探,确定监视的人在另一边后,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姜蓁心一横,捏起嗓子:“好热……”而后大力摇动床柱——


    ——————


    “安排好了?”


    “是,妾身亲眼看着他们将县主送回了漱玉阁。”


    晋王对王妃苏氏还算满意,虽然苏尚书已经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依然是他不小的助力。更何况,苏氏虽然容貌算不上出众,但却有几分手段,他是要登上至高之位的人,就需要这样一位能辅助自己的内助。


    他拍拍她的手背,温和道:“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苏氏抬眼,小心翼翼道:“这大好的机会,王爷为何不留给自己?若是因此得了镇北侯相助……”


    “姜鸿那老匹夫可不迂腐,若是本王和姜蓁孤男寡女共处一晚,非提刀宰了本王不可。”晋王嗤笑道,“能享齐人之福的,只能是老七。”


    “可秦王把姜蓁纳进门,镇北侯和他岂不更加亲厚?”


    “亲厚?镇北侯和老七本就是一体,姜蓁嫁给任何人,都会成为老七的助力。可一旦她嫁的是老七,那父皇可还睡得安稳?更何况,女子一旦嫁人,就会陷于内宅之事,”晋王说着斜了一眼苏氏,“那姜蓁可是父皇亲封的县主,镇北侯又手握重兵,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岂会甘于做个侧妃?本王就是要搅得他内宅不宁。”


    苏氏听他意有所指,心中微惊,面上却露出更端庄的笑意:“王爷英明。若是秦王把秦王妃降为侧妃,这始乱终弃的骂名足以让他失去民心。”


    “本王的脸可有异常?”虽然已经用冷水冲洗过,不过脸上仍有些火辣。


    苏氏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妾身眼拙,并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晋王松了口气:“这便好,若是父皇看出端倪,就说是因你争风吃醋误伤了本王。”


    苏氏点头应下。她向来识时务懂隐忍,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会被晋王厌弃。入府五年,晋王府只有两个美妾,倒不是晋王不好色,而是他对美色的要求极高,譬如那位绝色的秦王妃,他不经意看向她的眼神就不清白。她自然明白他那点心思,一旦秦王倒台……不过,对付这些入了府的美人,苏氏有的是手段。


    两人回到席间,晋王有些心不在焉。一面等着看谢景宴的丑事,一面想着那人说的话——林瑶是魏某未婚妻,秦王横刀夺爱,我与他不共戴天!


    红颜祸水啊。只是不知那人会对她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林瑶跟着那位宫女一直往御膳房走,走过一个拐角,便到了这处假山林。那宫女将帕子递给了一人,匆匆离去。这人正是刚才乾华殿外那位身姿挺拔,面若冠玉的男子。


    他眉眼含情,也不说话,只将帕子和一封手书捧上。


    林瑶自然不会随意接过陌生人的东西,示意他把手书打开。


    他轻轻一笑,打开手书又抖了抖,林瑶才接过,看完以后蹙起了眉头。


    魏嘉?未婚夫?


    “林姑娘,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想履约?”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如今已经嫁作人妇,如何履约?”


    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和离,改嫁。”


    “魏公子,你今日既能来宫中赴宴,想必家世显赫,令尊定会为你觅得良配。”林瑶不解道,“我与你素未谋面,也无任何感情,你为何要纠缠不放呢?”


    “在下父母双亡,此乃父母遗愿,为人子,岂能辜负?”


    见他这般死缠烂打,林瑶微怒:“魏公子,我父亲的手书只是希望两家能结两姓之好。并未正式立契,也没有聘书,这桩婚事做不得数。我言尽于此。”说完,她就往外走去。


    “等等。”魏嘉叫住了她,“林姑娘说得对,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可否向林姑娘借用一样东西?”


    林瑶回过头:“什么东西?”


    “鲛珠有安神奇效,舍妹有心悸之症,我自然是送不起鲛珠的。不过,在下不才,会调香制药,所以想借林姑娘的鲛珠一看,回去之后,好照着这方气味调制。”


    师兄把他的鲛珠给了自己,没几个人知道。林瑶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鲛珠?”


    魏嘉看她神色,忙笑着解释:“鲛珠会在夜晚发出柔和的光,此光带有生机。不过这光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偏我天生异瞳,能看见。”而后,以掌覆目,一息之后,露出双目,左眼瞳孔竟呈青黄色,如猫眼一般。


    林瑶的金瞳术,讲究天分,并非谁都可以学,术法高超如谢景宴,也学不来。而天生异瞳之人,天生就拥有金瞳术!


    天生异瞳之人,万中无一。魏嘉竟然是那万中之一!


    林瑶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你若是捉妖师,必定所向披靡。”


    “可惜我不是。”魏嘉轻笑起来,那一双含情眼更添了几分风情,“林姑娘,现在可否借鲛珠一观?”


    林瑶解下颈间的璎珞递了过去。


    魏嘉垂眸道:“冒犯了。”他接过璎珞细细查看,又转过身去以袖掩面,轻嗅起来。


    “多谢。”魏嘉说罢,将璎珞还给了林瑶,顾自离去。


    林瑶忽然叫住了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嘉转过头,依然笑若春风:“林姑娘想不起来了?”


    林瑶摇了摇头。


    “我们见过好几面,你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该罚。”说罢,魏嘉手一扬,消失在她面前。


    第58章


    林瑶暗道不妙。


    果然, 所有假山开始移动起来,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她飞身往外想冲出去,那看似没有任何遮拦的假山林外围, 却如同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将这片假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无论她从哪里走, 都出不去。这些假山还会跟着她的移动而改变移动的方向。


    有意思, 明明自己刚才出不去的“空气墙”,这些假山却能穿透,始终以林瑶为中心,合围过去。怎么?把她困住还不够, 还想伤她?


    细细回想起来, 确实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姜蓁原本跟在后头, 从自己进入这片假山林起, 她就没再跟进来了。一片假山林, 怎么会建造在御膳房拐角呢?


    只不过自己急切地想知道那块绣帕的来历, 才没来得及细想。现下冷静下来,自然能看出来, 这是障眼法, 她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她。从她进入这片假山林起,她就已经被困于阵法中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圈,发现这个法阵固然精妙, 却并不是死阵。阵法中蕴含的法力并不多,说明设阵之人术法修为并不高,若论单打独斗,并非林瑶的对手。维持法阵消耗的灵气非常巨大, 最多一个时辰,这个法阵便会失效。


    魏嘉究竟是什么人?把她困在这里意欲何为?


    鲛珠!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并不是真的要自己履行婚约,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鲛珠。


    她连忙取下璎珞,细细查看起来。奇怪,并非偷梁换柱,还是原来那颗鲛珠。但他绝不可能只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气味!


    林瑶掐诀燃起符咒,果然不对!


    鲛族非人非妖,却能用符咒追踪它们的踪迹,鲛珠也是如此。因为鲛珠蕴含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极淡,需极其用力才能闻到。但如果用符咒追踪,会有微弱的金光流向附近的鲛珠。可她现在燃符,却没有丝毫金光散发出来。


    魏嘉吸取了鲛珠的气息?可是这气息本身也没什么用处。


    不对!师兄有危险!


    师兄见自己迟迟未归,一定会出去寻找。如果魏嘉和晋王联手,那么此刻,师兄一定被鲛珠的气息引到了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她凝气于掌,手臂一抖,挥出凌霄,几下打碎一座假山。然而这些碎片不多时又立刻凝聚起来,重新回到战场上。必须尽快找到阵眼,才能破除法阵,否则就要在这里白白耗费一个时辰。


    闭目运气,再睁眼,金瞳耀目——


    金瞳之下,八根光柱从假山林升腾而起,对应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唯有打碎生门下的那座假山,才能破除法阵。


    然而这些假山异常狡猾,混在假山林中不断移动,又迅速黯淡了光芒,明暗交替若隐若现。


    林瑶边轻声自语,边用指尖在空中虚画着:“八门方位,生死轮转。”


    最内圈的假山在离林瑶不足一丈时,忽的旋转方向翻转过来,以“脑袋”对准她,如瞬发的弩箭,朝她攻来——


    她踏地腾空,这些假山互相碰撞碎了一地。而后第二圈假山似长了眼一般,对准上方的林瑶,继续攻来,而原先碎裂在地的山石又迅速凝结成块,也纷纷砸向她——


    林瑶调动起体内蕴含的谢景宴的纯阳真气,周身结出一个气盾。只听砰砰几声,假山和山石纷纷撞成粉末,洒落在地。


    趁着护盾还能抵挡一阵,林瑶全力凝气于金瞳,飞速计算。


    休门亮一息,暗三息;伤门亮三息,暗两息……而生门,仿佛隐匿于幕后的操纵者,每次只闪烁不到半息。


    足足一刻钟,护盾终于被山石撞烂了。而她也勾起了嘴角:“有意思,你倒也是个会演戏的。”


    手臂一甩凌霄出动,一道厚实的粉色流光飞速朝东南角那座看似普通的假山攻去——就是它了!竟还能模仿景门的光亮,可她的金瞳术炉火纯青,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让她抓到它了!


    生门附近的假山迅速叠罗汉一般,在生门前结起一道石墙。


    “护主?还挺忠心。”林瑶嗤笑几声,“我只是小小试探一下,这下真暴露了吧!”她整个人跃至半空,迅速结起另一个护盾,连人带盾狠狠撞了过去——


    八门感应到了致命的杀机,调动所有假山准备孤注一掷。他们互相撞击磨砺,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擦出火苗,形成一道巨大的火浪扑向林瑶——


    林瑶不闪不避,无数符咒一字排开,她左手掐诀,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


    “定!”


    火浪在她身前半丈处硬生生急停,仿佛撞上了一睹无形的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瑶轻笑起来,“也让你尝尝这‘空气墙’的滋味!”这并不是防御术法,而是在金瞳的映照下,能看出这道火浪并不是完整连贯的,而是由无数簇火苗衔接起来,既然是衔接的,自然有缝隙。她使出的符咒便是灌入了这些缝隙中,生生把它们都“架住”了!


    没有了假山林作掩护,现在这八门无处遁形。它们还想负隅顽抗,拼命轮转,企图干扰林瑶的判断。


    林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们飞转着,冷冷道:“我可没时间没你们玩了。找不到没关系,都端了不就好了吗?”说罢,拔下一支金簪划破手掌,口中吟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八道蕴含了她精纯法力的血符应声而现,飞向八座假山。并非硬碰硬,而是牢牢黏附在假山上,血符之力逐渐向内渗透……


    不消一息,假山剧烈晃动,而后蛛网般的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破!”


    喀嚓——喀嚓——


    山石从内部爆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石和粉末,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仿佛只是折断了几根树枝。


    周遭的一切瞬间空寂了。她环顾四周,竟然还是一片假山林。不过,并非是障眼法,而是一处真正的假山林。


    “真亦假时假亦真。”林瑶苦笑一声,果然没这么简单,原来魏嘉是以真的假山林为实,叠以虚阵,这便是虚实叠阵术。那么这方假山林,必然藏着一个实阵!实阵不破,这片假山林就如迷宫一般。


    真是没完没了!也不知师兄那边如何了……


    虽然因为捉妖积累了功德,自己已经恢复如初了,又因为体内有三成谢景宴的纯阳真气,施展法术也比从前的威力更大。但方才使用金瞳术的时间太长,消耗太大,短时间是使不出金瞳术了。


    林瑶只好燃起一个明心符。东北角一座状若幼狮的假山发出了忽明忽暗的光,看来得从那里入手。她飞身过去,落在这座假山面前,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假山一侧有一处极难察觉的小凸起,这便是阵眼了。


    可这阵眼暴露得也太顺利了,正疑惑间,一道影风突然闯了进来——


    “师兄!”


    谢景宴一把抱住林瑶,恍如失而复得一般。


    “你没事吧?”他松开林瑶,仔细打量起来。


    “我没事,只是刚才被困在了阵里。”林瑶轻轻摇头,又轻轻扑回他怀里,“你可有受伤?那魏嘉吸走了鲛珠的气息,我怕他对你不利。”


    谢景宴抱紧了她:“别担心,我宴无忧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林瑶扑哧一笑,而后松开了手,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姜蓁说你是在御膳房拐角失踪的,我便追了过来。在拐角处,发现了有人使用过瞬移符阵,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了。”谢景宴眸色氲上几分冷色,“所谓的瞬移,顶多几丈距离。我便以拐角为中心,准备搜索。可那人生怕我找不到,故意留了一丝破绽,指引我来到了这里。”


    “那一定是魏嘉了。也不知这人究竟要做什么。”林瑶疑惑道,“这片假山林明明有个法阵阻隔,你是怎么进来的?”


    “原本这阵的阵纹应该是互相连贯的,但在那处,断了一个缺口。”谢景宴指着西面一角,“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你我进入此阵。”


    “这人似乎对你我很是了解……这就奇怪了,若说是要对付我们,这也不是什么杀阵,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破阵罢了。”


    谢景宴勾起嘴角:“本可以完美无缺,偏偏要留破绽,若我们现在破开此处的阵法,一定利他!”


    “不错。能使出叠阵术的,实力远在我之上。可我刚才在虚阵中,发现施法者的法力并不高。”林瑶蹙眉深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在想,是不是这片假山林对他有压制?”


    谢景宴亦是眸光一亮:“所以这里一定还有别人设下的法阵压制了他的能力,他要借我们的手,打开这里的法阵!”


    “这里是皇宫何处?”


    “禁地。”


    “禁地?有什么缘由吗?”


    谢景宴拧起了眉头,眸中冷色更甚:“不知。只记得有一年,有个宫人迷路到了此处,被父皇直接下令活活烧死。”


    第59章


    “只是迷路到过这, 就被陛下下令活活烧死了?”


    谢景宴点了点头:“当时在宫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会我还年幼,有些好奇,还有些害怕, 就去问母妃, 母妃只摇头说不该问的别问, 又一再叮嘱我千万别在父皇面前提起。”


    “如此讳莫如深, 定然有古怪!”


    “确实不寻常。父皇还下令, 即便是巡逻的侍卫,路过禁地都要绕道而行。不过我十岁就随师祖去了九巍山,往后每年也只是年节里回来一趟,自然无心再探究禁地之事。”


    “那这些年宫里有发生过上面不寻常的事吗?”林瑶问。


    “想来还算太平, 并未听母妃提起过。不过等我们出去了, 倒是可以问问。”


    林瑶支起下巴, 盯着假山上的小凸起。


    “这也太简单了, 一个明心符就把阵眼照出来了。”


    谢景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微微缩起了瞳孔。而后闭目, 汇聚真气,以神识术查探阵眼。


    半刻钟后, 他睁开眼, 勾起一边的嘴角:“原来如此。”林瑶看他神色便知他定是胸有成竹。


    “阵眼之下,还有阵眼。”


    不愧是舟天师的关门徒孙!


    “魏嘉如此大费周章把我们引到这里,便是要我们解开他的阵眼。他似乎很了解我,知道以我的实力不足以解开下面的阵眼, 所以,费尽心思把你也引到了这里。”


    “可他似乎不太了解我。”谢景宴嗤笑一声,“他不知道,我的术法是师祖亲授。方才我以神识术查探, 发现这片假山林底下,还有一个镇压法阵。那阵法别人不知道,我却熟悉得很,正是师祖的手笔!”


    林瑶不由皱起了眉头:“竟然要舟天师亲自动手,那底下镇压着的应该是顶厉害的凶物吧?”


    “这凶物本身倒不一定有多厉害。皇宫之中,多的是阴私之事,自然也会积蓄阴毒煞气。而皇宫里的煞气是疏散不完的。”


    林瑶点头赞同。的确,皇宫之中,阴私之事层出不穷,煞气自然是驱散不光的。


    她豁然开朗:“所以,疏不如聚。这里镇压的是皇宫里所有的煞气。”


    “师妹真是聪慧无双!”谢景宴适时吹捧一番,“这上面的假山林,依照法阵摆放,原本是用来引导煞气的。煞气汇入底下,再由底下的法阵镇压,便可保皇宫不被煞气侵染。”


    “我猜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请舟天师出手。”林瑶道,“不过,这禁地的具体缘由还得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打探了才知道。现在的问题是,阵眼就在这里,想要破阵出去,就要捣毁阵眼,可一旦捣毁阵眼,底下舟天师设置的阵眼也会松动……”


    谢景宴双臂环抱,从容不迫:“师妹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巧了,我也是!魏嘉可以在师祖的阵上设置另一层法阵,我们也可以。”


    “师兄术法卓绝,令人望尘莫及!”林瑶也略作吹捧,“那就交给师兄了。”


    谢景宴收起笑意,开始专注设置起了阵法……


    林瑶也进入了戒备状态,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为他护法。


    一刻之后,谢景宴舒出一口气:“大功告成!我布下的法阵其实远不如师祖的厉害,但新法阵与师祖的旧阵既独立又关联,一旦旧阵的阵眼松动,底下的煞气冲出来,就会启动我布下的新法阵,这个新法阵的能量会立刻融入旧阵中,用以加固。”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下舟天师的法阵,足足耗费了他大半真气,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林瑶既钦佩又有些心疼,伸手替他拭去。


    “那我们准备破阵吧。”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点头,各自运气掐诀,两道力量汇聚在小凸起上。而后两股力量汇成一股,由小凸起处进入,游走于整座假山——


    不多时,原本外圈连贯的阵纹纷纷黯灭。阵破了。


    忽然,一道极冷的阴风从那座假山底下窜出,还没来得及张狂又迅速被摁了下去——


    两人同时重重呼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走。看戏去。”


    两人避开巡逻的守卫,悠然往乾华殿赶去,一路上把今晚各自的遭遇都悉数告知了对方。


    “看来这魏嘉和老二也不是一条心的。”


    “晋王的目的在你,自然不想让你离开漱玉阁;这魏嘉却似乎知道你出得来。”林瑶小声道,“看来那颗假鲛珠里的情毒是控制了药量的。”


    “那封手书怎么回事?”


    “我并未见过父亲的字迹,但不知怎的,看到手书时,莫名有些亲切。这封手书是否父亲亲笔,已经无从查证了。更何况,我刚才从魏嘉的虚阵中破阵出来时,那封手书无故自焚了。不过这块帕子确实是我母亲绣的,上面的针脚做不得假。”林瑶说着,取出那块帕子递了过去。


    谢景宴接过帕子翻了个遍,似乎真的和林瑶珍藏在妆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说见过你好几次?”


    “是,但我一次也想不起来。你还记得刚才在殿外吗?”


    谢景宴想起来了:“你说你好像在哪见过他。”


    林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我一定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既然盯上了禁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晋王的算计就这么算了?”


    “你知道的,我睚眦必报!”


    ——————


    乾华殿内,惠妃轻柔笑道:“蓁蓁这孩子还是这么贪玩,也不知把秦王妃带到哪去了。”


    “朕看她啊,就是借着秦王妃的幌子自己瞎玩闹去了。”


    “不若臣妾出去寻寻。”惠妃扫了一眼殿中的青年才俊,“免得白费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皇帝环顾一圈,没搜寻到秦王的身影,连晋王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宴都要散了,一个个都不见人影。老七都娶了王妃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儿臣倒是觉得,蓁蓁就是躲着他们呢!”昭阳公主边说边以眼风扫过殿内那些适龄的才俊,“等宴散了,她准跑出来。”


    从前煽风点火的事都是兰妃做的,如今兰妃禁足,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分别了。不想从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妃现在也横跳起来,反倒是皇后整个人神情淡淡的,不发一言。


    “公主说的在理。不过,蓁蓁毕竟已是待字闺中,还与秦王走的这般亲近,臣妾是怕……”


    贤妃扫了惠妃一眼:“陛下,景宴和林氏甚少回宫,蓁蓁也极少能见到她这位嫂嫂,今日是家宴,孩子们在宫里多走走看看也是好事。”


    “姐姐说的是。说不定啊,这三个孩子就在漱玉阁玩呢。”


    “宴席就到此结束吧。皇后,你便同惠妃和贤妃一道去漱玉阁找找这几个不成调的孩子。”


    皇后淡淡应下,心中一阵鄙夷。这老毒蛇上蹿下跳的,分明没安好心。


    果然,惠妃故作嗔笑:“既然宴都散了,不若陛下一道去吧。臣妾几个,怕是镇不住。”


    皇帝转念一想,也是。今日又正好是昭阳的生辰,就在永贤宫安置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行至半道,忽听不远处有人呼救。


    “救命……姑母,救我……”


    姜蓁的声音!众人俱是一惊,闻声望去,只见她整个人脚步虚浮,被两个内侍架扶着往一条小径走去。那两个内侍行色匆匆,完全不顾姜蓁的无力,生拉硬拖着快步而走。


    皇帝震怒:“站住!”


    那两个内侍一听是皇帝的声音,吓得双腿瘫软,放下姜蓁,跪地磕头。


    “陛下饶命——”


    贤妃一把扶起姜蓁,当即就红了眼:“蓁儿,姑母在呢,是何人害你?”


    “是他们,他们给我下了迷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使如此下作的手段,害的还是镇北侯的女儿!是嫌边境太太平了吗?


    “搜。”


    高大监得了令,在这两个内侍身上搜查,果然搜出了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两人面无血色,只一味磕头求饶。


    “本宫记得,这两个是惠宁宫的。”沉默了一晚上的皇后终于主动开口了。


    惠妃心中大骇然,故作吃惊:“陛下,这两人确实是臣妾宫里的宫人,可臣妾不知他们为何会伤害县主。”


    皇帝看向惠妃:“你不知?”说着,一脚踹向深藏帕子的内侍,“那你给朕说说。”


    内侍想起了谢景宴的话:“陷害县主和皇子,企图挑起盛朝内乱,凌迟都是轻的。想要活命,就这么做……”


    “是惠妃娘娘宫里的茯苓姑姑——”那内侍抖如筛子,“茯苓姑姑让奴才给县主用迷药,说是娘娘交待,只让我们把县主带回漱玉阁,其他的并未交代。”


    皇后故作惊讶:“茯苓可是惠妃的掌事大宫女。难道真是惠妃指使的?”


    “陛下,臣妾冤枉!这两个贱奴才一定是被收买了才胡乱攀咬。”惠妃神情悲戚目若泣血,“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污蔑本宫!”


    昭阳公主冷声道:“儿臣倒是好奇,怎么惠妃今晚这么关心蓁蓁?又是要找人,又是要父皇一同去漱玉阁。”


    “皇后,提审茯苓之事你来处理。”皇帝面色阴沉,盯着惠妃冷冷道,“那就如你所愿,去漱玉阁好好瞧瞧。”说罢,快步朝漱玉阁走去。


    皇后朝心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带了人风风火火往惠宁宫去。她斜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惠妃,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快感,这条阴沟里的老毒蛇终于暴露了。景煊,你的断腿之仇很快就能报了!


    第60章


    到了漱玉阁, 房门紧闭,不见值守的宫女。


    房内灯影绰绰,隐约能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息声。高大监得了皇帝示意, 进内查看。等他进屋看清楚房内之人, 吓得赶紧退了出来。


    看他这般面色, 皇帝的脸更阴沉了:“照实说。”


    “是晋王殿下。”


    此话一出, 众人又是一震。


    惠妃不敢置信:“怎么会?”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景烁刚才明明还在乾华殿, 只是离开了一小会,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一把拽住惠妃,将她往屋内拽。众人都不防皇帝会突然发难,都立在原地不敢动。惠妃更是被他拽倒在地, 拖了进去。


    “瞧瞧你的好儿子!”皇帝直将她拖到床前, 指着躺在床上神色迷离的晋王, “好算计啊。”


    高大监察言观色, 忙去把催情香掐灭。


    “陛下, 臣妾和景烁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若是蓁蓁此刻也在房中, 你们的算计是不是就成了?”皇帝怒不可遏,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朕没想到你也这么蠢!你以为靠着这下作的手段, 姜蓁能入晋王府?朕告诉你,姜鸿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记清亮的巴掌,打碎了惠妃所有的尊严。自从入宫以来,皇帝对她算不得宠爱有加, 却也一直待她宽厚,更因自己隐忍不争,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得宠如兰妃,家世显赫如贤妃, 又怎样?她们拥有的尊荣陛下同样给了自己,她能走到今天从未倚仗过别人,都是靠她自己!


    皇后站在屋外虽看不清惠妃的脸色,可这清脆的一声,简直如天籁之音,萦绕进了她的心里。真是畅快啊,这条阴狠的老毒蛇,向来善于隐藏,装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勾当!从前自己每每想要向她发难,陛下总偏帮这个贱人,反而敲打自己要有容人之量。


    天道好循环啊!


    冷风从门口灌进屋内,晋王清醒了过来,毕竟他吸入的催情香不多。当他恢复神智看清房内的状况,心中大骇。他立刻拢紧衣衫,跪倒在地,字字泣血:“父皇,儿臣愚笨,被人算计了。”


    皇帝冷笑一声:“哦?被谁算计了?”


    晋王往外张望,不见秦王和林瑶的身影。他愤愤道:“儿臣方才出去如厕,不料被秦王妃一掌劈晕……醒来就在此处了。儿臣实在冤枉!”


    皇帝气得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你堂堂锦州军的统帅,如此精壮的男儿,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娃一掌劈晕了?怎么?秦王妃练的铁砂掌?”


    “父皇,儿臣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若是污蔑,儿臣也该指认七弟,而非秦王妃啊。”


    惠妃哭诉道:“秦王妃自小长在山野,安知身上有多少秘密?臣妾还听说,收养她的是个捉妖师,她指不定会些什么妖法……”


    “是谁信口雌黄,冤枉本王的王妃呢?”


    皇帝看着门外姗姗来迟的两人,一个春风满面,一个换了身裙裳,娇羞地伴在身侧。自己也是从这般年少过来的,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两人离席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皇帝眼皮直跳,指着谢景宴骂道:“没个分寸!”又看向林瑶,“你也由着他胡来!”


    林瑶满面通红,抿紧了唇委屈道:“儿臣,儿臣劝不住……”


    “收养你的是个捉妖师?”


    “回父皇,儿臣的养父确实是个捉妖师。”


    皇帝眸色微沉:“这么说来你也是捉妖师?”


    “儿臣没什么天赋,学艺不精,只略懂皮毛,勉强能画几张辟邪符,不敢妄称捉妖师。”


    皇帝瞧着她神色怯怯,一副娇弱的模样,心中不由信了几分。捉妖一道确实讲究天分,这般较弱的女子,别说捉妖了,不被妖捉走就不错了。能画几张符平日里保保平安倒说得过去。又见她左手微微蜷缩,似乎在隐藏着什么,遂起了疑心。


    “把左手伸出来。”


    林瑶的嘴抿得更紧了,极不情愿又怯怯地摊开了左手,一道血痕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丝还在往外渗,显然受伤不久。


    皇帝沉声:“怎么回事?”


    “儿臣……儿臣不敢说。”


    “照实说。朕恕你无罪。”


    “儿臣本想找蓁妹妹一道回乾华殿,看到屋内未点灯,却隐隐有声响,以为蓁妹妹睡不安稳,就进房间看看。等儿臣走到床边,发现床上之人并不是蓁妹妹,而是……而是晋王殿下。儿臣害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喊人来,怕被误会……所以就想着先回永贤找宴知商量。


    谁知晋王他……他突然伸手拉儿臣,儿臣害怕极了,就拔下金簪想制止他,不慎划伤了自己……当时儿臣太慌乱了,可能打了晋王一拳……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是有意伤害晋王的。”


    谢景宴怒道:“瑶瑶,你只跟我说二哥在蓁蓁房里,怎么不跟我说他欺负你的事?”


    “我……我不敢说,怕你……怕你误会。更何况,我见晋王当时好像有些神志不清,想来也不是他本意……”林瑶说着,几滴清泪夺眶而出。


    “父皇!”谢景宴压抑着愤怒,“二哥他……下作!”


    啪的一声,晋王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


    “逆子——自己神志不清,被打死了活该!”


    这一巴掌极用力,又因着被谢景宴拔了牙,晋王的嘴角立时淌出血来。


    “景烁——”惠妃痛哭流涕,“陛下,臣妾和景烁是被冤枉的……您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晋王知道自己这次是吃了哑巴亏了,若非方才有人拿着林瑶的簪子引他出来,他怎么会着了这对贼夫妻的道!果然红颜祸水,这笔帐将来定要讨回来。


    他收敛起眸中的戾色,故作委屈:“父皇,儿臣真的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谢景宴冷笑几声:“二哥难道还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不成?是我把你带到这里让你羞辱我的王妃和妹妹?”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


    “冤枉?那就审!好好审审你母妃宫里那几个奴才。”


    皇后款款进了屋:“陛下,臣妾的人已经去惠宁宫提审茯苓,想来定能有所收获。


    惠妃心惊胆颤,皇后摆明了要落进下石,虽然当年大皇子的事自己做得很隐秘,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只希望惠宁宫那边一切顺利。


    不多时,刘嬷嬷匆匆前来回禀。


    “陛下,娘娘,茯苓自缢了。”


    几人同时蹙眉:“什么?”


    皇后急促道:“审出什么了吗?”


    刘嬷嬷微微摇头,恭敬地递上茯苓的认罪书。


    皇帝看完以后冷笑几声,丢给了皇后。


    “认罪书里并没有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说她爱慕晋王,想帮他得到镇北侯的助力,所以设计了一切,和惠妃无关。”皇后讥笑几声,“好大的本事啊,只做个掌事大宫女,真是屈才了!”


    “奴婢带人到了惠宁宫,茯苓反锁了她的房门,等奴婢找人撞开门,发现她已经在房里自缢而亡。奴婢又带人搜了她的房间,只搜出这封认罪书。”刘嬷嬷垂首,继续道,“已经跟惠宁宫其他宫人确认,这确实是茯苓的字迹。”


    看来惠妃和晋王早有准备,一旦事情败露,茯苓就是替罪羊。既然早有准备,那这认罪书必然是茯苓自己写的,倒也没什么好盘查的。


    惠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皇帝依然会怀疑,但,只要死无对证,她依然可以东山再起。


    她神色哀戚道:“茯苓对景烁,确实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原本是不答应的,想等到日后放她出宫时,为她另觅良配。可茯苓却异常刚烈,说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陪在景烁身边就好。本宫念她一番痴情,又是本宫的贴身侍婢,一时心软,便应下了,答应她日后进王府做个侍妾,这事,苏氏是知情的。”


    皇帝看向屋外:“可有此事?”


    苏氏忙进到屋内,恭敬道:“回父皇,确有此事。年前母妃就跟儿臣提过此事。儿臣想着王府内侍妾不多,茯苓又是母妃身边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况且王爷膝下只有一子,若她能早些为王爷诞下子嗣,也是一段佳缘。”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是不甘心只做个侍妾,才有了这番筹谋……”


    皇帝沉吟良久,屋内噤若寒蝉。


    “惠妃御下不严,才生出此等闹剧。即刻起降为惠嫔,迁去思静轩。晋王行为不检,禁足半月。那两个下药的内侍,杖三十,罚去东陵。”


    皇帝一通宣判,今晚的闹剧落下了帷幕。


    贤妃还要再说什么,皇帝打断并安抚道:“朕知道蓁蓁受委屈了。可今日之事,关乎皇室颜面,绝不可外传。安知这茯苓不是被有心之人指使,想要挑唆朕和镇北侯的关系。尔等可知其中利害?”


    见众人恭敬垂首应下,他看向姜蓁,温和道:“蓁蓁,想要什么补偿,朕无有不允。”


    “谢陛下,臣女还没想好,能否让陛下打个欠条?”


    “哈哈哈哈,好。”皇帝朗声大笑,“还是女儿好啊,看看这些不成器的小子,朕见了就头疼。”


    皇帝一笑,凝固的气氛顿时疏散开来,只不过,没有人笑得出来。


    林瑶忽地头晕目眩,向下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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