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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妹她暗藏妖气 60-70

60-70

    第61章


    谢景宴忙伸手扶住, 一把横抱起林瑶,往永贤宫奔去。


    他把她放到榻上,屏退宫人, 柔声道:“还是师妹厉害, 以惊吓过度收尾, 完美!”林瑶并未出声回应, 反而闭目蹙起了眉头。


    “瑶瑶。”谢景宴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 林瑶依旧毫无反应。他一下子就慌了,伸手贴上她的额头,似乎有些滚烫。


    “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一行人来到永贤宫,见林瑶神色痛苦, 昏睡不醒, 又见谢景宴急得乱了神, 当下气氛就凝重了起来。


    “传朕旨意, 速去太医署将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


    天子一声令下, 太医署值班的太医便赶来了。


    “如何了?”


    “从症状上看, 应是邪风入体。不过,从脉像上看, 王妃脉搏极其微弱, 绝非只是简单的感染风寒。”太医面露难色,“观王妃面色苍白,表情痛苦,反倒像是中了梦魇之症。”


    梦魇之症?


    谢景宴忙从林瑶的绣袋里取出那串璎珞, 替她戴上。太医赞道:“王爷英明,这鲛珠确能缓解梦魇之症。老夫开个方子,先将体内的邪风祛除,修养两日看看。”


    “有劳。”


    听到太医的话。皇帝心中更加气闷了:老二这个混账!把老七媳妇吓成什么样了!


    皇后颇有些幸灾乐祸:这下老毒蛇更吃不了兜着走了。


    “景宴, 回府之后好生照看,一会坐朕的步撵出去。”皇帝说着,吩咐高大监召来步撵。


    “谢父皇。”


    “七哥,你也别太担心,七嫂一定不会有事的。”


    谢景宴微微点头,对上贤妃和昭阳公主关切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母妃,阿姐,放心,我不会让瑶瑶有事的。”


    贤妃眼含泪光,为这两孩子心疼不已。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瑶瑶。”昭阳公主嘱咐道。


    他略微颔首,向众人拜别,将林瑶裹得严严实实抱起,坐上了步撵。


    回到秦王府,谢景宴差了晴芜为林瑶更换衣衫,之后便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然而林瑶一直昏迷着,直到第三日才转醒。


    睁开眼,是谢景宴山水分明的侧脸。


    他察觉到动静,也睁开了眼,转头看到林瑶正眨着那双分外黑白分明的眼。他忙从榻上跳下,又将边塌挪开些,也顾不得只穿着中衣,坐到床边。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已经退了。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林瑶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谢景宴倒了杯温水,轻轻将她扶起,“润润嗓。”


    林瑶小口喝着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不由娇笑起来。


    谢景宴抿嘴暗笑,挑了挑眉:“要不要把这碍眼的衣服脱了?”


    林瑶也挑了挑眉:“脱不脱都一个样,我早看过了。”


    “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我睡了多久了?”


    “三日。”


    林瑶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抬手抚上他的长眉,心疼道:“你都瘦了。这三日,你都睡在这边塌上啊?”


    谢景宴握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揉搓着。


    “太医说你的症状是邪风入体,可是脉象微弱,不是简单的风寒。我想起禁地的那股冷风,怕真是‘邪风’,不敢让晴芜她们在夜间接近你。所以只能把边塌挪到床边,亲自守着。”他说着,拍拍床铺打趣道,“我倒是想跟你挤一挤,又怕……”


    “怕什么?挤就挤呗,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挤过!”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今时不同往日,”谢景宴面色微红,“反正不一样。”


    林瑶撇了撇嘴:“奇奇怪怪的。”


    谢景宴岔开话题,问道:“你昏睡的这三日,可有做梦?太医说你的脉象是梦魇之症。”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仿佛蒙了一层雾,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一把箜篌,我看得清清楚楚。”林瑶回忆着,“金凤首,红木身,通身青色的流云饰,非常华贵。它明明离我很远,却清晰得如同在我面前。”


    “凤首箜篌?这是宫廷式样,只有皇宫里才有。”


    “起初,我很好奇,想走近看看。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周围的一切是那么迷蒙,唯有这把箜篌是清晰的。或许是走出梦境的关键线索,又或许是一个陷阱。所以我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


    过了好一会,耳边突然有个极轻的声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能明白她似乎在引领我往箜篌处走去。我们捉妖人比常人都要敏感警觉,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那把箜篌一定是个陷阱。所以我立马掉头就跑,想要远离。


    可是我的双腿好像绑了重物一般,迈得极其困难。但是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当我往箜篌的反方向跑出一定距离时,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还能闻到桃花的清香味。于是我拼命跑拼命跑,就在我能看清前面的一株桃树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啸声,那把箜篌竟然自己追了上来——


    它越靠近我,原本逐渐清朗的前方又蒙上了一层雾……


    就这样,我跑它追,眼前清晰了又迷蒙了,如此往复……


    就在我精疲力竭时,它立在我面前截断了我的退路。原先那极轻的声音又响起了,我依旧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额头侵入,我头疼欲裂——


    就在我觉得快要完全被这股力量吞噬的时候,忽的从我身上升腾起三道金光,汇聚成三把小金剑,斩断了这股入侵的力量,我就醒过来了。”


    三把金剑?谢景宴忽的想到了什么,伸出两指覆于林瑶的大陵穴。


    “果然如此!”


    林瑶有些明白过来:“那小剑是你留在我体内的三成真气吗?”


    “不错。”谢景宴不免担忧起来,“当时那股阴风只猖狂了一瞬,便被法阵镇压下去。只这一瞬便能侵入到你身体,并且需要消耗三股纯阳真气才能抵挡。这妖力太过强悍。”


    “别太担心。我不是已经好了嘛。虽说之前我体内有你三成真气,其实早就被我消耗得所剩无几了。那凶物反正也被镇压在禁地,我们以后别靠近就好啦。”


    谢景宴点了点头,迅速提气,将一成纯阳真气输送进她体内。而后又道:“你昏迷的这三日,我让叶秋声去查了魏嘉。”


    “怎么说?”


    “我梳理了一下,发现这个魏嘉是在你入金陵之后,他才回的魏家。如果他想履行婚约,为什么不在你还未定亲时去沈家找你呢?”


    林瑶很是赞同:“他当时把我引到禁地,困在阵中,其实是为了提取鲛珠的气息将你引开,好让晋王实施他的计划。但他真正的目的,还是禁地底下的东西。”


    “他倒是有些手段,竟然能提取鲛珠的气息?”


    “他说他会调香制药,或许调香制药是谎言,但肯定是懂门道的。”林瑶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却一无所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皇宫禁地,应该鲜少为外人道,他一个才回金陵的魏家子侄,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谢景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多思伤神,你才刚醒,别想太多。我亲自去一趟魏府,会会这个魏嘉。”说罢,起身穿上外袍,出了房门。


    不多时,晴芜和姚嬷嬷便进到屋来。


    “王妃可算是醒了。”姚嬷嬷一脸庆幸,“这几日大家都吓坏了。”说着,眸中泛起了泪光。


    林瑶笑着安慰道:“这不是醒过来了嘛。再说,去年在雍城小院里,我可是昏睡了五日呢!”


    晴芜却后怕道:“在雍城小院里,王妃虽然昏睡,却睡得很踏实。这次不一样,您夜里昏睡时,断断续续地会说梦话,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喊……就跟中邪了似的。所以王爷才不让我们在夜里进屋子。”


    原来我是真中邪了啊……幸亏身体里有三成师兄的纯阳真气,否则自己就要被这邪气控制了。


    午后,谢景宴把几人召集起来,聚在书房。


    他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案桌。


    “麻烦了。魏嘉留了一封书信,走了。”谢景宴说着,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林瑶认真看了起来,看完后支起了下巴,闷闷道:“游历四方?鬼才信!”


    “魏大人之所以带这个侄子进宫参加阿姐的生辰宴,是因为父皇特意交待过,族中适龄的才俊都可参加。魏大人见魏嘉仪表不凡,想着若真能被公主相中,自是天大的幸事,这才带他参加的宫宴。魏嘉信上说,此番未被公主相中,自觉无颜留在魏家,遂离开金陵准备去游历四方。他倒挺能自圆其说。”谢景宴嗤笑一声,看向赫连明澈和小圆子:“你们那有什么收获?”


    赫连明澈挠挠头:“师妹让我们和玉京阁来的师弟们分散盯着皇室族人的府第,我们就在那些府第的正门和后门都设下了隐秘的警示法阵,一到夜里,大家就轮流值守,若是有妖物经过,必然会有异样。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吗?”林瑶陷入了深思。她不由抚上了心口,捻着那颗鲛珠,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如果那暗中与皇室中人联系的妖物也有鲛珠呢?”


    谢景宴缩起瞳孔:“魏嘉。”


    第62章


    林瑶取过笔墨, 开始作画。不多时,一个面弱冠玉,眉目含情的男子跃然纸上。


    “二师兄, 小师弟, 你们可有见过此人?”


    赫连明澈和小圆子纷纷摇头。


    “师妹把画给我, 我一会就去召集玉京阁的弟子, 说不定有人见过。”


    “事不宜迟, 劳烦二师兄即刻去问清楚。确定魏嘉就是那个和皇室中人暗中联络之人,我们再从长计议。”


    赫连明澈接过画,便出去了。


    叶秋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啪的收起扇子:“魏嘉姓魏, 巍王也姓魏, 你们说会不会这个魏嘉和巍王有关系?巍王的后人?”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也是个线索。”


    林瑶眸光大盛:“叶先生能否再去查查, 巍王是不是天生异瞳!”


    “我之前查过很多书籍, 似乎都没有记载巍王样貌, 我原本还觉得奇怪,就算是亡国的皇帝, 也该有画像之类的记载。可如果他天生异瞳, 那么没有任何关于他样貌的记载或是画像,就说得通了。自来天生异瞳被视为不详,巍王当然不愿意被人议论。”叶秋声兴奋道,“之前我把重心放在了查找他的结局上, 忽略了他的样貌,我现在就去书库找找,顺便看看野史,正史不敢记载的东西, 往往会以野史的形式呈现!”说完,亢奋离去。


    没多久,赫连明澈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有人见过画上的人,出入晋王府。


    “至少可以断定宫宴上的事,是魏嘉和晋王联手做的局。至于他是不是妖,就看叶秋声能不能找出关于巍王样貌的只言片语了。”


    “如果叶先生找不到,我们也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如果他身上有鲛珠,我们可以分头用符咒追踪。虽然非常费力,但事在人为,总归也是个办法。”


    “查找资料没那么快,至少也要道明天才会有结果。今天好好休息,等明天叶秋声来了,再从长计议。”


    ——————


    夜里,谢景宴依然挪了边塌在林瑶床边,他还是不放心。


    “瑶瑶,虽然你今天醒过来了,但是我不确定晚上,你还会不会被梦魇。”


    林瑶没有异议,若是自己真的中了邪,那么子时一过,大家都会有危险。有谢景宴在身边,至少他的纯阳真气能护身。因着身体刚好,又忙碌了一下午,她很快便开始犯困,逐渐睡着了。


    谢景宴看着熟睡中的林瑶,分外乖巧,忍不住俯身吻在她的脸上。而后回到边塌上,半醒半寐。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只剩两人沉稳的呼吸声。


    渐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谢景宴感觉颈边涌动着一股热浪,那热浪一道热过一道……他微微睁开眼,却见林瑶正趴在自己身上,小脸磨蹭着自己的脖颈。


    “瑶瑶。”他被蹭得有些燥热,声音不由喑哑起来,绷紧了身体,柔声道,“你怎么了?”


    林瑶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忍得不难受吗?”说着,视线从胸膛一路下移……


    谢景宴耳根烧得火热。他扯了扯被子,盖在腰腹,试图将窘迫隔离起来。


    “我知你心中有犹豫,我尊重你……”


    他话未说完,她轻笑一声,伸手探进他的衣领,将他的衣衫扯落肩头。


    【审核员您好,已经都删了】


    不对!


    谢景宴猛然睁开眼,掌心汇力,一道清心咒符跃然指见。他迅速点上林瑶的额头。


    林瑶瞬间眼神清澈,替他拢紧衣衫,小心翼翼道:“我没干什么吧?”


    “如你所见。”


    “这似乎跟我梦里的一样……”


    “你梦到什么了?”


    “我……”林瑶羞得耳尖能滴出血来,“梦里我好像吃错药了,一心想要与你……合欢……”话音刚落,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林瑶双目瞬间染上水色,一把扯开身上的被子,热烈地扑了上去——


    “这我哪顶得住啊……瑶瑶,瑶瑶别这样,醒醒……”


    谢景宴暗自叫苦,一边要阻止她的“蹂躏”,一边要控制自己……又不能伤她,比捉妖还累……


    看来符咒对她作用不大。他短暂放弃抵抗,闭目运气,调动真气汇于指尖,双指覆上她的手腕。起初林瑶还要挣扎,极力抗拒他的真气。他只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将一成纯阳真气从她腕间霸道地输送进去。


    果然没一会,林瑶又清醒过来。


    四目相对,睫毛乱颤……


    她扯动手腕,默默将脸转向一边,视线不小心扫到那片触目惊心的吻痕,天灵盖都要被击碎了——


    不是吧,自己有这么生猛吗?


    谢景宴见她清醒过来,放开她的双手,如释重负。


    “别着凉了。”他翻身跳下了塌,替她盖上被子,又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上衣披上。


    林瑶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目光避开他的脖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梦里有一把箜篌吗?这次它不仅追上来了,还自己弹奏起来了!我一听到它弹出的乐音,就控制不住自己,就跟吃错药了似的,疯狂想和你……”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苦着脸道,“要不你把我绑起来吧。”


    谢景宴坐到塌边,歪头朝她笑了笑,故意道:“要不我不反抗了?其实我挺想的。”


    “你不许想!”许是语气太过决绝,他眸中闪过几分落寞,林瑶心下不忍,咬紧了下唇,“至少,现在不行……这一定是阴谋,我们不能中计。”


    只是现在不行啊……他抿嘴暗笑,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抱上了床。


    “你现在有两成纯阳真气,今晚那琴声控制不了你了。安心睡吧。其他的,等明日醒来再说。”


    林瑶点了点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闭上眼久久不能入眠。她没告诉他,其实在她的梦里,他挺主动的……而且,非常激烈!


    第二日午后,叶秋声顶着乌黑的眼圈来到书房。


    “查到了!野史记载,巍王天生异瞳。不过这野史确实够野的,说这个巍王曾经爱上了一个妖女,为她种下十里桃林。每到桃花灼灼时,妖女便在桃林拨弄箜篌,那乐音能魅惑人心,说巍王当年便是靠着妖女才登上的王位。”叶秋声喝了口茶,又道,“这妖女要是真那么厉害,当年邑城怎么会失守呢?”


    异瞳!箜篌!


    “差点忘了,巍王叫魏迦。”


    “魏嘉异瞳,巍王也异瞳;魏嘉,魏迦……不会这么巧吧?可是师兄,师姐,如果说这个魏嘉就是巍王,那妖王去哪了?而且,巍王不是应该在皇陵底下吗?妖王一直在想办法放巍王出来,难道已经放出来了?”


    赫连明澈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皇陵看看。”


    林瑶连忙阻止:“不用。魏嘉不是巍王。妖气可以掩盖,气息却做不得假,魏嘉身上的气息,和前朝皇陵中那些蓝色光点的气息不一样。”


    “能以巍王的形体出现,那这个魏嘉只能是妖王。”谢景宴定定道。


    “魏嘉是妖王,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寻常人得不到的鲛珠他自然有办法得到。提前仿制了一颗鲛珠给晋王。他本身妖法精湛,所以可以在皇宫布下精妙的叠阵术,但因为皇宫的真龙之气对妖有天然的压制,所以他布下的法阵灵力不足。”林瑶支起下巴,轻轻叩击着脸颊,“他费尽心思引我们前去破坏阵眼,想来是要放出禁地底下的东西。”


    “看来他和那底下的东西是故交啊。”谢景宴轻叩着案桌,“箜篌,妖女。瑶瑶的梦境里,一直出现一把箜篌,这把箜篌才是关键。当年妖王和巍王不知因何勾结在一起,他一定知道巍王那把特殊的箜篌。


    《妖物志》里有记载,有一种妖叫无相妖,本身没有形体,又无法化形,所以称为无相。


    由于无法化出形体,通常只能夺取他人的身体。它们平日里往往寄生在器物中蛰伏,类似器灵。一旦找到满意的猎物,就会出手。若是人的意识被无相妖完全掌控,被掌控的那人就会成为活死人,不生不死。而那无相妖,便会成为那具身体的新主人。”


    林瑶茅塞顿开:“那么,野史中说所的女妖,就是寄居在箜篌里的无相妖。它当年一定是夺了某个女子的身躯,出现在巍王身边。”


    “皇宫的禁地底下,封印的就是那把箜篌。”谢景宴已经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当年邑城被淹,那个‘女子’定然也死在了那场水攻中,无相妖又重新回到了箜篌里。之后几经辗转,到了盛朝的皇宫兴风作浪,被师祖当成煞气的引子,镇压在禁地里。”


    “看来我们之前想错了,以为魏嘉大费周章功亏一篑。其实在阵眼松动的一霎那,那无相妖就钻进了我的身体。这不是巧合,而是一种预谋,我是魏嘉为无相妖精心挑选的新身体!”


    “不错,只不过,你体内有我的三成纯阳真气,对妖有天然的克制,它还无法完全掌控你。”


    “所以昨晚我对你……那样,是它突破纯阳真气的方式?”


    谢景宴掩嘴轻咳几声,点了点头。


    “可这是为何啊?”


    “这个我晚上再跟你解释。”


    其余几人的目光在两人红得能滴出血来的的脸上来回扫视:哪样~~


    第63章


    一阵尴尬之后, 小圆子挠挠头:“可是妖王为何会以巍王的形体出现?”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因为妖王也是个无相妖。他当年在掌控巍王身体的时候一定出了岔子,所以才不得不为巍王奔走。”


    “我知道了!”林瑶忽的双目放光,“魏嘉说我们见过好几次!我之前一直在思索, 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直到你刚才说妖王是无相妖, 没有自己的身体形貌, 我才醒悟过来。第一次, 他就是以魏嘉的形象出现的, 只不过扮作我师父的模样引我下山,被我识破之后,故意泄露出妖气,将我引到太炎山;


    第二次, 是在宜都!在舅舅家院子里, 我用金瞳术看到了被梦妖附身的柳湘仪, 她从表姐屋子的窗户探出头来, 其实当时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就是魏嘉。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柳湘仪身上。那天在公主的生辰宴上,我见到魏嘉才会感到面熟。


    现在想来, 那天舟师祖之所以会赶到宜都收妖, 不是为了梦妖,而是因为妖王!”


    “原来如此,我当时还纳闷呢,师祖都没收到王刺史的信就去收妖了。还以为那梦妖真是什么千年大妖……”赫连明澈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师祖是冲着妖王去的!”


    林瑶垮起小脸:“可现在这个无相妖就在我身体里,怎么把它赶出去呢?我不能把自己烧了吧?”


    “若是寻常妖气侵体,小圆子的纯阳血就可以将其逼出。但是妖魂入体,它很可能已经融合了一部分你的魂魄, 尤其是你本身魂魄并不健全。贸然逼它,反而会对你造成损伤。”谢景宴这一番话,几人顿时面色凝重起来。


    “关键还是在那把箜篌身上。瑶瑶体内的无相妖定然不是完整的,还有一部分还留在箜篌中。”


    “不错,这个无相妖作为煞气的引子,将皇宫中的煞气都引入阵中。如果无相妖出逃,那么法阵中失去了引子,煞气就会跑出来。可是皇宫里依旧太平,所以无相妖定然还有一部分连同箜篌镇压在禁地中。”


    “想要驱除瑶瑶体内的无相妖,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回到禁地,在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把它引回箜篌中,但是显然它不会乖乖回去。逼急了,她甚至会鱼死网破,带着瑶瑶的魂魄一起魂飞魄散;二是以魂引魂。”


    “怎么引?”


    “再过七日便是满月。满月子时是阴气最盛之时。此时妖魂和宿主的魂都极为霸道互不相让。要么宿主的魂统治妖魂,要么妖魂统治宿主的魂。你体内的无相妖能否冲破纯阳真气,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满月那日,双方的魂力自会一教高下,最终胜利者便能完全占据你的身体。


    我们要做的,便是在那日以养魂玉引魂 。让落败的那一方进入养魂玉。”


    “我懂了。养魂玉中注入弱魂,若是妖魂落败,便会以为有机可乘,伺机逃入养魂玉中。”


    “可若是落败的是师姐的魂呢……”


    “呸呸呸,小孩子不许乌鸦嘴,长不高的。”


    “若是瑶瑶败了,就要忍受魂魄剥离的痛苦。但若是能把魂魄引入养魂玉,只要在七日内夺回身体,仍有一线生机。”


    气氛顿时又落入了谷底。


    林瑶浅浅一笑:“别那么悲观,我命硬得很,妖火都没烧灭我……”


    谢景宴一把揽过林瑶,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还是谢景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般无所顾忌地展露爱意。赫连明澈干笑几声,拦住了想抱上去的小圆子。


    “引魂需要准备许多物件。我和小师弟去准备七星魂灯和朱砂绳索,苏师弟他们那正好有雷击木。”


    “我爱莫能助,只能多花些心思在晋王那边了。”


    书房内只剩林瑶和谢景宴。


    “今晚要不把我绑起来?”


    “我哪舍得!”谢景宴紧了紧手臂,安抚道,“昨夜我们毫无防备,她都没有得逞,如今我们已有所戒备,她自然不会再做徒劳之事。更何况,她的动作越多,对她的消耗也越大。她定然也要积蓄力量,等待月圆那日。”


    林瑶环上他的腰,紧紧依偎在他怀中,若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可一想到七日后,自己或许就要死了,心中万分不舍。


    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谢景宴搂得更紧实了。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声音也更加轻柔了。


    “别怕,是生是死,我都陪你。”


    林瑶心下动容,忽的想起昨夜之事,极其小声道:“宴知,其实……我愿意的。更何况,七日之后或许……”


    谢景宴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她说的愿意是什么,他爱怜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满眼认真:“瑶瑶,我要你全心全意,只因为爱我,而非成全。”


    林瑶抬眸望着他,在他如水的眸中看到了痴痴的自己,她想,她的宴知真真是顶好顶好的少年郎。


    “不过,我想先要些甜头。”说着,掌心扣紧了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很温柔,很缠绵,又适可而止。


    几息呼吸交叠之后,谢景宴松开了手。他盯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意犹未尽,却不敢再去触碰,身体的沉沦速度太快,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林瑶也有些不敢看他,只好转身望向书房外。


    “如果能搞清楚禁地的来龙去脉,或许能让我们多几分胜算。”


    “我也是这般想。父皇一直对禁地讳莫如深,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谢景宴略一沉思,勾起嘴角。


    ————————


    “这两日夜里,你们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陛下明令禁止不让弹那个,哪个不长眼的,不要命啦?”


    “可深更半夜,谁会弹那个东西呢?不会是老太妃……”


    “可不许胡说,被陛下听到了,小心把你烧给她!”


    一连几日,每到半夜,皇宫里总有隐隐约约的箜篌声传来。


    “我好像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老太妃来索命了……”


    宫中流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皇帝又气又害怕。气的是不知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皇宫里装神弄鬼;怕的是,若真是禁地里的东西……他想了想,把谢景宴召进了御书房,毕竟这个儿子在九巍山待了十年,应该是跟那人学了点术法的。


    “景宴,最近皇宫里闹得人心惶惶,你母妃跟你说了吧?”


    谢景宴故作惊讶:“儿臣不知。”


    “不知?”


    “父皇,瑶瑶自那天在宫宴受了惊吓,虽然转醒,但一直心神不宁。儿臣自然无心去闲听旁的。每每夜里,她都会惊醒,说是在梦里,听到了……”谢景宴欲言又止。


    皇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听到了什么?箜篌声?”


    “父皇怎么知道?”


    皇帝彻底慌了。他颓坐在椅上,喃喃着:“怎么会呢……明明已经……”


    “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当年先帝很宠爱柔太妃。不过,柔太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宠妃。


    柔妃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先帝很喜欢她的性子。所以起初还算得宠,也顺利诞下了皇子。后来宫中新人不断,多的是年轻貌美又温柔的女子,柔妃渐渐就不得宠了。


    一次宫宴上,有人进献了一把华美的凤首箜篌。箜篌不多见,除了宫廷乐师,很少有人会弹。柔妃那时候为了争宠,特意求了这把箜篌,向乐师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一年的时间,柔妃学有所成,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


    她复宠了,并且年复一年,专宠了十年。


    然而,渐渐的,宫里人察觉出了柔妃的异样——十年时间,她的形貌一点变化都没有。


    即便保养得再好,十年时间,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柔妃当真是如雕像一般纤尘不染。那并不会让人羡慕,只会让人觉得诡异。


    后宫中嫉妒柔妃的不在少数,难得抓到一个把柄,自然要好好利用。于是柔妃是妖妃的传言就传得沸沸扬扬,先帝自然也发现这一点。


    先帝并未声张,而是悄悄寻了捉妖高人进宫,那高人便是捉妖司的司主不系舟。不系舟确实有些道行,神神叨叨了一会,以铜镜悬于柔妃头顶,果然在铜镜中照出了另一张脸。其实那张脸也并不能称之为脸,因为它没有五官,轮廓也模模糊糊……


    众人大惊,没想到柔妃当真是妖!皇帝更是吓得当即就让人把柔妃五花大绑起来。不系舟焚了几张符,看出柔妃是被箜篌里的妖寄生了,并且,早就是个活死人救不回来了,想要除妖,必须将这具寄居的身体烧毁,将妖魂赶回箜篌中镇压起来。


    “天师,为何不连同这把箜篌一起烧了?”皇帝问。


    “这妖魂乃是无相妖。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别的妖失去了妖体,妖魂便会孱弱,捉妖人可趁机将它收入镇妖袋。而无相妖,本就没有妖体,它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妖魂。这箜篌于它而言不过就是个借宿的屋子,屋子烧了,它就逃了。把它赶回屋子,才能将它封印起来。再者,这妖魂,另有妙用。”


    那时候,谢灼卿才十五岁,是先帝的二皇子。听到生母要被烧死,自然悲愤交加。他不顾阻拦,大声质问不系舟:“你说我母妃是被妖附身了,你有什么证据?焉知你不是个妖人使了什么妖法在这里妖言惑众!”


    第64章


    不系舟没有回答, 只走到殿外,凌空而起,双手快速交叠掐算一番, 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子时, 将柔妃引至那处, 自见分晓。”说完, 他顾自去了那片假山林, 布下法阵。


    果然,子时一到,在法阵的威压下无相妖无处遁形——柔妃的眸子变成了桃粉色。她捻起兰花指轻轻拨弄着那把箜篌,发出与柔妃完全不同的声音:“你这个捉妖师当真讨厌, 我不过是恋慕人间的繁华, 想品尝一番罢了, 你何必非要逼死我呢?”


    “你夺人身体, 害人不生不死, 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她跟着我, 只是不生不死,要是听了你的, 她可就活不了了。”她看向谢灼卿, 挑拨道,“他才是坏人,要害死你娘亲……”


    谢灼卿狠狠瞪向不系舟,抬头泪意朦胧地乞求先帝:“父皇, 求求你不要烧死母妃……”


    “二皇子可知何为不生不死?将魂魄与肉身强行剥离开来,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肉身被驱使,灵魂被禁锢,永世不得超生, 便要永世承受这种痛苦。二皇子可愿意让你母妃日日承受这痛楚?将柔妃焚烧,听起来确实很残忍,但这种肉身所受的痛苦比起魂魄剥离之痛,犹如沧海一粟。况且,一旦肉身焚烧之后,柔妃便可解脱,去轮回转世。”


    先帝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要不系舟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那妖却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十指拨弄琴弦,琴音如道道丝线,所过之处,树断石裂。


    阵外的先帝和宫人都心惊胆战,生怕这妖把矛头对准自己。庆幸的是,不系舟不愧是捉妖司司主,那把破风剑更是刚劲狠戾,比妖还要冷血无情。十二道气剑将柔妃围困在阵中,又凭空燃起数道符咒,一团团符火随着十二把气剑纷纷没入柔妃的身体,她躲闪不及,不多时便成了一个火人。那妖凄厉地嘶叫着,慢慢化为一道微弱的流光,钻入了箜篌。


    不系舟口中念念有词,几道封印符拍到了箜篌上,连同妖魂一起,镇压在了法阵中。他又迅速摆列假山,形成一个引煞镇阵。


    “陛下,臣将这妖镇压在此,用作煞引,将宫中的阴私煞气引入此阵,可保宫里清明。”


    先帝终于松了口气:“舟司主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朕的母妃尸骨无存,宫中却大肆庆贺。”皇帝眸光极冷:“妖固然可恨,可于朕而言,不系舟亦是杀人凶手!”


    那一场镇妖,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值得庆贺之事,宫里不过死了个妃子,照样歌舞升平。可对谢灼卿来说,他骤然失去母亲,又无法向先帝和妖物复仇,便只能把这种怨念加诸在不系舟这个执行者身上,所以当年妖王被驱逐镇压之后,他便撤了捉妖司。谢景宴明白皇帝心中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


    “皇祖母能得到解脱想必也是含笑九泉的。”谢景宴略加宽慰,他知道皇帝愿意跟他提起这段封尘往事,必然也是担心禁地底下的妖物出来作乱,于是顺势请命,“父皇,儿臣在九巍山学艺十载,对收妖略懂门道。请容儿臣到禁地查探一番,才能斟酌应对之法。”


    皇帝沉默着颔首。他不愿再踏足那片禁地,让高大监带谢景宴前去。


    “有劳大监了。”


    “殿下严重了。”


    “当年舟天师收妖时,大监可在场?”


    “老奴自小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在的。”高大监边走边道,“当年陛下还只是个皇子,眼睁睁看着柔妃娘娘……若非老奴拦着,陛下怕是要冲进阵去。”


    “父皇能为皇祖母做到这般,真是母子情深。”


    “太妃她……这话老奴本不该说,不过陛下既然交代让老奴知无不言,老奴也只能照实说。”高大监说着,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太妃恕罪”,继续道,“太妃诞下二皇子以后,数次有孕,但都胎死腹中。”


    全都胎死腹中?看来这妖魂对宿主身体的损害极大。


    “皇祖母当年被妖寄生了十年,那十年间宫里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高大监闻言认真思索起来,好一会,忽的脚步一顿:“仔细说来,倒确有一件怪事。那十年间,每到桃花盛开的时候,白日里花团锦簇的桃园,入了夜就会枯萎。”


    叶秋声也提到过巍王为妖女种下十里桃林,而宫中的桃林又有异象,看来这无相妖和桃林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关联。


    思及此,谢景宴又问:“哦?那这件怪事没人提吗?”


    “这些桃花夜里枯萎,但到了第二日,天光一现,又都灼灼其华了。”高大监略带几分讪讪,“想必殿下也明白,宫里头的贵人,为了争宠,总是会使些手段的,都只当是被谁悄摸儿摘了,做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呢。”


    言谈间,两人已到了假山林。


    白日里看这片假山林和那日又有些不同。寸草不生的地面,稀稀疏疏的孤木,显得格外萧条。那日因着是夜晚,又因为加持着魏嘉的法阵,营造出草木繁茂的假象。


    谢景宴闭目调动真气,以神识去感知周遭的能量变幻,发现在这片假山林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强悍的护阵光罩。


    难怪要把林瑶引入此阵,原来它出不去。


    谢景宴心下了然,回到御书房向皇帝复命。


    “父皇,禁地的阵眼略有松动,底下的妖魂蠢蠢欲动,为今之计,就是加强阵法之力,修补阵眼。”


    “你可有把握?”


    “有,过两日便是满月之日,满月子时乃是阴气最盛之时,那妖物定会现身,儿臣便在那时动手。”谢景宴说着,顿了顿,“不过需要些帮手。”


    “要什么人,尽管去调遣。”


    “儿臣需要几个玉京阁的弟子。”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玉京阁偏远,这法阵可坚持得到他们来?”


    “父皇恕罪,前几日王妃心神不宁,儿臣自作主张,请了玉京阁的几位学子前来安魂,算算路程,今日就该到了。”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父皇。届时还能父皇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谨防妖物伤及无辜。各宫也需尽早关闭房门,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外出。”


    皇帝点头应下。


    ————————


    两日后,正值满月。


    皇帝下了死令,今晚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违令者格杀勿论。宫里人自然知道,是为了前几日怪异的箜篌声,没人愿意惹祸上身,都早早关闭了房门。


    皇宫禁地,七盏魂灯已按方位摆好。


    赫连明澈带着玉京阁另外六名弟子,一人坐镇一盏魂灯。小圆子在边上护法,随时准备撒血。


    林瑶穿着素净的袍子,站在中央。她手腕系着朱砂红绳,这朱砂红绳早已和雷击木一同浸泡过,有缚灵之效。红绳的另一头,缠绕在谢景宴手上,并非为了束缚她,而是为了在她的魂魄落败,她被妖魂控制时,能迅速控制住她的身体,免得那妖物操控着她的身体不知逃往何处。


    一切准备妥当,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凝重。


    子时,满月升空清辉大盛。伴着初冬薄薄的银霜,给整个皇宫平添了几分宁谧安详。然而阵内阵外却是两种光景。


    禁地周遭一片寂黑,如银盘的满月映照到了七星引魂阵中,月色亦是血色。


    血月凌空,巨大的压抑感从头顶倾泻下来,直叫人心悸不已。七盏魂灯瞬间点亮,护阵的几人口诵真言,整个法阵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抵抗着令人心悸的血色。


    林瑶盘腿而坐,凝神调息,调动起所有的感知,让自己的魂力保持清醒。


    谢景宴将自己的纯阳真气缓缓输送进去,然而今晚,林瑶体内有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的纯阳真气隔绝在外。他知道,这是她体内的妖魂在抗拒。


    突然,朱砂红绳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林瑶面色煞白,双手握拳,似在做着激烈的博弈,汗珠密密层层地沾湿了她的额发。


    护阵的几人牵引魂灯之力聚于林瑶的头顶。不一会,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睁开双目,眸色是灼眼的桃粉。


    “我控制不了她,她也摆脱不了我,不如我们合作。”她看向谢景宴,捻其兰花指轻拭着唇,不急不缓,“你帮我解开封印,放出我的另一半,我就离开她的身体另寻宿主。怎么样?”


    “你跟我皇祖父也有过一段情,不如你下去找我祖父再续前缘,大家亲戚一场,我多烧点纸钱给你,如何?”


    “长得这般让人心动,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动人呢?”她凌驾半空,扯了扯腕上的红绳,娇笑道,“这么想缠着我,不如,我们长长久久相伴如何?”


    谢景宴拽紧了朱砂红绳,冷了眸子:“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敢大放厥词!”


    “林瑶”面色微怒:“不知好歹。我若是活不了,她也别想活。”


    林瑶忽的换了神色:“你休想!妖王都没烧死我,你又算哪门子葱?”


    “妖王?哦~你说血鸦呀,哈哈哈哈……”她娇笑起来,抬眸往远处掠过,忽的发狠,“血鸦,还不快来助我——”


    第65章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没耐心呢, 巫姒。”魏嘉踏月凌空而来,激起一阵巨大的罡风,“可还满意我为你选的这副新躯壳?”


    “林瑶”娇而不魅:“皮囊绝美, 魂魄不全。甚好。”


    谢景宴看向魏嘉:“血鸦?你也够窝囊的, 堂堂妖王, 用的是巍王的身, 冒的是魏嘉的名, 可笑!”


    魏嘉也不恼,那双含情眼波澜不惊:“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拘泥于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躯壳?我看上哪具就用哪具。名字?百年之后,一捧黄土, 谁还记得你叫什么。”


    巫姒不满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爱说废话, 还不快动手!”


    “这皇宫里的龙气对你我有压制, 不做些准备容易吃亏啊。”魏嘉说着, 解下身后的黑木盒, 与其说是盒子, 倒不如说是一口棺材,小到只能放下婴孩的黑木棺。他把棺盖打开, 乌黑的棺材里跳出四个手掌大小的东西, 直往阵法撞——


    谢景宴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我那四个夭折的皇叔吗?怎么都挖出来了?”


    巫姒蹙眉喝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被你们占了的躯壳,是无法孕育人的子嗣的。可高大监却告诉我, 你曾数次有孕,那可真是活见鬼了。”谢景宴一面说着,手上力道却不减,“你喜欢桃林, 是因为你是在桃林催生出来的木系妖,你那几个死于腹中的死胎,其实只是你用来储存桃林木质妖力的药罐子罢了。你是不是想摔碎这几个药罐子,把妖力灌进地底下,好让底下的另一半破土而出?那你可真是想得美!”


    “你知道又如何?你拦不住。”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就没想拦。林瑶体内有我的纯阳真气,天生克你的木系妖力,你的这些小罐子融不进去,只能往阵眼上涌,涌向你地下的另一半。不过很可惜,你要失望了。”


    果然,那四个小东西撞到阵眼上之后,便如被铁烙烙焦了似的,滋滋作响,不一会便化成了几滩黑水。


    “可恶,你干了什么?”


    “不告诉你。”


    巫姒大怒,张开五指就妖朝谢景宴攻去。谢景宴拽紧了红绳,左右躲闪,却不敢出手伤她,毕竟她用的是林瑶的身体。巫姒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出手更加不留余力,若非皇宫中的龙气对她有压制,谢景宴这会怕是早就被她抓得遍体鳞伤了。赫连明澈几个护法连忙加大法力的输出,魂灯光芒大盛,林瑶的魂力占了上风,眼中粉色褪去。


    “坚持住,只要熬过子时,巫姒只能滚出去。”


    魏嘉轻摇了摇头:“真是没用。”说罢,整个人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入阵中,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汇入林瑶体内。两道妖魂凝聚在一起,魂力大涨,林瑶的眸子瞬间如透亮的桃粉色宝石。七盏魂灯纷纷爆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七星引魂布得不错。那我就送你十二鬼面。”


    话音落下,十二个“林瑶”高低错落于上方。每一个林瑶都戴着相同的鬼面面具。每一个林瑶腕上的红绳都缠在了谢景宴手上。


    十二个林瑶同时开口:“这面具融合了妖火之力,每多戴一息,便多一分噬魂之痛。你有十二次揭面具的机会,不过,你留在她体内的纯阳真气不多了,且看能撑几息!一旦你的纯阳之力被我的妖火焚尽,那这具身体可就归巫姒了。”


    谢景宴凌空迅速掐诀起符,周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随后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水流朝法阵涌来。赫连明澈几人会意,立即为他护法,以法力做引,牵引出更多的水流。


    水声越来越大,水流越积越厚,逐渐连接在一起,贴着上方金色的光罩翻涌倾泻下来——


    “小圆子——”


    小圆子把一盆浸泡过雷击木的符水往上一抛,破风剑呼啸而出,劈开数道水花,和倾斜下来的水流交汇出道道银白色的雷光。


    谢景宴一把扯过所有红绳,将十二个林瑶聚到一起,水花雷光当头灌下,所有面具一息消失。


    只见这十二个林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林瑶,其余十一个,都没有五官。


    “不愧是老三,这妖王属火,去你的鬼火面具,还不是被水浇灭了。若是还不够,老子拿尿嗞!”赫连明澈说完,看了一眼林瑶,顿觉说的不对,忙改口,“小师弟嗞……”


    小圆子当即红了脸:“二师兄,我都长大了……”


    “不错,你的确是我百年来见到的最有天赋的捉妖师,仅次于不系舟。”魏嘉的声音响起,剩下十一个林瑶纷纷消失,“不过,你还是太慢了,她体内的纯阳之力,已经破了!”


    谢景宴的眸光冷到了极致:“既如此,那谁也别活。”说罢,他划破手臂,将血抹到木琴的琴弦上。如焦渴的猛兽餮饮甘霖般,鲜血瞬间浸润琴弦。


    而后,他开始拨动琴弦。凄清又鬼魅。


    “御灵曲!你怎么会御灵曲?”巫姒惊恐道,“血鸦,快打断他!”


    魏嘉从林瑶身体里闪出:“别慌,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御灵门至高绝技的人,已经死了。他弹的,不过是些入门弟子学的小曲。”说完,他化作一把凤首箜篌,落到巫姒手上。


    巫姒凌空坐于箜篌一侧,拨弄起来,弹奏出极其魅惑之音干扰谢景宴的心神。赫连明澈等人迅速口中吟诵起清心咒诀,和箜篌声抗衡。


    “御灵曲我当然会啊,在玉京阁,我陪着瑶瑶一起练,练着练着就会了。不过我弹得并不好,所以改编了一下——一会你们就知道了。”谢景宴轻笑着,转头对赫连明澈他们道,“二师兄,你带着师弟们出阵,在外面护法,把阵封死!”


    “老三——”


    “三师兄——”


    “听话。”话音落下,一道赤色的魂幡在法阵边缘突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七七四十九道幡!每一道魂幡都冒着黑气,似有厉鬼随时都会从里面跑出来勾魂索命。


    “师妹,妖王现世,我辈捉妖人须除恶务尽,今日我救不下你,那便一起以身证道。”


    “不系舟那个老疯子,教出了你这个小疯子。”魏嘉变了回来,有些意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终于眯了起来,“以自身血气招魂,你是真不想活了!”


    “可不止。”谢景宴说完,每一道魂幡上显出一块褐色木签,“四十九道幡,四十九张签,一旦签文显现,小鬼不死不休。”说着,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每张签上是什么。”


    “看着挺唬人,可你这些魂幡里,没有一幡能承载得了鬼王,巫姒怕这些小鬼,对我却没什么用。”


    “我自然请不出鬼王,只能请出这四十九道承载小鬼的幡。不过有句话说得好,鬼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这些小鬼,却是专门对付宿主的。”


    魏嘉闻言,身形略微一僵,立刻又恢复如常。


    “痴人说梦。”


    谢景宴不在回答,他指尖用力,几段颤音之后,琴弦与他连接起某种共鸣,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渗出,汩汩引入琴弦之中。与此同时,一张木签开始显出血色签文:障起西陵


    “看来你这小鬼,比不系舟还难缠。”魏嘉双指指向林瑶额间,“走吧。”


    巫姒犹不甘心:“这该死的压制!可我的另一半妖魂还在地下……”


    “好了,一半就一半吧。再不走,等所有魂幡显现出签文,你我可就要为这两条烂命陪葬了。”


    一道微弱的粉色流光从林瑶体内窜出,流入魏嘉额前。


    “小疯子,你修为损失过半,下一次,看你拿什么和我斗。”魏嘉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出法阵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琴声停止,魂幡倏忽消失。谢景宴薄软的唇失了血色,整张脸煞白如纸。


    妖魂离体,林瑶彻底恢复神智。


    “宴知——”她颤声拥住谢景宴,只一味流泪说不出话来。


    “别哭,我会心疼的。”谢景宴单手环抱住她,轻抚她的后发,扯着干裂的唇轻笑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赫连明澈几人站在阵外,原本是想冲上去扶住谢景宴的,不过此情此景,几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自己比那魂灯还亮。


    小圆子挠挠头:“师兄,师姐,要不先把阵眼加固一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小圆子——小孩子不懂事,阵眼又跑不了!


    “阵眼就交给二师兄和几位师弟了。”谢景宴虚虚靠在林瑶身上,“艰难”开口,“你们看……”


    看到了看到了!


    “阵眼加固了,那巫姒再不甘心也没用。”苏师弟道。


    “也不用担心她再来抢师妹了。”赫连明澈很是欣慰,“妖魂落败,反而促使原主的魂魄更加强大,师妹也算因祸得福了。”


    几人边走边说,不过一会离开了皇宫,分道扬镖。


    马车晃晃悠悠,满月的清辉斑驳地洒落在谢景宴脸上,微蹙的眉头,垂下的长睫,苍白的唇。


    林瑶感觉鼻子酸极了。


    谢景宴听到了她隐忍的低泣,微微抬起长长的睫毛。


    “我们捉妖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学着她的语气,“区区一点精-血罢了,我宴无忧有的是。”


    果然,林瑶闻言破涕为笑:“可我就是难受嘛。你拿命去赌,万一赌输了呢?”


    他握住她的手,努力扬起嘴角:“可我赢了。”


    第66章


    望着他如潭的眸子, 林瑶不知怎的,忍了一路的泪瞬间滑落下来。


    他轻轻揽她入怀,下巴磨搓着她的乌发。


    “放心, 我可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一直在想, 妖王到底在怕什么?若说他怕御灵门至高绝技, 当年他屠灭御灵门时, 御灵门中的大能一定使出过绝技, 请出过鬼王,那为什么妖王能全身而退呢?


    直到前阵子我知道了妖王是无相妖。突然想通了,怕鬼王的不是妖王,而是巍王。


    巍王被妖王夺了身躯, 不生不死, 一旦请出鬼王, 鬼王一定会将他那不伦不类的魂魄收走。没有宿主的魂魄, 无相妖便无法继续使用这具身体。


    巫姒夺你的身体, 你若魂飞魄散, 她大不了再换一具躯体,而之前我们猜测过, 妖王在夺取巍王身体的时候出了意外。一旦巍王的魂魄被收走, 妖王必然好不到哪去,甚至殒命。所以,这百年来,他才会一直为巍王奔走, 才会屠灭御灵门。


    于是我将魂幡幻化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来印证我的猜测。当我说我请的小鬼会去追踪宿主的魂魄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惊慌, 虽然他立刻神色恢复如常,但那一刹那的破绽,足够了。”


    “那他要是不信呢?”


    “他只能信,他输不起。”谢景宴自嘲地耸了耸肩,“在他眼里,我们不过两条烂命,哪里值得他陪葬。”


    “巫姒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相救?”


    “你若是妖王,你甘心一直被巍王驱使吗?”


    林瑶茅塞顿开:“这个巫姒能帮他摆脱巍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的后背:“师妹真是冰雪聪明。”


    林瑶小心翼翼掀起他左手的袖子,扁了扁嘴:“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谢景宴笑了起来:“那日在山洞里,师妹可比我狠多了。放心,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说完,闭紧了双目。


    回到王府已是丑时初,卢铎搀扶着谢景宴到内院,正想退出去,又犹豫起来。王爷的澡房就在卧房的另一间耳室,如今有了王妃,自己自然不能出入,但是……


    “怎么了?”


    “王爷,您平常洗澡不让旁人伺候,但是今日你受伤了……需要我……”


    谢景宴一口回绝:“不用。”


    “嗷,那就有劳王妃了。”卢铎朝林瑶行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谢景宴看出林瑶的局促,轻咳了一声:“没那么娇弱,我自己可以。”说完,顾自往卧房走去。


    脸色这么差还逞强!林瑶跟了上去。


    姚嬷嬷听到动静忙叫人去澡房将热水添进两个浴桶,这一晚,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卢铎说谢景宴似乎受了伤,更是心疼不已,虽说谢景宴是皇子,是秦王,可他更是小姐的孩子。


    “王爷,王妃,热水已经放好。这都丑时了,我想着你们就一道洗了吧,也好早点歇息。”说完,姚嬷嬷带着人行礼告退。


    等她们关上房门,谢景宴道:“无妨,你先去,我调息一会。”


    林瑶却扶着他往澡房走,不容反驳:“趁热,你快去。”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那劳烦夫人帮我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意料之外,林瑶什么也没说,真去他的耳室取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放在边上。


    “那,可否再劳你帮我一下?”


    林瑶看了一眼他抬高的左手,默默帮他解开了腰封,小心翼翼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而后红着脸迅速跑了出去。只剩谢景宴敞着里衣在澡房偷笑。


    不多时,谢景宴从澡房出来,正要回自己的耳室,林瑶叫住了他。


    “耳室阴冷狭小,你有伤在身,别去了。”


    “无妨的,妖魂在你身上占据数日,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林瑶抿了抿嘴,似下了决心:“宴知,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就一起挤挤。我已经把你的被子取来了。”


    谢景宴往床上看去,耳室的被子果然铺在了床上。他没有推辞:“好,那我睡里面。”说着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手。


    “恩。”林瑶说完,便进了澡房。等她出来时,谢景宴已经睡着了。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轻轻舒出一口气。


    夜色越来越浓,比月色更浓的,是谢景宴心中的欢喜。


    第二日,两人颇有默契地一同醒来。


    “你再睡会,我先进宫向父皇复命。”


    林瑶摇了摇头,轻轻撩起他的袖子,那道外翻的伤口触目惊心。她默默下床取过他的衣服。


    “你的手臂都伤成这样了,一会记得去太医院上药。”边说边替他更衣。


    这般自然熟稔的模样,像极了妻子对丈夫的嘱咐。谢景宴抿嘴暗喜,点头应下。


    到底手法生疏,又加上谢景宴本就身姿欣长,林瑶一会抬手替他整理衣襟,一会低头替他摆正腰封,手无意按到他的小腹……


    谢景宴身体微僵,抓住她的手:“我,我自己来。”


    林瑶抬眼,对上他躲闪的眸子,忽的想起了那日梦中合欢的情形,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脸一热,忙抽回了手,转过身去。


    “那你早去早回。”


    “等我回来。”


    ————————


    午后,谢景宴前脚刚进门,就听院里砰的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跳进了院墙,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他蹑手蹑脚地移动过去,那小黑球却机敏得很,竖起耳朵探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却不躲不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桃?”


    “呜呜呜……”桃桃一把扑向他的怀中,却被谢景宴眼疾手快拎住了耳朵。


    “弄脏了衣服,怎么抱瑶瑶呢?不懂事!”


    林瑶正在园中侍弄花草,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林瑶……呜呜呜……”桃桃从谢景宴手中挣脱,飞扑向林瑶。


    林瑶一把接住它,捧起来左看右看,一脸不可置信:“桃桃!”


    “林瑶……”


    “桃桃,你怎么黑成这样了?”说着,捧着桃桃去小水池,洗得粉白粉白的。“行了。怎么回事?”


    “那天我离开你们的马车,就直奔太炎山的方向而去。结果刚出城,就被抓了。”


    “谁抓的你?”


    “妖王。”桃桃仔细想了想,盯着谢景宴,“和它一起的,还有一个跟你长得有一点点像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谢景烁?”


    “反正我不认识。我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乌漆嘛黑的,又潮湿,我偷偷往下扎根想探探路,但是被发现了,根都被劈断了好几根……”桃桃回忆道,“黑暗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我就不敢再动了。我就待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有个小妖就过来催促,让我赶紧干活。”


    “干活?”


    桃桃落下了泪:“我开始也没明白,就问,干啥活啊?那小妖往前一指,我才发现原来除我以外,还有不少妖都被抓到了这里。小妖说,我们得一直往前挖,只要把这条路挖到头,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挖路?”


    桃桃狠狠点头:“我原本想,那挖呗,早点挖完早点回家。可谁知道啊,挖了三个多月还没挖到头啊……”说着,举起它的爪子,“你们看看,脚都挖破了……”


    林瑶摸了摸它的小爪子:“我可怜的桃……”


    “这些妖逃不出去吗?”谢景宴问。


    “我也偷偷问过。它们说,它们都是从妖域被骗来的。”桃桃神秘道,“有人用我的精晶作诱饵,骗它们出去抢,结果一冲出妖域的封印口,就被抓到这来了。”


    这就是妖王的阴谋了,原来它让小妖冲破封印,是为了挖地道……谢景宴和林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懂了彼此的猜测。


    桃桃继续说着:“我心想,坏了,可千万不能让它们知道我是桃屋。于是我就假装是兔妖,慢慢跟它们套近乎。起先没人搭理我,但是挖得时间久了,我看起来又老实可爱,就跟别的小妖混熟了。我悄悄问它们,有没有其他妖逃出去过?他们说,逃不出去的,唯一的出口就是入口,是在一个皇陵里,那里有封印,只能进,不能出。”


    “刘家皇陵?只进不出?”谢景宴有些明白了,“原来出口真的在刘家皇陵。”


    林瑶也明白了,九巍山的出口被舟天师镇住了,巍王寻找的另一个出口就在刘家皇陵。


    “对,我当时就想起刘家皇陵了。毕竟我和林瑶去过两次。我又一想,忽然就想起你的血能打开那扇石门,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希望!


    林瑶体内不是有你的纯阳真气吗?林瑶不是养了我那么久吗?那是不是,我身体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纯阳真气呢?那这真气是不是也能助我逃离这个鬼地方呢?


    我当时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就想着试试看。于是就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悄悄凝聚你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真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几个月下来,还真凝聚出了一丝!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一下子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回太炎山反而跑回来了?”


    “因为我可能知道了一个秘密,我怕被灭口。”


    林瑶和谢景宴异口同声:“什么秘密?”


    桃桃小声嗫嗫:“妖王的妖丹,就在那里。虽然我看不清妖丹具体在哪,但是我知道,它就在地道更底下。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从妖丹散发出来的……”


    第67章


    “你怎么能肯定那就是妖丹呢?


    “妖丹的气味很特别, 怎么跟你说呢?就比如鱼,鱼会有独特的腥味;再比如羊,也有独特的膻味……每个妖的妖丹, 气味都是独特的。妖王的妖火是依靠妖丹的力量提炼出来的, 所以妖火和妖丹的气味是一样的。”桃桃说着, 看向林瑶, “你也被妖火烧过, 但是记不住妖火的气味吧?因为妖丹的气味只有妖才能闻得到。”


    原来如此。


    “那之前在刘家皇陵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些蓝色的光点离底下太远了,我一时没闻出来很正常啊。更何况,谁能想到妖王的妖丹会在那呢?”


    谢景宴沉吟片刻, 终于想通了所有关窍。


    “妖王的妖丹藏在巍王身上, 而巍王就躲在皇陵底下。妖丹不灭, 妖王不死。所以师祖只能把它驱赶到妖域封印起来。”


    “如果一切正常, 巍王只要一直在底下, 妖王就永世不灭。但是它急切地想要把巍王放出来, 说明底下一定出现了它和巍王无法解决的难题,不得不让巍王出来。”林瑶分析起来, “为了让巍王无后顾之忧, 它屠灭御灵门。又和晋王勾结,想通过晋王打开刘家皇陵的封印,把巍王放出来。”


    “一旦这条地道挖通了,妖王一定会想办法掣肘师祖, 让他无法出玉京阁。”谢景宴攥得指节作响,“唯一的办法,就是扶持新皇登基,让新帝下旨困住师祖。这才是它和晋王合作的目的!”说着, 他看向桃桃,神色异常认真,“你再好好想想,那条地道还有多久挖通?”


    桃桃认真思考起来,而后苦着脸道:“按照小妖的速度,也就一个多月了吧。我当时在底下已经能隐隐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另一头传来的。”


    “我现在就给师祖去一封信,让他早做打算。”


    谢景宴一走,桃桃委屈巴巴看向林瑶:“林瑶,你先收养我吧,等妖王死了我再回太炎山。”


    “那万一妖王得逞了呢?”


    “那,那我也能回太炎山了。它都成功了,也不会在乎我知不知道妖丹的秘密了。”


    林瑶揉搓着它的脸,咬牙道:“你可真机灵!”说着取下那串璎珞,调整了长度戴在桃桃脖子上,又顺了顺绒毛,将鲛珠掩盖起来。


    “先遮住你的妖气,不过你要小心别乱跑,妖王就在城里。”


    桃桃一脸谄媚:“我哪都不去,就在府上看家护院!”


    谢景宴刚到书房,卢铎匆匆进来。


    “王爷,翟铭的急信。”


    看完后,谢景宴的眉头拧到了一处。他怕巍王有异动,之前把翟铭调到了中州城,没想到,它们的行动如此之快。


    林瑶抱着桃桃走了进来,看到他面色阴沉,担心道:“怎么了?”


    “前几日中州城发生了异动。城中有一处塌方,死伤了不少百姓。起先大家都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塌方事件,毕竟中州城地势特殊,又经历过数次塌陷,官府当即就向上呈报,申请对塌方处重新修建。不料上面的批复还未下来,那处塌方却发生了怪异之事。


    每到夜里,附近的百姓就会听到无数噪杂的声音从塌陷底下传来,就好像地底下有个鬼市一般。有胆子大的便去瞧了,结果看到那塌方口有无数幽蓝色的火光在上下跳动。于是便传出了塌方口有阴兵作祟的流言。但奇怪的是,到了白日里,塌方口除了传出几道风声外,一切正常……


    然而一连几日之后,城中陆续有人失踪,百姓开始恐慌,说是阴兵索命来了。翟铭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要靠近口子去查看清楚,却被师祖拦下了。师祖让他传信给我,自己下去了。”


    “它们的行动这样快吗?”林瑶也忧虑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用中州城百姓的命,引舟天师出手,那舟天师岂不是很危险?”


    “的确如此。我现在担心的是,底下也在坍塌。”说着,谢景宴看向林瑶,神色无比凝重,“瑶瑶,师祖曾教我入念之术,他此番涉险,我需得入念相助。”


    “入念?”


    谢景宴取出破风剑,道:“入念是师祖独创的秘技。我和师祖一样,所练之气皆为纯阳真气。破风剑上蕴含了师祖最高深的符术,催动之后,我的神念可以短暂到达师祖所在之地,化出形体与之并肩作战。一旦形体受伤,神念亦会受伤,轻则本身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林瑶从身后抱住他,久久未言。


    谢景宴心中恻动,转过身搂住她。


    “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说不定师祖不需要我。更何况,二师兄和小圆子会轮流为我护法。反倒是你,魏嘉若有所行动,你千万小心。”


    林瑶抱得更紧了,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泪无声滑落。


    “三日。入念只能维持三日,你安心等我。”


    “宴知,换做是我,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决定。所以我知道,你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林瑶再忍不住,啜泣起来,“我只求你,只求你……活着。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


    谢景宴叫来叶秋声,把朝堂之事托付给了他。两人在书房密谈至日落西山,叶秋声临走前破天荒地拥住了他,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若是回不来,我可要继承你的一切了,我的好弟弟。”


    “滚。”谢景宴顿了片刻,最后落下一句,“若我出了意外,带她离开金陵。”


    等叶秋声走了,林瑶和赫连明澈带着一众玉京阁的弟子来到书房。


    谢景宴看向十一他们:“二师兄和小师弟要为我护法,魏嘉的动向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状况及时和瑶瑶联络。”


    十一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林瑶提过入念之事,一个个面色凝重,郑重应下。


    “这几日,妖王和晋王定然会有所行动,为防被他们逐个击破,你们都在王府住下,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谢景宴说着,看向林瑶,“府中我已经布下阵法,就算是魏嘉,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另外,我已经派了人守在了刘家皇陵附近,绝不能让晋王去打开封印。只要巍王出不来,妖王的妖丹就在底下,我和师祖只要毁掉妖丹,妖王的阴谋就落空了。”


    所以,你是准备好必要的时候和妖丹同归于尽了吗?林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巨大的悲痛翻涌而来。


    几人看着林瑶的神色,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赫连明澈便走边道:“老三,我和小圆子先去密室等你。”


    “瑶瑶……”


    话音未落,唇畔一阵温热。她攀紧了他的肩,笨拙又热烈。


    他亦未再压抑,双臂环紧她,从回应到掠夺,忘情又缠绵。


    直到林瑶双腿发软,站立不稳,他才松开了她。


    “等我回来。”


    “不许食言。”


    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而后毅然松开,提起破风剑,朝密室走去。


    到了密室,谢景宴盘腿而坐,破风剑立于身前。


    “准备好了吗?”


    他闭目点头。


    小圆子指尖轻拭剑刃,纯阳之血融入剑身,破风剑开始嗡鸣,周身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晕。他又将指尖覆盖于谢景宴的眉间,破风剑周身那强烈的光晕随之涌入他的身体——


    一霎那,谢景宴的神念到了另一方世界。他逐渐凝聚出形体,站定。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污浊的泥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举目远眺,更多的废墟镶嵌在嶙峋的怪石中,黑沉沉的雾气从周遭弥漫到上空。


    没有星月,没有日光,漫天幽蓝色的光点如流萤飞舞,让人堪堪能看得清这座废城的大概。


    既然师祖进入了中州城的塌方口,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中州城的地下了,也就是百年前被大水冲塌的巍国都城——邑城。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那些阴兵呢?


    “师祖——”谢景宴试探着喊了一声。


    久久未等到回应。


    “大哥哥——”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谢景宴敛起心神,循声走去。


    “这呢。”


    那声音换了方向。


    “快回来,庆国的兵要打进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大哥哥,你快进来躲躲。”那童声又响了起来。


    谢景宴掐诀燃起符咒,之前空荡荡的废墟变成了一座民房。


    那孩子打开门,慌忙招手,示意他进去。谢景宴走了进去,那妇人却跟未见到他似的,顾自忙着收拾屋子。


    “大哥哥,你从哪来啊?我们这要打仗了,你怎么还进来呢?”


    “这孩子,又犯癔症了……”那妇人一边叹气,一边去到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谢景宴看着他,问道:“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的爷爷吗?只是头发白,脸很年轻的一个爷爷。”


    那孩子点点头。


    “他去哪了?”


    他摇了摇头,忽的嗫嗫道:“他是坏人,他杀了好多人……”


    谢景宴暗中思量一番,又问:“没人来抓这个坏人吗?”


    孩子暗暗松了口气,悄悄道:“有。大家都说他是庆国来的细作,官兵正在追捕他呢。”


    “官兵打得过他吗?要不然,你告诉我他往那边逃了,我帮你们去抓他。”


    孩子指了一个方向:“那——”


    谢景宴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刚离开屋子,孩子不见了,妇人也不见了,这座民房又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继续往前,燃起一个符咒,原本茫茫然的黑雾中,显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祖——”


    不系舟听到喊声,只微微斜睨了一眼,一个飞身,又消失在了黑雾中。


    第68章


    谢景宴心中疑惑, 但既然入念之后,破风剑上的符将他的神念送至此处,那师祖一定就在附近。正要追上去, 脚下的路忽的崩裂开来, 只听隆隆几声, 路生生断裂出一道沟壑来。然而异变并未停止, 随着隆隆声越来越密, 这道沟壑越来越宽,几息之后,裂变声停止,原先的沟壑已成了万丈深渊。


    深渊的另一头, 依旧是茫茫的黑雾, 却隐约传来打斗声, 兵器交鸣, 夹杂着惨叫。


    正苦于无路可走时, 从深渊地下缓缓升起一块块圆石, 仔细辨认,可看到每块圆石上都有黑色的字符。他知道, 这些字符一定是要踩对才能让他通往前方, 然而自己入念进来,时间何其宝贵!


    他撩起左袖,扯开包扎着的伤口,将渗出的鲜血抹上掌心, 而后双手迅速交叠,无数血符一字排开,硬生生铺就了一条血符路。


    运气提身,几个点踏边到了深渊另一头。他一站定, 深渊不见了,圆石和字符也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废墟。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上,看穿着,这些尸体中有兵卒,也有普通百姓……鲜血浸透了破碎的石路,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沟,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立于血泊中央的,正是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不系舟背对他,手中长剑垂地,剑尖的血珠滴落在水洼中,嗒嗒轻响。


    “师祖?”


    不系舟缓缓转身。


    剑眉入鬓,鹤发童颜。的确是不系舟。


    “无忧,此地游灵作祟,眼见非实,切勿心神失守。”


    “是,师祖。妖王的妖丹就在此地,不知师祖可曾找到?”


    不系舟还未回答,废墟的角落传来呻吟声。谢景宴循声看去,竟然是方才为他指路的孩子,那孩子半边身子都是血,艰难地挪动了几下,视线撞上不系舟时,瞳孔张的大大的,他望向谢景宴,嘴巴一张一合:“他……是坏人……”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谢景宴甚至还没看清不系舟是怎么动手的,那孩子的咽喉已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不再动弹。


    “师祖!”谢景宴失声喊道。


    “眼见非实,”不系舟神色平静,“无忧,你的心乱了。”


    眼见非实。


    谢景宴脑中犹如天光乍亮,他双手迅速交叠,口中念念有词,以纯阳真气结出一层气盾护在周身。又以自身为中心,脚下发力,气盾的光晕在脚下荡起层层涟漪——


    只听一声尖叫在身后响起——


    他凌空而起,便见原先倒在血泊中的孩子竟然到了他的身后,手指上长出了无数根细密的血色丝线,缠在了气盾上,瞬间被气盾上的真气灼烧起来。


    “守住本心。”不系舟的声音又响起。


    谢景宴将真气汇聚于心脉,守住心神。再往那堆尸体处看去,果然,尸体不见了,血洼也不见了,只剩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忽明忽暗,仿佛暗夜中的幽灵,肆虐地挑衅着。


    “师祖。”谢景宴惭愧道,“我竟然让它看到了我的恐惧。”


    不系舟淡淡一笑:“恐惧是因为在意。从你知道我面容不老的秘密时,就一直担心我走火入魔,是不是?”


    谢景宴点了点头。


    “捉妖司的司主,竟然是个妖。这本就是件荒谬的事。”不系舟微微摇头,“只有你识破了。无忧,你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不过,很可惜……”


    剑光亮起,穿膛而过。


    “你太重情。”不系舟微微狞笑。


    噗——


    符火在不系舟背上燃起。


    他转身看着背后的人,不可置信:“怎么会?”


    谢景宴勾起嘴角:“师祖都说了我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你怎么就不信呢?”说罢,又是一道符火燃在了不系舟的额头,不系舟就如一卷平展的书帛,从上至下,焚为灰烬。


    一下子,周遭的一切都清朗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卷巨大的金色帛书上面,显得自己异常渺小,而这帛书上,还有两个同他一样渺小的身影,仿若这帛书里的两个注脚。


    “如何?”


    “我输了。”


    “信临君曾合纵各国兵力,大败庆国,威震天下。而巍王,纵情声色,弃君而亲小人,致使巍国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君何故在此为他作伥鬼?”


    “非也。我并非忠于巍王,而是忠于这片巍国的土地。”信临君轻捋美髯,“我生前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此刻心魔已解,可归矣。”


    话音落下,金色书帛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他竟又回到了最初进来时的那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但又有些不一样,黑雾变稀薄了,幽蓝色的光点也微弱了些。应该是刚才那位信临君消失了的缘故。而最令谢景宴激动的是,舟天师,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师祖。”


    不系舟微微颔首:“不错,竟然能勘破信临君的心魔幻境。不愧是我的好徒孙,比李承阳那个老小子厉害多了!”


    久违的熟悉感,令谢景宴心中动容,他双臂环抱,一脸不羁:“我宴无忧将来可是要继承师祖的玉京阁的,自然是有十分的本事!”


    “你就不怕我真的入了魔,大开杀戒,把你也杀了?”


    “师祖才不会。若真有那一天,师祖定然会早做打算,想好万全之策,又怎会忍心伤害徒孙和无辜之人。”


    不系舟大笑几声,眸光添了几分慈爱,还有几分不舍。


    “师祖,您找到妖王的妖丹了吗?”


    不系舟点了点头:“找到了,不过这里不太妙。”说着,指了指头顶那片黑雾,因着雾气变稀薄了,这次谢景宴看的很清楚,头顶的山石满是裂缝,这座地下城怕是要塌了!


    “难怪妖王一直想方设法想把巍王带出去。”


    “我也是看到了妖丹才明白,为何妖王死不了,原来他把妖丹放在了巍王身上。”


    谢景宴嗤笑一声:“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里能塌吧。”


    “这不是简单的坍塌,而是时间流逝,这里的一切将被抹除,这就是时间惩戒。”不系舟面色凝重,“一旦这里的痕迹被抹除,巍王和底下所有的游灵将被湮灭,然而它们身上的怨念会在瞬间化为妖能,凝聚出未知的大妖,届时,中州的城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原来这才是师祖明知底下危险,也不得不来的原因。


    “师祖,我们该怎么做?”


    “在时间惩戒来临之前,把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收了!这地下城的棘手之处在于,这里是巍王的领地,城中所有的怨灵,皆是巍王怨能的来源。这也是妖王无法进入的原因。”


    “那确实不太妙了。巍王有这一城的怨能加持,岂不是铜墙铁壁一般皮实?”


    “倒也不尽然。信临君之于巍国,乃是撑起半边天的栋梁,现下他的魂元已经散去,巍王的怨能已经少了一半。”不系舟笑道,“无忧,有信心吗?”


    “当然!”谢景宴嘴角一勾,“他皮厚耐打,正好用来练功法!”


    不系舟满意地颔首,右手掐诀,一道金色的光柱自城中央升起,仿佛接引了九天星辰之力,随着光柱周围金色字符的亮起,顶端的光罩逐渐扩大,所照之处,黑雾尽散。


    不多时,一座古色古香的古城——邑城,呈现在谢景宴眼前。


    “有朋自远方来,孤不甚欢喜,自是要尽这地主之谊。”随着巍王的声音落下,不系舟和谢景宴倏忽间到了巍国皇宫。


    桃林,酒池。极尽奢靡。


    巍王懒懒斜靠在鎏金软榻上,遥遥举杯:“请。”那双含情眼依旧笑不达意,端的是风流薄情相。


    箜篌声自林间上方响起,满天花雨随琴音飞舞。两人抬头,只见一女子面覆薄纱,轻盈坐于箜篌一侧,纤指勾动琴弦,琴声幽婉缠绵,令人心神为之荡漾。玉色的双足悬空轻晃,直晃得腕间的银铃叮铃作响。却又不是毫无章法的乱响,而是和琴声曼妙合奏,更令人心旌摇曳。


    谢景宴和不系舟对视一眼,自然都明白这琴声中蕴含了魅惑之力,可他们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着道呢。


    “弹得也不怎么样嘛,要不要小爷给你们露一手?”谢景宴玩味地看着那女子,“巫姒。”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而后从箜篌上轻盈跃下,袅袅向谢景宴走去。走至丈前,捻起兰花指轻抚娇靥:“奴家的琴弹得不好,不过,情却谈得极好。”说罢,缓缓揭下面纱——


    林瑶!竟然是林瑶的脸。


    谢景宴一瞬间的失神,一瓣桃花飘落到他肩头。带着沁人的芬芳,刹那嵌了进去——


    ————————————


    林瑶推门进入密室,却见谢景宴的肩头开始渗血,血水不断透过衣服往外渗出,看来是在里面受了伤。林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想要给他上药,却被小圆子制止了。


    “师姐,不可。入念之后,不可触碰师兄的身体,否则,里面的神念会散开……”小圆子心中难受,声音也滞涩不少,“神念散开,形体也就散开了,师兄就……出不来了。”


    “这才过去一夜,就已经伤成这样了……”林瑶看着不断往外冒的血水,心急如焚,“又不能止血,这……这怎么办……”


    “师祖和二师兄练的都是纯阳真气,所以才可以入念,我们都练不出纯阳真气……”


    纯阳真气?林瑶眸光一亮:“我身上也有纯阳真气,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去?”


    “可以一试。但是师姐,你身上的纯阳真气太少了,就算进去了,顶多能待一个时辰。而且,这一个时辰内,你必须保护好自己,否则……”


    “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只是,小师弟,你可知道提前出来的办法?万一遇到了躲不了的危险,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小圆子点点头:“只要擦掉额间我的纯阳血就可以。只不过,一旦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好,那就有劳师弟,把我送进去吧。”


    第69章


    林瑶置身桃林, 只见不远处一道桃粉色流光和一道血色流光萦绕在谢景宴周身,随着两道流光的明暗交加,肩头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她手臂一震, 凌霄呼啸而去, 凌厉地甩向那两道流光。


    那两道流光未防谢景宴还有帮手, 实打实挨了一鞭, 吃痛分散开来, 化作两道人影,正是血鸦和巫姒。两人退至巍王左右,却不急着出手。


    林瑶见谢景宴定在那一动不动,知道他定然了着了道, 只不知为何没见到舟天师。她瞪向巍王和血鸦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怒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两双含情眼似笑非笑, 多情又薄情地盯着林瑶, 笑而不语。


    巫姒倚着巍王斜坐榻上, 娇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呀,看谁都是你!”


    “长得不错, ”巍王说着, 转头看向巫姒,“这具身体用旧了,不如换她的?”


    巫姒却娇嗔道:“她身上有东西,我可不敢。不过, 若是死了,倒是可以做成一具消遣的傀儡,大王觉得可好?”


    “甚好。”


    林瑶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她暗暗整理思绪, 几下便明白过来,这里是邑城被水淹前的镜像,血鸦和巫姒当年是巍王的“手下”。她看向几人,冷冷开口:“我劝你们还是留着些力气,想想一会该怎么躲过庆军的那场水攻吧。”


    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巍王瞳孔骤缩,面色森然:“放肆!”


    “你真可笑,一个亡国之君,成日里活在自己的幻象中,还沉醉在灭国前的纸醉金迷中。”林瑶说着,指向血鸦和巫姒,“水淹邑城时,你的两条好狗可为你挡得了灾?”


    巫姒微怒:“可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和那漂亮小子一样嘴贱。”她话锋一转,讥笑道,“不过嘴厉害没用,你看他,不还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林瑶并不理会,继续盯着巍王:“他们俩都怕水,一个又蠢又笨葬身水中;另一个为了活命,夺了你的身躯弃城而逃。若非你身上藏着他的妖丹,你早就是一具不生不死的傀儡了。”


    巍王想起那日,被血鸦夺取身体的情形,记忆里的痛楚袭来,他不由浑身颤抖。那日兵临城下,血鸦顶着一张内侍的脸把自己带到了皇宫地下密室,他以为血鸦是保护他,谁知,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出来,那种痛苦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血鸦掌控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甚至,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了身躯,只是一个魂,彻头彻尾的孤魂!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可不知为什么,等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竟然重新长出了身体,和原先的那具一模一样,不,就是原先那具!只不过,他被掩埋在了邑城底下。


    巍王瞪向血鸦,血鸦却淡淡开口:“别这样看着我,当年若非被我夺了身躯,你早就被泡烂成泥了。若非你气数已尽,我也夺不了真龙天子的身啊……可惜还是出了意外,我的妖丹竟然落到你身上,才会有两个我。”


    巍王闻言,颤抖着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又晃,而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怪异,令人心里发毛。


    “孤不是活死人!”他极力向几人展示,“你们看,孤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孤不是孤魂野鬼,孤还是大巍的王!”


    “一百年了,你如阴沟的老鼠,既见不得光,又不得自由。唯一的慰藉,便是可以用妖丹制造出这些酒池肉林的幻境。魏迦,自欺欺人的滋味,好受吗?”林瑶边说边观察着巍王的神色,这里所有的幻境都由他而生,想要破除幻境,攻心才是上策。


    果然,巍王心虚得大喊:“闭嘴!孤乃巍王,雄才伟略,他日必将成为一代雄主!血鸦,你快去给孤灭了庆国,不然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林瑶讥笑道:“就凭他?将士身上的杀气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了,否则,庆国围城之时,他怎么不带人突围出去?这些兴风作浪的妖,也不过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你身为巍王,不好好整顿军队,反而听信血鸦的谗言,疏远信临君这样的大才,大肆挥霍享乐,才导致巍国国力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当年若能以身殉国,还能获得一点为君者的尊严,而今不人不鬼,还要为这妖物作伥鬼,你们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闭嘴,闭嘴——血鸦,快让她闭嘴!”


    见血鸦一动不动,巍王又看向巫姒:“你去杀了她——不能让她再说话了,大水要来了……大水要来了——”


    害怕就对了!那场水攻才是巍王万劫不复的根源,也是他内心不愿触及的可怖往事。林瑶一直引导他回顾那场灾难,就是要他重现那场水攻的幻象,才好将这里的一切随着那场灭国之战湮灭,才能觉醒妖丹,继而毁灭妖丹。


    “别担心,我的大王,我这桃花瘴专门对付有情人,就如那傻小子一样。”巫姒说着,轻抬指尖,一簇簇桃花飞向林瑶。


    林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到谢景宴逆着光朝她走来,微笑着伸出手——


    她想去牵他的手,脑海里却传来谢景宴的声音:“别动。”那声音好像一道暖阳,驱散了迷雾,把她恍惚的心神又收拢回来。她定了定神,看到不远处的谢景宴冲自己眨了眨眼,示意她退至他身后。


    林瑶扬起凌霄,将萦绕在周身的桃花尽数打落,而后翩然落至谢景宴身后。


    “你的桃花瘴也不过如此。”谢景宴忽然开口,勾起嘴角,“你还不知道吧,百年之后,我与你已经交过手,你如今只有一半妖魂,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巫姒愣住了。什么百年后?


    谢景宴耸了耸肩:“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很遗憾,我也没兴趣解释给你听。”


    “不可能,我的桃花瘴从不失手,少故弄玄虚!”巫姒说着,卷起满园的桃花向两人袭去——


    谢景宴不慌不忙,聚起真气汇于掌心,掠起巨大的罡风将桃花回旋过去。


    林瑶在他身后徐徐道:“在这个幻象里,巍王召唤出了昔日的部下——你和血鸦。如果当时你们死在了那场灭国之灾中,那召唤出来的便是那时候的你们。可偏偏你们两个妖魂都没死,那巍王召唤出来的不过就是两个影子。你的一半妖魂被镇压在皇宫,算是死了一半,所以,这里的你便有了一半的妖力。


    而血鸦,他好好的活在大盛朝,这里的血鸦是半点妖力都没有的,完全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影子罢了。所以不论巍王怎么下令,血鸦都无动于衷。”


    难怪今天的血鸦跟个废物似的,难道这些人真的来自百年之后吗?巫姒心中大惊,却又带了几分狐疑:“既然你早就解开了桃花瘴,为什么宁愿受伤也不离开呢?”


    “当然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话音落下,只听周遭战鼓声起——


    那是庆国兵临城下时所敲击的战鼓声,如厉鬼索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巍王的心弦上。他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血鸦身后大喊:“救驾——快去传信临君——”


    “当年信临君合纵各国大败庆国,你却轻信谗言,中了庆国的反间计,夺了信临君的兵权,使其郁郁而终。庆国得到了喘息卷土重来,而巍国却无将可用,最终巍国城破国灭。”谢景宴说完,定定地看向巍王,“信临君一生的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方才他已经得到了答案,神念得到解脱,已消散于天地。”


    “孤还有羽林军!羽林军呢?”巍王神情癫狂,“羽林军听令——”


    “羽林军?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你那些阴兵都去追师祖去了!”谢景宴冲他挑了挑眉,“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里陪你们玩这么久?天性爱演吗?”


    “怎么办……孤不要被水淹,孤不要被夺舍……”巍王抓着双鬓,“不要想,不要想起来——”


    “不想?我偏要帮你想起来!”


    战马的嘶吼,鸣镝的尖啸,伴着庆军将士震天的叫阵声,清晰地传至巍王的耳内。不止这些,还有大军开挖鸿沟的号子声,水车转起来的轱辘声,堤坝决堤的倾泻声……


    “不——”随着巍王的一声嚎叫,周围水声渐起。起初只是潺潺的水声,不一会就有了奔走的响动,那是流水在巷陌间找路。它们如毒蛇游走,汇聚,冲开了一道道宫门……


    宫墙开始倾倒,宫人惊恐地四处逃窜,桃林的水一寸寸涨高——


    血鸦和巫姒架着巍王凌空腾起,林瑶和谢景宴也飞身到了上空。


    巫姒怨毒道:“快让他停止幻象,否则,你们也要一起陪葬!”


    谢景宴笑而不语,口中诀起,自他脚下凭空生出一块巨石,他搂紧林瑶站在石块上,挑衅道:“别为我担心,我能劈山填海!”


    第70章


    巫姒气结。


    林瑶小声道:“早知你成竹在胸, 我就不进来了。”


    “你来了,帮我和师祖拖延了时间。你冰雪聪明,知道破局的关键是攻心, 一步一步突破巍王的心理防线, 让我省下不少力气。”谢景宴一面说着, 一面继续起诀, 在脚下的巨石上又叠起一块巨石, “是我兵行险着,让你担心了。”


    水越涨越高,巫姒和血鸦眼见自己就要葬身水中,齐齐朝谢景宴攻去, 企图占据他的石山。林瑶和谢景宴一个攻上, 一个攻下, 强悍地将他们阻挡在外。巫姒心中着急, 忽的改变了主意, 她丢下巍王, 化身一道流光,绕后孤注一掷地撞向林瑶——


    “宴知, 我等你。”林瑶轻声道。她不闪也不躲, 勾起嘴角,轻轻擦掉了额间的血。巫姒想拉她一起死,做梦!


    倏忽间,她回到了秦王府的密室。


    她看着双目紧闭的谢景宴, 肩头已不再渗血,心中松了口气。然而没等她放松下来,府中却起了异动——魏嘉在试图冲破谢景宴设下的防护法阵。


    玉京阁的弟子纷纷护住阵眼,注入符力维持法阵。这里和皇宫不一样, 没有真龙之气的护持,无法抑制魏嘉的妖力。这阵法,勉强能撑到谢景宴破念而出之时。可若是魏嘉拼着被反噬也要冲破阵法该如何是好?


    魏嘉这一天一夜都未见谢景宴的动静,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太确定。他今晚来破阵也是一种试探。


    果然,谢景宴还是没有出来。


    他掠了一眼在檐下的林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走了。”玉京阁众弟子都舒了口气。


    林瑶郑重道:“还请师兄师弟轮流看守阵眼,谨防妖王突袭。”


    “是该如此。”


    这一夜异常平静,林瑶更加不安了。魏嘉不可能这么安分,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果然,第二日一早,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


    “晋王殿下不是在府中禁足吗?”林瑶冷声问。


    晋王笑道:“自然是得了父皇的允许。听说七弟受了伤,父皇特意让本王来探望。王妃不请本王进去吗?”


    “王爷受了伤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父皇的口谕,本王也不敢抗旨,秦王妃可莫要为难本王。”


    晋王搬出了皇帝,林瑶自然不能抗旨,可谢景宴现在正在密室动弹不得,是万万不能暴露的。正在林瑶为难之际,卢铎走了过来,躬身道:“晋王殿下,王爷有请。”说完,暗暗朝林瑶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将晋王引至偏厅,打开了半扇门。


    晋王正要推门进去,只听里面的人咳道:“你要是不怕妖毒过到你身上,就进来。”


    老七是在宫里收妖受的伤……听声音怕真是伤得不轻。反正自己也只是来确认老七到底有没有受伤,倒也没必要非得面对面。思及此,他透过半扇门朝里望去,只见谢景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添了几分妖气。


    “七弟好好养伤,本王就不打搅了。”晋王说罢满意地离开了。


    待他离去,里面的叶秋声重重舒出一口气。演戏,他其实不太擅长。


    林瑶看着他,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叶秋声照着谢景宴打扮一番,竟有七分相像,再加上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乍一眼,足以以假乱真了。


    叶秋声打开折扇,笑得神秘兮兮:“像吧?”


    “多亏叶先生了。”


    “王妃客气了。”叶秋声虚扇了几下,收敛了笑意,“无利不起早,晋王此行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来确认宴知究竟有没有受伤,定然是有下一步动作的。只是如今的情形,宴知迟迟不露面,他们定然能察觉出端倪。与其让他们知道他真实的状况,不如就把宴知‘受伤’的消息抛给他们。”


    “撑过今晚就好。我已经向公主府请示,增援了府兵过来,只要不是围攻,应该没有问题。”


    林瑶点头谢过,还是有几分担忧:“现在怕的是,晋王和魏嘉兵分两路。若是此时,一伙‘贼匪’入室抢劫,正好晋王的人发现了,进来围剿贼人,那王府必乱;魏嘉趁乱攻破法阵,宴知就危险了。”


    “晋王的人我派人盯着,若有异动我自有应对之策。只是这个魏嘉,我确实无能为力,得仰仗王妃运筹。”


    “好。”


    ————————


    夜里,魏嘉又来了。看来这就是晋王的下一步动作了。


    魏嘉这次没有留手,攻势凶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阵法若是破了,谢景宴只怕是凶多吉少。林瑶取过冰笛,想冲出法阵,卢铎却拦住了她。


    “王妃,王爷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涉险。我去引开他。”


    林瑶摇了摇头,眸色异常认真:“你引不开他,只有我才能把他引走。放心,我心中有数,只是跟他周旋拖延时间,撑过这一夜,等明日王爷破念而出,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留在王府,一定要守护好他,别忘了,还有一个巫姒在暗中伺机而动。王爷不在,你得听我的。”


    说罢,她飞身冲出法阵,冲着魏嘉朗声道:“我知道你的妖丹在哪。我虽然术法造诣不如我师父,但这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我已有所领悟,你若是不信。就看是我先收了你的妖丹,还是你先冲破阵法!”林瑶说着,提起轻功往外飞去,只留下一句,“障起西陵——”


    她在赌,魏嘉一定会阻止自己去刘家皇陵,他怕自己真的会御灵门至高绝技,请出鬼王收了巍王的魂,那他的妖丹就没了!


    “虚张声势。”魏嘉勾起嘴角,“那就陪你玩玩。”


    林瑶一路疾驰,飞出城门后,直奔刘家皇陵。


    魏嘉紧追不舍。他并不急于立刻分出胜负,反而像是享受这场追猎。


    “以你的气劲,即便能跑到皇陵,又还剩多少力气?”


    “这你别管!”林瑶心中明白魏嘉说的是对的,但是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了去皇陵,只是把他引出来。这样一直跑也不是办法,必须找个地方绊住他。脑中灵光一闪,她照着记忆种的路线,加快了速度和他拉开了距离,跃至一片林子,这片林子正是之前桃桃扎根感知木魅的地方,是附近最广袤的一片林子。


    她立在树冠上横吹冰笛,清越奇异的笛声流淌而出。不一会,只听从林子四面八方传来各种声音。沉重的奔跑声,翅膀扑棱的呼啸声,低沉的兽吼声……借着不甚明朗的月光,可以看到无数大小不一的兽魂闪着各色的眸光,伴随着笛声的召唤纷至而来。这些兽魂都是死去的妖兽散落的魂,没有自身的意识,更好操控。


    魏嘉微眯了眼:“御兽诀?倒是有几分本事。”


    笛声忽转,这些兽魂齐齐向魏嘉攻去。这些兽魂虽然低级,但是数量多,种类多。属性不同,攻击的方式也不同,即便不能对魏嘉造成致命伤,也足以拖住他一时半刻。更何况这里不是太炎山,一旦魏嘉使用妖火,这林子一旦着起火来,必然会引来救火的巡防官兵,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使出妖火的。


    “不知死活!”魏嘉冷斥一声,身后凝结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如金刚法相一般。这影子哐当两步,强悍的妖力使得整片林子地动山摇起来。然而这些兽魂被笛声催得毫无畏死之心,爪挠,喷毒,缠绕……一轮接着一轮,虽不致命,却不胜其烦。


    魏嘉渐渐失去了耐性,他的目光穿过兽魂,盯向隐没在树丛里的林瑶。


    “掩耳盗铃。”他薄唇轻扬,“我即便蒙上眼,也能感知你的位置。你身为捉妖师,难道不知道?”


    林瑶当然知道,很多大妖辨别猎物的位置,除了眼睛之外,还可以依靠声音,热量。他们有特殊的感热器官,可以探测到周围物体散发的热量。人的血是温热的,最好辨认。她不慌不忙变换笛声,一群长有触手的兽魂互相连接起来,就像织了一张触手网,拦在林瑶和魏嘉之间。


    就算你找到我的位置又如何?


    这些触手网已经锁定了魏嘉,不论他往哪移动,都逃不开被触手缠绕。


    “我确实拿这些触手没办法,不过,要维持这些兽魂为你驱使,你的消耗太大了。”魏嘉感应着她越来越不稳的气息,笑了起来:“林瑶,其实你错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找你的小情郎。我要找的,一直都是你!”


    话音落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把短矢从身后射进右手臂膀。这力道不大不小,既不致命,又能让她用不了右手。林瑶吃痛,冰笛脱手掉落。


    兽魂一瞬间失去了指引,纷纷愣在原地。久久得不到回应,又纷纷四散开去。


    “出来吧。”魏嘉高喊。


    一个陌生的女子从树后闪身出来。能悄无声息跟着他们,又悄无声息躲在树后,再伺机出手的,绝非常人。


    “巫姒。”


    “还不算笨。”巫姒依旧喜欢捻着兰花指掩嘴娇笑,“你放心,我不杀你,你的命还有用。”说罢,一把拔了林瑶手臂上的短矢,直痛得她冷汗直流。


    她转头对上魏嘉:“人我可带走了?”


    魏嘉似笑非笑:“你小心些,她可不会那么安分。”


    巫姒看着林瑶左手间升起的符咒,一记掌风将她拍翻在地,又取出绳子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拍了拍手,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一把将她拽起,丢进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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