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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满满也来到祝清身边, 似紧张也似安抚地牵起她的袖子。


    祝清垂眼,看见满满的手腕上,还戴着在清溪村时, 她编给祝清的草环。


    当时满满就说,结草环就能永不分离,她想给阿爹也结一个, 希望他不用随军离开她和阿娘。


    但如今祝正扬下落不明, 祝清拉起满满的手安抚她们:“嗣王只是说在战场上失踪, 他们没有在伤兵亡兵的名册上, 证明他们肯定还活着。”


    聂贞脸色煞白,眼中强忍泪意,虽然心急, 却也别无他法。


    她看得出祝清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独自抹了抹眼睛, 牵住满满坐到墙根的草堆上。


    她想的没错,祝清不需要安抚,她需要安静。


    母女俩在草堆上静坐无声,将所有焦灼都深藏起来,祝清独自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思索着如今的事。


    两位哥哥与冯怀鹤都不见了, 李克用一队与张隐却平安回来。


    一支兵队, 如果不是战死,断断没有凭空失踪的情况, 除非是逃兵。


    可祝清了解大哥,他断不会做逃兵的,否则也不会在开封为护李克用而受伤。


    他们三人齐齐失踪, 要么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他们自己聚在一起躲了起来。


    但祝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何缘故让他们三人下落至此。


    牢房昏暗的墙壁上,油灯无力地发出昏黄的光,夜渐渐变深,聂贞搂着满满靠在草堆上睡着。


    祝清同样犯困,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4的,却心中不安,强撑着不睡。


    蓦地,夜里寂静的牢房长廊里,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


    祝清立即撑起困顿的眼皮望去,只见黑暗的长廊里慢慢走出个人影,牢房昏黄色的有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润,眼神宁静,是张隐。


    祝清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牢房门边上,透过木柱的缝隙看张隐:“你怎么来了?”


    她特地压低声音,未曾惊扰熟睡中的聂贞母女。


    张隐也放低声音:“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


    他扫视牢房内,环境并不似他想的那样难以忍受。但目光转回祝清担忧的面容时,张隐还是哽涩道:“苦了你了。”


    祝清皱着眉问:“你们在博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隐沉默须臾,才说:“是冯怀鹤。我们本已从开封逃出,在博州避雨后,却还是遭遇追兵。因撤离路线是冯怀鹤提供的,晋王怀疑他,他也招认了。”


    祝清说:“不是问他,我是问大哥二哥。”


    没想到她如此不在乎冯怀鹤,张隐愣了一下,才说:“大哥二哥是在追兵追来时的动乱里失踪的。至于冯怀鹤……他招供后便逃了,或许已经死了。”


    说完,张隐抿唇,悄悄观察祝清的神色。


    见祝清并未表现出半点儿伤心的模样,张隐心中稍安,或许她如自己想的那般,并未喜欢冯怀鹤。


    张隐那得到稍许慰藉,跟着试探说:“其实从云中山我就看出,你是被迫与冯怀鹤同行。”


    祝清沉默。


    看起来像是默认,张隐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心理负担稍减,继而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此行是他故意做的,目的是为带走你的大哥二哥,用作强迫你嫁给他的把柄?”


    祝清心口一跳。


    她越了解冯怀鹤,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与李克用出发之前,就一直在提成亲的事。


    那次刺杀她甚至怀疑,是冯怀鹤自导自演。否则一个向来多疑的人,怎会因刺客一句话就全部相信?


    祝清有些慌乱,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出不去,找不到兄长,满满和聂贞还会跟着自己在这儿受苦。


    张隐默默关注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慌乱的模样,不忍地温和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祝清抬眼看他。


    他一如既往的儒雅,眼里神色温温柔柔。站在昏暗的牢房廊道内,好像微光一样明亮。


    但祝清心中没有为此而泛起任何连漪,她平静又坚定地道:“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但不是救我。我需要你为我搭线去见李存勖。”


    张隐笑了笑,软声说:“你想凭你自己努力获取他信任是吗?不如我们假意成亲,我帮你获取李存勖的信任,你则用你的能力助我们赢下中原政权。”


    他短短一句话,瞬间将祝清的记忆拉回上辈子。


    他们就是如此,走入了婚姻,有了后来的一切。


    明明现在已经改变,却为何还是走到这一刻?莫非如冯怀鹤是偶说……


    祝清不漏痕迹地观察张隐,见他神色如常,眉目温和,不见任何异样。


    她心内狐疑,表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但在李存勖那里,我与冯怀鹤已经是夫妻了。”


    “这有何难?”张隐满不在乎地说:“一切都是他强迫你,只要向嗣王坦白此事,以嗣王的为人,定然会相信你而觉得冯怀鹤是个混蛋。或许还能利用此事,他会帮你摆脱冯怀鹤的掌控。”


    从他这些话中,祝清感到迷人和强烈的蛊惑性,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你为何帮忙?”


    “在清溪村是二哥救了我,算是我报答祝雨伯的救命之恩。”


    祝清仔细观察,依旧没有发现张隐与之前那个十九岁的他没有任何不同。


    但直觉告诉祝清,任何事和人太过完美,都是反常。


    所以她没有相信:“如果你真的想报恩帮我,我只需要你帮我见到李存勖,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听她如此坚持,张隐喉咙一紧,感觉自己好像要失败了。他想坚持,又怕祝清就此发现他的心思,只好一如往常地笑了一笑说:“好。那我先回去安排。”


    祝清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张隐回到府里,李存勖新赐给他的宅子,两进两出,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与前世的祝清组成两个人的家。


    看着这熟悉的宅子,却全然不同的布置,张隐稍许怅然。


    步入前厅,见张承业坐在太师椅上在等,张隐一进来,他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怀鹤没有回来,是不是你做的?”


    出发之前张承业告诉过张隐,这次是他赢下冯怀鹤的唯一机会。


    而张承业不相信冯怀鹤会将妻子和家人丢在晋阳不管不顾,就背叛李克用,那么想必只能是张隐从中搞的鬼。


    张隐直接就承认了,“是。”


    张承业微顿,没想到他如此利落。发现他眼神与往常的清澈愚蠢有些不同,多了丝丝阴险的冷漠,张承业心中狐疑。


    但没有多想,只是叮嘱:“既然如此你得确保万无一失,否认他活着回来,就全完了。”


    张隐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相信冯怀鹤回不来了,博州一战,他失足跌落山坡,据传那山坡下面是大虫的领地。


    他再厉害,能斗得过吃人的大虫?


    他回不来,没有上一世的干扰,自己就能与祝清再续前缘,重新做一对完美夫妻-


    晋王宫。


    厚重的床幔后方,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咳嗽声。布置奢华浓重的房间里,飘散着浓郁的苦药味儿。


    冯怀鹤端着药碗,坐到床边,等宫女掀开床幔,露出躺在榻上的李克用。


    从开封逃回的一路惊险万分,又淋过暴雨,李克用一回来便病倒。上一世,这就是李克用的劫难,他最终没能挺过这一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撒手人寰。


    冯怀鹤现在已经能接受所有人的离开,他神色平静,望着李克用惨白虚弱的病容,“该喝药了。”


    李克用虚虚撑起身子,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


    “伤好些了吗?”李克用一边喝药一边问。


    冯怀鹤摔下山坡时,双腿滚压过荆棘丛林,光拔出刺荆都用了许多日。


    冯怀鹤点了点头,李克用喝完药,见此说:“我不管你与张隐有什么恩怨,我答应配合你,给你时间解决你们之间。我唯一的要求便是,往后你辅佐我儿,绝不背叛。”


    李克用已然明白时日无多,将来传位给李存勖,需要有人在身边辅佐帮衬。


    冯怀鹤的能力出众,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


    冯怀鹤接过李克用递回来的空碗,放到旁边,“晋王放心。冯某定会遵守承诺。”


    话落,门外响起一阵徐缓的脚步声,冯怀鹤与李克用同时望去,只见李存勖穿着正式,迈步走来。


    “父亲可好些了?”李存勖来到病榻前,冯怀鹤默默往一旁退开,李存勖看他一眼,道:“我已按照你的吩咐,顺从信任了张隐。”


    冯怀鹤沉默片刻,“她怎样?”


    “听人汇报,很冷静,”李存勖直言道:“听张隐说你死了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问了问她两个哥哥的情况。”


    “……”


    冯怀鹤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门外进来个随从,行礼道:“嗣王殿下,张隐张大人求见。”


    冯怀鹤与李存勖对视一眼,随后闪身进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透过屏风的缝隙,冯怀鹤看见张隐步入房内。


    张隐对李存勖父子行了个礼,才说:“嗣王,我有一事请求。”


    李存勖和蔼的模样:“何事?”


    “我想,请晋王赐个婚。”——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啦,谢谢等待,卡顺了一个大的剧情点![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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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榻上的李克用听闻此言, 转过苍白的脸望过来,咳嗽两声问:“赐婚?赐什么婚?”


    李存勖也奇怪地看着他。


    张隐道:“我想与祝清成亲,我与她认识许久, 清楚她的能力足以扶起晋国。您们不信她,我便娶她在身边观察着,或许她能一用。”


    李克用紧紧皱眉, 没说话。


    李存勖惊讶道:“她与冯怀鹤不是夫妻吗?你这……”


    张隐连忙解释:“其实她与冯怀鹤之间, 都是被逼迫的。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是冯怀鹤挟持了她的家人以做威胁。”


    李存勖哼了声, “枭雄强夺美人的事,我也见过不少。只是冯怀鹤外表风光文雅,不想竟也做出这种事?”


    李克用白着脸没说话, 虽说与冯怀鹤约定好一切按照张隐的意思去办,但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微妙, 对求娶祝清的事, 不好贸然答应。


    他拖延道:“孤还不知此事真假,你且回去等等,孤查清楚了,自会给你答复。”


    张隐沉默须臾,想着若是太激进会引人怀疑, 便不作纠缠, 告辞离去。


    人一走, 冯怀鹤便从屏风后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张隐离开的方向。


    李存勖虽欣赏他的能力, 却是不认同他对待祝清的方式,用复杂的眼神看他说:“想不到怀鹤先生竟是这般手段。”


    冯怀鹤垂眼沉默。


    他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也知道自己不堪, 但只要能得到祝清,不管怎样的龌龊方式他都接受。


    李克用不管三人的关系,只问:“他方才提的,可要答应?”


    冯怀鹤思索片刻:“答应他。”


    李存勖插嘴道:“你舍得?”


    冯怀鹤语气笃定:“我自有考量。”-


    张隐离开晋王宫,去牢里找祝清。


    祝清一直在等张隐的消息,她心里焦灼不安,终于听见张隐脚步声,祝清嚯地起身,走到牢房门处,正见张隐急躁踱步而来。


    看见张隐不太好的表情,祝清心中有了点儿预备,坦然问:“嗣王殿下不见我?”


    张隐一脸难过的模样,欲言又止的沉默,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见他如此,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馁道:“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张隐道:“我为你求情,他说需要考虑,因你与冯怀鹤的关系,不敢信任你,不愿意见你。”


    祝清垂下眼,有些难受,都怪冯怀鹤将她给害惨了。


    后方的聂贞听见二人对话,牵着满满走上前来,担忧问:“若是如此,我们该怎么办?有正扬和雨伯的消息吗?”


    张隐难过得皱眉,摇摇头。


    聂贞担忧得心内紧张,想问祝清,又怕打扰让本就在找门路的祝清更烦,她焦灼得咬住下唇,白着脸带上满满坐回草堆上去。


    看她魂不守舍,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模样,祝清于心不忍,咬牙怒道:“都怪冯怀鹤连累我至此,早就说了放我出去自己成事,可总也不听,如今好了,他人死了就死了,却要害得我这个地步!”


    祝清气红了眼圈,一面担忧嫂嫂和满满,一面焦虑两位兄长的下落。


    对冯怀鹤的责怪攀升到了极点,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需要想办法,第一个目标是离开这里,恢复自由身,才有可能去找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问:“嗣王的态度很坚决吗?”


    张隐面露难色:“是我想错了,我将冯怀鹤强迫你一事告知,嗣王并不相信,只说是你夫妻二人的把戏。他很坚决,不愿意见你。”


    祝清越听,心越悬。


    焦灼不安时,张隐忽然说:“我有个办法,就算不见嗣王,也能让你找到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眼睛微亮:“什么办法?”


    “晋王的人在博州一带发现了冯怀鹤还活着的痕迹,我便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我们是不是能用计策将他钓出来?”


    只要将冯怀鹤引出来,找到人当场质问逼迫,看看他到底将祝雨伯兄弟带到了何处。


    虽然概率很大,但祝清并不能完全确定,哥哥们到底是不是被冯怀鹤带走用作胁迫自己的把柄。


    不过,只要能引出冯怀鹤,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让他对李存勖解释清楚,或许她能获得自由身,那时同样能去找人。


    祝清想到这里,觉得是个办法,“你有计策?”


    “有,”张隐斩钉截铁:“他既然活着,就一定会关注晋阳和你的情况,只要放出我们成亲的消息,他得知了,一定会主动来找你。”


    祝清一愣,怎么又绕回了成亲的事上了?她道:“但我被困在这儿,无法成亲,何况,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


    张隐微微一笑,安抚她道:“你放心,不是真的成亲,我不是说了,只是放出这个消息?”


    祝清恍然大悟,觉得是个办法:“那便这么办。”


    只是转念又想,张隐前世并没有什么本事,这辈子怎么如此会出谋划策?


    她有些防备,别是有什么坑等着她,又想起那刺客的事来,故意试探:“冯怀鹤出发前夜有人刺杀他,这事儿你知道吗?”


    张隐还真不知道,顿了顿坦白:“不知。”


    “那刺客说是你派来的人。”


    张隐心中警铃大作,这件事他浑然不知,如果是冯怀鹤做的,这会儿只怕祝清会怀疑自己不愿继续配合他。


    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脑子里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胡编乱造:“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去围剿黄巢的时候,冯怀鹤途中的确因为此事对我冷嘲热讽过。


    “不过他是说,他安排了个刺客刺杀自己,自导自演一出戏后推卸责任给我,目的是为了让你烦我。”


    张隐说完,抬起一双狗狗似的眼睛,诚恳又惶恐:“所以你真的相信他,为此厌烦我?”


    “没有,”祝清坦诚说。


    她早就怀疑那个刺客是冯怀鹤自己安排的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听张隐的描述,的确是冯怀鹤能做出来的事,谁让他一直跟张隐比较来比较去?


    事已至此,祝清全然信了张隐,更相信冯怀鹤连找刺客自导自演的事做出来了,恐怕两位哥哥百分百就是他做的了。


    目的就是逼她成亲。


    如此一来,最想与她成亲的人,听见她要嫁给张隐的消息,肯定会按捺不住跑回来找她,届时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祝清越想,越觉得张隐这个法子好使,催他赶紧去办。


    张隐不漏痕迹地松了口气,好在过了这一关,留下一些零嘴吃食,再安抚祝清几句,才慢慢离开牢房。


    张隐来到晋王宫外,正见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耀着蔚蓝色的天际下,一排大雁齐齐飞过。


    他突然感到,眼前美好的这一幕衬出他心中的阴暗龌龊。他有些不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却压不住心内那卑微的欲望。


    张隐强按下心内的自我厌弃之感,佯装无事发生地继续离开——


    次日,一辆马车徐徐驶进晋阳城。


    祝飞川撩起车帘,看街头攒动热闹的人流,眉头蹙起:“也不知卿卿和大哥二哥他们怎样。”


    陈桑果从一旁凑过来,张开双臂牢牢地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笑道:“你不是一直来都最乐观?放心吧,卿卿聪明,肯定有办法渡过去的。”


    祝飞川切了声,“我当然放心她,但我还是得做点儿什么。”


    陈桑果故意嗔他,“你现在就只有几个臭钱,你能做什么呀?不过好在没有牵连到云梦,她应该还在家吧?”


    祝飞川点了点头,他本还在开封行商,乍然听闻晋阳事变,便急急带着陈桑果赶回。


    虽卓云梦尚且安然无恙,但祝飞川更急着去见家人。他没去宅子,一路带着陈桑果去了牢房,但却被官兵拦住。


    祝飞川拿出一堆钱财贿赂官兵,官兵义正言辞:“老子是这种人吗?”


    见实在没办法,陈桑果拉开祝飞川,“要不去找张隐吧?他有关系,说不定能见。”


    祝飞川嘿了声,“找他能顶个什么用?他要是有用,卿卿还能被关进去?”


    “好像是哦。”


    祝飞川眼睛滴溜溜一转,“不如去王府找嗣王,给他粮草,不仅能问问情况,或许还能求他放了卿卿。”


    陈桑果支持:“这个行!”


    两个乐天派行动迅速,花了两日的时间,准备好粮草,就登上嗣王府的门。


    按理说李存勖不会谁都见,但听说是祝清的家人来送粮草,赶紧请人进来。


    不一会儿,就看见祝飞川与陈桑果进门来,说要用一万粮草换祝清自由。


    李存勖正发愁没有借口放祝清出来,好顺从冯怀鹤的话,让她和张隐成亲。


    眼下祝飞川送来了个机会,还白送一万粮草,现在战争吃紧,李存勖很是珍惜,当即就答应下来,让人去牢里放祝清等人。


    祝飞川与陈桑果同行,一起去牢里接祝清出来,但走到一半,就收到陈仲的消息,说正打造的兵器有些问题,请他过去看看。


    祝飞川考虑到陈桑果也很久没见到陈仲了,而且那批兵器关乎他将来的商路,他便带着陈桑果半路改道,先去找陈仲,决定等忙完兵器的事再回家-


    祝清正在牢里打盹儿的时候,就听见狱卒一声有力的喊声:“出来,你们可以走了。”


    祝清一瞬清醒,带着嫂嫂和满满跑到门边,把住牢门柱子,惊讶地问:“怎么突然可以走了?”


    “不知道,”狱卒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是嗣王的人亲自来传的话。”


    “嗣王?”李存勖。


    祝清有些疑惑,昨日还不肯见她的人,怎么突然就放她出来了?但这会儿不是思考的时候,她带着嫂嫂和满满,速速回洗花堂。


    她们一行人路过街巷,正巧张隐要去嗣王府议事,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看见她们,心内狐疑:“她们怎么出来了?”


    坐在身边的近侍看了眼,说:“小的听说是嗣王亲自放的人。”


    张隐没有喊人,只那么看着祝清走远,他缓缓放下车帘,问:“确定冯怀鹤死了吗?”


    近侍说:“派人去找过了,说山坡下有他的破衣,还有血迹,更有大虫进食的痕迹。没看见活口迹象,肯定死了。”


    张隐淡淡嗯一声,也觉得冯怀鹤肯定活不成了,只是心中依旧有莫名的慌张。


    他一路到了嗣王府,李存勖召集了几个幕僚一起议事,张隐还以为是战事所以来得着急,没想到将军座上的李存勖一开口却是:“本王找到冯怀鹤的下落了。”


    张隐的心狠狠一跳,声音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果真?他不是招供后逃跑了吗?”


    “哼,他背叛本王父亲,害得父亲如今重病不起,以为逃走就没事了?本王自然是要将人抓回来,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隐紧张地握紧双拳,冯怀鹤居然没死,还被嗣王找到了,如果让冯怀鹤活着回来,自己的一切计划岂不是付诸东流?


    一直到议事结束,张隐的心都还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他一离开回到马车上,就抬起脚狠狠踹在近侍身上。


    近侍一瞬便跌滚在地,不知哪里惹怒了主子,连忙跪地磕头:“大人息怒!”


    “你不是说冯怀鹤死了?”张隐愤怒得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可怖,“这就是你办事的成果?”


    “小的也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大人您给的钱实在是太少了,就……”


    “你还嫌俸禄少?!”


    张隐气得胸口此起彼伏,实在不想看见他:“滚!”


    近侍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捂住自己被踹得疼痛的屁股轻揉,想不明白,以前和蔼温柔又肯给俸禄的张隐,怎么突然变得抠搜又暴躁。


    要他办事,却只给两千钱,那哪儿够呢?搞得他都想跳槽了!


    张隐不知近侍心中所想,只觉明明已经给的钱很多了,分明是近侍自己没有能力!


    张隐按揉着太阳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生气愤怒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怎样才能不让冯怀鹤影响到他的计划。


    可是听李存勖说,冯怀鹤要不了几日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好在晋王的赐婚已经来了,他很快就能跟祝清成亲,届时就算冯怀鹤回来,也无济于事。


    反而自己还能用他喜欢的祝清,狠狠羞辱他,凌虐在他之上,要他知道,自己无论是从出身还是被祝清爱的选择上,都比他更强。


    张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吩咐车夫去洗花堂。


    张隐到洗花堂时,祝清刚与家人用过晚饭,商量怎么找到祝正扬和祝雨伯。


    但都没有头绪,她们没有人去过战场,不知道博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她们唯一能用的去过现场的人,就只有张隐。


    张隐站在洗花堂外面,透过门缝看里面的情况,顺便听里面的谈话。


    只见聂贞半撑在桌上,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摸着满满的朝天辫,哽咽道:“我不知道博州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你大哥为了保护晋王受了伤,现在身子如何。他要是死了,我和满满怎么办?”


    在牢里的时候,聂贞的悲痛尚且不明显,可到了这儿,看见自己与祝正扬生活过的痕迹,她内心便有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祝正扬是她这样的女子唯一的依靠,在此种时代,失去丈夫无疑失去全部。


    祝清理解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抚:“他与二哥应当是在一处的,二哥懂医,肯定会为他治伤的。”


    聂贞擦了擦眼泪,“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与张隐商量好,与他假成亲,将冯怀鹤引出来。”


    聂贞一脸茫然:“为何要引出冯怀鹤?”


    不等祝清说话,又是担心起来:“可你到底是女儿家,与张隐这样,于你不利……”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祝清坦荡的话音刚落,叩叩的敲门声便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卓云梦第一个起身去开门。


    祝清侧目,就见张隐一袭蓝袍,立在门口,目光温柔,笑容清浅,“卿卿?”


    祝清急忙走过去:“有消息了?”


    “嗯,借一步说话。”


    祝清与他走到许愿树下,头顶的阳光照耀着飞舞的红丝绸,轻缓柔和的一幕缓解祝清心中的稍许紧张。


    张隐背靠树干,面色凝重:“今日我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说找到了你大哥二哥的下落。”


    祝清仿佛看见一丝希望:“果真?”


    “嗯,”张隐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他们其实就在晋阳,但被冯怀鹤的人看守得很好,与天牢的重重把守无二。”


    祝清道:“想带他们出来需要人手。”


    “可我们没有。”


    张隐道:“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向嗣王求助人手,但要给些东西交换诚意,毕竟谋士拥有兵马一直是主君的大忌,你可有什么办法?”


    祝清低眉思索。


    这件事所需要的兵马数量,还不足以到主君忌讳的地步。


    只是几辈子的经历,让祝清无法全然相信张隐,她道:“我要先看看大哥二哥所在的地方,才能确定。”


    张隐轻唔,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她上辈子也是如此谨慎,绝不轻易行动。


    他道:“今晚亥时,我带你去。”


    祝清答应。


    因不确定结果如何,祝清暂时未把这个消息告诉聂贞,免得她拥有希望后又破灭。


    夜深人静,祝清独自在洗花堂等待到亥时才出门。


    张隐在巷口等她,两人都有宵禁令牌,畅通无阻地离了开。


    夜里太黑,祝清看不清楚马车外的景象,只知马车七弯八拐,行了约摸二三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祝清跳下马车,寂静的夜里,只有徐徐吹过耳边的风声,她环顾四周,偏僻空旷,仅有两三户相隔较远的人家。


    张隐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还需走一段距离,马车太招摇,你跟我来。”


    祝清紧紧跟在他身后,借助微暗的夜光能勉强辨认脚下的路,远处传来声声犬吠,混合二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行了半柱香的时间,走在前的张隐终于停下,回过头来,指祝清看不远处:“就在那儿。”


    祝清抬头看去,这条长长的巷子在夜里显得深幽寂静,尽头有一处小宅子,屋檐挂着两盏摇晃的灯笼,灯光照亮把守在门外的几队人手。


    不远处有些街边杂物,祝清躲在那杂物后面,紧紧盯着那边巡逻的人手,压低疑惑的声音:“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外头就用上这么多人,不知门内还有多少?


    见此情形,便知冯怀鹤没死的概率非常大,说不定躲在哪儿,欣赏她焦灼的模样。


    等她焦躁的那根线绷紧到极致,他再慢悠悠出现,然后跟她说‘来求我’。


    祝清给自己想生气了,捏紧双拳,愈发觉得冯怀鹤丧心病狂。


    张隐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被发现就不好了。”


    祝清点头,没有贸然上前,与张隐退回马车里。


    马车徐徐行驶,嘎吱嘎吱的声音吵得祝清心里烦乱,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向李存勖搞到人手。


    虽然冯怀鹤给的钱还有一些,但李存勖现在正在怀疑她,她是万万不能招买人手的,否则就是在给李存勖递出杀自己的刀子。


    祝清便想起今日被放出的事来,望着张隐问:“李存勖突然放了我,是你帮了我?”


    张隐微愣,他也不知此事为何,但祝清问起,显然她也不知,便揽工道:“我向晋王求了情。”


    祝清嗯一声,淡淡道谢,随后说:“我有办法向李存勖要到一些不至于让他忌讳的人手。之前冯怀鹤让铸剑师打造的兵器,他没来得及给出去,现在或许能为我所用。”


    听见这话,张隐一直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等利用此事得到李存勖的人马,他就要用这些人马杀了冯怀鹤。


    而且他还要,在自己与祝清成亲那一天,引出冯怀鹤杀了他,让他死在自己与祝清成亲的现场。


    让他不能回来,不能干扰自己,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永远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张隐忍下心中阴险的欲望,温声说:“好,听你安排。”-


    祝清说做就做,当晚回去就找到包福,让他将陈仲打的兵器拿来。


    但是兵器只有一套,上次冯怀鹤就说过,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全部交出去恐怕会被卸磨杀驴。


    祝清有办法,带上单独一套兵器,就去找了李存勖。


    李存勖听从冯怀鹤的话,在书房召见了她。


    在接到祝清给的兵器时,李存勖爱不释手地来回看,除了一把锋利刚硬的刀刃,还有头盔编甲,看那细节,明显就是传说中的岭南铸剑师。


    李存勖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光:“竟真的有,竟真的有!本王还以为,铸剑师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的有如此完美的一整套兵器!”


    祝清冷静道:“铸剑师一人,打造不出太多。但我三哥是商人,如今颇有成果,他可雇人学得技术,为殿下打造更多兵器。我只请殿下给些人手……”


    没听完她说了什么,李存勖直接道:“本王允了!”


    总之最后冯怀鹤都会让他同意。


    他的爽快让祝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殿下不问?”


    “有什么可问的,你可以走了 。”李存勖怕再聊下去就要露馅了。


    祝清见主君赶人,没再纠缠,默默退了出去。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觉得只要带上人马去救哥哥们就行了,与张隐成亲的事可以不作数。


    但晋王赐婚消息已经下来,她怕抗拒的话会生出什么变故,只能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祝清一走,李存勖便高兴地带上兵器去晋王宫找冯怀鹤。


    这段时间,冯怀鹤都住在晋王宫的偏殿,照顾李克用的同时,为李克用规划未来之事。


    无需通报,李存勖直接推开门,就见冯怀鹤负手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跟被人定了身似的。


    “至简啊,你们夫妻真是让本王太惊喜了,”李存勖走上前,才发现冯怀鹤在看一件衣裳。


    是喜服。


    新郎的喜服挂在冯怀鹤面前的架子上,他面色温和,神色缱绻地望着,一种痴缠的柔情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李存勖瞧见,惊问:“你还给张隐准备喜服?”这是什么癖好!他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冯怀鹤探手,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喜服面料,“是给自己准备的。”


    李存勖:“嗯?”


    第53章


    “此为何意?”


    李存勖不解地望着冯怀鹤, 但后者未答,李存勖便不在意,他命人展示出今日祝清新给的武器, 满意地拍拍冯怀鹤的肩膀大笑道:


    “本王没想到,你竟真能给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本王很喜欢。昨日祝飞川来过, 给了本王一万粮草, ”李存勖心满意足地赞叹:“有你们夫妻, 本王有如神助。”


    冯怀鹤看着那套从头盔到足护的兵器, 隐约能猜到祝清为何会擅自给李存勖。


    他皮笑肉不笑问:“她一直与张隐在一处?”


    李存勖笑嗯,拍拍他肩膀安抚:“不必灰心,在本王看来, 你与祝清才是登对,都有些手段, 张隐比不过你, 也不大配得上她。”


    冯怀鹤并未因他的话而喜悦,他清醒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与祝清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祝清如何看待他。


    李存勖见到冯怀鹤一直盯着那套新郎喜服,目光沉沉的样子仿似在酝酿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阴谋。


    李存勖便不再说话, 兀自欣赏着那套兵器-


    一直到成亲这日, 祝清都没有将两位兄长有下落的事告诉聂贞。


    她从来害怕没有结果的事, 更怕给人希望又掐灭别人的希望,如果没有亲自把兄长带出来, 便绝不会轻易透露关于他们二人的消息。


    这日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洗花堂内只简单的挂了几个喜红色的灯笼。


    宅子里除了家人便再无他人, 祝清穿着简单的嫁衣,坐在铜镜前,任由卓云梦和聂贞为她梳妆。


    聂贞到底担忧,“这事儿真不同儿戏,你可真想好了,引出冯怀鹤,又能怎么样?”


    “现在不为引出他,我只是担心变故。”祝清皱眉,晋王赐婚的意思已下,虽不像圣旨那样不能反抗,但她担忧抗拒会突生变故。


    卓云梦拿来红盖头,为祝清盖上说:“虽然张隐看起来文雅无害,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太主动了。”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包福不是打了箭矢吗,帮我带上。”


    卓云梦找来箭袋,挂在祝清的腰间,“穿杨你要吗?”


    祝清坚定道:“要。”


    她早已想清楚,并且做好准备,不管冯怀鹤与张隐在博州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在这件事中,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并救出两位兄长,且不能将希望寄托给他们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只能是她的利益垫脚石,而不能成为她依赖的对象。


    今日用成亲换取平静,交出兵器换取人马,都只是她为自己的目标而行动。


    她只需要知道哥哥们在何处,知道自己用什么方式能救他们就行,至于背后的真相,谁骗了她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对她来说都可有可无。


    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的目标能不能达成。


    祝清想着,将穿杨背好。


    她如今已经能熟练掌握射术,只是还不太能掌握太远的射程,近一些的能够保证百发百中。


    洗花堂没有其他宾客,主要宾客都在张隐的府上,祝清准备好一切默默等待张隐来。


    但等了许久不见人来,祝清按捺不住了,掀开盖头,背好穿杨,看向卓云梦问:“张隐还没有消息?”


    卓云梦探头往外看,宅子外一片平静,只有许愿树在悠悠晃荡。


    蓦地,包福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一面擦汗一面大声说:“有消息了,张隐提前走了。”


    祝清猛地站起身:“走哪儿去?”


    “我也不知,说是被冯怀鹤发现了,冯怀鹤想把人转移,张隐提前去拦了。”


    祝清听到这儿,立时明白张隐去了何处。


    “他出发多久了?”


    “没多会儿!”


    祝清迅速出门,牵出马匹,骑马奔去。那晚天太黑,她没看清楚路,张隐却好像很清楚。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希望能在半路追上他。


    如她所愿,不一会儿便在半路遇见张隐,他穿着红色的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了一拨李存勖给的人马。


    祝清隔远喊他,他及时勒马,回头迎上祝清,“你……”


    “冯怀鹤来了?”祝清直接问。


    张隐点了点头,眼底下有一圈青黑,看起来很疲惫。


    他本来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今日,谁知却得知冯怀鹤真的回来了,且他找到了祝正扬兄弟的所在地,带着人过去要捞人。


    张隐想瞒着祝清独自过去解决,但不知为何祝清仍然知道了,还跟了上来。


    祝清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必须亲眼看见大哥二哥安然无恙。带路。”


    张隐想要拒绝,但见祝清神情坚定,又怕她起疑。


    总归都是文人,到了现场再跟冯怀鹤狡辩吧,他相信,祝清一定会选择信任自己的。


    就凭冯怀鹤有过前科,祝清就不会相信冯怀鹤。


    张隐骑马在前,祝清尾随其后,二人喜红的衣裳在春光下明媚到刺眼。


    骑马更快,约摸只花去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这地儿空旷,周遭仅有两三户隔得很远的人家。


    祝清一到,就看见宅子外面被乌泱泱的一群士兵团团包围,堵得水泄不通。


    祝清的目光转移,在那乌泱泱的编甲士兵中,看见一抹刺眼的红。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只见冯怀鹤身穿大红色的喜服,墨发玉冠,手持弓箭,骑在马头,目光被春日暖阳照射得温和,浅浅笑着看向祝清。


    春风轻拂,吹起他的发丝飞扬,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祝清,一字未吐。


    祝清心跳慢慢加快,不自觉捏紧缰绳,绳索磋磨过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痛感又让她保持清醒。


    “我大哥二哥人呢?”祝清扯高嗓子问。


    冯怀鹤轻笑,“那你得问问你身边之人了。”


    祝清侧目看向张隐,张隐却不看她,只面容愤怒地瞪着冯怀鹤:“你穿这一身,是什么意思?”


    冯怀鹤垂眸,看自己一身喜服,比张隐的更精致,颜色更红。


    骚气得好像他才是今日的新郎官。


    他没理会张隐,抬手轻轻一挥,张隐和祝清带来的那些人马迅速调整方向,全部面向张隐将他包围,举刀相向。


    张隐面色一沉,咬牙切齿:“你耍我?”


    冯怀鹤笑眯眯道:“是你依然没有认识到你自己的无能。你真有那个城府谋划一切,之前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谋士?”


    张隐清楚,他所说的‘之前’,是他们的上辈子。


    张隐沉着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在博州再度遇刺就知道了。”


    一口淤血蹭蹭蹭冲上张隐的天灵盖,让他气血翻涌,昔日里儒雅的面容此时也因愤怒而涨红。


    他额角迸跳出根根青筋,目光阴郁地扫试包围他的那群士兵,这些都是祝清从李存勖那里换来的人马,看来,祝清和李存勖也早都知道了。


    张隐忍住想要吐血的冲动,侧目望向祝清:“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带我来这里的那天晚上。”祝清平静地说:“天黑得看不清路,你却犹如有一双夜视的眼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张隐讥讽地笑出声:“你为什么不说,还顺着我?”


    “我只想大哥二哥平安,我如果拆穿你,临时反悔成亲,你未免会多想。俗话说聪明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若是惹怒你,你灵机一动,弄死我哥哥们怎么办?”


    张隐:“……”


    这时,冯怀鹤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每一步都蠢极。”


    张隐听见他嘲讽极浓的话,再忍不住了,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想起上辈子,祝清聪明,善良,哪怕自己没有成就,她也不离不弃。


    她一直在他身边为他谋划,放大他的惰性,无所谓付出,因为她喜欢他,坚定地选择了他。


    为什么这一世与上一世的出入会这么大?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他了。


    张隐质问道:“所以这是你跟冯怀鹤的计划?”


    “那倒不是,我不屑于他那种人谋划。我的目标只是救出大哥二哥。”


    “那他穿的这身喜服什么意思?”


    祝清扫了眼冯怀鹤,他眼里含笑,俊脸被喜红色衬得容光满面,她额一声,“可能,他发烧?”


    祝清解释道:“就是发高热了。”


    张隐咬牙:“发高热还能如此有精神,你真把我当傻子!”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没忍住,怒得伸出手,一把将祝清扯到自己的马上,一手从后面掐住她脖子,一手用匕首对准她脖子。


    祝清感到脖颈处冰凉的刃,脑子里闪过前前世与张隐恩爱的一幕幕。


    她突然为曾经的自己哀悼,张隐或许从未爱过她。


    祝清用看客的身份,看那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心中怅然,但此刻,张隐的一举一动都不再能牵动她的心。


    她赶紧安抚他道:“冲动是魔鬼,杀人要下狱!


    “虽然说你就像是搭了个草台班子似的给自己唱了一出戏,但至少我们都陪你唱了不是?


    “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不太合适当谋士,实在不行咱们换一行啊!我都给你想好了,你适合写写字画,写写搞笑戏台本什么的。”


    张隐冷冷看着对面的冯怀鹤,一本正经地得意道:“看见了?


    “虽然在谋士一道上我比不过你,可在她身上,我永远胜你一筹。她到现在都还在为我谋划今后的路。”


    与上辈子一样,依旧为他谋划为他好。


    祝清:“……”突然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有那一世的记忆,她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


    冯怀鹤:“……”


    第54章


    “也许她并非此意。”


    说话间, 冯怀鹤拉弓搭箭,将箭矢对准张隐的命脉,他幽慢的目光隔空而望, 死死凝在祝清的脖颈。


    那儿已经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刀痕,沁出丝丝血迹。


    张隐的力度却还在增加,握住匕首的指骨泛出用力的白色, 咬牙切齿道:“她为何意, 我比你更清楚。”


    他盯着冯怀鹤的箭矢, 冷声警告:“别以为你能将我怎么样, 你觉得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冯怀鹤抿唇不语。


    再快的箭矢飞出去也需要时间,而张隐的刀已经搭在了祝清的脖颈间, 谁的武器更快无需多言。


    他拧眉而望:“你想怎么样?”


    张隐神色阴森:“给我盘缠,一匹快马, 我要出城。”


    “嗣王故意配合祝清给了人马, 是为捉拿你。你就算此刻出了城,也跑不远。”


    “你还是这么喜欢好为人师,出城之后如何那是我的事,你只说答不答应?”张隐威胁的将匕首压向祝清的脖子。


    肌肤破开,传来尖锐的痛意, 祝清皱下眉, 手悄悄摸向箭袋。


    正好想试试, 冯怀鹤为她新打的这些箭矢用起来如何。


    对面有士兵劝道:“你要是回去好好给嗣王认错,嗣王心软, 说不定还能看在张承业的份儿上饶你一命。相反,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恐怕会连累张承业啊。”


    提起张承业, 张隐有一瞬的恍惚。


    这是岭南打仗他家中败落后,唯一的依靠和能让他感到归属之人。


    两辈子,他都是依靠张承业在晋阳站稳根基,这人对他而言,是很有意义的存在。


    张隐越是如此想,对冯怀鹤的恨意就更深。


    上辈子冯怀鹤没有来晋阳,他便顺顺利利的娶妻成家。哪怕后来利用祝清与他争斗,也从来顺利。


    如今这一切,全是冯怀鹤造成的。


    张隐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正想说什么时,大腿忽然传来尖锐的痛,他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低头去看,见祝清抓了一支锋利的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腿肉里。


    衣裳布料破开,鲜血晕出来,将红色的喜服颜色染得更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清,等反应过来高举起匕首要刺她时,忽听一阵破风声隔空传来,他抬头,只见冯怀鹤手中飞出两支箭矢,朝自己杀,每一支都杀准了自己的命门。


    张隐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就这么死去,不能两辈子都死在冯怀鹤的箭下。


    情急之中,他一把抓起正要跳马逃跑的祝清,将她提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张隐!”祝清万万没想到他恶毒至此,见那两支箭矢距自己越来越近,她惊恐地睁大眼,浑身汗毛竖起,冷汗岑岑。


    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又一次淹没了她。


    好像回到了被人溺死的时候,祝清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被拉扯着痛。


    她甚至不能动弹了,四肢在这一刻似乎失去所有挣扎抗拒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矢朝着自己的眉心杀来。


    耳边,是张隐得意忘形的大笑,妄声说:“两次,两次她都死在你的箭下,你……”


    话音未落,前方忽见冯怀鹤腾空飞起,大红色的喜服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竟是乘风飞来,比箭更快冲到两人面前。


    “你……”


    张隐不可置信地傻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冯怀鹤,惊惶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发出什么声音。


    冯怀鹤一把抓住仅毫厘之差就要射穿祝清的箭矢,另一只手抓起祝清的肩膀,将她从马背上用力一拽。


    张隐只看见祝清的嫁衣划过眼前,像晚霞,红得耀目刺眼,像云雾,刹那飘散,他伸手想去抓,却从他掌心里划过,只留下丝丝玉锦的凉意。


    他定睛再看时,晚霞云雾落进了冯怀鹤的怀中,被冯怀鹤紧紧的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张隐的胸口忽然顿空,没有了方才的激进恨意,只有一种怅然空洞之感。


    “张隐,你找死。”


    冯怀鹤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张隐眨了眨眼,思绪刚回笼,胸口就被祝清抓着两支锋利的箭矢狠狠扎透。


    尖锐的痛楚袭来,张隐脸色一白,急忙捂住被扎破的心口,看见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好似又回到了上辈子。


    他被冯怀鹤挂在城墙,处以凌迟之刑,即使如此,冯怀鹤每日都会来,每次来都沉默地朝他射出一支箭。


    张隐害怕箭矢。


    这种东西看起来小巧,轻便,用力一折就能断裂,毫无杀伤力的样子,它不能贯穿心肺,偏偏每次被射中,他觉得最疼的就是心。


    “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是又恶又蠢。”耳边忽然传来祝清的声音。


    张隐抬头,祝清已经松开箭,退回一边,美目之中冷光流转。


    她身后立着人高马大的冯怀鹤,冯怀鹤上前两步,一脚踹在马上,马儿一声痛呼,将马背上的张隐甩了下来。


    张隐的身子跌砸在地,扬起漫天的灰尘。


    他痛得泪花迸现,模糊的泪眼里,只看见祝清与冯怀鹤站在一起,二人喜红大衣夺目,处处透着天造地设之感,好似真的是一对大婚夫妻。


    张隐张嘴,想跟祝清说什么,但一开口,便吐出一口血沫,呛得他说不出话。


    祝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此举目的,先弄走我的家人,让我感受和之前家破人亡一样的痛楚,再趁虚而入给我温暖,和之前一样让我对你心动,对你眷恋,然后与你成亲。


    “再顺便贬低一下冯怀鹤,将所有罪过推给他,如此我就会厌恶他,恨他,与他斗争不休,重复之前的惨剧。”


    张隐愣住。


    他以为计划缜密,心思够深,却不想全被祝清看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从她说的这些话听来,她也回来了……难怪。不是他笨而行动失败,是不知道祝清也回来了,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不是他的问题。


    祝清冷声道:“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容易对你心动。”


    张隐想给自己博取一丝机会,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对你……”


    “把他带走,趁他死之前带面见嗣王。”冯怀鹤突然打断他,吩咐几个士兵上前来,将张隐架起来,拖下去。


    张隐像个疯子不依不饶地大声呼唤祝清的名字,他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周遭的士兵也都随之散去,起初还乱哄哄的小巷,瞬间静止下来,能看见阳光下浮动飞舞的尘埃。


    祝清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才感到脖颈处细微的刺痛,她伸手就想摸,手腕被冯怀鹤攥住,“别碰,是伤。”


    祝清抬眼,见冯怀鹤暗沉的目光落在颈间。


    冯怀鹤心疼的抿唇,手指伸向那条细小的伤口,想要将她抚平,消失不见,又理智地在毫厘之差时停了下来,他无法像山海话本那些神明一样,动动手指可达万事。


    冯怀鹤在心中记下张隐这笔账,牵起祝清往不远处的院子走,祝清有些抗拒 ,挣扎几番,冯怀鹤沉沉道:“不是要找大哥二哥?跟我走就对了。”


    祝清一听,任由他牵着自己进门,小院清幽雅静,青砖竹林,清泉锦鲤,不像是关押人质,倒像是避世享清福的。


    祝清疑声道:“张隐还会布置这样的小院压人?”


    “他只是想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想害人。真像关囚犯似的给人控制起来,若是东窗事发,你能原谅他?”


    祝清哼了一声:“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原谅。”


    “那最好了。”


    冯怀鹤不禁弯唇,推开屋门。


    屋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处处贴满了红双喜,妆镜前还有几只做工精致的妆奁,里头的首饰发钗恰好被透进窗户的阳光照耀,熠熠生辉。


    床帐是喜红的颜色,榻上洒满了各种干果子,就连桌上的茶盏,也贴了小小的红双喜。


    不见大哥二哥,只见满屋喜色,成婚之样。


    祝清皱眉:“他们人呢?”


    冯怀鹤关好门,走到柜前,拿出一个小小的药匣,摆在桌上,让祝清坐好。


    祝清坐在桌边,冯怀鹤弯腰凑近,仔细看她脖子上的伤痕,拿起药粉就要洒。


    祝清侧身躲开:“这么小的伤,你处理了我还疼,等它自己好。”


    冯怀鹤皱眉,伸手按住她肩膀:“你别动,听我安排。”


    “不是我……


    “说了别动。”


    冯怀鹤语气沉下来,按她肩膀的力道加重,不给她动弹的机会,将药粉轻轻洒在她颈间,又剪下一小块儿纱布,轻轻裹好。


    “喜欢这里吗?”


    冯怀鹤处理完,将药匣放回去,站在柜边转身看祝清。


    她今日‘成亲’着急,嫁衣是街边铺子随意买的,布料粗糙,纹路普通,不够精美,配不上她。


    妆发也仅用两根金钗盘在头顶。


    她连口脂都未曾用,粉唇因方才惊吓有些苍白。


    祝清听他的话,随意扫了一圈,诚实地说不喜欢,后又问起大哥二哥的下落,见冯怀鹤不答,又问:


    “你今日为了救我,算是暴露你的武功了吧?你什么时候会武的?上上辈子就算是我死的时候,也记得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人呀。”


    何时偷偷背着她学其他的技能了?


    冯怀鹤走到妆镜前,捧起一个妆奁来到祝清身边,对她的话不答,打开妆奁,对祝清道:“我为你准备的。后室有别的嫁衣。”


    祝清看着妆奁里,一套金制的头面,金钗、步摇和凤冠,在室内光下溢彩流光,美不可言。


    她老实巴交地问:“什么意思?”


    冯怀鹤随手拿起一支金钗,用它轻轻抬起祝清的下巴,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在这里成亲的意思。不然你以为我花费心机,只是为一个张隐?”


    第55章


    祝清低头, 见自己一身喜红嫁衫,衣摆沾了一些灰扑扑的尘土。


    今日是她与张隐故意成亲的,时间匆忙, 许多流程与体面都准备得草率,包括此身嫁衣,也都是找绣娘赶工做的, 为了省钱, 祝清选了最劣质的一种。


    她准备得尚且匆忙不完整, 冯怀鹤又是怎么准备好的?


    祝清放眼望去, 院子和房间挂满喜红色的幡,还有茶盏上的红双喜贴得规规整整,物物什什都放置得整齐完美。


    要说不是提前精心准备的, 她都不信。


    但他,不是才回晋阳吗?


    祝清怀疑皱眉:“这件事, 你是不是故意参与了?算计我呢?”


    骤然听她说起此事, 冯怀鹤顿了顿,没准确回答,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往后室。


    一架五彩杜鹃花的薄纱屏风横档在中间,将房间与后室隔开。


    祝清被他牵起绕过杜鹃花屏风, 只见狭小的后室, 左右两边摆放两盆盛开灿烂的鲜红色杜鹃花。


    花叶繁茂, 枝干连长,伸长出来两两交错, 而两盆花的中间,一个木杆上架起一件嫁衣。


    纱锦制成,外罩一件绣着金红杜鹃的霞帔, 一粒玉石做扣,压住霞帔,令起无法被风吹起。


    嫁衣裙摆绣着锦绣山河,那河流用金银线交错织成,因角度视线和光线的变化,看在眼里仿佛在无声的流淌,精妙绝伦。


    火红的颜色炽热,连眼睛似乎都被染得滚烫。


    嫁衣华美程度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但祝清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惊叹,就感到冯怀鹤的手穿过后腰,从后往前将她用力揽入怀中。


    他握住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抽,衣带解开,华裳自胸口散开,祝清下意识伸手压住胸口的衣襟,刚想骂人,冯怀鹤便从后面凑上前来,吻住她的耳垂,热喘道:“把这件肮脏的嫁衣换下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这话时,薄唇和舌尖时有时无地擦过耳垂,激起肌肤一阵一阵的灼热。


    祝清打了个激灵,腰眼一麻,险些瘫软在他怀中。


    她急忙抓住冯怀鹤的健臂,借此扶稳脚跟,冲天冲地地说:“我身上这件是今早才穿的,不过是沾了一些灰,哪里就脏了?”


    哪里脏?与张隐一起穿的,与张隐配在一起的,如何能不脏?


    冯怀鹤侧目,黑沉的眼睛沉沉盯着祝清,见她神色愠怒,目色如常,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不愿意多说,那些想法如果暴露出来,只会显出他更卑微。


    冯怀鹤板着脸伸手,扒开祝清捂住胸襟的手,双手握住她双肩处的衣襟,强势地往下一退,祝清外罩的喜红嫁衣瞬间脱落,层层堆叠在地。


    冯怀鹤低眸看了一眼,随即好似随意一般,抬脚踩了上去。


    瞬间,冯怀鹤有如亲自踩碎了祝清与张隐的姻缘,不论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他们的缘分都被他踩在脚下,碎裂成渣滓。


    从此祝清就只是他一个人的。


    冯怀鹤心底激荡起层层连漪,那双素来含情温暖的桃花眼,亦掀起疯狂的巨浪。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23点准时放。


    第56章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 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我不穿,你别动, 我都说了不穿,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从来就不知道嫁人二字怎么写!”


    祝清用力抓住衣裳的袖子, 不让冯怀鹤套在自己身上, 不管冯怀鹤怎么拽, 她都不肯松手。


    反正要是扯坏了, 损失的是冯怀鹤不是她。


    冯怀鹤与她僵持半晌,见她油盐不进,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沉着脸把衣裳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攥紧祝清的手腕, 将她往屏风外扯。


    祝清力气不及他, 被半拖半拽地带到屏风外,见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且在向床榻走去。


    祝清立即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几个月之前的记忆席卷而来,那种无法动弹的被控制感令她汗毛倒竖, 急忙抓住身边的杜鹃屏风, 不肯再往前走。


    冯怀鹤突然拽不动人, 回过身来,阒黑的眼一眨不眨盯着她。


    祝清一看见他这种眼神, 就惶恐得走不动路。


    从寒冬时冯怀鹤就跟随李克用离开,到了孟春时节才回来,中间隔了几个月没有来烦人, 祝清险些都要忘了跟他不愉快的过往。


    可有些人就是如此,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是低低的一声轻笑,就能让祝清梦回从前,瞬间想起曾经与他的每一次相处,床笫间的折磨。


    祝清抓住杜鹃屏风的手不自由自主地抠得更紧,几乎是屏住呼吸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你想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就……”


    “放了你?”冯怀鹤主动接上她的话。


    祝清心虚的瞥他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虚虚地点了点头。


    冯怀鹤抿唇笑:“也行啊。还是那个提议,你与我成亲,我们以正经夫妻相称,我也不会再强迫你,并扶你走上谋士一路,让你名扬天下。”


    祝清蹙眉,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居然又绕回了几个月前的话题,除了小时候家里为了讨吃的能哼上半日的那只猪,祝清就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固执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是春节前腊月,如今已是孟春四月,这么久了,你也该考虑清楚了吧?”


    冯怀鹤悠悠地说着,视线紧紧锁定祝清,慢步向她走近,等到她面前,停下来弯腰凑近她的脸,深深看着她的双眼,才似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道:


    “是我疏忽了,你这样子,哪里有考虑清楚的样子?你既然想不通,不愿意,那就只好用我的方式了。”


    他伸手,攥紧祝清抠着屏风的手腕,祝清死活都不肯松手,他气力虽大,可用蛮力会伤到她,她赌的就是他舍不得。


    冯怀鹤果然没用力,与她僵持片刻,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将祝清搂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弯头吻下。


    又深又热的吻,湿漉漉的唇舌黏腻滑动,在她口中野蛮地横扫。他吻得太深,舌尖几乎抵到她舌根,她被抵到想呕,没忍住哇了一声。


    冯怀鹤急忙松开祝清,她又恢复正常了,他不满地抬起她被吻得泛红的脸,探究地盯着她:“你恶心?”


    祝清不敢说,以她的经验来看,冯怀鹤不会因为她嫌恶心就放过她,反而会变本加厉。


    但没有什么答案比沉默还要精确,冯怀鹤气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说:


    “看你抓着屏风不放,想来是很喜欢这儿。没关系,不去榻上也行,我们就在这里。”


    “……”


    祝清尚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突然被他抱起来,他双手把住祝清的两条腿,将她整个人挂在腰上。


    祝清骤然腾空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就盘在了他腰上,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再用力地抠屏风也无济于事。


    冯怀鹤撩起她里衣衣摆,温暖的手掌探进去。


    他能一只手抱起祝清,丝毫不影响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作乱。


    祝清头钗摇晃,玉坠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没几下,便受不住的摇头,头钗从她发间坠落在地,乌发瞬间如瀑般散开,纠缠在两人的颈间。


    冯怀鹤稍停,伸手拨开飞来遮住她面颊的乌发,顿见她面颊涌红,额头腮边布满细汗。


    “还要在这里吗?”冯怀鹤蓦地询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明温暖,好似在办一件公事,未沾半点情。


    只有祝清喘不过气,“去,去榻上……


    冯怀鹤抱她走到榻边,将她放在柔软的喜床上。


    祝清一躺上去,就被硌到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迷离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个个小春杏。


    尚未成熟的春杏透出嫩绿色,硬硬的,跟石头一样,压不瘪。


    与民间的花生枣子不同,祝清顿觉稀奇,头一次能忽略体内冯怀鹤的异物,质疑问:“为什么是春杏?”


    冯怀鹤幽幽望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撞了一下。


    祝清猝不及防,手里的春杏掉了下去,冯怀鹤抓起被褥,铺在她身下,盖住了那些硌人的春杏。


    日光午后,白日通明。


    意外的,这竟是冯怀鹤头一遭在如此天光之下拉着祝清要,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他能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收尽眼底。


    何时皱眉最狠,何时颤抖,何时呼喊,每一帧都在冯怀鹤的眼中。


    包括她肌肤上泛出的粉色,像春杏结果之前开出的粉白杏花,百看不腻,透出清香。


    从未对什么如此着迷过,每一次呼吸都恨不能全是她的气味,每一次行走坐卧都希望能与她同频。


    或许那会让他失去自我的氧气,但冯怀鹤不要自我,他只要祝清。


    祝清迷迷蒙蒙,快要晕死过去时,视线里的冯怀鹤忽然压下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春杏是幸运,与我成亲,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这句话如同烟花炸在祝清的脑海里,可她来不及去抓住绚烂的色彩,就累得昏睡,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洒在窗棂上的金色阳光,明亮得像梦,还有开在窗外的杜鹃花,鲜红得像血-


    祝清睡了两炷香的时间,睁眼时,看见自己已经穿上了冯怀鹤准备的那一身嫁衣。


    她叹了口气,自知拗不过冯怀鹤,不再做多余的抵抗,瘫在床上恢复精神。


    瘫了没多会儿,就觉得饿,恰好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还穿那身喜服,火红火红地走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没力,饿。”


    “没力正好,”冯怀鹤弯腰,将她从榻上拉起来:“正好任我摆布,去写婚书,后拜堂。”


    祝清的大脑宕机了一秒,意识到他来真的,被他拖着坐在桌边。


    桌上架着两根正在燃烧的喜烛,蜡烛下摆着一张婚书,笔墨都备好了。


    古代婚书就跟祝清那个时代的结婚证似的,一旦写了,就真的定了。


    祝清干坐在那里,死犟不愿意。


    冯怀鹤立在一边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抓起她的手,把笔塞她手里。


    祝清依然不动,冯怀鹤就像教她射箭那样,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在婚书上写名字。


    祝清挣扎,黑墨滴了几滴在整洁的婚书上,污了一片。


    她大声道:“为什么要我一直重复一直重复,我说了不成亲!”


    冯怀鹤似乎早有预料会如此,竟然拉开桌下的匣子,拿出整洁的婚书备份,重新摆在祝清面前。


    他只沉沉盯着她,“你方才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也有参与。我猜到了张隐想做什么,主动卖出这座院子给他,主动收下他送进来的大哥二哥。


    “你不是还没看见他们吗?你还想看见他们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见他们,让他们平安?”


    祝清狂躁地抓抓头发,“你每次都是这个招数,真的很烦你懂吗?”


    “我知道我很烦,”何止如此,冯怀鹤还知道,他不会被喜欢,被爱,所以他也不求祝清的喜欢或者爱,他只要抓住自己所拥有的这点儿唯一。


    “与我成亲后,我定不会烦你。”


    祝清不说话,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两人无声对峙许久,到底祝清败下阵来。


    她不耐烦地提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这对她来说,跟在现代领证没有什么区别。心理上,她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突然结婚了。


    冯怀鹤见此,直接握住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写下她的名字。


    因为着急又激动,写得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第一谋士的风范。


    祝清看见这一幕,心死了。


    成定局了,哪怕她与冯怀鹤不拜堂,他们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了。


    祝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怀鹤不敢说话,但心花怒放,将婚书仔仔细细收拾起来,眼里都是笑意,牵起祝清就走。


    祝清不耐烦想甩开他,“我要见大哥二哥。”


    “这就带你去见。”


    院外停了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阳斗笠靠在车外打盹儿。听见声音,他清醒过来,让开路,等两人上去,才驾车回城。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要带自己去什么荒野山村之类的地方去见大哥二哥,毕竟电视剧里关押人质的地方都是如此。


    但祝清没想到,她被带回了洗花堂。


    她更没想到,洗花堂内宾朋满座,唢呐喜乐,丝竹弦乐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祝清立在马车前室眺望,路面铺了一条长而厚实的红绒毯直入洗花堂,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云一样。


    而道路两旁,严肃笔直地站着两排士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种植的榆杨树梢头,挂满喜红绸带,风一吹,霞云一般翻滚成浪,与此刻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磅礴震撼得摄人心魂。


    祝清愣住了。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稀里糊涂的成亲,更没想过会有如此壮美的婚礼。


    宅门外甚至站了两排侍女,手里提着花篮,一把把抓起花瓣撒入空中。


    祝清被冯怀鹤牵着走近了,接到一片落在她掌心的花瓣,才认出是粉白色的杏花。


    “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冯怀鹤的声音仿若又回荡在耳畔,祝清心底泛起涟漪,很难说清,被人放在心中的感觉是否就是如此。


    她没有感受过,父母只在乎她的弟弟,朋友只在乎她能带来的利益,在那个社会她没有爱人,没有人在乎她。


    祝清鼻酸,竟有想落泪的冲动,抬眼看冯怀鹤,他身着喜服立在身侧,绯红霞光打在他身上,他侧眸过来,温和地冲她笑。


    “娘子。”冯怀鹤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喊她。


    顿时天地间的风声都感觉不到了,祝清险些被眼前这一幕迷惑。


    可很快她被理智拉回,有人喊她,祝清循声望,见到陈桑果在人群里跳起来冲她挥手。


    陈桑果牵着满满,与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聂贞都站在一起。


    祝清惊奇,冯怀鹤花了多大功夫,竟然让他们都在这儿等着。


    她笑容大大的挤过人群朝祝清走来,距离近了,祝清听见她头上的铃铛叮叮咚咚。


    冯怀鹤看着这个不知是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的胞妹,心里不起波澜。


    陈桑果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惊叹地喊出一声:“你们好般配啊!”


    冯怀鹤心里顿起波澜,微笑出声,突然觉得这个胞妹其实也挺好。


    第57章


    旁人不知祝清与冯怀鹤的三两事, 他们看在眼中,都只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便连李存勖也来了,他与祝正扬坐在洗花堂的高处, 祝清被拉着与冯怀鹤拜堂。


    拜高堂时,便是拜他与祝正扬。


    事到这里,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将洗花堂布置得如此喜庆, 还召来了如此多的宾客, 甚至无人怀疑她与张隐的婚事为何变成了与冯怀鹤的。


    这一二三件事做下来, 每一件都完美衔接不漏破绽,只能证明冯怀鹤这段时间就在晋阳城。


    他说不定就躲在暗处,默默观赏自己和张隐像小丑一般的举动。


    祝清意识到此事, 心里的气几乎冲到天灵盖,可喜堂上人人欢喜笑闹, 冯怀鹤牵住她手的力气很大, 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清只能强行忍耐心中怒气,就这么不情不愿地与冯怀鹤拜堂,然后送入所谓的洞房。


    洗花堂的洞房,与她早晨离开时有些不同。


    她今早出去时洗花堂布置简单,只有几个喜红灯笼, 眼下却多了喜烛, 红台, 以及喜红的床帐喜榻。


    不用说也知道都是冯怀鹤的手笔。


    祝清坐在榻边,听着洗花堂外宾客笑闹的声音, 看着天边彩红的晚霞慢慢坠下山头,天幕全然黑暗下来,起初还热闹纷杂的声音渐渐弱了, 散了,直到院子静下去,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许是喝了喜酒的缘故,往日俊朗白面此时泛出一些红晕,双眼也显出几分迷醉。


    “卿卿,”他关好门,迈步走向祝清,往她身边一坐就要伸手去抱人。


    祝清猛一起身躲开他,立在旁边垂眼冷冷凝他。


    冯怀鹤迷醉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仰头与祝清对视,“怎么?”


    祝清冷声说:“都是你计划好的吧。虽然算计我大哥二哥的主谋是张隐,但你知道以后你并没有出手阻拦,而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件事,不仅除掉张隐这个心头大患,还算好了让我跟你成亲。是不是?”


    冯怀鹤默了默。


    他猜到祝清会有知道的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冯怀鹤没有再做无用的辩解,坦然道:“但你能如何?婚书写了,天地拜了,今日来了这么多宾客,晋阳城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冯怀鹤的妻。


    “对,还有张隐如果没死的话,他也该知道了,你是我的。”


    祝清忍不住提高音量说:“你之前说过会护好我家人,我才不情不愿但妥协在你身边,可这件事你没有护着他们,反而还顺水推舟利用?”


    冯怀鹤自知理亏,微微垂头选择沉默。


    祝清有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悲哀感升入胸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谁能靠得住,只有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要自己走出去,挣一些实质的东西握在手里,你不愿放我出去,现在我很被动,我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总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冯怀鹤听出她语声里的悲戚,搭在膝头的双手猛一收紧,急声道:不会了,再不会了。”


    张隐已败,婚书已定,他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扶祝清完成她上辈子的理想,再无他念。


    说完见祝清没有反应,连忙站起想要去拉她,她像被刺激到似的后退一大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看向他的眼神尖锐带刺,已然胜过千万句伤人之语。


    冯怀鹤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惶惶不知该怎么办。


    洗花堂的窗户敞开着,夜风混杂春日花香一阵阵送进屋来,祝清侧目望出去,还见那梅花树梢红绸飞舞。


    她想起什么,问:“在长安时你说的许愿树,可还作数?”


    “永远都作数。”


    祝清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冯怀鹤试探着向她靠近,祝清这次没有往后躲,冯怀鹤来到她面前,伸手就将人抱在怀里。


    他极致的拥抱不给任何一丝余地,将祝清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很想跟祝清说些话,哪怕是道歉也好,可感觉到她僵在怀中的身躯,冯怀鹤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牢房。


    张隐胸口的箭伤未经处理,开始变得灼热火辣辣的痛。


    他脸色发白地躺在潮湿发臭的草堆上,虚弱得无法动弹,听见廊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牢房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他看见一双熟悉的长靴晃进眼帘。


    张隐努力翻眼,聚焦视线,才看清楚蹲在他面前的张承业。


    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希望,张隐拼尽全力地伸手,拽住张承业的衣袍,“干叔,帮帮我,帮帮我……”


    “唉。”


    张承业长长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干侄子,若非与他爹有些交情,两人都是一个姓门,他本不会引荐张隐来晋阳。


    张承业道:“你可知我引荐你,消耗了晋王多少信任?你却出卖晋王,将他与冯怀鹤撤离的路线卖给朱温,害得博州再度遇刺,若非冯怀鹤拼死护着,恐怕晋王回不来。”


    张隐清楚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了。


    张承业说:“晋王虽然回来了,却因博州一战,现在还病着,大夫说恐怕熬不了多久。如今晋王虽然没有怀疑我,可我若是再帮你,我良心有愧。


    “我为你所做,已经足以尽那些情分。虽然你我二人都是一门姓氏,可是六亲缘浅,修的就是个两不欠。你别怪干叔我狠心。”


    张隐双眼胀痛,有些想哭的冲动。他只是想要个机会而已。


    他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有,却败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上辈子尚且有一个祝清能让他挽回尊严,这辈子什么都没了。


    张隐依旧死死抓着张承业的衣服,哽咽道:“求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还不想死……”


    “我来便是告诉你,我可暗度陈仓帮你活下来,可你不能再留在晋阳。往后,你要低调生活,隐居埋名,万万不可让人发现你。明白?”


    张隐连连点头,抹着眼睛保证:“一定的,一定的。只要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什么都听您的。”


    张承业嗯一声,“你且安心听我安排。”


    说罢悄悄塞给张隐一瓶伤药,便离开了牢房-


    次日一早,祝清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昨夜她与冯怀鹤同塌而眠,可以说这是两人睡得最温和的一次,没有肉/体缠绵,没有互相博弈,冯怀鹤只是沉默地抱着她,用好像能将她揉进身体里的力度拥抱。


    祝清叹了口气,她想离开这儿。


    她起身穿衣,随后在箱笼找出之前冯怀鹤说可以许愿的木牌子,拿了一块儿起身,就见冯怀鹤端了一盆水进屋。


    他将水盆放到桌上,拧湿帕子,递给祝清。


    祝清沉默接住,梳洗过了,她想赶人,冯怀鹤非但不走,反将她按到妆镜前坐下。


    妆台上摆放着几支金钗和朵朵绒花,冯怀鹤拿起檀木梳,撩起祝清的乌发轻轻梳。


    “出嫁挽发,我去学过如何为妻挽发,”冯怀鹤将她的长发先梳顺,后挽起,用金钗横穿过去固定,最后将绒花别在祝清的发后。


    他做得轻柔,不曾拉扯到祝清的长发,熟稔得有些出乎寻常,祝清忍不住说:“你好像梳过无数次,手法很娴熟。”


    “的确梳过无数次。”


    已经数不清多久,似乎都形成了一种习惯,冯怀鹤时常就会幻想,有朝一日能为祝清挽发。


    为妻挽发,足够他惦念一生。哪怕身处深渊,只要稍微一想起哪怕一点,就足矣温暖他这无聊凄苦的一生。


    眼前的场景冯怀鹤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再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上辈子每次遇见,你的长发都只是用头巾随意一裹。每当那时我就会想,张隐一定没有照顾好你。倘若是我,便要给你做许多头簪,檀木的,银制的,金的,便是战场,我也要日日为你束发。”


    冯怀鹤还从未用如此缱绻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祝清听着,心神有刹那的恍惚。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发间别的绒花。


    鲜红的颜色像极了清溪村家里的那棵石榴花,每每开放就伸到祝清的窗前摇曳。


    祝清不禁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朵绒花,镜里的自己发髻低挽,眉目间有着与从前不同的妩媚风情。


    而冯怀鹤腰杆笔直,身姿挺拔在她身后,目光含笑与镜子里的她对视,柔情脉脉的模样,好似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燕尔。


    祝清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许愿牌。


    冯怀鹤这时探手,拨了拨她的耳垂,笑意盈盈地问:“我去嗣王府点卯,你可要一起?”


    “不了。”祝清想,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傍晚回来陪你用晚饭。”冯怀鹤转身,端起桌上的水盆离去。


    祝清起身来到窗边往下看,洗花堂的院子里,聂贞坐在厨房门边择菜,满满蹲在许愿树下面数蚂蚁,冯怀鹤出门去,一路遇见她们都挨个打招呼。


    看起来是平静和美的一幕。


    等冯怀鹤走了,祝清才将许愿牌拿出,在上面写一些小字,去院子里挂到树梢头。


    原本在看蚂蚁的满满见祝清来,也不看蚂蚁了,起来牵起祝清的手,仰头欢欢喜喜地看着祝清。


    一旁的聂贞笑问:“卿卿挂的什么?”


    “装饰物。”祝清随口回答,上前蹲在聂贞身边看她择菜,一面问:“大哥的伤好些了吧?”


    “雨伯给他处理过了,这会儿躺在屋里呢。我问过他了,他说伤得不重,给晋王挡的一刀看上去凶险但没伤及要害。”


    聂贞的语气轻快,如释负重一般,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丈夫的离开。


    祝清偏头看了眼哥嫂的院内,犹豫片刻,起身迈了进去,“我去看看大哥。”


    哥嫂这处院落虽不如洗花堂宽敞精致,但是通风明亮,花草繁茂,适合满满这个年龄的儿童玩耍。


    祝清在外叩门,过了会儿,祝正扬穿好衣裳来开门,看见是她有些困惑:“我以为你已经去嗣王府点卯了。”


    祝清顿了顿,“是冯怀鹤这么跟你说的?”她一面说,一面跟着祝正扬进屋。


    “嗯,他说你已同意了婚事,你们两情相悦,要给你个惊喜。就让我与你二哥帮忙布置晋阳城外的那处院子。还说之后你会与他共同谋士。我心想,之前在清溪村你也说过你的理想是做谋士,”祝正扬老老实实说:“就同意了。”


    祝正扬给祝清倒了一碗热茶,“我看你身子好了许多,似乎不再需要每日喝药。可见冯怀鹤其实能照顾好你,那些昂贵的药材我们家一辈子是买不起的,才拖了你这么久。”


    祝清看着茶碗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心情有些复杂。


    也许她一开始来这个地方,就说要躺平,那条路才是正确的。倘若从一开始她就躺平到底,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被张隐与冯怀鹤来回戏耍。


    祝清捧起茶碗,犹豫着说:“大哥,我打算回清溪村去。”


    祝正扬拧眉:“长安如今虽然被收回,但也是个战败地,听说黄巢逃出长安时还了一把火,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清溪村还在不在更不知道,你一个人回去作甚?”


    “避战。”


    祝清惹不起,还躲不起?她留在这儿,只会成为冯怀鹤与张隐争斗的工具,他们二人会为了他们自己的那点儿自尊心,利用她,算计她。


    她怎么样无所谓,反正每一世,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并不重要,但不想因为自己牵连到家人。这次是大哥二哥,下一次是谁?


    乱世战场刀剑无眼,祝清不敢赌。


    但祝正扬不明白,“避什么战?晋阳如今安稳平和,听冯怀鹤说,晋阳最起码还能安稳个几十年。”


    祝清想了想,她与冯怀鹤的那些事从来无人知晓。


    倘若祝正扬早知道,他便不会被冯怀鹤蒙骗,稀里糊涂配合促成了这桩婚事。


    家是港湾,或许她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的。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将那些事,一一告诉祝正扬。


    ‘哐当’一声,祝正扬手里的茶碗掉落在地。


    听见声音的聂贞连忙跑进屋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进门却见只是摔了个碗,大松一口气,想去收拾,祝正扬已经蹲下打理,还让她先出去。


    聂贞看出气氛不对,只好离开,顺便把门关好。


    祝正扬脸色发白:“从前你为何不与我们说?当初在长安,你每日上值,我们是粗人,都只认得几个大字,不了解你上值都做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祝清哪里能呢,那时候她只以为自己侵占了祝清,霸占了祝清的爱,只想帮祝清维持好与家人的关系。


    她贪恋他们那点儿温暖,害怕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祝清之后会将她赶走。


    怎么敢再说那些事,让他们担心,或是厌烦?若非想起那一世,明白自己就是祝清,这些事她恐怕还是会瞒着。


    祝正扬收拾好地面的碎瓷片,直起身来,双眼通红看着祝清。


    他心疼,从小带到大的胞妹,在眼皮子底下遭遇种种,他非但没发觉,还促成贼人的婚事。


    那婚书一定,便什么都定了。


    祝正扬说:“你回去吧,你三哥如今赚了不少银子,他会给你铺路。你也不必回清溪村,再回去,冯怀鹤还是能找到。你要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不用担心钱,你三哥会给。”


    祝清点点头。


    “你且先回去,我们会给你安排。”


    祝清独自回了洗花堂。


    她开始收拾行囊,一面收拾一面在想,倘若从最初就坚定要躺平的想法就好了。


    她就知道,所有努力到最后都只是竹篮打水,和前世一样,不会例外。


    这个时代的安定与否,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冯怀鹤与张隐谁胜谁负,与她更没有关系。


    就算冯怀鹤扶她做到了顶级谋士,爬到了顶端,留名青史,又有何用,她怎么敢保证后世不会将她称为历史上的‘祝清先生’,或是直接给她改了性别?再或者是拍一部同人片,却换了个男人来演她?


    那一世的祝清为此而死,妄图将此名利让给张隐,自己作为他的妻出现在青史。


    但现在的祝清想要名利,就必须完完全全属于她,但凡掺杂或是改动了些什么别的,她宁愿不要,只做个快乐的凡人。


    世道当乱,祝清带上了穿杨和箭矢,再几身夏季的薄衣便无他物。


    她独身一人,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身男装,还是中年老男人的着装,确保引不起任何人的非分之想。


    祝清在傍晚前出发,祝飞川特地放下打造兵器的事儿赶回来,给祝清准备了许多盘缠,两匹快马套的马车,就送她出城。


    默契的谁都没有提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让祝清的心情还算放松。


    到城门外,祝飞川站在马旁,攥紧缰绳,仰头看着车内的祝清叮嘱:“路上小心,多走隐蔽的路,你这一路恐怕初秋才能抵达长安,夏季树枝繁茂,路貌与你来之前会有许多改变,仔细识别,不要迷路。”


    祝清嗯一声。


    祝飞川松了缰绳,抽打马屁,马车被带着冲了出去。


    人走了,祝飞川在原地出神许久,越想越气,忍耐不住,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回晋阳城。


    祝飞川到嗣王府时,冯怀鹤正好点卯下值,与几个同僚一起出来,他穿着青白的长衫,像一棵孤寒秀丽的轻松。


    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的与同僚们谈笑风生。


    祝飞川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冯怀鹤面前,抓起他的衣襟,紧跟着抡起拳头朝他砸去。


    冯怀鹤不躲不避,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他回过头来,脸颊肿起老高。


    周遭同僚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后退两步,找了一个最佳看戏的距离,远远观望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揍嗣王的新宠近臣!


    祝飞川怒声道:“人面兽心的畜生!看你表面风光倜傥,内心却是如此肮脏阴暗,得不到就用龌龊手段明争暗抢,堂堂第一谋士,就这点本事?”


    同僚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怀鹤。


    冯怀鹤扯唇冷笑,“她告诉你们了。”


    “你还指望她一直瞒着!”


    “你想怎么样?”冯怀鹤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肿痛的面颊,无谓一笑:“婚书已定,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你们和离!”


    “不可能。”冯怀鹤直截了当道:“我是龌龊,我是恶心,但我千方百计诡计多端好不容易得到的姻缘,你想让我就这么和离?做梦!”


    此话一出,同僚们不可置信地惊叹出声。


    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风度翩翩的第一谋士,妻子居然是诡计多端抢来的。


    其中一个同僚听不下去了,没忍住小声劝:“女人与天下一样,该谋得而不是暴力抢得,不然只会让她越来越远……”


    “所以你才平庸。”冯怀鹤毫不留情面,冷冷盯着那同僚说:“不论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天下,都该为强者折服。”


    同僚悻悻然低头,再不说话。


    祝飞川恨恨道:“不要脸,你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们家有多接济你家,狼心狗肺!”


    “对啊,就是因为你们的接济,才让祝清在我这里变得不同。要怪就怪你们,没事发什么善心?”


    “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祝飞川气得头脑发晕,与他争论,但说一句,冯怀鹤能怼十句,每一句都戳中祝飞川的痛点。


    祝飞川败下阵来,一口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冯怀鹤本是文人,每天上值就是在舌战群儒,自己只认识经商数字,哪里说得过他?


    祝飞川怒而离开,走之前放下狠话,要他明日下值在嗣王府门口等着,自己要他好看。


    冯怀鹤只是无所谓一笑,根本没放心里,看人怒气冲冲离开,他回头扫了一圈看戏的同僚们。


    这下谁都知道,他堂堂第一谋士,拿不下妻子的心,只能使用诡计骗人了。


    冯怀鹤黑下脸,迅速回家。


    他一进宅门,就看见许愿树上多了一个小牌子。


    冯怀鹤摘下来,看完后,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宅子,全部搬空了。


    祝清家人知道宅子是他的而不是祝清的后,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祝清许下的愿望是,她回长安避战,看好她的家人,家人死,她也死。


    她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告知他去了何处,却在后面附加这么一个沉重的威胁。


    这比她悄悄逃跑更让冯怀鹤愤怒。


    冯怀鹤面无表情,将木牌丢在地上,他最恨的就是她用性命威胁。


    因为上辈子,他在没有她的人间地狱,孤苦活了几十年。


    第58章


    祝清不得不说, 在古代,还是男人的衣服更方便。


    就算是男女都可穿的胡服,也还是她这一身男式的更方便, 袖更小,裤腿也更窄,她翻过云中山时, 明显感觉比上次穿裙衫来时更轻松。


    上一次, 祝清与冯怀鹤同行, 心情不佳, 一路都在睡觉,除了杜甫故居和崔木垣,她几乎没怎么欣赏别处的风光。


    此行是祝清独自出行, 犹如一个人旅游,在社会时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她珍惜一路上的时间。


    在云中山, 祝清停下来找了一间客栈,玩个一两日再出发。


    上次云中山是冬景,雪花飞舞,远山皑皑,山雾朦胧。此刻祝清眼前的是春景, 青山绿树, 远山傲然,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祝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走过云中山, 渡过黄河,在黄河船上遇见许多同行之人,他们有的去长安, 有的去岭南,有的去开封,都选了这条距离战争最远的路。


    船客们来自四海八方,各种不同的方言混杂在船板上,虽然都不是祝清熟悉的口音,但仍然激起她心中波浪,让她对脚下这片巍然大地肃然起敬。


    春季黄河水涨,祝清选择的是大船,船板宽阔,到了夜里,一些擅长歌舞的男子女子们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时日长了,有人烧起了火堆,红热的火焰驱散夜里的春寒,更多人围着火堆起舞歌唱。


    祝清从来是个社恐,她默默坐在角落,一面吃自己自制的烤串,一面欣赏他们。


    这个时代的文艺歌赋没有被现代科技所污染,是最传统,最中华的曲调,初听犯困,再听惊艳,犹如国华惊鸿一瞥,荡起人心波浪。


    祝清前所未有的感到放松,哪怕是个黑暗的时代,可她只要仔细,就总能在角落发现一些美好。


    她忘了前世那个不愉快的家庭,也忘了冯怀鹤与张隐。


    祝清只看得见眼前黄河渺渺,水浪滔滔,绕着火堆起舞高歌的人们,像天高地阔,她的来去本该自由,而不是被人裹挟溺死,被当做冯怀鹤与张隐用来分个胜负的符号。


    渡过黄河,祝清下船,和来时一样,走过杜甫故居,走过崔木垣,一站一站地走,终于在初秋抵达长安。


    抵达长安已经是深夜,她驾车来到清溪村,刚到篱笆小院,就下了一场初秋的雨。


    祝清没去城里,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但清溪村可能是因为偏僻的原因,除了少了一些人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祝清推门进屋,摸黑拿起堂屋方桌上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


    蜡烛亮光瞬时充满狭窄的屋子,明亮暖黄的烛光让祝清如同回到从前还跟家人住在这儿时的温暖。


    空置许久的房屋,出奇的没有落灰,除了家里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其他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祝清一手拿着烛台照亮,一手撩起门帘进入自己的房间。


    烛光驱散房内黑暗,狭窄的屋子里,窗户敞开,秋风从窗棂外呼呼而过,秋雨簌簌斜飞进来。


    窗下的小桌旁,坐着一道挺厚如山的身影。


    祝清平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烛台光芒照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冷漠衬得明显,犹如此刻飘在手背上的秋雨,寒意森森。


    没有惶恐,更没有惧怕,她平静非常,兀自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厚实些的秋衣,直接当着冯怀鹤的面换上。


    冯怀鹤目光灼灼盯着她,眼里却不带一丝情欲,沉沉道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跟你无话可说。”


    祝清换好衣裳,感觉一路的风尘疲惫散去许多,她拿起烛台出门去,到井边打水。


    冯怀鹤跟在她身后,见她提着笨重的水桶,忙上前抢过提起。


    有人干活没什么不好,祝清干脆让给他,双手抱胸看他提水进厨房,捡柴,生火,把水烧上。


    冯怀鹤蹲在火炕边,说:“我是赶在你两日前到的。”


    祝清边玩边赶路,会落后冯怀鹤到长安并不意外。她靠在门边玩指甲,不搭理他。


    “卿卿,”冯怀鹤语气缓和的问:“你是不是喜欢长安?”


    祝清没答。


    她等待灶膛上的水烧热就走。


    冯怀鹤提起火棍,拨弄两下灶膛内的柴火,后起身迈向祝清。


    祝清蹙眉,仅淡淡的冷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你若是喜欢长安,喜欢清溪村,我便留下来,与你同住与此。”


    冯怀鹤逼近跟前,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洒在面上,绕得祝清睫毛痒痒的。


    祝清缩回脖子想要躲开,冯怀鹤及时托按住她后脑,不允她动弹半分。


    祝清只得仰头,坦然与他对视,“你说过只要我许的愿你都会答应。”


    “是说过,但我好像也说过,除了离开我这件事,什么都行。”


    “我挂上去的愿望也不是离开你。”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冯怀鹤低头想吻祝清,她及时偏头躲开,一个湿吻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她耳畔。


    冯怀鹤顿了顿,随即将错就错地吻下去,舔/舐过祝清的耳垂。


    滑腻的触感缓慢扫过,即使已被冯怀鹤亲吻过许多次,祝清还是不能习惯这种腻腻的感觉。


    她瑟缩一震,伸手去推,反而被冯怀鹤抓出手腕。


    冯怀鹤紧紧盯着祝清,冲她诡异一笑。随即含笑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从小指到拇指,一个个舔过。偏偏他的视线,从未移开过祝清半分。


    祝清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冯怀鹤,毕竟已经见识过了他那些阴暗面,但没想到那些都还不是他的下限。


    眼前的都不一定是。


    她感觉被他用那样的眼神锁着,好像被他舔的并非手指,而是全身。


    在感到冯怀鹤甚至动齿,极轻极轻地啮咬着指尖,祝清再也忍不住了,扬起另一只手,往他脸上呼过去。


    冯怀鹤眼疾手快,抓住她扬在高空的手腕。


    “冯至简!”祝清气呼一声,“我留了许愿牌,没有对你瞒着我的去向,已经足够体面。你到底想怎样 ?”


    “我不需要体面,”秋季寒凉,冯怀鹤把祝清两只冰凉的手捧在掌心焐热,“我想要你,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既想在清溪村避世,我便陪你一起。”


    “但我不需要你。”


    祝清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来的时候,看见黄河奔腾,水雾渺茫,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可以选择需不需要你,离不离开你的自由。而不是被你困在那里,成为你与张隐一较高下的象征符号。”


    冯怀鹤头一次听祝清用如此坚定的语气同他说话。


    最开始在掌书记院,碍于他的身份,她谨慎又仔细。后来她想起来那一世,就变成了没好气的厌恶或是怒吵。


    从未如此平静,平静到冷淡,固执又认真地宣布她的心事。


    冯怀鹤有些怔愣,比起她的怒骂暴躁,他更害怕祝清现在这样,太过平静,好像深思熟虑,下了某种决心。


    冯怀鹤感到心慌。


    他手脚忙乱地去抱祝清,祝清没有躲开,只是平静地接受。


    ‘咕嘟咕嘟’,灶膛上的水烧热,滚冒着热气,但没有谁去在意。


    “最后一次了,冯至简,”祝清威胁道:“你在这儿,丢下我哥嫂在晋阳不管,完不成我的愿望。他们出事,我也不会活,上一世你杀了我,这辈子还要再来一次吗?”


    冯至简愣在原地,提前上一世,忽然就连拥抱祝清的力气都没了。


    他松开祝清。


    来的时候他很愤怒,憎恶祝清以死威胁,他怕她死。


    可一路行程过来,许多气都散了,怒也没了,只想与她待在一起。


    看祝清如今这样,沉静如一潭死水,冯至简忽然没有了勇气。


    他意识到一个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自己已经成了祝清的困扰。


    冯至简滚了滚喉咙,良久才说:“我成你的负担了吗?”


    “是。”


    祝清直言:“你像个神经病每天围在我身边,我总担心你什么时候突然要发疯,我应付不了你。”


    祝清觉得,他姓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个疯。


    冯至简沉默半晌,转身去灶膛边,将热水打出来,“你先沐浴。”


    他将水提到祝清的屋子,为她准备好换洗的衣裳,便出了门。


    他来得早,将篱笆小院打扫过,好让祝清一来,就能感觉与从前一样能生活。


    冯至简站在屋檐下发呆,秋雨已停,四周秋风硕硕,身后的屋里透出一些烛光,时不时传来水声。


    过去许久,光灭了,冯至简转身,见祝清的屋子已经熄灯。


    他久久不动,思索着祝清那一番话。还有来之前,李存勖告诉过他的,情意不可强求,求得越强,越没有结果。


    可冯至简不甘心,他这一世就为祝清而活,没有祝清,他整个人都会失去意义-


    祝清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


    秋日早晚寒凉,中午却有暖和的太阳,光芒攀过窗沿,洒在祝清的床上。


    她在阳光沐浴里醒来,看见窗外的石榴树结出了不大不小的果子,伸进她的窗内。


    祝清伸个懒腰起身,刚出门,就见冯怀鹤在院子里劈柴。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第59章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冯怀鹤停下劈柴, 抬头看祝清,她穿一袭素白长衫,外披灰土色的褙子, 长发用木簪简单别起,朴素如叶,芙蓉似的清明秀丽。


    便是如此的祝清, 让他昨夜辗转反侧, 如何也不愿放弃。


    冯怀鹤把柴刀靠放在墙角, 一面走向厨房, 一面说:“我备了饭菜,先用饭。”


    祝清跟上他,盯着他后脑勺没好气道:“从前在掌书记院, 还有去晋阳时,只要与你谈判, 你便只会说这一句敷衍我。”


    迈进厨房, 祝清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她顿了顿,没忍住扫了眼饭桌。


    只见上面摆满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每一道菜都是投祝清所好。


    冯至简盛了一碗小粥递给祝清,“先用饭。”


    祝清站在原地没接, 固执地说:“我说了想让你走。”


    冯至简保持着递出粥的姿势, 一眨不眨盯着祝清, 他的意思很明显,然祝清不为所动。


    换做以前祝清会害怕冯至简生气, 发疯,然后又惩罚她。


    但如今张隐这件事让她明白了,她一味的忍让害怕, 只会让事态变本加厉,永远没有脱身的一天。


    祝清越是这么想,越是有骨气,强忍着饭菜香味儿的诱惑,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至简皱皱眉,把粥碗放回,后走到祝清面前,把住她的双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昨夜的话,我已经想过。我仍是觉着,你若不愿意留下,那便换我留下。”


    总之,他要在祝清身边。


    祝清声音泛冷:“我不需要。”


    冯怀鹤抿抿唇,决意妥协:“与你朝夕共处,像寻常夫妻那般,不再强迫你任何事。”


    说起来,他发现祝清没有挽发,是从心底里就不承认与他的婚书。


    冯怀鹤原本想让她为自己束发的愿望,一直搁置。到如今已经不再强烈,只要祝清还在身边,他什么都能接受。


    但祝清不愿意。


    她怎么都不愿意与冯怀鹤待在一起,成为他与张隐一争高下的工具。


    祝清不与他做无谓的争吵,“你不走我走。”


    言罢转身,冯怀鹤情急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


    祝清回头就见冯怀鹤眼神发冷,“卿卿一定要如此么?”他不再似方才那样平和好说话,每个字都好像是在口中咬碎,一字一字问:“一定要离开我?”


    他这模样让祝清心底发虚,但仍用力站定脚跟,中气十足地说:“对,我想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她根本不喜欢冯怀鹤,好在冯怀鹤的样貌皮囊生的是万里挑一,每次做/爱,她都当自己是点了个又干净又帅气的鸭。


    冯怀鹤不高兴地抿紧唇。


    他不知还要怎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前世孤身一人活了半生,临死才知什么最珍贵。


    艰难与祝清重逢,千方百计写了官府婚书,在她身边求得一个名分,冯怀鹤真的不愿意面对祝清的离开。


    不然,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失去祝清。


    冯怀鹤不想。


    他抓紧祝清的手,缓慢将她推至角落,把祝清堵在墙根。


    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祝清,或是抓住她的手控制,冯怀鹤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深深低着头,埋在一片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周身在散发的压抑沉郁。


    祝清下意识捏紧了裙摆,手心在慢慢冒汗。


    好半晌,冯怀鹤垂着头,询问声压得极低:“如果我不许呢?”


    “你没得选。”


    祝清仰头跟他对视,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杂质,当然也没有他。


    “我用诡计走到这一步,并不介意继续用卑鄙的手段强行留下你。”


    说着,冯怀鹤靠近祝清,低头想亲她。


    祝清及时侧头躲过,“你也一定要这样吗?”


    “我别无他法。”


    “你忘了我许愿牌上写的是什么。”


    闻言,冯怀鹤僵住,怔忡好半晌,他极缓慢地抬头,黑沉沉的眼紧盯着祝清。


    “你以死相逼?”冯怀鹤声音极低,像寒凉秋雨滴拂过耳畔,祝清险些没听见。


    “我只有这个办法能震慑你。”


    此句一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都没人出声,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浓郁的香味散去,天边的太阳也落了山,秋日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天边一道惊雷霹起,像两人在掌书记院失控的那一晚,秋风狂骤,吹起厨房的门窗噼啪作响,是山雨欲来之势。


    冯怀鹤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狂风大作,吹卷起堆叠在地的秋叶、尘□□同飞上高空,空中漆黑的天幕低沉,乌云重重,好似随时能压下来摧垮这间篱笆小院。


    他眼里涌出剧烈的厌恶和恨意,好像回到了上一世,他看这世界丑陋百态,令人作呕,所以将自己关在掌书记院,若非必要绝不外出。


    后来祝清为了学习,来到了掌书记院。


    她远没有如今的稳重,欢欢喜喜欣赏着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在一个给他送甜花汤的午后,祝清问他:“我看西南院角有块儿空地,我能在那里种一株迎春花吗?”


    彼时的冯怀鹤在看长安战事的急报,听见这句愣了一下,才问:“是何处有空地?”


    种一株花不算什么,但冯怀鹤不完全信任祝清,他不知自己的院子竟然还有空地,哪怕是这种小事他也要全局把控才会放手祝清。


    于是祝清就带他去看。


    果然见西南角有一块儿空地,看样子是什么动物刨空的,冯怀鹤竟然没发觉。


    他允了后,祝清疑惑地问:“先生每日都在掌书记院起居,连这儿的空地你都不知道吗?这是爆爆刨出来的,它经常在这里埋粪。”


    冯怀鹤淡淡嗯,转身就走。


    祝清跟在他身后追问:“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您好像一直都在书记看书写字,从未出来看过院子。但掌书记院明明很好看,我从没见过如此别致清雅的地方,您为何不多出来看一看,走一走呢?”


    因为厌恶。


    冯怀鹤在心里回答,他厌恶这丑陋的世界,孕育出那么多恶毒阴暗之人,偏偏要以温和礼貌来做掩饰的皮囊。


    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谁知道是否也如此呢?像他父亲,年少有为却残忍杀女,像他母亲,貌美多才却婚姻不忠。


    冯怀鹤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好看的东西,所以从来不看这世界如何,更不关注掌书记院的景色怎样。


    直到他看到祝清蹲在土里种迎春花,捧着花种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诸如‘乖种子可爱种子你要好好发芽’之类的,才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


    单纯天真的美好像一支棒椎,狠狠砸开冯怀鹤的胸口,往里头注入一一束又一束温暖的春光。


    过去这么久,要不是看见眼前这乌云压顶的窒息一幕,冯怀鹤险些都要忘了,世界的讨厌依然没有变过。


    是他自己的视觉已经偏移到跟随祝清走,他怎么看待这世界,竟然取决于祝清对他的态度。


    她要离开,那冯怀鹤看什么都很糟糕很恶心。她要在身边,他就又觉得那很美好。


    “我回屋了,如果明日再看见你……”


    祝清的话还没说完,冯怀鹤忽然打断她:“那就一起死吧。”


    祝清猛一僵在原地,惊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冯怀鹤回过头来,神情阴翳,眉目戾戾,“我说一起死好了。


    “上辈子你死的时候我三十四,但我活到了九十。我一个人活了六十二年。”


    他的眼尾绯红,祝清仔细看,是有泪花在闪烁,可下一秒他却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这是个堪比炼狱的时代,更别说是没有你的地方寡活六十二年。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死了。你既下定决心,不爱我,那我们一起死。”


    “你疯了!”


    祝清看冯怀鹤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大声说:“上一世你就已经杀过我!”


    “可你说在那样的时代,是死了好,还是活着更好?又或者是死去的人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


    冯怀鹤抓紧祝清的两条胳膊,高声质问:“你说当时,到底怎样才是解脱?


    “是让你活着,继续被张隐当做对付我以获取优越感的工具,抑或是为泄十六州愤怒,让你落得与张隐一样的下场,你们夫妻二人悬挂城池,受七十九刀凌迟的极刑,再剜肉剔骨饲喂饥民?”


    他似已临近边缘,悲喘着怒吼:“我不愿!与其那样,我宁愿残忍让你死在我手里,为你立一个坟冢,至少能让你尸骨有个归处。就像你在掌书记院陪着我那样,我也会一直陪伴你的坟。”


    祝清也大声吼:“可现在不是当时,十六州还在,谁都没有犯错,我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所以我说一起死啊。


    “身死了,魂也就自由了,既然连魂都自由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自由的?”冯怀鹤固执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祝清真真实实确认了,眼前的冯怀鹤不是人,是神魂颠倒的疯子。她用力推了冯怀鹤一把,转身冲出厨房。


    身后啼哒啼哒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冯怀鹤人高腿长,祝清知道很快就会被他追上。


    她追寻记忆中大哥放猎刀的地方,跑进堂屋,果然见墙壁上挂着一把不大不小的弯弯猎刀。


    大哥去晋阳从军不再打猎,这些刀便都没有带走。


    祝清刚把猎刀取下来,堂屋的门砰一声被踹开,她攥紧猎刀紧急回头。


    只见冯怀鹤直挺挺立在门边,他身后的天边霹下闪电,一闪而过的电光将他神情衬得愈发森险可怖。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都没这个吓人,她激动到破音:“你最好别靠近我,不然我真的会动刀!”


    冯怀鹤呵了声,迈步进门。


    “我早说了不爱我就一起死,我还怕你动刀?”


    “我不会跟你一起死,凭什么你死要拉我垫背?”


    冯怀鹤逼近祝清,他根本不怕那把小小的猎刀,他自身的功夫想制裁祝清太简单了。


    祝清没想到冯怀鹤竟然还敢逼近,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怕冯怀鹤真的要跟她一起死,抢她的刀,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戕。


    眼看冯怀鹤突然加速冲过来,祝清一着急,管不了那么多,强迫她的男人杀了就杀了吧。


    她举起猎刀也冲向冯怀鹤,“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祝清刚跑两步,突然被桌边的长凳绊住膝盖,她猛地扑向前,手里的刀传来一阵顿力,好像刺中什么东西。


    祝清咚的一声扑倒在地,胸口摔得震痛,她本能松开猎刀,收回手顺着自己的心口,“痛死了……”


    却见手上一片鲜红,沾满温热的血,祝清脑内一轰,僵硬缓慢地抬头,冯怀鹤立在她面前,腹部插着方才那把刀。


    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一点点从祝清的眼前滴落。


    祝清吓得惊在原地,铆足了劲与他对抗,可真的看见他那些血,她又害怕。


    “祝清……”


    冯怀鹤忽然出声,拉回祝清的神智,她从地上扑腾起来,一面往后退一面说:“我都说了让你别过来,是你自己往上面撞的,不是我……”


    见冯怀鹤去握刀柄,祝清急得牙齿打颤:“你别拔,拔了你死得更快!”


    冯怀鹤便不再动,抬头看祝清,她脸色急得发白,冯怀鹤怔了怔,问她:“你很害怕,你在乎,你怕我真的死了。”


    “我只是怕我杀了人……”祝清深刻在脑海里的价值观,即使来到古代,也依旧会影响着她。


    冯怀鹤向祝清走来,他腹部的血还在淌,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鬼一般。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吓得想跑,却发现腿已经软得动不了,只那么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冯怀鹤明知道该去处理伤口,不然可能真要死掉,可不知为何,他的理智就像黄河奔腾一去不回,一种强烈的冲动直觉驱使着他,要去抓祝清,否则她就真的要离开。


    冯怀鹤不清楚这种强烈的直觉来自哪里,有一种祝清就要离开他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的态度过于坚决,他总觉得真要失去她了。


    越是这么想,冯怀鹤越着急,刀伤都似乎感觉不到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用力拽起祝清的手:“卿卿……”


    “冯……”


    一道几乎震慑万里山河的惊雷,狠狠剧烈地从天边霹下,电光一闪而过,冯怀鹤刚刚握在掌心里的温暖突然消失。


    秋季暴雨随之而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嘈杂凌乱的风雨声中,冯怀鹤望着眼前空空的堂屋,僵在原地。


    “卿卿?”


    寒风卷着冷雨狂暴地吹进堂屋。


    冯怀鹤一个人杵在那里,恐慌地环顾四周,不见祝清的身影。


    地上有一只她散掉的绣鞋。


    冯怀鹤管不了那么多了,强硬地拔了柴刀,撕下祝清房门处的门帘,狠劲儿地塞住伤口堵血,随即艰难地弯腰,去捡那只鞋。


    摸了摸,还有温度。


    “卿卿?”


    冯怀鹤捂住腹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他止不住地发抖,很害怕到外面看见那座孤坟,还有孤坟旁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他想要再见一面的许愿牌。


    害怕这段时间只是自己执念化成的一个梦,其实祝清从来没有回来,他依旧守着她的孤坟,日夜在煎熬。


    他爬到堂屋外,篱笆小院里没有孤坟,没有许愿树,两棵大枣树左右一棵,生长繁茂。


    院子打理得干净,但没有生活的迹象,就好像祝清从未来过。


    冯怀鹤忽然明白,比起美梦清醒,继续守着祝清的孤坟生活,他更怕现在这样,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一个是至少有破碎的念想,一个是彻底烟消云散。


    冯怀鹤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轰然倒地。


    小厨房的烛光还亮着,微弱的光芒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地面,冯怀鹤的鲜血顺着地面雨水流淌。


    他想起了上一世。


    祝清的血在春光照耀下,顺着掌书记房的台阶流淌,染红了她种的迎春花。


    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分别?


    冯怀鹤抱住腹部,在地面蜷缩成了虾子,原来当时,祝清是这种感受。


    四处无望,何止是生命,明明在失去所有,想伸手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没力气抓住。


    “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相信那不是梦,拥抱时她的体温,生气时她的怒吼,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冯怀鹤没力再想,力气随着鲜血一直在往外流,直到他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艳阳天,太阳刺进来,冯怀鹤感到眼睛不太舒服,揉着醒来。


    头顶是土灰色的床帐,周遭是土墙做成的矮房,家具破损掉漆,一副家徒四壁的样子。


    敞开的门外,艳阳高照。


    年轻人提着漆桶进门来,看见冯怀鹤,惊呼了声:“啊,你醒了?”


    冯怀鹤望过去,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是穆枣。


    穆枣蹲在桌边给桌子补漆,一面转头冲外面大喊:“阿娘,他醒了,来点小粥小菜嘞!”


    冯怀鹤自床头坐起,摸了摸腹部,裹了厚厚一团纱布。


    晕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冯怀鹤急忙下床,问穆枣:“你有看见卿卿吗?”


    “没有啊,她不是去晋阳了吗?说起来,你怎么会在她家,你不是也走了?”穆枣转过头来,狐疑地道:“而且你还受了大哥猎刀的伤,阿娘出门秋收看见你,才救了你。你不会想不开,拿猎刀自寻短见吧?”


    冯怀鹤拧眉不答,忍着腹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出门去。


    他要找祝清,那么活生生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第60章


    “你去哪?”穆枣偏头冲冯怀鹤喊道。


    冯怀鹤头也不回:“找人。”


    他伤腹痛, 走路缓慢,穆枣几步跟上了他,拉住他袖子说:“先吃饭吧, 我阿娘备了些饭菜。”


    “不必,多谢。”


    冯怀鹤拨开穆枣的手,自顾走开。


    都在清溪村长大, 穆枣了解冯怀鹤倔强的脾气, 便没有再追。


    他目送冯怀鹤一瘸一拐走远, 心中疑惑, 远在外乡的人怎么突然回来,还受伤倒在祝清家。


    穆婶子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却见人已经离开, 皱眉问:“你怎么不拉着他,那孩子还受着伤呢!”


    穆枣嗐一声:“从小到大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我哪里拉得住?”


    “说的也是, ”穆婶子沉吟片刻, 叮嘱道:“但他身子不适,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好歹左邻右舍的,你还是跟上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


    穆枣觉着有理,放回补漆刷, 跟上冯怀鹤。


    冯怀鹤重新回到祝清家中。


    篱笆院被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 地面堆满秋雨打落的枣树树叶, 冯怀鹤推开堂屋的门。


    地上零落一把猎刀和一只绣鞋,冯怀鹤把猎刀挂回墙壁, 捡起那只绣鞋,放在掌心量了量,是祝清的, 她的的确确,就在这间堂屋凭空蒸发了。


    他当时明明已经抓住了祝清的手,可她还是消失。


    冯怀鹤来到祝清的闺房,窗户没关,窗下的小几上堆满秋叶。有风吹进来,刮起几片飞起,其中一片旋转着飞向冯怀鹤。


    他摊开掌心接住。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房间里充斥着属于祝清的味道,但这儿空荡荡的。


    冯怀鹤突然有些心梗,喉咙发涩,有点儿想哭。


    他其实隐约能猜到,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知晓祝清的来处,自然也猜得到她的归处。


    可他不敢面对,因为找不到前往月球的路,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抵达祝清所在的时空。


    冯怀鹤无能为力。


    他当初只求再见祝清一面,每日都在许愿,佛祖慈悲,给他一个机会,见到祝清一面。


    可上辈子祝清因为死得早,所以她比冯怀鹤多了一个轮回,她到底不属于这个轮回的时空,佛祖完成了冯怀鹤的心愿,自然要将她送回去。


    冯怀鹤都明白的,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祝清想离开他的愿望达到顶峰吗?


    冯怀鹤不清楚,其实他都不确定佛祖存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虚构出用来安慰自己的合理解释。


    他用力攥紧祝清的绣鞋,忽然想哭出声,他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试图用咳嗽来掩饰哭声。


    但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带着哽咽。


    “冯怀鹤?”身后想起穆枣的声音:“你可是受了风寒?咳得如此厉害?”


    穆枣跟来冯怀鹤身边,扶着他咳得剧烈颤抖的身体,担忧得皱眉:“你脸色很不好。”


    他扶冯怀鹤坐下,出去给倒了一碗水来,“好奇怪,明明很久没人住了,壶里竟还有干净的水。”


    冯怀鹤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碗,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形容憔悴,眼底一片乌黑。


    变成这样了,祝清说过,自己也就这张脸好看,要是再这样下去,连唯一的都没了。


    他想喝一喝水,润一润干裂的薄唇,可现在却连喝水的胃口都没有。


    冯怀鹤把水碗放到一边。


    穆枣不解:“怎么回事?你说要找人,找谁?找卿卿?他们一家早搬走了。”


    冯怀鹤说不出话,死死攥着祝清的绣鞋,盯着窗外的石榴树。


    她这次回去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还记得他吗?


    不管穆枣说什么,冯怀鹤都没有什么反应,只一直拿着那只绣鞋。


    穆枣感觉他神魂游离天外,除了他养母去世那年,穆枣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穆枣心里担心,把他带回家去,冯怀鹤也没有抗拒,木偶似的跟着穆枣。


    家里掉漆的桌上摆了饭菜,穆枣喊冯怀鹤吃一点,冯怀鹤没什么反应,干坐在凳上一动不动。


    穆枣只好自己吃了,然后去补漆。他从军后跟着唐僖宗逃去了兴元,现在黄巢败退,他又跟随大军回长安。


    他抽空回一趟家,帮阿娘修补好家中的桌椅,很快就得回军中去。


    唐僖宗在从兴元回长安的路上就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若熬不过去,该是他弟弟登基。


    到时朝政又是一片混乱,穆枣担心还会有战争再打进长安。


    穆枣一面焦虑心事,一面补好了掉漆,等收拾好漆桶,见冯怀鹤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点儿都没变过。


    穆枣差点都要以为眼前的是假人,没忍住上前戳了戳冯怀鹤的脸,软的,有温度。


    “你干什么呢?”门口穆婶子刚好看见这一幕,责怪道:“还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


    穆枣收回手,出门去,“娘,你看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儿邪乎?该不会中邪了吧?”


    穆婶子看着也觉得有些像,“要不去找个大神给他跳跳?但,咱家没这么多钱啊!”


    穆枣摸了摸下巴,“等两日军中发俸禄,我想个办法找个便宜些的大神。”


    “行,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挨这么近,只隔了一条河,不管也说不过去。”穆婶子看冯怀鹤呆滞得就跟被鬼附身的模样,怜惜地叹了口气。


    谁知那上一秒还坐得板正一动不动的人,唰地起身。


    穆枣母子都被吓了一跳,惊得眼睛一翻,“这是怎么回事?”


    冯怀鹤想到那条河,他听祝清透露过,她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被人溺在河里。


    他急忙把绣鞋塞在胸襟里,奔忙往河边去。


    穆祝两家都住在河边,距离很近,冯怀鹤没过多久就来到河边。


    彼时是秋日午后,金阳遍洒,河面上波光粼粼。


    冯怀鹤不想等祝清回来了,他想过去,为她制裁想要溺死她的人。


    不顾身上有伤,冯怀鹤直接就跳进河里。


    跟上来的穆枣惊得心脏差点飞出去,“我就说,你就是想寻短见!又是猎刀又是跳河的!”


    穆枣迅速脱掉上衣,跳下河水,拉住冯怀鹤就往岸边游。


    冯怀鹤起初还挣扎不肯走,但奈何伤口崩裂苦不堪言,不敌穆枣,被强行拖到岸上去。


    冯怀鹤浑身湿透了,发丝紧紧贴在面颊,看着那尚浮动波纹的河水,又想爬过去。


    “还来?”穆枣气喘吁吁,忍无可忍,一掌劈在冯怀鹤的后脖颈。


    冯怀鹤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


    穆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冯怀鹤送回家中,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换过伤口的药,才得休息。


    晚上,穆枣和阿娘坐在院子里,沐浴漫天星空吃晚饭。


    秋季只要不下雨,天上的星星并不少于夏季。


    穆枣用过饭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沉思道:“今天我以为他是中邪,但现在仔细想想不太对劲。”


    穆婶子哼了声,没说话。


    “阿娘,会不会是卿卿出事了?”穆枣皱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今天发现冯怀鹤拿着那只绣鞋,又跑去祝清的房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离开了长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


    关乎祝清,穆婶子跟着严肃起来:“可是没见卿卿回家,也没见她哥哥们回家。”


    “要不我还是托人打听一下吧,”穆枣说:“我放心不下她。”


    阿娘自然是支持:“也行,不管如何,你们也许久没音信了,问问也好。”-


    这个时代,车马慢,路途远,穆枣即使很用力去打听祝清的消息,但也很久都杳无音讯。


    过去将近半个月,穆枣从军中休沐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冯怀鹤蹲在河边,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穆枣仔细辨认,认出他是以前祝清的同僚包福。


    穆枣担心冯怀鹤又要寻短见,急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近呢,就听冯怀鹤说:“你确定他去朱温身边了?”


    穆枣停下步子。


    包福说:“是,九珠姐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


    冯怀鹤沉默。


    他先前的计划就是让张隐去朱温身边,尝一遍自己上辈子所受的猜忌之苦。


    但祝清打断了计划,让张隐去了晋阳。


    他又转而想杀了张隐,没想到张承业保了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路。


    现在没有祝清,只有他们,两世处境完全对调的两个人。


    换做往常,冯怀鹤会马不停蹄使出诡计对付张隐。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力。


    他盯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在想祝清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段时间冯怀鹤每日都来这里等,都快成了望夫石,但依然没有看见祝清。


    包福这时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晋阳去?嗣王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怀鹤没答。


    看见风把水面吹开,再吹开,似乎在那清澈的河水中,恍惚看见祝清的笑脸。


    祝清走了,但这个黑暗的时代并没有结束,他冯怀鹤的路,停不下来。


    如果有一日祝清回来,冯怀鹤希望能让她看见一个,稍微和平一些的时代。


    冯怀鹤怔忡良久,这段日子,该想的都想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她。


    她留下的,只有那只绣鞋,至今被他保存完好。


    冯怀鹤淡淡道:“备马,回晋阳。”——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如果顺利很难,那我祝宝宝们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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