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迷雾 总署派来的人果然是李沛文。……
总署派来的人果然是李沛文。他与程振、叶义朗会过面后, 特意去了一趟江叙的办公室。
江叙没想过对方会过来,有些诧异地起身迎上,“李厅监,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沛文胸前证件上的职衔, 从公诉官到肃政厅监, 五年时间, 跳了三级, “您怎么过来了, 好久不见。”
“小江啊,快五年没见了吧?”李沛文面容温和,虽然已经上了年纪, 但眉眼中还有一股书卷气息,与体系内同等职衔的人很不一样。
“是啊,一转眼都五年过去了, ”江叙笑了笑,“李厅监, 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两人漫步在治安局新近修建的篮球场外, 李沛文看着场内的几个年轻人, 颇为感慨说:“要是没有当年那个案子,咱们怕是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聊聊天。”
“李厅监说的是,当时多亏了您,我才没有受到总局的惩罚。”
“呵呵,你开枪的决断合乎规定,再又跟聿成有那层关系在, 我自然是要照拂你的。”李沛文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朝场内扔了过去,“小江啊, 你们年轻人就应该有朝气些,你看这些打篮球的,不都得仰着头朝前吗?”
江叙垂着视线,看地上被踩得蔫头耷脑的草坪。
李沛文用和煦的声音继续道:“只是低着头,虽然短时间内不会被石头绊倒,但走着走着有了惯性,万一前方是悬崖峭壁,可不见得能立刻刹住脚。”
“厅监哪里的话,”江叙淡淡一笑,“我们这是临海小城,怎么会有悬崖峭壁呢。”
李沛文无奈摇摇头,“哎,我说不动你,你跟聿成就是一模一样的那类人。”
“我跟他?”
“是啊,都是些遇事认死理的。”李沛文说,“其实这次张永锋的案子,原本不归聿成那边管。”
江叙一愣,这事他第一次听说。
“他去年从德国回来,就一直在收集五年前那起绑架案的资料。那不是起光彩的案子,治安局跟绑匪发生枪战,11个绑匪10死1逃,还因此搭了个无辜孩子的命进去,最后也画丢了,案子一放就是五年。要不是当年信息不够公开透明,治安局早就被舆论轰炸得体无完肤了。”
李沛文缓缓说,“这种丑事,治安总局那边讳莫如深,怎么可能愿意重启。”
江叙讥讽道:“虽然是丑闻,但张永锋不仅安安稳稳干到了退休,还爬上了总警司的位置,也挺不容易的。”
“他以权谋私的事,我确实也早有耳闻。”李沛文道,“张永锋退休后被人匿名检举,这种已退干事的关系网,通常都是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属于吃力不讨好。不过聿成他却主动请缨,上赶着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叙撇过头,李沛文呵呵笑道:“你们这事吧,要怪还得怪到我这老头子身上。当年要不是我极力举荐聿成去德国深造,他指定舍不得同你异地分居。”
“这个怪不到您头上。他打从一开始就瞒着我,直到临出发了,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
“嗐,你们那时候才刚结婚两年,他突然就要去国外,而且一待起码就是四五年,当然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的。”
江叙苦笑,“他是跟我大吵了一架后才走的,后来我又遇到了那一串的糟心事,想着还是尽早结束比较合适。”
李沛文看着江叙的侧脸,欲言又止。
江叙回看过去,“厅监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就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不过那会聿成刚去德国没几天,正好遇上那边的公休假,虽然就四天时间,他还是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李沛文面露难色,“就是回到家里,一眼看到的只有你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哎,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当时打击很大,在德国除了公干,连门都不出。你们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他这次主动申请来G城,我见他出发前去了好几趟大商场买衣服,捯饬了蛮久。”
江叙想到昨晚沈聿成为了住进他家,卖弄美色的样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悄悄换了个话题:“对了,他开枪的事,上面是什么态度?”
“可大可小。”李沛文一拍江叙的肩,“他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总署也很欣赏他,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放心吧。我的司机要到了,就先走了。改天,我们三个再一起吃个饭吧。”
当天晚上,沈聿成被暂时安置去了其他住所,临走前,他把车钥匙递到江叙手上,说是可能会派上用场。
江叙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被几名肃政厅的公诉官簇拥着上了车,忽然生出喊住他的冲动。
车子缓缓开走了,夜色浓得看不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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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江叙执勤回到局中,迎面是赵督察惊慌的一张面孔。江叙顿觉不妙,赶紧问:“赵督察,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哎呀!”赵督察咋舌,“张锐死了!”
“什么?”江叙背脊一凉,抓着赵督察,“死在拘留所里吗?什么时候死的?”
“是啊,这要是死在别地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今早看守员过去送饭,发现他在里面吞刀片自杀了!”
“刀片,自杀……?”江叙重复着只言片语,忽然问,“贺闲星督察呢?他没收到消息吗?”
赵督察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差点把他忘了!那家伙昨晚突然提交了休假申请,哎,真是的,偏偏这时候跑了,可真有他的!我不跟你说了,那边催着去勘察现场!”
江叙惊疑不定,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给贺闲星拨电话,却一直都是忙音提示。
这时,同事正好揉着肩膀进来。江叙皱了皱眉,这个同事向来下班很早的……
“最近好像没太在办公室看见你。”江叙略带迟疑。
那同事伸了个懒腰坐下,“可不嘛,因为城西那个溺尸案,我都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
一阵晕眩袭来,“那案子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江叙有些讷然。
“收什么尾啊……哦,你这几天全是外勤,大概还不知道吧,副督察长那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不过C组的人马上就回来了,我这种小喽啰可算是要解脱了。”
同事后面又继续抱怨了几句,江叙恍惚着没有听清。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划开手机,找到一个许久未曾打过的号码。
随着“嘟嘟”几声,电话被接起。
江叙率先开口:“于老师,您好,我是江叙。”
「江叙?」那头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不敢置信一样,女人声音里起先的板正被惊喜替代,「你怎么突然打我的电话?都多少年没回学校看看老师了,真是个白眼狼。」
江叙努力笑了一下,“老师,下次回S市,我一定带礼物去看您。”
「回S市?你不在总局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上次来,还兴冲冲说升了中级警司啊。」
“这个说来话长,我下次当面跟您说。”江叙略作停顿,“您现在,在学校吗?”
「我在办公室呢。」
“那太好了,能麻烦您帮我查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吧。」
“帮我查一下,这五年间的射击考试,有没有出现过枪支走火打伤人的情况?”
「唔,我登进系统看看。」于老师敲击着键盘,「不过我印象中是没有这种事发生的。」电话里只剩下鼠标和键盘的声音。片刻后,于老师说道:「查过了,确实没有。」
“再往前追溯几年呢?”
「没有。」那头斩钉截铁。
“是嘛,”江叙忽感头痛欲裂,“那麻烦老师再查一下,这五年内,有没有一个叫「贺闲星」的学生。祝贺的贺,清闲的闲,星辰的星。”
「五年吗?要不要再往前查几年?」
“不,就五年。”
噼啪的键盘音震耳欲聋,过了一会,于老师答道:「没有。」
“好,麻烦老师了。我下次回S市,一定登门道谢。”
「嗳,江叙,你等等。」于老师突然止住了江叙挂断电话的动作,「有个叫傅闲星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调一下他的资料库,待会把照片发到你这个号码上吧?」
“行,那先谢谢老师了。”
江叙挂断电话,又拨通了托管班老师的手机。这些天沈聿成被肃政厅的人带去了旁处,家里没有人,江叙白天又把桐桐送去了托管班,那边也有不少工作较忙的家庭,会把孩子送过去。
「喂,是桐桐爸爸呀?」因为有上次沈聿成接走桐桐的小插曲,那位托管班的老师现在对江叙的态度可谓极尽小心。
“老师,打扰一下,”江叙握紧手机,“我想问问,桐桐在吗?”
「哎呀,桐桐中午不是被桐桐妈妈接走了吗?」托管班老师惊讶道,「桐桐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这样啊,那没事了。老师再见。”江叙掐掉电话,于老师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
他点开那张白底证件照,照片上的人脸上青涩稚嫩,一双琥珀色的杏仁眼因为笑意微微弯着,像个孩子一样。
第32章 贺闲星的故事 江叙回到家,打开屋……
江叙回到家, 打开屋门,屋子里没有开灯,很黑。
“桐桐。”他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隔壁302同样静悄悄。江叙走上前, 防盗门虚掩着, 内里陈旧的木门也没有合上, 黢黑的夜从门缝里透出。江叙指尖轻轻搭在门上, 木门被轻易地推开, 空气里有丝丝甜味。
他往里走,但什么人都没有看见,正要转身, 腰间猛地被某样冰冷的硬物抵住。
“不准动。”
贺闲星清亮的声线此时被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举起手。”
江叙驻足,配合地抬起双手。他缓缓转身, 后腰上的东西却恶狠狠向前顶了顶。
“不是说了,别动吗?”贺闲星凑近他的耳边。
江叙呼吸一滞, 只听“砰”地一声——他下意识合上双眼。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 江叙睁开眼睛, 仰起头,逼仄的公寓中,彩色飘带纷纷扬扬,落在脸上,传来极为柔软的触感。
他回身,贺闲星笑容灿烂, “surprise——”
江叙视线往下,桐桐怀里抱着长长的礼花筒,正忽闪着蓝色的大眼睛, 满脸雀跃与期待。
“这是,”江叙喃喃,“在干什么……”
“咦,你吓到了?”贺闲星倾身上前,江叙深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他脸上的笑意也如涟漪一般渐渐散去。“怎么了?”贺闲星垂眸,上下扫视江叙的脸,唇边是好整以暇的弧度,“魂不守舍的呢。”
江叙推开他,“我没事,你们在这干什么?”
“啊……你忘了吗?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生日……?”江叙垂眼向下看,桐桐正害羞地抓住贺闲星的裤腿,扬起脸,巴巴望着他。
对啊,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江叙蹲下身,把孩子圈进怀里。他如释重负般把脸埋进那柔软的小小颈窝,双臂收紧,“对不起桐桐,爸爸把你的生日都给忘了。”
“没关系,爸爸。”
桐桐小手拍拍江叙的后肩,“妈妈今天带我去了游乐园,我很开心哦。”
“是吗?好玩吗?”江叙轻抚桐桐的脸颊,桐桐点点头,“超级好玩!”
贺闲星看了眼蹲在门口的父与子,然后走至客厅的冰箱旁,“好啦,快来吃蛋糕吧!我昨晚特意定了个小熊蛋糕呢。”他提着蛋糕,放到餐桌上打开包装,“哎呀,这只小熊的脸好像有点歪了,桐桐快过来看!”
江叙抱着桐桐走过去,桐桐兴奋地闹着要吹蜡烛。看着桐桐湛蓝的眼底映出烛光,江叙不由自主瞥了瞥贺闲星。
贺闲星一张脸被照得像是沐浴在阳光中一样,微微打着卷的栗色发丝依然绵软蓬松。注意到了江叙的目光,他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漫不加意地看过来。
两人在蜡烛的火光下四目相对,片刻后,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看向别处。
陪桐桐把生日过完,江叙带他回去收拾了一番哄睡后,再次敲响了贺闲星的屋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门很快开了。
“怎么,有什么忘了拿?”贺闲星斜倚在墙边,抱着双臂,唇角似是而非地上扬着。
“不,”屋子里一片漆黑,江叙透过夜幕望向贺闲星,“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张锐自杀了,你知道吗?”
“天啊,我不知道。”
“城西的溺尸案,到现在还没有收尾。”
“是吗?那怎么了?”
“你让程振把你从叶义朗手下调走,就为了接替我去审讯张锐。”
“你在怀疑我啊?”贺闲星唇边的小虎牙笑起来时,偶尔会露出来。
“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贺督察?”江叙蹙着眉,“还是说,应该叫你傅闲星先生才对?”
“我没有杀他。”贺闲星若无其事说了一句,然后坐到沙发上,从茶几抽屉摸出包烟,推出一根,“要来一支吗?”
“别在室内抽烟。”
“哈……家里又没别人。”
江叙没有反驳,屋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贺闲星把烟塞了回去,纤长的手指把玩起烟盒来,“体系内姓傅多尴尬,一直傅督察、傅督察地叫着,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干不到正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吗?”江叙站在浓稠的黑夜中,“五年前绑架案中死掉的那个孩子,叫傅月珩。”
贺闲星将身体缩进沙发,那里恰好避开了窗外照进来的灯光,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我弟弟。”
江叙看不清贺闲星当下的脸。
“贺,是我妈那边的姓。挺好听的,不是吗?祝贺一颗星星的诞生,多浪漫。”贺闲星仰起头,淡淡看了眼站着的江叙,“坐会吧,站那么高,我仰头看着很累的。”
江叙坐下,贺闲星继续说:“故事听完你别嫌狗血就好了。我妈是个omega,以前当了几年小演员,后来遇到了我爸,以为攀上了高枝,拼了命地给他生孩子。不过我爸家里还有个正室太太,偶尔想起来了才会来我们这一趟。我跟我弟有爹生没爹养,哦,不对,他每个月给我们母子三个一大笔的钱,反正我是花得挺开心的。”
“我妈嫌我大了碍事,十来岁就把我送出国,只带着我刚出生的弟弟一个在S市生活。后来,他又养了个小白脸,三不五时地去小白脸家里过夜,不怎么管我弟。出事那天,我弟一个人在外面玩,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那起案子。他也是倒霉,在场那么多人质,偏偏就他丢了命。”
贺闲星看了眼江叙微微翕动的嘴唇,总是轻快的声音里满是疲倦。“让我先说完吧。”
他说:“事情发生后,我妈跟小白脸还在邻市度假,等回来才发现孩子没了。他可能觉得正好少了个拖油瓶,在狠狠敲了我爸一笔钱后,就带着小白脸跑了。我那会在国外联系不上他们,一直到回国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我跟我弟聚少离多,也没有多少感情。可我就是很好奇,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
贺闲星轻轻嗤笑,“我回去之后,死乞白赖地找上我爸,求他安排我进S警大。后来毕业了,我顺利被分配进了S市治安总局,可是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你却不在了,张永锋也已经卸任。我只好利用权限调了那时候的卷宗和执法视频,终于看到了我那个讨人厌的弟弟,是怎么被人一枪爆头的。”
“贺闲星……”江叙不忍再听下去。
“我说了,”贺闲星双眼发红,陡然吼道,“让我讲完!”
但这样吼完他又愣了一愣,声音里很快带上了笑意,“抱歉,我太大声了。”
那笑声仿佛很遥远。
“我这个人有时候爱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出不去了。我把那卷视频私下拷回了家,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忽然就开不了枪了。”贺闲星猛地抓住江叙的手腕,随后快速把人推倒在沙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江叙不知该如何作答。
“因为只要一拿起枪,”贺闲星压在江叙身上,他的身体挡住了光的来处,江叙只能看见那双唇在颤抖,“只要一拿起枪,我脑子里就是弟弟被人打爆脑袋的样子……”
他掐住江叙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江叙的皮肤。痛感丝丝缠绕,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对不起。”江叙没有挣开。
屋外偶尔有风声吹响,呜呜咽咽,漫进黑暗的公寓内。
贺闲星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下的人,他默不作声,良久后才松开手,指尖轻轻点在江叙那骨节突出的腕间。像涂抹颜料一样,他将渗出的血珠慢慢抹平,暗红的血融进皮肤的肌理,只余下淡淡的铁锈气息。
“你不用害怕,我接近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报仇,我也知道,该恨的不应当是你。在总局的时候,我陆陆续续查了不少你的资料,包括你在警大的经历,还有后来你跟沈聿成私下结婚的事。”贺闲星的手缓缓向下,而后用力按在江叙腰间的伤口处,“我不敢开枪是真的,但调来G城却是主动申请的。因为我很想知道,一个亲眼目睹人质死在自己怀里的警司,下半辈子会是个什么模样。”
“贺闲星,”江叙脸色发白,“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贺闲星无声地笑了。“找到你之后,我越来越好奇,为什么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呢?我那个讨人嫌的弟弟,不是切切实实死在了你面前吗?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自责呢?”
“不,我从来没有不自责……只是我知道,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是吗?说说看呢?”
“绑匪他们……是该死,但他们的死不该由我们去审判,我们只是执法者,执法者没有权力代替法律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
江叙的话被贺闲星向下收拢的五指打断,伤口再次撕裂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低声喘息。
“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发言。”
贺闲星另一只手的指尖掠过江叙汗涔涔的脸侧,“可是江叙,你既然那么有正义感,既然那么了不起,既然谁都想救——”
他突然窒息了一样停住。
“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脸侧的指尖簌簌抖动,江叙怔怔望着压在自己身上呼吸粗重的贺闲星。
“明明那么多人都得救了,”勃然的怒火和眼泪一起砸在江叙的脸上。“为什么偏偏只有月珩他死了?!为什么?——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贺闲星终于情绪失控,哭喊着揪住江叙的衣领,一遍遍质问。
可江叙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他无能为力地轻拍着那颤抖的背脊,“我不知道,贺闲星,我也不知道……”
茫茫然中,昏暗的光线让头顶的天花板也变得遥远起来。江叙清楚,不管是他,还是贺闲星,又或者沈聿成,他们都被裹挟着踏进了漆黑的洪流。漩涡中,他们或许举步维艰,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第33章 新的开始 贺闲星趴在江叙身上声泪……
贺闲星趴在江叙身上声泪俱下, 直到哭得累了,声音才渐弱下来。
江叙把手搭在贺闲星的脑后,掌心发颤的发丝既柔软, 又冰凉。“好点了吗?”他低声问。
贺闲星摇摇头, 静默了一会后, 竟然张嘴狠狠咬住了江叙的肩膀。
江叙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但贺闲星始终不撒嘴, 等到江叙觉得那块皮肉都要被咬下来之前, 对方才拉下他的领口,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轻舔了舔。
“你怎么又不喊疼?”贺闲星脸上湿漉漉的,眼角还淌着泪, “不怕我给你咬个窟窿吗?”
“你是狗吗?”
“当狗不也挺好。”
江叙替他擦拭干净眼泪,贺闲星皱眉挥开,“江叙, 你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还真把我当成你儿子了吗?”
“抱歉。”江叙想收回手, 但却被抓住。贺闲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潮湿的脸侧, 江叙的指腹被那长而密的眼睫轻轻刮蹭。
“你是该对我满怀愧疚。”贺闲星说着, 吻在江叙手背跳动的淡青色血管上。
江叙动了动手指,“请你不要伤害桐桐。”
贺闲星停下来,“我在你心里,是会拿小孩子撒气的那种混蛋吗?”
“我不知道,”江叙坦言,“而且当年的事, 于公,我虽然问心无愧;但于私,我同样耿耿在怀。所以哪怕你把一切都归咎到我头上, 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贺闲星的眼睛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倏然照亮,朦胧闪烁。“我说过,我不恨你吧?”
“但你对我说的谎有点多。”
贺闲星趴在江叙右侧的胸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鼓动着他的耳膜,连脸颊都因为那份振动而感到酥痒。他的视线缓慢地爬过另一侧饱满的胸膛,轻笑着问:“比如呢?”
“比如,”江叙略作沉吟,“你应该没有183。”
贺闲星的笑意凝固,他拧起眉爬起身,“180四舍五入一下怎么了?”
江叙看向他,他咋了咋舌,“好啦,179啦179!这算什么嘛!”贺闲星愤愤不平,“江叙你这家伙,存心要拆我的台,揭我的短是不是!”
“抱歉。”江叙低声笑了笑。
贺闲星居高临下望过去,脸上的懊恼当即散了,他扬起唇角,俯身凑到江叙耳边,“但有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什么事?”
贺闲星张嘴轻轻咬住江叙的颈侧,舌尖扫过那片皮肤,细细描绘着温热的肌理。然后一字一顿道:“我、真、的、是、第、一、次。”
“喂……”江叙按在贺闲星的肩头,还未将人推离,那双唇很快就吻在了他的嘴上。
炙热的唇舌卷入,气息滚烫。
“唔……贺、闲星……”
唇齿交缠间,逸出贺闲星盈盈的低笑,“江叙,对我,你再多一点愧疚吧……”
他拉住江叙的手往下。
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满意地察觉出对方逐渐放弃了抵抗。
“好乖。”
贺闲星贴近江叙抖动的眼皮,在那块陈旧的疤痕上印下了一个吻。
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烈,贺闲星不再掩藏那份甘甜背后的醇浓酒香。看着身下人那英俊的脸上神情逐渐失控,他噙着笑意,不厌其烦地回应起那来自本能的渴求。
·
一夜放纵,江叙醒来时贺闲星已经不在身边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天还没亮,阳台闪过一点微弱的橘色火光。贺闲星正衣着单薄地靠在栏杆抽烟,“不多睡一会吗?”他瞥眼看向江叙,身后深蓝色的天幕一望无垠。
“不了。”江叙停下脚步,“过两天,我想回一趟S市。”
“怎么了?”
“当年有些事,还需要确认一下。”江叙走过去,贺闲星把烟盒丢了过来,他接住放到一边。“这次真的要戒了。”江叙淡淡一笑,“贺闲星。”
“嗯?”
“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清晨的风夹杂着一丝倦怠,吹在江叙那轮廓深刻的脸上。
晨雾与烟雾融为一体,将两人分割在一左一右。隔着昭昭雾气,贺闲星迎上江叙的目光,“我能相信你吗?”他问。
“我希望你能。”
“这样啊,”贺闲星捻灭烟蒂,层层的青雾散了些,“我在家跟桐桐一起,等你回来。”
·
几天后,江叙的假批下来,他开着沈聿成的车再次回到S市。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焕然一新,江叙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光景,总觉得自己也被这座城市远远地抛下了。
他来到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跟保安报了门牌号,保安与屋主人核实完毕才放了他通行。停好车,江叙搭乘观光电梯上去,电梯停在了顶楼,江叙按响门铃,片刻后,门开了,门背后是一张爽朗的笑脸。
“江警司,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男人把江叙迎进屋。
“好久不见,展铭。”
屋内窗明几净,装修虽然算不上多富丽堂皇,但也颇具格调。叫做展铭的男人替江叙倒了杯茶,“警司怎么想起来我这了?”
“叫我江叙就好了,我早就不是什么警司了。”江叙接过茶水,“前阵子跟于老师通了电话,她让我来S市看她,我从她那走的时候,她说你就住在这边上。想说既然顺路,就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
展铭呵呵笑着,“江叙哥,于老师从前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你了。”
“老师还是老样子。”江叙低头看向杯中褐色的茶汤,“我们那批一起进总局的同学里,现在当属你做得最好吧?听老师说,去年你当上了高级警司,还没有祝贺你呢。”
展铭羞赧摆摆手,“哪里的话。”他看着江叙,无不真诚道:“当年,江叙哥你要是不辞职,很快就可以升任高级警司的职衔吧?”
江叙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茬,只说:“说起来,你知道张永锋的事吗?”
展铭苦笑:“现在S市治安体系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吧?”
“当年他也是风光无两,没想到落到这个下场。”
“是啊。”展铭拿起茶壶替江叙斟茶,“来,喝茶。”
“他是6·13绑架案的最高负责人,”江叙垂眼,展铭的手腕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江叙继续说,“前些时候,我在G城抓到了一个绑匪,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
“他叫张锐,是当年6·13绑架案中,唯一在逃犯。”江叙抽出纸巾,擦了擦茶杯旁满溢出来的水。
展铭回过神,“是不是弄错人了,都五年了,哪那么巧说抓到就抓到的。”
“我想应该没有弄错,因为前不久,他也跟张永锋一样,死在了拘留所里。”
展铭没有立即接话。
江叙站起身,缓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6·13案的现场,第一个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吧?”展铭坐在沙发上,“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张锐是唯一在逃犯,那当年在场的绑匪已经被全数歼灭了才对。既然人都死光了,还要纠结那些做什么?”
“绑匪是死光了,但我们还活着。”江叙转过身,他站在逆光中,展铭看过去,本能地眯了眯眼。
江叙站定在窗边,“当年的作战计划是我制定的,因为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这五年来,我无数次在脑中模拟那时候的场景。”
“江叙哥。”
“那颗射偏的子弹,是从东南方极低的角度发出的。东南方有一条楼梯,是重要的出入口,那时候我不放心把那个点位交给旁人,所以安排你带着其他五名队员在那里蹲守。”
“江叙哥,”展铭放下茶杯,“原来你今天不是来叙旧,而是来找我清算的吗?”
“你太紧张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这么说吧,开枪的并不是我。而且那时候对峙了十几个小时,有经验不足的家伙精神恍惚擦枪走火,也再正常不过。”
“是吗?”江叙挑眉。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如果有猫腻,早就重启调查了,还会轮到今天吗?”展铭走到江叙身边,“再说,张永锋的案子,自始至终涉及的只有滥用职权。这两件事,唯一的共通点,就只有他是当年6·13的最高负责人罢了。再说,张永锋一生经手过多少重案要案,如果真按照江叙哥你这种算法,那给肃政总署一百年,我看都未必清算得干净。”
他面向落地窗,冷冷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江叙哥,我们同学一场,又是曾经的同僚,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放过自己,往前看了。”
“展铭,你变了好多。”
展铭闻言侧眼看向江叙,江叙徐徐一笑,“不是吗?不仅结了婚,还住上了这么高档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展铭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那里不是摆着婚纱照吗?”
“啊……”展铭有些尴尬,“看来我好像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呵呵,弟妹不在家吗?”
提到妻子,展铭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下来。他耸了耸肩,“哎,这不是前阵子非要嚷着去环山骑行嘛,一不小心把腿给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江叙若有所思,“是云翔山?”S市比较有名的山就只有那一座。
“是啊。”
“早知道,应该买点水果去探望一下的。”江叙盯着展铭的脸。
“嗐,不用客气。她在A院,离这里远着呢,你过去也不方便。”
江叙点点头,又问:“怎么不把弟妹就近安排到S院?离得近,而且医疗条件又是S市最好的。”
“我当然想让她住S院,但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床位紧张得很,想住院还得托关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A院住着了。”展铭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了,我还得给她做点吃的,待会送过去,她说吃不习惯外卖。”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展铭微笑着把江叙送下楼,看着那辆缓缓离去的车子,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散去,沉着脸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第34章 脱险 从展铭那离开,江叙开车驶离……
从展铭那离开, 江叙开车驶离了市中心。沿着林荫道一路往东,路两旁高耸的大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颇具艺术气息的独立楼房。这是S市有名的创意园区, 里面多是些与艺术相关的展馆或工作室。
江叙把车停在路边, 来到一间商业画廊前, 雪白的墙壁上映着午后斑驳的光影, 上面挂着一块简洁的亚克力门牌, 写的是「采繁画廊」。
推开玻璃门, 江叙走进画廊内,前台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今天有艺术家远山老师的个展「浮梦」, 这里有展览手册,先生您可以拿一份过去参考。”
“谢谢,不过我不是来看展的, ”江叙礼貌地笑笑,“请问一下, 顾采繁小姐在吗?”
“啊……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私事。”
前台犹豫不决, 但又看江叙神态自然, 不像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便松口说:“采繁姐今天不一定来呢,先生您看要不要先同她约好再过来。”
“没关系,我先在这逛逛。”江叙没有坚持,随手拿了本宣传册,走进展览区。
顾采繁是6·13绑架案中的受害人, 即富商顾俊衍的私生女。
顾俊衍在S市以地产为主业,私生活相当混乱,大大小小承认过的私生子女有很多, 大多是些高调的富家二代,时常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唯独这位顾采繁小姐,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秘低调的私生女,当年竟然被绑匪抓住,还要以八千万的名画作为赎金才肯放人。
更没想到的是,曾经因为一幅画而卷进争端的顾采繁,却在五年后从事起了画廊的生意。
江叙对艺术创作知之甚少,逛了一圈下来也没有看出门道。其实他本可以找到顾采繁的联系方式提前约定会面时间,但考虑到对方五年前在被放走之后,婉拒了一切媒体的采访,江叙有些担心提前联系会惊扰到她。为了不给顾采繁回绝的机会,他才想说来这里碰碰运气。
只是今天似乎运气不佳,一直待到画廊结束营业,顾采繁都没有出现。
江叙于是作罢,驱车先回酒店。天已经黑了,车开了近半个小时,江叙习惯性扫了一眼后视镜,却见后方有一辆箱式货柜车格外眼熟。
他踩了一脚油门并入快速道,伴随着引擎声的轰鸣,车速立即提了上去。沈聿成的车是经过肃政厅特殊改良过的,在性能和安全方面要远远优于市面上的同款车型。
S市的快速路禁止货车通行,江叙紧盯着后视镜,那辆货柜车果然也一脚油门违规变了道。
看来并不是心理作用。现在正当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众多,单靠提速恐怕很难甩开对方。
江叙抬眼飞快瞥了下路边的指示牌,一个熟悉的地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中。
——云翔山。
他心头一动,猛地一打方向盘,让车子驶离主路。随后轻踩油门,提速朝着云翔山的方向开去。
夜里上山的车子极少,那辆货柜车的尾随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盘山路比城市道路狭窄许多,又弯道不断,江叙尽可能地贴着内道加速。可即便如此,货车还是穷追不舍,一路闪着远光,亡命之徒一样,全速过弯,死死咬住距离。
眼见前方便是连续发卡弯道,江叙不得不降下车速,不料货车却反而加油向前。
随后,一声剧烈的闷响,货车狠狠撞在江叙车尾的右后方!
车体应声一震,江叙手里的方向盘也随之脱离,整辆车往左边的山崖冲窜而去!江叙连忙重新握紧方向盘朝反方向打死,后车门擦着路边的金属栏杆,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他完全稳住车身,那辆货柜又再次提速逼近。
“砰”地一声,凭借自身的吨量优势,这次的撞击比上一次还要猛烈。江叙被巨大的推力撞得一头砸到方向盘上,他拼命踩住刹车,右打方向盘。货车见他车速放缓,于是接连撞上来,想把江叙连人带车推下山崖。
江叙扫了眼被远光照得无比刺眼的后视镜,车体受损严重,车内警报不断,眼见前方道路终于宽阔平直了些,他嘴里不禁喃喃:“沈聿成,我还能不能再信你一回。”
只听又一次碰撞的巨响,江叙直接将刹车踩死,并同时彻底松开了油门和方向盘。
车身瞬间失控,在路中间因被撞的惯性不断打转。轮胎烧焦的刺鼻气味涌入车厢,一片混乱的天旋地转中,江叙忍住离心力带来的呕吐感,看后视镜中的货柜车如幽灵一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
江叙一手撑在车顶保持平衡,一手的指尖够向兀自空转的方向盘,随后用力握住!掌心被摩擦得火辣辣地疼,但与之对应的,车身旋转的速度骤然降低,江叙顺势松开脚刹,车头被重新稳住!
他心中不由得一喜,货柜车即将撞上来,他用力踩下油门,引擎声响起,原先如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的车子再次获得动力,朝着前方无限延伸的笔直山路冲了出去!
车尾与货柜车的前保险杠堪堪擦过,江叙甚至能感受到两车交汇时来势汹汹的气流。有一瞬间,他从后视镜中看见了货车司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轰——!”
沉闷的巨响回荡,货车带着无法挽回的态势,径直冲出了栏杆,最终摇摇欲坠地卡在路边的树杈间。
江叙跳下车,刺鼻的白烟从货车早已变形的车头冒出,他翻出栏杆,透过掩映的枝叶,看到了驾驶室中满头鲜血的陌生司机。“喂!”江叙朝司机大喊,“听得到吗?!”
那司机耷拉着眼皮,眼神浑浊地朝江叙看了一眼,随后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动静。
江叙忍不住咋舌,他抓住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铆足劲用手肘砸向副驾驶座的车窗,悬在山壁边缘的半截车身被砸得晃个不停,江叙伸手探进玻璃的裂口,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低咒了一声,憋着气,捂住口鼻,连拖带拽把那名昏死过去的男人从驾驶席上弄了出来。
离开狭窄的驾驶室,酒气逐渐挥散,江叙松了口气,脱力地坐在地面。
货柜车因为砸窗的动静失去了平衡,很快压断最后支撑的树枝,从路边滚了下去。幽深的山涧底燃起熊熊火光,江叙看向断裂的护栏,拿起手机拨通120。
说清具体位置后,他又问了一句:“请问伤者大概率会被送到哪家医院?”
“啊,”接线员声音温柔,“按照就近原则,救护车是从A院派出的,伤患会送去那边。”
江叙熄灭手机,起身检查男人的伤势。对方呼吸十分微弱,身上有多处撞击产生的伤口,左手小指少了一截,但那明显已经是十分陈旧的伤口了。江叙脱下男人的上衣,按在伤处草草止血,然后开始给男人做起心肺复苏。
救护车赶来时,他几乎筋疲力尽,山风吹在汗湿的背脊,衬衫黏连着皮肤,他冷得直打寒颤。直到医护人员过来给他止血输液,江叙才发现自己也是满身的鲜血。
他在救护车中半昏半睡了过去,醒来眼前只有大片灯光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他转过头,看见有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忙碌。“医生……”江叙声音沙哑。
那医生看到江叙醒过来,喜出望外,问:“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你出血过多,可能——”
“等一下,医生……”江叙按住痛不堪忍的额头,打断了医生,“司机呢?”
“司机?”
“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在救护车上的男人。”
“哦,那位病人伤情很严重,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情况比较危险,不过具体还要等手术结束之后才能知道。先生你认识他吗?他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信息的物品,我们暂时还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不,我不认识。”江叙支起上身,伸出正在接受输液的手,去拿柜子上的手机。
医生以为他是要解闷,连忙上前制止:“先生,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
“这个人,”江叙把手机屏幕朝向医生,上面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女性的脸,“这个人在哪个病房?”
医生面露难色,“抱歉,这是病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是治安局的,目前正在执行任务。”江叙说着,下意识去摸口袋中的证件,却发现自己被换上了病号服。
医生大概觉得他脑子撞坏了,笑了笑安抚道:“不管是治安局还是肃政厅,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躺着,好好睡上一觉,才能恢复精神。”
“谢谢你,医生。但我现在应该还没有时间去睡觉。”江叙拔掉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褥下床就要往外走。
医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拦,但江叙没办法跟她解释,一瘸一拐地躲开了医生的拦截,刚把门打开,迎面就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江叙定睛一看,惊讶道:“沈聿成?”
沈聿成扶住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你怎么会在这?”
“医院通知的我。”
“通知你?”江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还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医院很容易通过系统资料查到患者伴侣的手机号码。“你的审查结束了?怎么会突然回S市?”
旁边的医生跑过来,略带薄怒道:“先生!你现在立刻回床上去!”
江叙尴尬一笑:“抱歉,我这就回床上。不过……”他转身手探进沈聿成西服外套内,沈聿成身体一僵,江叙已经迅速从他的内袋中拿出了证件,回身亮在医生面前,“我们真的是执法人员。”
医生将信将疑,江叙趁热打铁:“对了,还要麻烦你帮我去查一下,刚刚那位女士的病房在哪里。她的名字叫叶淮,淮河的淮。”
江叙语气真诚,医生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证件,只得在警告完必须待在病床上后,走出了房间。
“叶淮是谁?”沈聿成挑眉看向多处挂了彩的江叙。
“是展铭的太太。”
沈聿成曾经在治安总局待过,跟展铭有一些交情,知道他后来也在6·13的绑架案中出过任务。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叙坐到床上,他的头还很痛。
沈聿成去角落倒了杯水,“审查结束之后,贺闲星找过来,把桐桐交给了我。”
“你说桐桐现在在S市?”
“嗯,”沈聿成把水递到江叙跟前,“我带他去了我爸妈那。”
江叙接过水,看着晃动水面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他和沈聿成当时是冲动结婚,周围知道的人不多,包括沈聿成父母在内,也被有意无意蒙在了鼓里。
沈聿成看出了江叙的担忧,开口说:“放心吧,我爸妈还不至于做出把桐桐占为己有的事。”
江叙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也许,桐桐这段时间待在你父母那边,才是最安全的。”
从开始调查张永锋这个案子以来,已经死了不少人,自己今天也险些丧命。一旦铁了心要继续查下去,他或许没有能力保护孩子的周全。沈聿成的父亲如今是总警司的职衔,母亲也在政界颇有名望,把桐桐放在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说这个,”江叙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沈聿成,“贺闲星他人呢?”
沈聿成垂眸盯着江叙,目光冷冷的。江叙皱了皱眉,沈聿成轻哼了一声,“他辞职了。”
“辞职?”
“嗯,一个月前就已经递交了申请。”沈聿成边说话边观察江叙脸上的表情,但江叙神情平淡,沈聿成有些不悦地轻轻咂嘴,“你对他是不是关心太多了。”
江叙还没开口,方才的医生已经推门进来,“先生,查到了。叶淮小姐在五楼的骨科监护室,房号是527。”
“多谢。”江叙起身,与沈聿成擦肩而过,但很快折返回来。“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江叙目光轻轻掠过沈聿成的脸,唇角轻轻上扬。
“什么忙?”
江叙指了指病床,“麻烦你,替我在这张床上住一晚。”
沈聿成修眉微皱。
“注意安全。”江叙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大步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写的有点乱,有空再修一下[可怜]
第35章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 凌晨,……
凌晨, 沈聿成按照江叙所说,躺在那张病床上。
他没什么睡意,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屋门发出极为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沈聿成不动声色垂眼看向门边,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靠了过来。他微闭双眼, 等到那身影走近, 才蓦地睁开。
来人大概没想到这个点床上的人还没睡, 朝向沈聿成额前的枪口明显一滞。
沈聿成迅速向右侧身, 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枪与此同时射出子弹,子弹“噗”地打进枕头里,眼见一发射空, 来人又欲调转枪头,沈聿成却是向上一记肘击,精准命中那人持枪的手。
那人猝不及防, 手腕轻轻抖了抖,沈聿成抓住机会反扣那只手腕, 往上抬腿踢踹的同时, 翻身将人直接摔在了病床上。
他顺势夺过枪支, 见对方闷哼着还要爬起,沈聿成不悦地皱眉,一脚重重踩上床上那人的后背,男人哇地惨叫,沈聿成的枪已经抵了过去。
“别叫。”
他倾身上前,鸦黑色的发丝落下几缕在那光洁白皙的额头, “说,你是谁。”
·
第二天,展铭提着保温盒走进527病房, 他支起小餐桌,拿出几碟清淡小炒摆放整齐,才将手放在床上侧躺那人的肩头,“老婆,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
床上的身影没有反应,展铭摇了摇,“真是的,盖这么严实不闷吗?我炖了雪蛤燕窝,你爱吃的,快起来吧。”
他伸手抓住被角,正要往下,身后查房的护士吃惊道:“哎呀,展先生,您太太昨晚不是换了病房吗?”
“什么?”展铭一个怔愣,这时,抓在手里的被子被人向下拉开。
“真巧啊,”江叙抬眼似笑非笑看过来,“展铭。”
展铭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松开被子,“江叙!你……你怎么……”
“昨晚我申请更换了病房,”江叙坐起身,“不知道弟妹在楼下睡得好不好。”
展铭脸色霎时间惨白,想也没想就冲出房间,连电梯都来不及坐,从楼梯一口气跑到了304号病房。
他惊慌失措推开房门,大喊:“老婆!”
病房内,一片寂静。
展铭大口呼吸,愣愣看着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沈、沈聿成……?”
沈聿成微微点头示意,视线并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
展铭惊疑不定地走上前,拉下床铺上的被褥。被子底下蜷缩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一见到展铭,那人被贴上胶带的嘴巴就拼命发出嗯嗯啊啊的呼救。
展铭冷汗直冒,身后江叙已经从527跟了下来。
“江叙!”展铭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算计我?!”
“难道不是你想杀我在前吗?”
展铭一时语塞,江叙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门边,“你想用一场伪装成醉驾导致的交通意外,让我彻底消失。”
展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叙眼神复杂,“别再说谎了,展铭。昨天的货车司机已经全招了,他欠了巨额高利贷,你雇他杀我,然后帮他还贷,是不是?”
展铭愕然不语。
“昨天晚上我9点多才被送到的A院,凌晨4点,你就又安排了杀手过来。”江叙走到展铭身旁,垂眼看着床上被绑的男人,“原来昨天在你家,我有句话还是说错了。你没变,依然是这么个急性子。”
展铭低着头,苦笑说:“如果我没有这么急性子,你未必能抓到我的现行。”
“天网恢恢。”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就一直跨不过五年前的那起案子呢?”
“不,我现在正在跨过去。”
“呵呵,是吗……”展铭垂丧道,“我老婆呢?”
江叙坐到床边,语气有些疲惫,“在317。”
“……看来我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江叙陷入沉默,他看着展铭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好一会,才问:“五年前,到底是谁让你开的枪?”
展铭又摇摇头,看向江叙,“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
“不知道?”
“五年前,我还只是个小小的督察,那时候正计划着跟我老婆结婚。最是缺钱的节点,我妈却在体检中查出了癌症。虽然万幸是早期,但是手术还有术后的辅助治疗都需要大笔的钱,凭督察那点薪资,我根本无力负担。”
展铭顿了顿,说道:“大概是案子发生前一个月吧,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男人跟我说,再过不久会有一起绑架案,案件最终一定会升级为警匪双方对峙,他要我在对峙期间,提前开枪。”
“你是说有人提前预知了这起案子的走向?”江叙不禁蹙眉,“你有没有溯源过那个号码?”
“我也不是傻子,挂了电话就立刻在系统内追查了号码的定位,但那只是一通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并不能查出什么。我把它当成是无聊的恶作剧,很快抛在了脑后。”
展铭说:“可是我妈,因为没有钱做手术,保守治疗下,身体越拖越差。我心力交瘁,这时,那通神秘电话又打了过来。”
“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展铭深深吸了口气,“江叙哥,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江叙看着展铭望向天花板时空洞的眼睛。
“我答应了下来,对方很有诚意,立刻就打来一百万到我的账户上。”
展铭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早就了然于胸。
他回过神看向江叙,窗外的亮光打进屋内,由于过强的光比,他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江叙哥,对不起,我……”
“别说了,你该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我。”江叙站起身,轻拍展铭的肩。展铭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轻轻摩挲那块绣着忒弥斯天枰的徽章,凹凸不平的触感熨在掌心,“我理解你当初走投无路下的选择,换做是我,也许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是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是啊……”展铭惨笑一声,“对了,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那个货车司机,我问过相熟的医生,说是已经抢救无效死了。”
江叙点头默认。
“你是怎么知道他欠了高利贷?”
“只是碰运气猜的。”江叙回答,“他左手的小指被人从第一个指关节切断了,很多高利贷会这样逼债。我想,他大概是用命换钱还债,给家人老小求条生路吧。”
“原来是这样。”展铭看向门外身穿制服走近的同僚,那几名治安官面对展旭这个上司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出示了证件,公事公办道:“展铭警司,我们要以故意伤人罪对你实施逮捕。”
展铭伸出手,腕间被铐上冰冷的手铐,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凑到江叙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聿成不禁皱眉咋舌,“展铭,有什么话回局里说吧。”
执勤的治安官把展铭和床上被绑起来的杀手一起带离了病房,沈聿成看着兀自出神望向门外的江叙,“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暂时不要跟他老婆说他被抓这件事。”
“看不出来,你们关系原来这么好。”
江叙怅然若失:“毕竟同学一场。”
“关系那么好,还要雇凶杀你么?”
沈聿成的脾气有时候闹得很莫名其妙。
江叙没有接腔,只说:“昨晚多谢了,你没受伤吧?”
姑且算是关心的话,让沈聿成俊脸稍有缓和,“你指的小忙,就是让我赤手空拳去迎接枪口吗?”
“抱歉,事态紧急,”江叙笑了笑,“不过,看来你宝刀未老。”
沈聿成哼了一声,“你作为我的学长,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吧。”
“总之,昨晚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317看看叶淮。”江叙说完转身推门,谁知门外一个小护士着急忙慌端着一托盘药瓶从旁跑来,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托盘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砸到江叙身上,冰凉的药液瞬间浸透他胸口的病服。
“啊——对不起!”小护士低声惊叫,“我这就去给您拿新的衣服!”
“没关系……”江叙低头拍了拍湿润的布料,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重气息。
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体,被泼洒到酒精的部位开始发烫,燥热立即升腾而起,江叙赶忙捂住口鼻,冲向走廊尽头。
沈聿成在屋内听到响动,跟了出来,但门口只剩下还在收拾玻璃碎渣的小护士,他看了看地上残存的酒精,“刚刚那个人去哪了?”
小护士指了指,“唔,他去了那头的洗手间。”
·
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内,沈聿成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江叙,你在吗?”
空气里的酒精气息浓郁到有些刺鼻,但某种如熟透的浆果一般的粘稠味道也正在一点点扩散蔓延。
那是江叙信息素的气味。
沈聿成皱着眉头,缓步走至最后的隔间。隔间门的挡板由于匆忙,并未锁得严实,轻易就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前,自上而下地投去目光。
医院的厕所十分狭窄,而江叙此时正蜷缩着四肢,蹲在角落。
宽松的淡蓝色病服下,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但江叙却好像没有发现沈聿成的存在一样,只是垂着头,把脸埋在双膝。他汗涔涔的后颈紧绷着,汗液爬过那宽阔的后背,最后滴滴答答滚落在瓷砖地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沈聿成看着地面积蓄起的小水滩,他拽住不断发抖的江叙,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手中那截手腕烫得惊人。
沈聿成喉头微动,“为什么要骗我?”
江叙抖抖索索抬起没有焦点的眼睛,深黑的眼睛里泛着水雾。他张了张嘴,随后攥住沈聿成脖子上的领带,用力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聿成趔趄了一步向前,江叙已经亲了上去。
绵长的纠-缠过后,沈聿成低声问:“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痛苦地摇头,眼睛迷离地半睁着。
“聿成——”
他伸手环住眼前修长的脖颈,把恍惚的一张脸凑过去。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沈聿成的耳畔,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西装外套裹在江叙身上,“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结果江叙却突然挣扎着,断断续续呜咽起来。
沈聿成无奈地低头,安抚性亲了亲那滚烫的脸颊,“这里太脏了,我们不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江叙牢牢抓着手边的领带,胡乱回答。
沈聿成被江叙的信息素干扰得头脑有些发胀,他失去了征询对方同意与否的耐心,干脆把外套整个盖在江叙的脑袋上,然后不由分说把人打横抱起,不顾走廊上众人怪异的目光,快速回到病房内锁上了门。
他把江叙丢到病床上,拉开领带,可江叙却神志不清,只知道抱着他的西装外套蹭来蹭去。
沈聿成嘴角一抽,“江叙,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该取悦的对象,应该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
我
这样打字
因为
确实没
招了
第36章 离婚了也要见父母 两人翻来覆去折……
两人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回, 江叙的意识终于逐渐恢复。
结束后,沈聿成抽出湿巾,一边替江叙擦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体 | 液, 一边问:“好点了?”
江叙“嗯”地闷声应了一句。情难自控的时候, 说了不少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眼下他有些后悔, 只好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敏。”江叙干脆答道。
“我没见过谁过敏会发热。”
“……那你现在见到了。”
沈聿成掐了一把江叙大剌剌敞着的腿 | 根, 那里布满了红 | 痕。
“嘶——”江叙被抓痛了, 条件反射抬腿踢踹过去,沈聿成抓住那只伸过来的脚踝,语带责备道:“别老是想糊弄我。”
江叙长叹了口气, 自暴自弃说:“酒精依恋症,心因性的,治不好。”
“医生是这么说的?”
“嗯, 高中时期分化成Omega后,第一次发 | Q | 的反应太大了, 被送去住院治疗。大概是因为整个发 | Q | 期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所以留下了心理暗示吧, 后来碰到酒精类的东西就会这样。”
“那遇到酒精类的信息素,也会?”
“当然。”
沈聿成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若有所思。
擦拭完身体,江叙坐起来把衣服穿好。医院分发的病号服领口开得又大又松,沈聿成在他身上留的那些个齿印遮不太住,他只得把衣服往后拉了拉。“对了, 沈聿成,正好你也回S市了。”
沈聿成抬眼看过去。
“出院了把婚离了去吧。”江叙说。
沈聿成擦了擦手,不咸不淡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薄情寡义?把人用完就丢?”
江叙不以为意地笑笑, “那你现在就是悬崖勒马。”
沈聿成挑眉,“下了床就只会「沈聿成」、「沈聿成」地喊,明明刚刚还喊着——”
“闭嘴吧,沈聿成!”江叙及时打断。
·
几天后,江叙出院,两人一起回了从前住的房子,拿了相关资料,去婚姻登记处把离婚协议重新签订完毕。
回去的路上,沈聿成开着车,忽然说:“要不去我爸妈那,见见桐桐吧?”
“那当然好,”江叙斟酌着用词,他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孩子了,“如果你爸妈不觉得打扰的话。”
“不会。”沈聿成驶入高速,“昨天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这些天麻烦他们了。”
“桐桐是他们的孙子,而且他们一直挺想见你的。”
“一直?”江叙神情微讶,他以为沈聿成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结婚的事。
“嗯,”沈聿成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前些时候提了一下。”
“这样啊。”
会有父母想见自己孩子的前任吗?
江叙觉得奇怪,但考虑到沈聿成有时候的想法也难以让人理解,便没再多问。
车子开了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快抵达目的地,沈聿成才又说:“对了,那起案子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江叙沉默地看向前方闪烁着的红色倒计时,脑海中整理着那天展铭的自白。
“既然展铭说那通电话的主人能知道案件最终一定会升级成警匪对峙,那就说明绑匪、治安局、受害者三方中,至少有两方可能存在勾连。”
“张永锋和张锐一个心脏病发,一个自杀身亡,全都死在了治安局的眼皮底下,再联系到前面周乐轩DNA数据被调换的事,看来不管是S市还是G城,治安局内部都不干净。”
江叙撑着下颌,望向窗外,“那天你急匆匆回拘留所,苏晚到底说了什么?”
“她让我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她知道谁要杀她?”
沈聿成摇头,“总之我已经把她秘密遣送回S市,看守人员全部替换成了肃政总署的人。直到判决下来之前,她都很安全。”
“那么作为交换,她又给你提供了什么信息?”看沈聿成有些摇摆不定,江叙又说,“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沈聿成叹气说:“每年六月份,她们红酒俱乐部会有定制航线的轮渡出海,今年是去加拿大。她给了我邀请函,说到时候也许会找到答案。不过……因为你酒精过敏,不,现在知道是酒精依恋症,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
“这个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会吃抑制剂并且严格注意的。”
沈聿成看了眼后视镜中江叙的侧脸,“前几天你没吃吗?”
“那是个意外。”
“江叙,根据你前几天发病时候的状态,我不认为你有完成这项任务的客观条件。”
见江叙不说话,沈聿成继续道:“而且去加拿大的轮渡少说也要20天,20天会出现多少意外,你想过没有?”
江叙长久地凝望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光,“沈聿成,我不想因为这个病就被质疑能力。”他缓缓开口,“况且,当初是你强行跑来G城,不顾我的抗拒执意旧案重提,现在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想跟你吵架。”沈聿成抿着唇。
“我也不想同你争,聿成。但是这个案子我逃避了很久,既然已经决定重启,我真的很想亲力亲为,跟进到底。”江叙顿了顿,“……我已经辜负那个孩子五年了。”
沈聿成最终还是未置可否,“再说吧。”
他又换了个话题:“你住院这些天,我去过几趟「采繁画廊」,不过每次都扑空了。”
江叙沉吟道:“也许是有意避而不见。”
沈聿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过几天,S市政商界有个慈善晚会,顾采繁也在受邀的行列之中。”
“能想办法弄到入场资格吗?”
“应该可以。”沈聿成停下车,“下车吧,到了。”
·
江叙一进门,就看见桐桐骑在沈聿成他爸脖子上,嘴里脆生生喊着“爷爷爷爷,再高一点”。
听见院门口有人进来,在花园里的爷孙两一起扭过头,沈父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在总局时的严肃模样。
“回来了?”他把桐桐放下来,冲江叙点点头,“小江是吧,总听聿成提起你。”
江叙挺直身体,“总警司好!”
沈父拍了拍江叙的背,“精神头不错。不过这是家里,随便点就好。”他看了眼沈聿成,“你们的事我也都听他讲了。”
“抱歉,总警司。”江叙垂下视线。
不同于张永锋退休前的安慰性晋升,沈父在总警司的位置上做了许多年,曾有过不少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如大力倡导的新人启用计划,就让不少没有家世背景的平民警校生也能得到总局的重用与快速晋升。
江叙当年便是乘着这项计划的东风,有幸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够上了中级警司的职衔。
他一直对沈父心存感激,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跟沈聿成正式离婚的当天。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放心吧,我是不会干预的。”沈父领着几人进屋,“可薰啊,小江他们到了,厨房就让李嫂忙吧!”
沈父说完,沈母就乐呵呵从厨房擦着手出来了。她本是德国人,后来改了国籍,因为年岁比沈父长些,已经退了休。不过由于保养得当,看着依然很年轻,脸上还有当年的风采,一双湛蓝的眼睛与沈聿成如出一辙。
沈母上前亲昵地拉住江叙的手,“小叙啊,我们家聿成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
她叫得亲密,江叙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老老实实被拉着在屋内逛了一大圈。
沈母喋喋不休向江叙介绍家里的格局构造,末了说了句:“小叙,以后没事常回家来玩,知道吗?”
“……好。”江叙盛情难却,朝沈聿成使了个眼色,沈聿成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神轻飘飘溜走了。
饭桌上,沈母提起沈聿成出国那几年,“聿成前些年也是为了事业发展,就是苦了小叙你,一个人生下桐桐,还把孩子带得这么乖巧懂事。”
“不,这没什么。桐桐是我的孩子,我照看他是应该的事。”
“哎,你们年轻人做事低调,不想弄那些婚礼仪式也正常,我们做父母的尊重你们的选择。”沈母语气温柔,“再加上当时聿成说你是Beta,我们更没往那方面想,要不然,知道你怀了桐桐,肯定得安排人过去照顾你的,一个人实在太不方便了。”
“啊……没事。”江叙越听越觉得那话里的意思不太对劲,一看沈聿成,却见他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饭。
“可薰你少唠叨几句,”沈父转动桌子上的转盘,“来,小江,吃个虾。”他敲了敲大理石桌面,“聿成,别只顾着自己,给小江剥个虾。”
江叙连忙道:“不了,总警司,我自己来就好。”
沈母笑着说:“怎么在家里还叫什么「总警司」啊,该叫「爸爸」的。”
“什么?”江叙茫然怔愣。
“哎呀,还不习惯改口吗?那不然先叫「叔叔」、「阿姨」好了,毕竟才第一次见面,会不好意思也很正常……”沈母捂着嘴,“不过我跟你沈叔叔好多年前就总听聿成提起你,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但觉得已经认识好久了。可能这就是一家人的缘分吧,呵呵。”
沈聿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江叙总算明白过来,原来沈父沈母口中「知道的事」,指的是几年前的结婚,而不是今天上午的离婚。
江叙张嘴,沈聿成在桌子底下伸腿过来踢了踢他,他话到了嘴边又迫于无奈改了口:“谢谢阿姨,只是我可能暂时还没办法那样喊出口。”
“哎呀,没关系的,过段时间适应了再说。来,吃菜。”
沈聿成松了口气,江叙面不改色轻踹那条缩回去的腿,算是礼尚往来。
第37章 初次见面 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以一种得来……
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以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形式拿到了手。
那天在沈聿成父母家吃过中饭, 沈母在把桐桐哄睡后走出客厅,颇为苦恼地说起近期与沈父受邀的慈善晚宴。他们原先打算这段时间带着桐桐去邻市玩,于是便问江叙他们是否有意去参加。
事情顺利到让江叙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 获得晚宴资格只是块敲门砖, 怎么接近早有戒备的顾采繁才是值得头疼的事。
晚宴当天。
江叙在酒店房间正对着镜子整理装束, 屋门被人叩响。
他一边系着腕边的袖扣, 一边把门打开。屋外是来接他同去的沈聿成。
沈聿成今天是一袭戗驳领的西装三件套, 全身上下都是典雅的黑, 只有修长脖颈间一抹宝蓝色领带作为点缀,与冷白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交相呼应。
虽然他平时多以三件套示人,但像今天这样精心修饰毕竟少见, 江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聿成被盯得别扭,不自然地哼了一声,“怎么, 很难看吗?”他垂下视线,又很快抬起, 蓝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啊, 不是, ”江叙把人让进屋,“很好看。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就好。”
沈聿成十分不客气地坐到江叙的床上。
江叙站在镜子前低头系着领带,一边随口搭话,“你以前不是说,没跟你爸妈提结婚的事吗?”
“对, 前阵子才说的。”
“可我上次从叔叔阿姨嘴里听着,感觉不太像。”
“那是你职业病太严重了,江叙。”
“怎么, 你现在是还要反咬一口?”
沈聿成也不否认,看着江叙的背影低声笑了笑。江叙身量高,穿起西装来尤其挺拔,深灰色的西装贴合着身形,勾勒出腰际流畅且凌厉的线条。
注意到沈聿成的目光,江叙略感局促,“抱歉,太久没穿得这么正式了,领带好像怎么打都有些奇怪。”
“我来帮你吧。”沈聿成的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嗯?”江叙没听清,一回头,脖子上的领带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手里。沈聿成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把弄起领带来。
那双莹白的手熟练地给狭长布料打上了漂亮的环扣,江叙感到颈侧偶尔传来一丝冰凉,是沈聿成指尖掠过时遗留下的温度。
“会不会太紧?”沈聿成指端上抬了半寸,抬眼问。
“嗯,有一点。”江叙低声回答。
于是沈聿成又向下压了压那个形状优雅的结,“这样呢?”
“可以了。”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镜中,沈聿成的手还没有从江叙领口挪开。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沈聿成掌心向下,抚平江叙胸口因为系领带而带来的褶皱。“你这样穿,也很好看。”
“谢谢。”江叙最后看了眼镜子,“出发吧。”
·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灯光透过水晶吊饰折射出梦幻的光斑,给整场晚宴渲染了浓郁的华贵气息。
江叙与沈聿成并肩走进主会场,周遭投射过来的目光让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那张脸。
今晚出席的多是些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彼此之间各自了解,互有往来。沈母曾是外籍,在S市政界算得上独一份的存在,想必这些停留在沈聿成身上的目光,多半已经靠那双蓝眼睛猜出了他的身份背景吧。
见江叙有些心不在焉,沈聿成伸手,自然地揽在江叙的后腰上。
江叙眼皮跳了跳,压低声音提醒,“喂,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沈聿成目视前方,搂在江叙腰上的手更紧了些,“晚宴不都是像这样出双入对吗?”
他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让那抹略嫌阴郁的灰调也融化了许多,只剩下一汪漂亮的蓝色。
江叙没心思和他抬杠,只得忽视掉腰上不重不轻的触感,被搂着步入了晚宴中心。
“那里。”沈聿成靠近江叙耳边,往前微微一扬下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袭蓝色礼服的顾采繁。
她今年不到三十,但神态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即便在这种名利场中,面对那些年长的企业家,依然举止大方。
江叙收回视线,接过侍者递过的高脚杯。沈聿成看向杯中,江叙语气平淡道:“只是苏打水。”
他抿了一口淡蓝色的液体,“顾采繁的画廊是在绑架案之后才开起来的,我查了她这几年承办的一些画展还有画作的销售情况,至少在明面上,是处于入不敷出的阶段。”
“想必顾俊衍在背后给她提供了不少的支持。”
“连续亏损了五年,顾俊衍作为商人,倒是舍得。”
“当年八千万的画,顾俊衍可是说给就给了。”
沈聿成还要再说什么,不远处走来几位眼熟的面孔。
江叙于是说:“你去吧,我自己能应付。”
“那你不要喝酒。”沈聿成不太放心。
“在这方面,我比你更有经验。”
沈聿成笑了笑,示意后便离开了。
江叙端着高脚杯,朝顾采繁的方向走去。顾采繁还在和他人交谈,江叙靠在不远处的长桌边,想等那边的人群散去,再找个借口上前搭讪。
隔着人群,顾采繁也许是感受到了江叙偶尔的视线,也遥遥朝这边看了过来。
江叙扬起唇角举了举杯,顾采繁并未表现出反感,冲他露出了抹善意的微笑。
等到顾采繁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江叙正要上前,那边又来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那男人衣着光鲜,但脸上的神情却颇为轻佻。他拿着酒杯走近顾采繁,两人应该是旧识,虽然相隔较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是起了争执。
顾采繁妆容精致的脸上很快浮起阵阵青白,男人仍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拦住顾采繁的去路不让她走。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想上前触这份霉头。
男人从侍者的托盘上随手拿起一个高脚杯,然后扬起手就要将杯中的东西泼向顾采繁,江叙见状忙上前几步,攥住那截手腕,“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男人恼羞成怒地回头,不屑道:“你是谁?敢管到我头上!”
“不管我是谁,公共场合,你这样做似乎都不太合适。”
“关你屁事!她是我妹妹,我想教训就教训!”
江叙掌心用力,“既然是家事,那就更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谈论。”
那男人痛得脸色发白,“好好好、你先放开!疼死我了!”
江叙手上卸了力,男人赶忙抽出手,然后一边甩着被掐出指印的手,一边指着顾采繁的鼻子说:“顾采繁,你别仗着五年前的事就天天找爸爸要钱!那个破画廊,我劝你还是早点关了,少跑来这种场合给我们顾家丢人!”
他愤愤不平还要再骂,余光见江叙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悻悻止住嘴,满脸晦气地转身快步离开。
顾采繁满面愁容望向男人离开的背影,江叙开口问:“你还好吗?”
“啊……”顾采繁的注意力回到江叙身上,她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刚才真是谢谢你。”
“只是举手之劳。”江叙微微颔首。
顾采繁侧了侧头,“江先生,对吗?”她眼中是并不让人讨厌的精明。
江叙伸过手,“你好,顾小姐。”
“幸会。”顾采繁回握过去,“我听我同事说,你和沈聿成先生来我的画廊里找过我几回?”
“五年前,我经手过顾小姐的那起绑架案。”对方显然对他们做过调查,正好江叙也也不想拐弯抹角。
“哦?”
“那起案子现在又在重新调查中,所以我想过来跟顾小姐确认一些当时的细节。”
顾采繁轻笑,“当时的笔录,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全都说了。不过……那会好像没在治安局见过你,江先生。”
“那时候我因为一些突发的变故离开了S市。”江叙淡淡回了一句。
“既然当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要在时隔多年再次回来呢?”顾采繁似乎有意兜圈子。
江叙只答:“今时往日的心境不同罢了。”
“江先生还能原原本本记住当时的心境啊,不过我就不行了,时间一久,那时候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也许帮不到你。”
“不,顾小姐绝对可以帮上这个忙。”江叙权当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拒绝,查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要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你另外约个时间再见面。”
顾采繁笑着揶揄:“难道江先生刚才出手相救,只是为了和我套近乎吗?”
“不是这样的。我今天的目的就是找你,不管发没发生那样的事,我都会上前。”江叙直言道。
顾采繁饶有兴致地看向江叙的脸,过了一会才说:“江先生,不如跟我一起去跟这次晚宴的承办人打声招呼吧?”
她说着已经往前走了,江叙跟上去,顾采繁侧身介绍:“那边那个,是这次主办方的儿子。”
她指向不远处的人群,人群中央,有一个身着浅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与数名企业家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灯光下,那人颀长的身影看着有些许瘦削,却并不给人以羸弱的感觉,一头栗色的头发看上去十分蓬松,发丝被灯影照得泛出淡淡的光晕。
顾采繁走上去,“傅先生。”
被叫到的年轻人回过身,略显幼态的脸上挂着克制得体的笑容,“顾小姐,常听家父提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琥珀色的视线落在江叙身上,“这位是?”
江叙微微一笑,伸出手,“我叫江叙。”
“傅闲星,”对方眯起眼睛,唇边露出小半颗虎牙,“幸会。”——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外面,不太会用手机排版[笑哭][笑哭]
第38章 什么线索要靠这么近 “江先生,你……
“江先生, 你别看我们傅先生年纪轻,现在可是Forres的大红人。”
Forres集团是今晚的赞助商兼主办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综合性拍卖公司。先前贺闲星说自己父亲姓傅, 江叙只当是S市某个富商, 没想到竟然是Forres老总的儿子。
顾采繁轻笑道:“傅先生才刚从海外学成归来, 就立刻被傅总委以重任, 能独自承办这种规模的慈善晚宴, 真是年轻有为。”
“哪里, 我也就负责一些简单的协调工作而已,宴会这些繁琐的流程还有细节上的敲定,全都仰仗的是我那两位哥哥。”贺闲星说起话来谦逊有礼, 只是还握着江叙伸过来的手,没有松开。
人声鼎沸,两人的手交握在半空中。
江叙试着暗暗往回, 贺闲星却再次收紧五指。“傅先生真是……热情洋溢。”江叙微微笑道,“就是不知道刚刚回国, 还习不习惯国内的生活节奏?”
“当然习惯了, ”贺闲星稍微松了些力道, 江叙趁机收手,“这里毕竟是我的家乡嘛。”他一边轻描淡写说着,一边笑眯眯勾起尾指,轻轻刮过那覆有薄茧的指缝。
江叙蹙了蹙眉,贺闲星像是没有看到,略带苦恼继续说:“不过我好久没有回S市, 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孤单呢。”
“是吗?”被蹭过的地方还残留淡淡的温度,“我看傅先生今晚如鱼得水, 左右逢源,还以为身边一定是宾朋满座。”
“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罢了。”贺闲星笑了笑。
“两位还真是一见如故。”顾采繁笑着面向二人打趣。
“简直是相见恨晚。”贺闲星的语气半真半假。
江叙只好顺水推舟,“那真是我的荣幸。”
“不过既然傅先生在S市缺朋友,”顾采繁招呼来侍者,要了杯鸡尾酒,“要是不嫌弃,我和江先生就是你在S市的新朋友,怎么样?”
“能跟两位成为朋友,简直再好不过了。”贺闲星明晃晃地笑,垂眸拿走了托盘上的另一杯酒,把果汁留给了江叙。
三人各怀心思,轻轻碰了碰杯,然后又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不多时,顾采繁便借故离开。江叙看着那抹离去的倩影,不禁陷入沉思。
一旁贺闲星用手中的酒杯磕在江叙的杯子上,清脆的声响融进会场悠扬的伴奏中,“人都走多远了,江先生还舍不得呢?”
江叙看向贺闲星,“别胡说八道。”
“怎么,你喜欢顾小姐那样的?”贺闲星倾身过来,“唉,确实又漂亮又优雅,比那边那位温柔多了。”
他目光越过江叙的肩膀,冲远方正往这看的沈聿成举了举杯,随后也不管沈聿成领不领情,自顾自笑盈盈抿了一口酒,嘴上说着和面上完全不符的话:“哇啊……你看,你老公的眼神简直就是要杀了我。”
江叙朝沈聿成那扫了一眼,“为什么突然辞职?”
“当然是要回来跟我那两个哥哥争一争家产啦,”贺闲星耸耸肩,“督察薪资那么低,我在G城都要饿死了。”
“看不出来,你吃得挺多。”
贺闲星低声笑了笑,江叙看他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便道:“你要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你舍不得我啊?”贺闲星眨了眨狡黠的眼睛。
“不是。”
“那就是舍得咯?”
江叙决定对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置若罔闻。“我要再去找找顾采繁,下次我们再聊吧。”
贺闲星的手落在江叙腕间,上身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远处冷着脸跟人交谈的沈聿成,“你跟我过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暧昧的气息洒在耳边,江叙缩了缩被贺闲星靠近的那边肩膀。
贺闲星放下酒杯,回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闲庭信步般穿过人群,朝一侧宾客稀少的露台走去。
二月的S市比G城要冷上一些。
露台上,贺闲星倚靠在阴影里,指间衔着一截深褐色的雪茄。他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计算着时间,然后如愿看见那扇隔绝了喧嚣的玻璃门被推开。
“好慢啊……”贺闲星用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笑着说,“江叙。”
江叙看着那张烟雾背后的脸,“有什么话是不能在里面说的?”
“很多啊。”
“比如呢?”
“比如……”贺闲星眯起眼睛,视线在江叙身上逡巡了许久,才扬起抹笑容,“你这样穿真好看。”
江叙有些哭笑不得。
贺闲星背倚着阑珊的夜色,拉住江叙,把人带至自己跟前。
江叙一手撑在栏杆上,以防自己整个人跌进贺闲星的怀里。空气中还有没有散去的雪茄的香味,“贺闲星,你又想要做什么?”
“你这样问,我真伤心。”贺闲星声音里听不出伤心来。
他仰起头,目之所及是江叙身后一整片的通明灯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被金灿灿的光线细细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贺闲星总觉得面前的人比记忆中还要英俊上许多。
“我只是有些想你。”贺闲星的眼睛被宴会厅内闪烁着的灯影照得波光粼粼。
江叙一愣,那只拉住他的手立即向后抚至背脊,滑到了他的腰间。
他又轻易相信了贺闲星。
对方总能很好地表演出各种情绪,出神入化,以假乱真,江叙分不清。
环在腰间的一只手上还夹着雪茄,带着可可的香气,类似贺闲星信息素的味道。
贺闲星的脸离得很近,江叙往一旁撇开头,但对方的嘴唇还是擦过了他的脸颊。
“你跟沈聿成最近又和好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回答问题是不可以用疑问句的。”贺闲星掰过江叙的下巴,轻轻碰了碰那双线条锐利的唇。“今晚入场的时候,我看你们搂得挺亲密的。”他鼻尖抵在江叙的脸颊上,冰凉的温度不知道出自谁的身体。
“那又怎么样?”江叙反问。
“是不怎么样。”贺闲星再次吻了上去。他扣住江叙的脖子,长驱直入,勾上了那湿润的舌尖。
这是一个潮乎乎,水淋淋的吻。
江叙喘了几口气,脸上因缺氧泛起一点点的红。贺闲星松开了手,他垂眼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雪茄,听到江叙又问了一次:“到底为什么辞职?”
贺闲星轻笑说:“因为不方便。”他雪白的手在烟灰缸的边缘掸了掸,“督察的身份,有很多事都没法去做,不是吗?”
江叙看着贺闲星指间明明灭灭的火光,“有什么事,需要摒弃督察的身份才能做?”
夜风吹动贺闲星蓬松的头发,“这个嘛……”他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说,“「做小三」这个答案怎么样?公职人员没法做小三,对吧?”
“什么?”江叙怀疑自己听错了。
“体系内要是插足别人婚姻的话,肯定会被多嘴的同僚在背后嘀咕个不停的。”贺闲星笑容爽朗,“我心理防线脆弱得很,可受不了这种高压环境。”
“贺闲星,”江叙有些恼火,“难道你把我叫出来,就只是要戏弄我吗?”
贺闲星漫不经心把手中只抽了几口的雪茄随意扔在了烟灰缸里,“怎么会是戏弄。”
江叙摇了摇头,“别闹了,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走了。”
“站住。”贺闲星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江叙没有驻足。
“江叙,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回去找你老公?”
江叙沉默地握住玻璃门的门框,正要拉开,身后贺闲星忽然一掌死死按在门上。“他有什么好的?”
“我们已经离婚了。”
贺闲星怔了怔。
“还有,我虽然猜不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江叙回过头,“但如果有需要,我会无条件帮你。只有一点,别做对不起曾经那身制服的事,好吗?”
贺闲星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被按住的玻璃门被人从宴会厅里面推开,江叙放开门把,会场内的音乐短暂地涌入露台。
沈聿成看着面前靠得极近的两人,一双蓝眼睛冷若冰霜,“看来,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不,”江叙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刚好聊完。”
“聊的什么?”
江叙抬眼,“我需要向你报备吗?”
“……你确实没有这个义务。”
“嗳,这不是沈组长么,”贺闲星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可掬的笑容,“这么巧,也来这里透气啊?”
沈聿成冷哼了一声不接腔,江叙深深看了眼贺闲星,随后径直拉开门走了。
“沈组长,刚刚我正跟江叙聊案子呢,”贺闲星看着江叙的背影,莞尔一笑,“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种地方,傅先生还想发生什么呢?”
沈聿成双臂环在身前,垂眼看向贺闲星,冷淡道:“不过傅先生,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既然已经离开了治安局,我想,再聊从前的案子怕是不太合适吧。”
“嗳,话不能这么说。我是热心市民,给江叙治安官提供一些线索,协助破案,人人有责嘛。”
“那么请问傅先生,什么线索需要靠得这么近提供?”
“哈哈,这不是怕隔墙有耳么。”贺闲星意有所指,“啊,”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真不好意思,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唉,真羡慕沈组长能这么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我还有事情要忙,沈组长,请便吧。”
第39章 邀约 慈善拍卖作为这场晚宴的压轴……
慈善拍卖作为这场晚宴的压轴戏, 对江叙来说毫无吸引力。他向来没什么艺术细胞,并不能感受到艺术品中让人狂热的魅力。对他而言,这场拍卖最令人满意的地方, 就是他们的位置已经提前打点好, 正好与顾采繁相邻。
“江先生, 这么巧啊。”顾采繁侧过头打招呼, 她看向随后落座的沈聿成, “这位是沈先生吧?”
“你好。”沈聿成微微点头示意。
会场的灯光很快暗了下来。拍卖台上, 送来了第一件拍卖品。那是一幅色彩算不上明丽的油画,在顶端柔和的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江叙撑着下巴听拍卖师介绍着画作的基本信息,余光瞥见远处贺闲星走了过来。他眉眼弯弯, 施施然坐到了顾采繁的右侧,低声道:“抱歉,处理了些事情来晚了, 没有打扰到几位吧?”
沈聿成目视前方,“傅先生忙里还能偷闲, 来前台看拍卖, 真是分身有术。”
“沈先生这就外行了, ”贺闲星面不改色,“拍卖会最终呈现的效果怎么样,也是我需要把控的一环嘛。”
江叙轻咳了一声,沈聿成绷着脸没再说话。贺闲星占了上风,脸上神采飞扬的,转头对顾采繁说:“不过用采繁画廊慷慨捐赠的尼尔斯这幅《秋雾》作为开场, 实在有些可惜了。”
顾采繁款款笑道:“都是为了慈善事业,没什么可不可惜的。更何况,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幅作品, 虽然是出自近代画家之手,没有什么历史沉淀和背书,但画作背后的故事却十分感人。比起被刻意留在最后拍出天价,我更希望它能够不受世俗价值的衡量,被真正爱它的人拍走。”
江叙偏过头,朦胧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侧,眉骨与鼻梁的阴影深深浅浅地随着呼吸晃动。“不知道这幅画背后藏着什么故事,能让顾小姐这样在意?”
顾采繁看着江叙,“这是尼尔斯为了纪念自己去世的妻子画的,”她顿了顿,“据说,尼尔斯和他的太太就是相识于一个雾霭浓重的秋日清晨。”
“那确实很有浪漫色彩。”
“不过提到色彩,这幅画最受人诟病的地方也在这里。”沈聿成语气平淡地接过话。
江叙有些意外,沈聿成什么时候对画有了研究。沈聿成轻轻一瞥江叙,不疾不徐道:“这幅画初看,你一定觉得颜色黯淡,对吧?”
“是有点。”江叙点头。
沈聿成说:“那是因为尼尔斯用了一种叫做铬黄的天然颜料,这种颜料耐光性不强,长期光照下,原本的亮黄色会渐渐发白变暗;而且铬黄中含有的铅元素,会与空气里的二氧化硫反应生成另一种白色物质,从而更加剧了画面的褪色。”
“沈先生说「褪色」未免太无情了,”贺闲星笑眯眯说道,“江先生,这幅画,正在慢慢变老哦。”
江叙看着台上的画,顾采繁惋惜道:“19世纪,铬黄作为颜料被开始应用到艺术创作里,梵高用它创造的《向日葵》,在如今估价早已高达数亿;而20世纪的尼尔斯同样使用了铬黄,画出的画作却只有寥寥几人称颂。”
“20世纪已经有很多稳定且色彩鲜艳的黄色颜料了,”沈聿成不以为然,“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不也是尼尔斯自己的选择吗?”
他这种不近人情的论调让顾采繁脸上泛起了伤感,江叙低声安慰说:“也许这也是画家的故意为之吧,纪念亡妻的画会越来越黯淡,正好也跟他的心绪相同。”
“江先生说得真好,”贺闲星轻笑,“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讨好观众的。”
沈聿成嗤了一声,“傅先生真知灼见,只会讨好奉承别人的,确实算不上入流。”
“哈……”贺闲星一脸玩味,“不过沈先生啊,有的东西虽然不够入流,但行之有效,也挺不错的。”
“那傅先生看来是没有听过「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江叙适时轻敲了敲扶手,打断了两人没完没了的抬杠。他看向黑着脸的沈聿成,语气里带着点称赞的意味:“真没想到你对油画还有这么多的研究。”
沈聿成眉头略微舒展了些,“稍微懂点皮毛而已。”
贺闲星撇撇嘴,“江先生要是对这些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Forres的藏馆,让专业解说员给你讲解一整天好了。”
江叙眼皮一跳,这误会可大了,“不、我——”
“他最近都忙得很,”沈聿成截过江叙的话,声音冰冷,“怕是没有时间。”
台上拍卖师落槌,全场短暂地响起祝贺获拍的掌声,将几人的言语淹没。
……
散场后,江叙站在酒店门口等沈聿成的车,听到身后有人靠近,他转过头。
顾采繁走近,“我们还真是有缘。”
这里并不是酒店出入的正门。江叙礼貌地笑了笑,顺势附和说:“看来老天都希望顾小姐能给我一个再见面的机会。”
顾采繁不置可否,“江先生真的很执着。”
“顾小姐不也一样吗?”路边的灯光照入江叙的眼睛里。
顾采繁眸光微动,她裹了裹身上披着的皮草,“既然我们这样投缘,那江先生的事,我自然会鼎力相助。”
江叙等着她把话说完。她吟吟地笑:“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先让你替我办件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还以为江先生会义不容辞呢。”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不是什么难事,”顾采繁温柔道,“我想……让江先生替我跑个腿。去加拿大,帮我拿一幅画,怎么样?”
江叙皱眉盯着顾采繁,“什么画需要人亲自去国外拿?”
“呵呵,”顾采繁并没有直接回答江叙的话,“我原本是想让另一个朋友替我顺带捎回来,不过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她说:“那幅画我寄存在了耶洛奈夫的私人公馆里修复,是打算送给我爸爸的生日礼物。虽然距离他生日还有几个月,但是在那之前,那幅画还要另外再托人装裱,所以时间其实挺赶的。我最近又有事难以脱身,想说看看江先生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顾小姐倒是信任我。”
“毕竟你有求于我,不是吗?”顾采繁说,“当然,我不会难为你,江先生。如果你考虑清楚,明天早上10点,带上护照到我的画廊,我会安排人替你办好签证手续还有航班的。”
她说完,目光投向从远处驶来的车子,“代我向沈先生问好。”
车上,江叙还在琢磨顾采繁的话,忽然感到有些冷,原来是沈聿成没有关驾驶座那边的窗。冬夜的冷风呼呼吹到脸上,让人难以睁开眼睛。
“你不是怕冷吗?车窗开那么大做什么。”
“你身上那家伙的信息素味道太重了。”沈聿成的声音清凌凌被风吹到江叙耳边。
江叙拉起衣领闻了闻,“抱歉,我没太注意。”看来Alpha和Alpha之间,确实总是水火难容。
“像那种满嘴找不出一句真话的家伙,我早就给过你忠告,离他远点。”
“你不觉得你们两太剑拔弩张了吗?”
“并不觉得。”沈聿成冷着脸,从后视镜看了看江叙,“刚刚顾采繁同你说了什么?”
江叙正要回答,沈聿成又意味深长补充说:“她是案件相关人员,我想我有了解的资格。”
……真爱记仇。
江叙腹诽了一句,把顾采繁托他去国外拿画的事转告了沈聿成。沈聿成沉默了片刻,说:“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邪门。”他似乎对顾采繁印象不佳。
江叙没有反驳,只答:“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有求于她,所以处处掣肘。”
“那你要去吗?”
“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沈聿成表示赞同地微微颔首,又说:“于公于私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但是过几天是我爷爷的80大寿,这次我回S市,也是为的这个。如果行程很赶,我也许没办法跟你同去。”
“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
“等爷爷这边生日过完,我会去找你的。”
江叙轻松地笑笑,“也许你爷爷生日还没过完,我就回来了。”
“但愿吧。”
沈聿成的车子缓缓停在了江叙入住的酒店前,江叙低头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沈聿成叫住他。
“有什么事?”江叙问。
“明天……”沈聿成迟疑了一下,白皙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浮起一丝红晕。
江叙疑惑地挑眉,忽然又想起了在G城时,沈聿成空调坏了的那天晚上,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也被沈聿成带出了些莫名其妙的难为情。“明天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沈聿成视线飘忽不定。
江叙没反应过来,沈聿成解释说:“明天是除夕,我爸妈还有爷爷,带着桐桐去邻市玩了,家里没人。嗯,我是说,看完电影,要不要一起跨年?”
沈聿成好像已经默认了自己会同意他的电影邀约,江叙感到既好气又好笑,“沈聿成,你这算什么啊……”
天空飘下了雨丝,飘飘扬扬,雾一样笼罩在了江叙的肩上,倏忽间,又仿佛全都汇进了沈聿成的眼中,成了河流。
“江叙,”沈聿成说,“我在很认真追求你。”
第40章 约会与捉奸 有时候,江叙会想,人……
有时候, 江叙会想,人是不是真的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他坐在采繁画廊斜对面的公园长椅上,距离约定好的10点还有半个小时。除夕当天, 路上的行人成群结队, 脸上洋溢的都是令人愉悦的笑容。
想到下午的电影邀约最后竟然还发展出了饭局, 江叙感到后悔不已。
他叹了口气, 垂眼看着脚边昨夜雨水积蓄出的浅浅水洼, 指端蓦地一疼, 抬眼看过去,原来是公园的麻雀在啄食他手中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江叙撕开一小块面包丢到地面,几只麻雀立即围了上来。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起刚刚被麻雀啄过的地方,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果然还是应该拒绝的。
正兀自反省,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江叙,你怎么躲在了这里?”
江叙抬头, 是一脸明媚笑容的贺闲星。周遭的麻雀扑棱棱扇动翅膀飞走, 但很快又抵不住食物的诱惑, 落回到地面继续吃面包。
“在等画廊开门。”
“哈哈,我还以为你在这抽烟呢。”贺闲星看着江叙的手。
江叙停下了摩挲的动作,苦笑:“你还真是我戒烟路上的最大阻碍。”贺闲星坐到了江叙身边,江叙问:“怎么到这来了?”
“找采繁姐有些事。”
“采繁姐?”江叙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时候你跟她这么亲近了?”
“她年龄比我大嘛,”贺闲星声音明澈, 他拿过江叙手上剩下的面包,说,“不过你要吃醋的话, 我也可以叫你江叙哥哦。”
“谁会因为这种事情吃醋啊。”
贺闲星一边笑,一边撕了块面包给地上的麻雀,然后自己也对着那面包咬了一口。
“喂,被麻雀啄过的。”江叙提醒。
“你就把我当成麻雀吧,我都要饿死了。”贺闲星说着,又发出几声“咕咕咕”的叫声。
“这不是鸽子吗?”
“反正都会吃面包。”贺闲星嚼着面包。
江叙看着地上的麻雀,“Forres的小少爷在大年三十还要饿肚子吗?”
“饶了我吧,”贺闲星笑道,“对了,你等下要去哪?”
“跟沈聿成约了午饭。”江叙如实相告。
贺闲星停下咀嚼的动作,含糊不清嘀咕了一句什么,江叙没太听清。他慢吞吞咽下面包,幽幽开口说:“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呢,复婚指日可待嘛。”
“不要乱说。”
“只是吃饭?”
“还有看电影。”
“那看完电影呢?”
江叙看向贺闲星的脸,“你在查户口吗,督察?”
“哼。”贺闲星看上去像是在生闷气,低着头几口把手里的面包吃掉,然后“唰”地站起身。
被投喂过的麻雀纷纷围了过来,他气呼呼一一赶走。
“多大了,还拿麻雀撒气。”
“我倒是想拿你撒气。”贺闲星瞪了江叙一眼,江叙看到对面画廊正好开了门,于是抛出橄榄枝,问:“一起过去吗?”
贺闲星没吱声,江叙自讨了个没趣,遂独自朝画廊走了。贺闲星在后面磨蹭了一会,本以为江叙会过来哄他,结果抬头一看,对方已经走了老远,越加闷闷不乐起来。
进去画廊,顾采繁已经在了。看到江叙,她好似并不意外,微笑说:“江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接过江叙递来的资料,又同两人寒暄了几句,江叙见她和贺闲星好像有其他事要谈,便识趣地随口找了理由先走了。
“江先生,”贺闲星忽然又扬起笑脸,“我祝你今天玩得愉快。”
虽然语气不阴不阳,但面上的笑容倒看不出端倪。
“谢谢。”这种可以将喜怒表情随意切换的才能,某种程度上让江叙感到十分佩服。
与沈聿成约定的时间在中午,现在还早,江叙没什么其他安排,就在画廊又逛了逛。
因为是上午,画廊没什么其他访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对场馆做日常的维护和清洁。
路过一个拐角,见前方有名身着工作制服模样的男人身形看着眼熟,江叙走上前想看仔细,但对方大概发现了他,竟然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前。
“喂!”江叙轻声喊了一句,那男人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打开一扇挂着「非请勿入」警示牌的门,一闪身钻了进去。
江叙跟上去转动把手,但门被人从里面锁了起来。
“客人!”身后另外的工作人员叫住他,“那边是员工休息室,客人如果看画,要往这边走哦。”
“谢谢。”江叙松开把手,离开了画廊。
·
S市CBD,某西餐厅前,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青年正猫着腰,不断往玻璃窗内探去目光。
餐厅的服务员找来领班,压低声音说:“领班,就是这个人,怪得很,在这鬼鬼祟祟往里面看了半个多小时了!”
领班蹙起眉头,“我过去看看。”他微笑着走过去,“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您的朋友吗?”
青年没理他,领班就又问了一遍,青年才“嘘——”地一声,把鸭舌帽稍微往上抬了抬,帽沿的阴影下明晃晃正是贺闲星的脸。
“先生,您这是……”
贺闲星咬牙切齿,“我男朋友正跟人偷情,背着我和狗男人在你们餐厅吃饭。”
“什、什么?!”
“小声点,没看到我在抓奸么!”
“抓——!”领班双眼一瞪,连忙噤声,顺着贺闲星的目光望过去,就见窗边一个蓝眼睛的俊美青年正在低头切着牛排,而他对面正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贺闲星两眼紧盯着正在吃饭的江叙和沈聿成,“你看你看!他两多开心啊,有说有笑呢!”
领班挠了挠头,为难道:“先生,好像也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有说有笑……”
贺闲星不满地剜了领班一眼:“不是你男朋友,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领班颇感同情地看了看江叙所在的位置,“就是看这身形,您好像打不过那位客人,要不……我帮您报警吧?”
贺闲星压低帽沿,“别什么事就想到报警,你知不知道治安局很忙的。”
店内,沈聿成正将一块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视野内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头,对面江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江叙一边问,一边要往窗外看。
沈聿成忙道:“没什么,别回头!”
但江叙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外,此时贺闲星正在绘声绘色跟领班不知在说什么。
“他怎么在这……”江叙喃喃自语。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被发现后的贺闲星摸了摸鼻尖,悻悻向领班挥挥手,然后走进餐厅,仿佛一切纯属巧合。
“咦,你们竟然也在呀?”
他拉开座位,拿起菜单,给自己点了一份牛扒,并微笑着嘱咐服务员要五分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沈聿成太阳穴一阵抽搐,但还是克制地轻轻放下了刀叉。“S市在傅先生脚下,好像挺小的。”
“这家店不是很有名吗?沈组长真有品味。”贺闲星一脸阳光灿烂,“对了,我听说你们等下还要去看电影呢,刚好我也有空,要不一起吧?人多比较热闹,对不对,江叙?”
“听说?”沈聿成淡淡一瞥江叙,江叙轻咳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有时候真羡慕傅先生,”沈聿成不咸不淡开口,“一个人,无所事事,这么清闲。”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反正来都来了,”贺闲星暗暗磨了磨牙,两手撑着下巴,人畜无害,“我跟江叙又是最好的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江叙!”贺闲星转头面向江叙告状,“你看沈组长他质疑我们的感情!”
“……你们两能不能先安静把饭吃完?”江叙长长叹了口气。
饭后,贺闲星还是跟着去了电影院。他兴奋地晃着江叙的胳膊,“哇,沈组长,你可真有品味啊!我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
沈聿成:“……”
他想发作但又找不到缺口,憋了一路,脸都气绿了,最后还是百般不情愿地眼睁睁看着贺闲星拉住江叙进了检票口。
等三人进了电影院,眼看影片就要播放时,偌大的放映厅还是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江叙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想看了好久的电影吗?”
贺闲星尴尬地笑了几下,“我没想到沈组长的品味这么小众。”
“因为其他电影的场次都满了。”
沈聿成今天下午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电影不出意外,说乏善可陈都算是褒奖之词,江叙实在想不通有谁会在大年三十跑来电影院看这种粗制滥造的鬼片。
全场只有贺闲星很给面子地被吓得吱哇乱叫,喊着“好可怕、好可怕”,像牛皮糖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江叙尝试推了好几次都没推开。
他无奈地才放下手,另一边沈聿成的胳膊又伸了过来。
冰凉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江叙朝专注盯着银幕的沈聿成瞥了一眼,沈聿成没有看他,只是不重不轻地咳嗽了一下,白皙的侧脸忽明忽暗,一身的西装革履,在电影院显得格格不入。
银幕上偶尔出现几帧明亮的画面,照到观众席,映出贺闲星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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