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极光与古堡 除夕过后没几天,顾采……
除夕过后没几天, 顾采繁那边就告知签证已经下来了,并且给江叙安排了当天的私人飞机。
临上飞机前,顾采繁突然说:“江先生, 虽然现在才告诉你好像有些晚了, 不过这次行程还有朋友会与你一起。”
看着她故作神秘的模样, 江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一上飞机就见到了熟悉的面孔。贺闲星坐在舷窗边的位置, 除夕那天后就没见到他的人了, 几天未见,似乎清瘦了些。他笑眯眯招手,“真巧。”
江叙坐下来, 系上安全带。“的确。”
贺闲星看起来情绪似乎有些低迷,一直到飞机起飞都没太说话,他侧着头看向舷窗外的夜空, “我听说在耶洛奈夫,一年有240多天能看见极光, 江叙, 你有没有看过极光?”
“没有。”江叙自小生长在南方, 别说是极光,至今甚至还未亲眼见过下雪。
“如果能见到一次就好了。”
耶洛奈夫位于加拿大的西北部,距离北极圈很近,从S市过去,属于跨极地航线,会穿越极光活跃区。“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在飞机上就可以看到了。”
“但我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
“否极泰来。”
贺闲星淡淡笑了笑:“好官方啊,江叙。”
“你去耶洛奈夫要做什么?”江叙问。
贺闲星掀起薄薄的眼皮, 琥珀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但仍旧难掩其中的疲惫。“去求证一些事情,”他说,“以及……”
“以及?”江叙追问。
贺闲星似是而非地盯着江叙探究的眼睛笑,“我有些困了,最近都没有睡好。”他顺着座椅往下滑了滑,勾着嘴角闭起眼睛,“万一真的有极光,你可要叫醒我。如果偷偷自己看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说完就再也不吱声,没多久竟然真的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江叙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保存了顾采繁托他带回来的那幅画的基础信息。在他眼里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幅油画,却需要大费周章亲自去取。真的只是取画那么简单吗?
身畔贺闲星呼吸浅淡,江叙听着,思绪也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飞行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只有黑夜。江叙始终没有合眼,机体偶尔会因对流轻微晃动着,再过不久就会抵达目的地,看来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幸运,能在飞机上与极光不期而遇了。
在万米高空中看天,总觉得那夜色是比黑还要黑的蓝。机舱的灯光调得很暗,早已睡着的贺闲星脑袋耷拉着,靠在他的左肩,睡得毫无防备,本就有些下垂的眉眼在闭起时更加温和无害。这样安静地睡着,仿佛少年一样。
江叙抬手想替贺闲星理一理额前长长的刘海,只是手伸到半空中又觉得不妥,顿了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贺闲星的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轻轻偏了偏头,看向无尽的极夜。
有一瞬间,一抹淡淡的绿光闪过夜幕,江叙愣了愣,并不宽广的视野里,那道微光如呼吸般,在夜色里铺陈开来。
是极光。
“贺闲星。”江叙低声喊道。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贺闲星。”江叙又一次叫了贺闲星的名字。
贺闲星抬起睡眼惺忪的面庞,刚从熟睡中醒来的双眼还很迷离,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外绚丽的景象吸引。他趴在窗边,兴奋地喊着“天啊、天啊”,极光在那白皙的脸侧流转,变幻着的浅绿色与机舱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梦一般。
“也许你的运气,要比想象中的好。”江叙轻轻笑道。
·
飞机降落在YZF,空乘人员告诉他们公馆已经安排了接驳司机,并在两人下飞机之前叫住江叙,“先生。”
江叙应声回头,空乘递过来一个不算大的登机箱,“这是顾小姐替您准备的,她告诉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贺闲星凑过脑袋,看完极光后,他的精神看上去振作了不少,“这是什么?”贺闲星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啊,好过分,怎么可以只给你!”
江叙一拍贺闲星的头顶,“先下去再说吧。”
两人顺利乘上了接驳车,车子缓缓开在一片银白之间,沿途的风景带着北方小镇特有的孤寂。贺闲星往下按了一小下车窗,刺骨的寒风从那条狭窄的窗缝中溜进车内,尖刀一样划在脸上,他赶紧合上了窗子。
大约四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古堡模样的建筑前,司机是原住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告诉他们已经到了。
古堡的大门这时“吱呀呀”开启,热流倾泻而出,门背后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欢迎光临埃尔文公馆。”那老人说着一口中文,尽管口音有些古怪。贺闲星看了眼江叙,江叙上前:“你好,我们是受顾采繁小姐之托,来取画的。”
“唔,顾小姐已经事先通知我了,我是馆长赫尔特。”老赫尔特操纵着电动轮椅转身,公馆内十分安静,只有电动轮椅的滚轮摩擦老旧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外边实在太冷了,你们请先进来再说吧。”
贺闲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江叙正回头看着屋外。白茫茫的视野内,一辆载货车正徐徐沿着主路驶来。
“赫尔特馆长。”江叙出声,老人迟缓地扭头,浑浊的双眼看向远处,“哦,那个啊……”他没有停下轮椅,“那是公馆最近采购的修复工具,会有工人帮忙卸货的,不用担心。”
货车停在了公馆的院内,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外国男人,动作娴熟地从货柜里搬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
“有什么问题吗?”贺闲星走到大门边,眯眼看过去,“好像是颜料。”
“嗯。”赫尔特轮椅的声响已经走远了,江叙把大门关上,“走吧。”
两人跟着赫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只零星遇到了几个佣人。赫尔特把他们带到会客厅,厅内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壁炉,里面跳动着火光,但并非真正的柴火。
“公馆内经常有人送画来修复,谨慎起见,这里尽量不使用明火。”赫尔特注意到江叙的视线,“两位,坐吧,我已经让艾森去准备喝的了。”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赫尔特先生,顾小姐的画现在在哪?”
赫尔特取下老花镜,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了,“那幅画的补色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你们要带走它,得再过个四五天。”
“四五天?”贺闲星端起佣人送上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湿湿的。
“请不用担心,顾小姐已经提前支付了费用。我们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公馆会提供一日三餐,待会艾森会告诉你们具体的用餐时间。”赫尔特说,“不过由于公馆会控制明火的使用,所以三餐是定点供应的,两位请记住准点来一楼的餐厅,否则过了时间,就只能去镇子上自行解决了。”
江叙和贺闲星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从这里去镇子上要多久?”
“开车如果不遇到大暴雪,三十分钟之内可以抵达。”赫尔特打了个哈欠,在轮椅的操作面板按了按,轮椅咕噜噜动起来,载着他往外走。“我需要去工作了,艾森等会就到。”
轮椅的声响逐渐远去,贺闲星撇撇嘴:“这老头怎么感觉神神叨叨的。”
江叙在会客厅巡视了一圈,“不只是他,整间公馆也透着股怪劲。”
贺闲星解下围巾,“这么大的古堡,好像没什么人呢。”
“嗯,馆长的中文也流利得有些过分了。”
“也许是经常做中国人生意?”
“大概吧。”
“两位先生。”会客厅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白人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我叫艾森,是这座公馆的管家。”
贺闲星小声在江叙耳边嘀咕:“又来了一个会讲中国话的。”
“舟车劳顿,由我先带二位去房间稍作休息吧。”艾森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的行李已经被接驳车送到了房间里。”
“麻烦你了。”江叙跟贺闲星出了会客厅。
比起老馆长,艾森显得客气又温和。他领着两人穿过长廊,问:“两位是第一次来耶洛奈夫吗?”
“对。”
“最近镇子上正在举办冰雕节,要是感兴趣,两位可以过去玩。”艾森说。
贺闲星双眼亮晶晶看向江叙,就差把「我要去」写在脸上了。艾森笑了笑,“不过去镇子需要开车,公馆的后院有一台采购车,如果没人使用的话,两位可以借去代步。”他停下脚步,“这里是江先生的房间。”
艾森把屋门钥匙递给了江叙,江叙打开门,门口放着他的行李箱和下飞机前空乘给他的登机箱。
“耶洛奈夫在冬季,白昼时间很短,而且公馆附近有会伤人的灰熊和野狼,夜间出行很危险,”艾森微笑道,“两位要是去镇子上玩,请记住千万不要回来太晚。”
“我们知道了,谢谢。”江叙回身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用嘴型无声说了句「我待会来找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叙把屋门轻轻关上。
他在房间内大概检查了一遍是否存在窃听设备,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拎起顾采繁给的那个登机箱。
箱子设置了密码,江叙试了试通用的0000,但并没有打开。他指尖拨动密码锁,将数字设置成0613,那是五年前绑架案的日期。箱子盖“咔哒”一声慢慢弹起,里面装着一双皮手套和两条羊绒围巾,还有些其他御寒的小物件。
江叙拿起其中一条围巾,柔软的布料里包着某样沉甸甸的东西,他摊开围巾,里面是一把警用半自动手枪。
金属的枪身在开足了暖气的房间仍旧冰凉彻骨,江叙无意识地抚过弹匣的位置,即便没有打开,仅凭重量他也能知道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悉数装填满当了。
房门被人敲响,江叙回过神,拿起围巾把枪再次包裹起来,然后快速锁上箱子,起身开门。
门外贺闲星嘻嘻笑着:“江叙,一起去镇子上看冰雕吧!”
第42章 黑暗中的吻 灰白的天空下,是无限……
灰白的天空下, 是无限延伸的公路。江叙开着车,放眼望去,前方杳无人烟, 他从来没有过在雪中开车的经验, 穿梭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贺闲星撑着头靠在窗边, “采繁姐的箱子里有什么?”他说话时看着窗外, “嗳, 你快看那边,有只狐狸!”
江叙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狐狸, “有把枪。”他答道。
贺闲星仍在看着窗外,“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天,你跟她在画廊说了什么?”
“哈, 秘密。”贺闲星讳莫如深,“不过肯定跟那把枪没有关系。”
他靠在车窗上, “顾采繁的画廊跟Forres有合作往来, 但是我才回Forres没多久, 接触到她的次数不多。对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灰熊?”贺闲星的语气听不出是担忧还是期待。
江叙习惯了他这种说话跨度,看了眼后视镜后变道,嘴里随口答道:“也许吧。”
“来之前我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装死比较科学有效。”贺闲星话里带着招摇的得意,那模样让江叙低声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么未雨绸缪。”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
“这种机会,全部留给你一个人我也没有意见。”
贺闲星也跟着笑。江叙有时候会觉得贺闲星说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应。虽然叫闲星,但是似乎闲不下来。
两人来到小镇, 已经是华灯初上。不大的镇子笼罩在夜色里,灯光映照着冰雪,折射出柔和的光。
“江叙,快过来!”贺闲星飞奔在雪地中,兴奋地去摸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雪色照得很亮,活力逼人的模样。
江叙跟在后面,偶尔配合着贺闲星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来,江叙仰头看向漆黑的天幕,飘扬的雪片闪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雪花融化成水珠,从手套的皮面滚落,只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贺闲星的声音渐远,江叙站定在皑皑白雪中,旁边小店的店主推开门,问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江叙点头进了店。菜单上是店主潦草的字迹,江叙指尖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可可上,在下雪天,热可可似乎天然对人类散发着吸引。
店内生意不算好,人少,出餐快。江叙接过两个纸杯,转身时,贺闲星已经推开店门进来了。
“实在太冷了!”他拉下围巾,睫毛上结着晶莹的白霜,随着眨眼的动作闪闪亮亮。贺闲星一边抱怨,一边接过了可可,捧着纸杯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
“我还以为你不怕冷了呢。”江叙看向贺闲星肩上的雪。
贺闲星狡黠一笑,屋内的温度融化了他睫毛上的白霜,看起来湿漉漉的。他说:“我刚刚打听到,前面不远有个给人观测极光的小屋。”
“这样吗?”江叙不接茬,“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过去,路上要小心些。”
“啊,江叙!你怎么这样啊!”贺闲星不满。
江叙皱眉,“飞机上不是看过一次吗?”他看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这个天气怕是等不到极光的。”
“在天上看和在地上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嘛,”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外貌上的优势让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负担,“去碰碰运气吧,你不是说我的运气没那么坏吗?”
“我应该收回那句话的。”
尽管如此,江叙还是拗不过他。两人正往店外走,热情的店主忽然微笑着对他们说了一串什么话,店主大概是印第安人,说出的英语本地口音很重,江叙没太听明白,但仍旧听见了最后那句“Wish you happiness”。
祝你幸福,但更可能的是祝你们幸福。
贺闲星肯定也听到了,抬眼笑眯眯对店主道谢。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解释一段关系,未免多此一举,江叙知道,能做的只有道谢。
屋外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两人捧着温热的纸杯,并肩走在雪地上。积雪很厚,贺闲星踏空了一脚,人往前趔趄了几下,江叙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胳膊,“慢点走吧。”
“唔。”贺闲星的声音从围巾下发出。
两人都戴着手套,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能传递皮肤的温度。
“我还会再摔跤的。”贺闲星低声说,“到小屋之前,都抓住我吧。”
靴子没入深深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江叙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屋离镇子没有多远,四面的墙壁都由玻璃做成,从外面也能看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贺闲星在江叙推门之前松开了手。江叙打开灯,屋子里配备了暖气,贺闲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屋外纷飞的大雪拍了几张照片。江叙脱下沾了雪的羽绒服,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在暖气充足的屋内有些热,他低头掸着雪,贺闲星突然出声叫他。
“喂,江叙!”
江叙抬头看过去,就听“咔嚓”一声,贺闲星在那边按下了快门。江叙把羽绒服放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说:“删掉。”
“删了干嘛,”贺闲星眯着眼睛笑,“明明挺可爱的。”
“让我看看。”
“哈哈,不要!”
江叙想知道到底拍成了什么鬼样子才能被给予「可爱」的评价,但贺闲星抱着手机死活不让,江叙于是动手去抢,贺闲星拼死反抗,两人几乎“扭打”起来。
贺闲星扯开嗓子大喊:“哇,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治安官抢劫啦!”
“闭嘴。”江叙一手按住贺闲星的肩膀,把人压在玻璃墙上,“快交出来。”
“哎,长官,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到底是谁侵犯谁的隐私啊!”江叙俯身去抢手机,贺闲星矮身闪躲,还不忘回头伸出一条长腿,江叙来不及绕开,被绊倒在地,摔倒之前,他一把抓住贺闲星的胳膊,两人一齐重重摔在地上。
贺闲星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痛,立马翻身压住江叙,然后得意洋洋抬起下巴:“怎么样,治安官,我赢了。”
“是吗?”江叙挑眉,他抬手把手机亮在贺闲星面前晃了晃,“好像是我赢了。”
贺闲星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皱起眉嚷道:“喂,你老实交代,进治安局之前是不是干小偷的!”
江叙轻笑出声,贺闲星垂眼看下去,目光从那上扬的唇角滑到半截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不许笑。”贺闲星笑着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减。江叙收了笑容,看向贺闲星浅色的瞳孔。
空气里还有热可可的味道,屋外阒寂无声,只有鹅毛一样的雪安静地下。
这时,玻璃屋内忽然“啪”一声轻响,灯光熄灭,连暖气运作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黑夜倾注进这间小屋,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江叙感到面前的呼吸又近又热。他咳了一声,拍了拍坐在他身上的贺闲星,“好像停电了,让开,我去看看。”
但贺闲星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温暖的掌心紧密贴合,江叙不自觉抖了抖眼皮,微弱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极为浅淡的影子。
屋外风雪加骤,江叙扭过脸,可是嘴上还是传来一片温热,是贺闲星热切的吻。带着可可的味道,风雪的味道,以及贺闲星的味道,铺天盖地,将他团团包围。
喘息声纠缠在一起,热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入神经与骨髓,在这间暖气还未消散殆尽的小屋。
背脊透出木地板的冰凉,身上贺闲星的身体却热得教人不堪忍受。
“贺闲星……”江叙推搡着埋首于他身前的贺闲星。
贺闲星并没有让开,他的手一点点仔细地摩挲着江叙的黑色毛衣,暧昧地一圈一圈打着转。“这里只有我们。”他叼住江叙毛衣的下摆,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让江叙腹部的肌肉不由得微微颤动。
屋内电灯闪烁了几下,嗡嗡的暖气声再度运行。
江叙抬手遮住眼睛,“回去吧,今晚不会有极光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小屋里发生的事。雪越下越大,他们花了比来时多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公馆。
时间已经是当地凌晨,公馆比白天还要安静。院内停着另外两台白天没有见过的车子。贺闲星看着路面轮胎的印记,那上面还没有覆盖多少新雪。“看来不止我们两个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他们走进屋,大厅亮着灯,有两名白人男子正在交谈,看到他们进来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穿过走廊,迎面又是几个陌生面孔,看着既不像公馆内的佣人,也不像访客,擦肩而过时,空中飘来淡淡的颜料气息。
江叙回过头去看已经错身的那几个男人,对方正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廊回环曲折,灯光昏暗,难以看到尽头。
贺闲星想要跟上去,江叙拉住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放轻脚步跟了过去。走廊尽头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下了楼就是这栋公馆的侧翼,左边是一间间上了锁的房间,右侧是一片落满白雪的花园。
前方不远处亮着灯,某种仪器运作时的嗡嗡声夹杂着冬夜呼啸的狂风,鼓动着耳膜。正打算上前,身后忽然一声苍老的呵斥。
“前边是修复室。”
两人回过头,老馆长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愈发沟壑纵横,阴气森森。
“艾森没有跟你们说吗,夜间请不要随便走动,会影响到我们工作。”
“我们只是迷路了。”贺闲星笑得十分真挚。
江叙顺势再问道:“公馆内的修复工作都是在晚上进行吗?”
赫尔特馆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们的工作昼夜不分。”他向前操纵轮椅,“顾小姐的画不在那里,明天你们要是无聊,我可以安排艾森带你们去看看它。”
轮椅消失在那间亮着光的房间,随后“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光亮被阻绝在了木门背后——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放存稿箱了……
第43章 视频通话 第二天傍晚,艾森带着江……
第二天傍晚, 艾森带着江叙和贺闲星去了三楼的修复间。还未走进房间,一股浓重的味道就让江叙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松节油,”贺闲星轻声道, “一种用来调和颜料的东西, 不过味道有些重。艾森先生, 只是修复画作, 会用到这么多的松节油吗?”
艾森微笑着说道:“一般来说, 油画的修复主要是缺损补全和对局部脱色部分进行补色, 是用不到那么多松节油的。不过,有的油画经年累月下来,颜料会被氧化, 从而变得暗淡。修复师在修复这类画作的时候,为了让新修补的地方不和原本的颜料过分脱节,会对新颜料进行一些平衡。其中为了压低新颜料的亮度, 就会使用清漆和松节油的混合液。”
他推开门,里面有两个正在对着画布仔细施笔的男人, 正是昨晚大厅见到的那两个交谈的白人男子。江叙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那人正低头往亮黄色的颜料中加入某种深色的粉末。
“在铬黄里加入赭石粉, 最后再涂上清漆和松节油,可以最大限度地还原这幅《西西里黄昏》被时光浸染过的原貌。”艾森解释的话显得过于华丽了。
江叙垂眼看着男人用玻璃刀缓慢拌匀调色板上的颜料,原本明亮的颜色在搅拌间被调成了恰到好处的暗金。他用笔尖小心翼翼蘸了调好的颜料,在画布上顺着原画的笔触方向细细描绘。
“先生们,看这边,”艾森转过身, “顾小姐的《蔚蓝之约》在这里。”他走到修复室另一角,江叙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幅被架起的画上。
这是江叙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渲染着不同蓝调的油画在灯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
贺闲星走近, 不禁低声呢喃:“真不愧是戴克里希的炫技之作啊……”
“说的太好了,”艾森似乎颇为赞同贺闲星的评价,他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画,“《蔚蓝之约》可以说满足了18世纪画师们对蓝色的全部想象,毫不夸张地说,戴克里希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天才。”
提起画来,艾森的语调都变高了许多,他喋喋不休跟两人讲了很多《蔚蓝之约》背后或真或假的历史故事,然后又先后带着江叙他们参观了调色间、档案室以及展示厅等等。
从展示厅出来,需要经过一楼后院,后院里有两台货柜正在装卸货物,江叙停下脚步,问:“艾森先生,这些画要被搬去哪?”
“物归原主,先生。”艾森看了一眼,“我们公馆承接世界各地的名画修复工作,修复完毕后,大部分客人都会选择托运回去;像顾小姐这样亲自安排人来取的,还是少数。哦,当然,如果是《蔚蓝之约》这样的杰作,的确值得亲自跑一趟。”
“那另外一台呢?还是公馆采购的修复材料吗?”江叙看向艾森,艾森微笑着点头,“没错。”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晚餐时间快到了,两位还请随我来。”
餐厅内的人比起早餐和午餐时要多不少,这些人看着眼熟,似乎都在昨晚碰见过。
江叙与贺闲星落了座,艾森为他们上餐前甜点。江叙抬眼看着正将甜点放在自己面前的艾森,忽然问:“艾森先生,昨晚我们在公馆侧翼,也见到了正在使用的修复室。”
“呵呵,”艾森的手顿了顿,“埃尔文公馆的修复室有很多间,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和方位,江先生要是想一天逛完,恐怕会很累。”
“没关系,《蔚蓝之约》不是还需要修复几天吗?”江叙淡淡一笑,“不过作为外行人,我还是有些好奇,公馆这么多间修复室和需要修复的画,要怎么编排才不会弄混?”
艾森笑道:“我们会尽量将时代相近的画放在一间修复室进行统一修复,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弄混的事。”
“原来如此。”江叙低头舀了一勺甜点放进口中,“谢谢,这个非常好吃。”
“我们的荣幸。”艾森站直身子,“今晚厨房还炖了龙虾浓汤,希望二位用餐愉快。”
他向二人微微鞠躬后离开了餐厅,贺闲星也舀了勺面前的甜点放进嘴里,然后撇撇嘴说:“什么嘛,还没有G城那家甜品店做的好吃呢。”
江叙瞪了他一眼,贺闲星吐了吐舌头。晚餐比早午餐要丰盛许多,但龙虾浓汤对江叙来说有些咸了,他喝了几口就放到了一边。
贺闲星低着脑袋喝完自己那盘,咂咂嘴,直勾勾看向江叙身前的汤盘。
江叙于是把汤盘推了过去,贺闲星津津有味喝完,拍着肚子说:“等下要不要再去小屋等极光?我查了NOAA的极光预报,说今晚12点可以观测到的概率很大来着。”
“不了,我今晚想早一点睡。”江叙擦了擦嘴起身,“我先回房间了,你要是出去,注意安全,别又摔了。”
贺闲星用勺子刮了刮空空如也的碗底,直到江叙的背影消失,才自言自语一样“哦”了一声。
江叙回到房间,白天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在意,他打算回屋先睡一觉,等到后半夜再去确认清楚。浏览了一会手机上的信息,江叙起身去浴室放起了热水。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感到疲累,真不知道贺闲星是从哪里迸发出的活力,原来7岁的差距竟然这么大吗?江叙自嘲地笑了笑。
他脱掉衣服踏进浴缸,温暖的水流升腾起白色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江叙趴在浴缸边,百无聊赖间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等到被手机频繁的震动吵醒,浴缸里的水早就冷透了。他跨出浴缸,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沈聿成发来的消息。耶洛奈夫和S市的时差是15个小时,现在S市才早晨八点多,这么早找他,会是什么事?
江叙打开通讯软件,点开沈聿成的头像,对方罕见地一连发了十来条语音消息过来,江叙随手点开了一条,听筒中传来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爸爸,你在哪里?我今天要出去玩哦!」
是桐桐的声音。江叙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一一点开语音条仔细听完,直到最后一条点开,桐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爸爸,我想你了……」
江叙心头一软,按住语音,对着手机说:“我也很想你。”
他正要再继续说话,那边的视频通话已经打了过来。江叙接通视频,但画面里不是桐桐,而是沈聿成的脸。
江叙一愣,“怎么是你?”
沈聿成也明显怔了怔,声音不自然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啊……”江叙低头一看,刚才以为是桐桐打来的视频,忘记了自己才从浴缸里出来,“你等我一下,刚刚在泡澡。”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挂钩上的毛巾擦干净身上早已冷却的水,然后简单披起浴袍。
「江叙。」
“什么事?”
「浴袍没系紧。」
“哈,你太苛刻了,沈组长。”江叙随意拢了拢敞开的浴袍,拿起手机,“耶洛奈夫已经快凌晨了,睡觉的时候还需要西装革履吗?”
「不,」沈聿成看向画面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胸口,「只是觉得穿成这样接视频不太好。」
“那换桐桐来接。”
沈聿成不悦地啧了一声,「桐桐让阿姨带去吃早餐了。」
“好吧。”江叙坐到床上,“待会吃完,让他陪我视频一会吧,我很想他。”
江叙把还未干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爬,落在突出的锁骨上,被暖色的灯光照出淡淡的光泽。“不过得快些,”江叙擦了擦脸上的湿痕,半垂着视线,“我好像有点困了。”
「你可以先睡一会,桐桐吃完我会喊你。」
“这样你也不会介意吗?”江叙轻笑了笑。
「如果你很困的话,我不介意。」
“头发还没干呢。”江叙顺着床头往下滑,沾上柔软的枕头后,他渐渐失去了等待头发变干的耐心。
沈聿成视线变得温柔起来,用极轻的声音说:「这样睡会头痛的,起来用风筒先吹干再睡吧,江叙。」
“嗯……”江叙闷声答了一句,但还是没有起身,而是把手机靠在了一旁的柜子边,好解放双手。他侧躺着看向手机屏幕,问:“桐桐说今天要去玩,是去哪呢?”
「今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宴,带他一起过去。」
“是吗?帮我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我会的。」沈聿成看着画面中神情慵懒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桐桐在吃早餐。」
“嗯,我知道。”江叙半闭起眼睛,说话时赤-果的胸口轻微起伏着。
「我是说,一时半会没有人会进来我的房间。」沈聿成盯着两抹挺-力的红-晕,补充说,「我锁了屋门。」
半睡半醒的江叙条件反射地发出“嗯”的疑问,低沉的声音因为睡意侵袭,尾音被拖得有些长。
沈聿成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些,「我跟桐桐一样,」他试探性提高了声音,说,「我也很想你。」
“哦……”江叙未置可否,沈聿成喉结上下滑动,「江叙,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江叙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含混地说“好”。
沈聿成紧紧盯着屏幕,然后看江叙肩膀抬了抬,徐徐一转身,屏幕里就只剩下一道平稳呼吸着的背影了。
沈聿成不甘心,又喊了一声江叙,结果视频那头画面一阵混乱,就听“咚”地一声闷响,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手机掉到地上了。
沈聿成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暗暗咬了咬牙。
第44章 疑云 江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
江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他摸索着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掉到了床缝里。
捡起来按亮屏幕,页面还停留在跟沈聿成的对话界面, 但视频早已挂断。
江叙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往下滑动屏幕。
沈聿成发来了几张照片, 画面里都是桐桐兴高采烈的脸。江叙指尖轻抚过相片, 然后点开对话框输入:「抱歉, 昨晚睡着了」。
消息发送完, 他再次往回躺倒在床上。手机很快震动,拿起来看到沈聿成又发来了几张桐桐的照片,并附上文字:「起来了吗?要不要跟桐桐视频?他吵着说想见你。」
江叙的「好」字还没有发出去, 视频已经打了过来。
屏幕里,桐桐抱着手机,坐在沈聿成怀中, 一见到他就大喊:「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让江叙的脸上瞬间浮起笑意。
“桐桐,”他坐起来, 看了眼还打着领带的沈聿成, “桐桐有没有好好听这个叔叔的话?”
沈聿成眼角抽了抽。
不过桐桐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谓, 小手抓着自己的袖口,认真回答道:「我有很乖很听话,因为妈妈说,爸爸要工作,不可以打扰你。」
“真的吗?”江叙轻轻笑着,“那桐桐就是全世界最懂事的小朋友了。”
沈聿成替孩子理了理柔软的刘海, 语气平淡:「他很听话。」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他也是我的孩子。」
空气沉滞了片刻,江叙移开目光。
多日未见, 桐桐的话变得多了些。江叙陪着他没什么逻辑地聊了会天,很快,沈聿成就说阿姨要带孩子去洗澡,便接过了手机。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沈聿成问,「生病了?」
“不,可能只是睡太久了。”江叙起身,倒了杯水。
「……你昨晚睡得太快了。」沈聿成语带幽怨,注视着江叙仰头喝水的动作。
江叙不明所以,“是吗?抱歉。”他放下杯子,“我得去洗漱了,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就挂了吧。”
沈聿成没接话,江叙以为是信号不好,拿起手机准备挂掉视频,沈聿成才开口:「今天爷爷的生日宴,顾俊衍也来了。」
江叙顿住动作,S市还处在他的昨天。“他跟你爷爷也认识?”江叙问。
「对。不过我也才知道,说是以前得到过爷爷的帮助。」
江叙皱起眉,“肃政总署的前检政总长和商人往来密切,怕是不太好。”
「只是正常往来。」沈聿成明显不悦道,「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顾俊衍还没有发家,我爷爷也只是个普通的公诉官。」
“沈聿成,公诉官的职衔并不普通,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走到那个位置。”
「你有些先入为主了,江叙。」
沈聿成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后来顾俊衍的地产生意风生水起,我爷爷已经有意和他疏远了。我不希望你用现在的身份地位去揣度他们之间莫须有的关联。」
江叙压下话头,“我只是习惯性提了一嘴,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沈聿成的面色缓和了些,「我跟顾俊衍有意无意提到了顾采繁,但是他给我的反应,好像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他对顾采繁的画廊,甚至说整个人,都有点嗤之以鼻。」
江叙目光微动,“你是说,虽然嗤之以鼻,但还是在五年前毫不犹豫交出价值八千万的画,并且在此后一直暗中资助女儿的画廊吗?”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不,也许是我们想错了。”江叙走进盥洗室,“等我回去再说吧。沈聿成,我要挂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聿成的脸,按灭了画面。
洗漱完毕已经日上三竿,江叙按时去了一楼餐厅,但一直到吃完都没有见到贺闲星。
他心下奇怪,上楼去贺闲星门前敲了敲。屋内很安静,接连敲了几下也没有人应答,正准备离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贺闲星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倚靠在门边。
江叙松了口气,“你怎么睡到现在?”
贺闲星意味不明地哼了哼,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江叙疑惑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喂、贺闲星——”
江叙下意识去抓门框,但那股蛮力扯得他重心不稳,他被连拖带拽地甩到了床上。“唔……你干什么?!”
贺闲星耷拉着眼皮压在他身上,也不吭声,只用琥珀色的眼瞳盯着他的脸。
“……你是在梦游吗?”
江叙抬眼,贺闲星歪了歪头,忽地向下扑了过来,江叙被撞得闷哼一声,“喂!”
床垫发出“嘎吱”的声响,贺闲星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了过来。江叙低声咒骂了几句脏话,对方那精神抖擞的东西,正火|辣辣地抵在他的腿|根。
好在贺闲星再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只是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真是难缠的家伙……
江叙泄愤地捏住贺闲星的脸,用力往外拉扯。那张幼态的脸被扯得变形,但贺闲星也只是迷迷糊糊哼唧几声,摆了摆头,甩开了他的蹂|躏。
“别闹……”贺闲星嘟囔着收紧双臂,“我好冷……”
嘴唇贴在江叙的颈侧,呼吸似有若无地轻蹭在他的皮肤上。江叙心头一紧,空气里贺闲星的信息素被暖气烘烤得就像那天喝过的热可可,甜腻浓郁,带着点刺鼻的尾调。
那味道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江叙一脚把熟睡的贺闲星踹下了床。
贺闲星“扑通”一声被踹在地上,趴着好一会才动了动。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开口:“江叙……?”
他好像很震惊似地,“你怎么在我床上?”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我怎么在地上?”
“……先把你信息素收一收。”江叙克制着体内的冲动。
“啊……”贺闲星收敛了信息素,笑着解释说,“对不起,我好像快到易感期了。”
灼热的酒精气息逐渐散去。
江叙放下手,略微平复了呼吸,“你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小麦色的脸上还留着红晕,瞪起人来杀伤力不太够。
“诶,没跟你说过吗?”贺闲星从地上爬起来,长腿一跨上了床,“酒心可可哦。”他撑着下巴,两条腿晃啊晃的。
“……”江叙默默下了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昨晚去看极光了?”
贺闲星滚了一圈,抱住床上的被子放在怀里,“没有。昨晚回房间之后太困了,洗完澡就立刻睡着了。”
“一直睡到现在?”
“嗯,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贺闲星拿起手机,挑了挑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继续说下去。
江叙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毛衣,沉声道:“该起来了。”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他们在公馆里逛了一圈,后院有人交谈的声音,走近后,看到昨天的昨天运输车停在雪中,有几个工人正在搬画。
“这间公馆的修复效率还挺高的。”贺闲星似笑非笑看向江叙,“要不要去车上看看?”
江叙瞥了他一眼,贺闲星伸手放在唇边,示意江叙别出声。然后大摇大摆走向院子里,用英语寒暄道:“下这么大的雪,你们还得工作呀?”
其中一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贺闲星,大概看他人畜无害,于是跟着抱怨了一句:“明天开始要大暴雪,搞不好要封路。馆长让我们今晚把这批画运走,不然耽误了时效。”
“这个天气,干活可真不容易啊。”贺闲星从口袋摸出一盒高级香烟,衔到嘴边,含糊不清问,“不知道这些画要运往哪里,那么着急?”
他说着点燃打火机,为首的工人忙道:“先生,这里不能抽烟,你得去屋檐那边的吸烟区。”
“哈,抱歉抱歉。”贺闲星弯起双眼,把整盒烟抛到对方手里,“不如一起过去,取取暖,抽一支?”
在大雪天,他这样的话很有诱惑力。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屋檐。贺闲星一边同几人闲聊,一边回头,遥遥对着江叙眨了眨眼。
江叙趁机翻上车。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几排木箱,外头都包着防水的油蜡布。他掀开那层防护布,小心翼翼撕掉其中一个箱子上的封条,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松节油和颜料混合而出的味道。
车厢内光线不甚明朗,江叙拉下覆盖在油画上的麻布,微弱的光线下,油画上的漆层反射出还未干透的光泽,他伸手上前,手中传来些微的湿意。
车外贺闲星的声音渐近,江叙重新掩好画,将封条按原样贴回,再侧身检查了几个外箱上的运输单,纸面上的目的地无一例外全是温哥华某仓库。江叙把防护布拉好,迅速跳下了车厢。
两人在公馆内会合,江叙把油画没有干透以及运输地址的事悉数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两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你说,什么地址能同时拥有那么多需要修复的画?”
江叙看着屋外的雪,淡淡答道:“富豪,画廊,还有拍卖行。”
晚饭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怎么吃,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倒在了后院,并用白雪覆盖上。从餐厅离开,两人一起上了楼,并在江叙房门前各自分开。
关门前,贺闲星冷不丁叫住江叙,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晦暗不清。“晚安。”他说。
“晚安,明天见。”江叙关上了门。
夜里,走廊外面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江叙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随后很快,后院一阵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江叙下床拉开一小截窗帘,窗外风雪大作,漆黑的夜色里,那台采购车的远光灯渐渐远去。
第45章 枪声响起 天色灰蒙,风雪肆虐。 ……
天色灰蒙, 风雪肆虐。
江叙走出房间,望了眼走廊尽头。想到昨夜那声闷响,他还是来到贺闲星屋门前, 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反应。
身后艾森的声音响起:“先生, 楼下餐厅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江叙回过头, 看向艾森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 “艾森先生, 我朋友似乎睡得太沉了,我想我应该进去叫醒他。”
“噢,很乐意能帮到您。”艾森取下钥匙上前。
江叙顺势截过, “还是我来吧。”
门锁被打开,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屋内冷得出奇。
艾森走到床边, “傅先生好像不在屋里。”
“是啊。”
江叙没有看空空如也的床,而是径直来到开着窄缝的窗前, 风雪泄进屋内, 窗前的书桌上已经累了厚厚一层雪霜。
“我想傅先生一定是昨晚就出去了。”艾森说, “他的羽绒服还有外出的雪地靴都不在房间,早晨我看后院的采购车也被开走了。兴许是去了哪里,没有跟江先生提前说。”
“昨天凌晨我确实听见了关门声。”江叙合拢窗缝,视线向上扫过暗色的木质窗框,在窗框上端的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深色污迹。
他用拇指轻轻抹过,湿润的污迹被擦拭出浅淡的长痕。
是血。
走廊传来机械的滚轮声, 馆长赫尔特操控着轮椅,缓缓出现在门前,一张神经质的脸半明半昧。
“馆长。”艾森向赫尔特鞠躬。
赫尔特没看他, 只冷冷盯着江叙,“江先生,顾小姐的画修复完了,你到我房间来取吧。”
“抱歉,我可能要晚点再去。”江叙蹙眉道,“我的同伴不见了,我需要先找到他。”
赫尔特馆长不悦地啧了一声,“请不要在埃尔文公馆说什么「不见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的同伴好得很,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开着车出去,说是要去看极光。”
“可是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看不到极光的。”
“或许傅先生不那么想。”
“江先生,”一直沉默的艾森开口,“从昨晚开始,耶洛奈夫要下很长一段时间的暴雪。观测极光的小屋到公馆的这条路,今早发生了雪崩,清理起来也要一段时间。傅先生如果是去看极光的话,或许得等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才能回来了。”
赫尔特转动轮椅,声音里带着不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外地人,极光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追逐的。”
他声音渐行渐远,留下江叙和艾森两人在房间内。
江叙问艾森:“你们馆长的脾气一直这么古怪吗?”
艾森苦笑道:“不是这样的。以前馆长是个很乐观随和的人,不过自从馆长的弟弟去世之后,性格就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馆长还有个弟弟?”
“对。这间公馆最早就是馆长的弟弟在打理。他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和现在的馆长一起继承了这间公馆之后,就开始逐渐减少创作,把重心转向了名画修复上,在业内也算远近闻名。不过,有一次他们兄弟两出门采购,遇到了雪崩,馆长的弟弟当场去世,馆长两条腿也在那场意外中落下残疾。那以后,馆长一个人承担了公馆的全部工作,兴许是压力太大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原来是这样。”江叙把钥匙串递回艾森手上,“谢谢你,艾森先生。我先去馆长那把画取回来,如果傅先生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一下。”
“我会的,江先生。”
江叙来到赫尔特的房间,赫尔特正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看到江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画在那边,你自己拿吧。”
那幅蓝色的油画被放在了书架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方的白墙正中挂着一幅也许是印象派的油画,江叙的目光被画中怪诞的线条组合所吸引。
“很不错,对吧?”赫尔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这是20世纪卢萨克的成名之作,比起后印象派的空洞,立体主义可要言之有物多了。当然,比起像过眼云烟的极光,每一幅画都是无比恒久。”
江叙微微一笑,坦言道:“很抱歉,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他俯身拿起《蔚蓝之约》,这间屋子里的家具要比寻常家庭的低矮,大概是为了照顾赫尔特行动不便的双腿特意设计的。
赫尔特翻动手中的书页,“江先生,过两天公馆要来一批参观的客人,我们需要腾出房间给他们小住几天。顾小姐的画已经修复完了,明天我会安排接驳车带你去机场,今晚你估计得要收拾一下行李了。”
“真是太麻烦你了,赫尔特馆长。不过,我的同伴还没有回来呢。”
“等他回来,我们会安排他坐后一班飞机的。”
“希望我能在明天之前找到我的朋友。”
赫尔特凝视着江叙,江叙没再说话,离开了房间。
回到屋内,江叙打开登机箱,将油画放进去,然后拿出了那支手枪。
入夜,他再次来到贺闲星的门前,用暗中卸下来的钥匙开了门。
打开手机的电筒,江叙走近白天发现血迹的窗边,地面上被人清理得十分干净,仅凭肉眼已经看不到血迹了。手电光往上移,扫过玻璃窗,玻璃的上半部隐约可以看见些许的血迹。
江叙站起身,抬头,视线顺着那些血迹延伸,零星的血点呈雾状分布,如果不仔细凑上前,很难发现。
指尖触向冰冷的玻璃窗,风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哀嚎一样的鸣叫。江叙轻轻蘸取一丝暗红,淡淡的血腥味掠过鼻尖。他凑近了些,试图去分辨那血点的形状。
手电筒的光照亮夜色中的玻璃。
忽然,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猛地回头,屋内的灯亮了。
是赫尔特。
“这么晚了,江先生怎么不在自己房间睡觉。”赫尔特的轮椅咕噜噜向前。
江叙从后腰掏出枪,指向面前那张苍老的脸。“赫尔特馆长,请你停下。”
“这是在干什么?”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吧,”江叙垂下视线,“赫尔特先生,我想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
赫尔特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看到这间屋子有光,还以为是傅先生回来了,没想到是江先生大半夜不睡,在这里疑神疑鬼。”
“是这样吗?”江叙反问,然后摊开沾了一丝血迹的手,“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的,它所在的位置很特别,不知道赫尔特先生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
“呵呵,我刚好有空。”
“我在玻璃窗上发现了血点。”江叙说话间,把身后的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呼呼的风雪侵袭,他看到赫尔特明显打了个寒颤。“很冷,是吗?”
“这个时间,外面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三十五度。”
“也许赫尔特先生不知道,我那位同伴,比一般人还要怕冷。”江叙缓缓合上窗,“今早进屋,这间屋子的窗被人打开了,作为一个极为怕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在出门前把窗打开的,更何况,这是在2月份的耶洛奈夫。所以这扇窗,一定是我朋友以外的人开启的。至于原因,我想就是为了驱散房间内的血腥味吧。”
“哦?你是说,在我们公馆发生了人命?”
“我希望最好没有。”江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过。
“我刚刚说了,这些雾状分布的血迹所在的位置很特别,”江叙抬起手电,冷白的光缓缓爬过玻璃表面,“它们要高于正常视线,也就是说,血液不是从正面喷溅上去,而是自下往上的雾状残留。”
赫尔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指端不自觉动了动。
江叙瞥了一眼,继续说:“想要形成这样的血迹,大概率会是枪击。并且,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受伤者当时是站立姿势;二,行凶者的射击角度很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在蹲着的时候维持稳定瞄准,所以开枪的人,势必是坐着的。”
“更准确来说,”江叙淡淡补充,“是坐在轮椅上。”
赫尔特静默了一会,干燥的嘴唇咧开一抹僵硬的笑:“江先生,这个笑话并不高明。”
“这不是笑话,”江叙垂眸,枪口一点点向下移动,直到指向轮椅滚轮的前端,“这是真相。”
狂风猛地吹开窗棂,翻飞的白雪粉末一样落在江叙的脚边,“你大可以一直否认。不过,子弹射入人体时,血液会产生反向飞溅,假设你当时坐在轮椅上开枪,枪口应该要比伤口低得多。血雾反冲后,极有可能击中你的轮椅前部。你已经擦拭干净了,对吗?”
赫尔特脸色煞白。
江叙低声继续:“我想提醒你的是,普通的清洁方式难以破坏血红蛋白的结构,只要进行鲁米诺测试,你的轮椅上,还是可以检测出血迹的存在。所以现在,我要求你告诉我,我的同伴,在哪?”
赫尔特的笑容凝结在嘴边,一只手向腿下伸去。“江先生还真是……想象力超群。还是说难不成,你要对一个残疾人开枪吗?”
江叙冷冷盯着赫尔特向下的手,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迅速扣动扳机!
骤然炸裂的枪响让赫尔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轮椅上跳起,扑向一边。
子弹穿透冰冻的空气,在翻倒的轮椅上擦出短暂的火星,一把左轮手枪“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赫尔特先生,”江叙捡起地上的枪,“你的演技,似乎比不上他。”
第46章 易感期 赫尔特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
赫尔特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没事的?”
“房间墙壁上的画挂得太高了。”
“什么?”赫尔特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叙的枪口自始至终对准赫尔特,“你好像很满意那幅画,但是比起房间内其他刻意做得很矮的家具摆件, 那幅画的高度就显得很违和, 并不符合轮椅上的视角。所以我当时在想, 有没有可能, 你根本就没有残疾。”
“就因为这种事?”赫尔特惊异道。
“这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面对喜欢的东西, 人性的本能就是占有。”
赫尔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江叙皱紧眉,“快说,我朋友到底在哪, 现在是否安全?”
“他在地下储物间,至于到底还活没活着,我可不清楚。”
“带我去见他。”
江叙用枪抵住赫尔特的背, 赫尔特抬起双臂,声音里带着笑:“昨天晚上, 我就是对着他的后背开的枪。”他扶起轮椅, 想再次坐上去, 但江叙拦住了他的动作。
赫尔特抬起眼,颤颤巍巍说话的样子和一般老人无异:“我腿脚没什么毛病,但年纪大了,坐着也没什么不好。”
江叙还是收回了手,默许他坐回轮椅上。
“多亏了轮椅,我才能把那小子丢进储物室。”
“你到底为什么要伤害他?”
赫尔特的轮椅朝前, “他自找的。”
江叙用枪敲了敲轮椅靠背,发出警告的冷硬声响。赫尔特才又老实了一些,“他偷了公馆的资料册。”
“什么资料册?”
“那上面记录了与我们公馆有过合作的客户信息, 来自世界各地。那天晚上你们看到的侧翼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就是档案室。”
轮椅的响动回荡在幽长的走廊,江叙冷冷一笑,“究竟是合作客户的资料,还是你们的造假记录,恐怕只有馆长你自己知道。”
赫尔特扭过沟壑丛生的脸:“江先生凭什么认定我们公馆在造假?”
“明眼人恐怕都能知道。第一是你们采购的颜料对于修复来说未免太多;第二是修复出来的成品也太多。”
“呵呵,你的推理看起来并不严谨。”
江叙忽视了赫尔特的嘲讽,“艾森说公馆里需要修复的画都是按照时代来分配不同修复室的。那天他带我们去看《蔚蓝之约》,同一间修复室里恰好有一幅在用铬黄进行补色的油画。为了还原原作的风貌,在修复时一般会优先选择原作时代的材料。”
“嗯,不错。”
江叙继续道:“我不清楚那幅画原作出自哪个时代,但我知道《蔚蓝之约》是18世纪的画,而铬黄作为颜料被大肆使用是在19世纪。相差一百年的画,按照埃尔文公馆的规矩,应该是没办法放在一间修复室来修复的吧。”
赫尔特耸耸肩,“那幅《牧野》确实是赝品。不过江先生,你不是说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吗?”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那天在慈S拍卖会上,顾采繁提到的那幅尼尔斯的画,正是使用的铬黄。虽然当时是由沈聿成开口解释并引出的颜料知识,但如果在场无人提及,顾采繁又会不会充当那个解释者呢?
江叙低头看向赫尔特的侧脸,“馆长,顾小姐是否提前知道《蔚蓝之约》会跟哪一幅画同时修复?”
赫尔特没有立刻回答,轮椅的滚轮发出卡轴的声音,地面有一块老化翘起的瓷砖拦住了他的前行。
江叙停住脚步,赫尔特走下了轮椅,也许是常年不太落地走路的原因,他往一边踉跄了几步,江叙条件反射上前去拉他。
脚踩在那块翘起的瓷砖上,忽然听到“咔哒”一声,江叙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但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块地板向下翻折,身体当即悬空并快速下坠!
在眼前光亮消失之前,只看见赫尔特的狰狞笑脸:“江先生,会同情对手的,可算不上聪明人。”
江叙重重砸到了地面上,一片漆黑下,只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铁锈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的光。手机信号全无,江叙摸着墙壁向前走了几步。墙角有一抹黑影,凭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依稀能分辨出是蜷缩着四肢的贺闲星。
江叙的心蓦地一跳,喊了一声贺闲星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一瘸一拐走上去,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微弱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端。
还活着……
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江叙脱下外套,撕开几条碎布,迅速在贺闲星的肩膀处做了简单的包扎。那里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到近乎发黑。
“贺闲星,你醒醒。”江叙拍了拍那张惨白的脸,长时间的失血和失温让贺闲星陷入了昏迷。也许是伤口的炎症引起了发烧,对方身上烫得惊人。
江叙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地下室没有暖气,虽然不至于像室外,但也足够冷到让人心慌。
“别睡了,贺闲星……”
他反复呼喊了很多遍,贺闲星薄薄的眼皮才终于掀了掀。
“我是不是……死了……”贺闲星脑袋转了转,无力地靠在江叙的肩头。
“不,”江叙捂住贺闲星滚烫的手,“你活得好好的。”
贺闲星勉强一笑,“对哦……如果死了,我可能、上不了天堂,地狱里……你应该不会在吧?哈哈……”
“……别贫嘴了,”江叙收拢五指,“不会死的。沈聿成今早已经动身来耶洛奈夫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找到我们;而且我们在这里也能一起想想出去的办法。”
“那……那要是、要是运气不好呢?”
“怎么会呢。你都已经见过极光了,谁会有你运气这么好?”
贺闲星大概是想笑,但由于牵动了伤口,疼得只能吸上几口凉气,“那我真的很幸运了,是幸运星……”他讲了个冷笑话。
“对,是幸运星。”江叙熄灭手电,以节约手机的电量。
贺闲星靠在江叙怀里,努力汲取那片温暖。“江叙……”
“嗯?”
“你再抱紧我一点,我、我好冷……”
江叙“嗯”了一声,贺闲星比他要纤细许多,能轻易被圈进怀里。那具身体明明十分炙热,但江叙却觉得好像在一点点变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在自己怀中渐渐冷却的小小身躯,忽然鼻尖一酸,“贺闲星,你别睡,来陪我说说话吧。”
“……”贺闲星发出细微的声音,“江叙,你话好多哦……是不是怕黑啊……”
“对,我怕黑。”
贺闲星的笑声几乎听不见,过了好一会才说:“沈聿成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的。”
“我真羡慕他……”贺闲星呼吸微滞,“好像、好像总是被你相信着……”
江叙轻轻拍打着贺闲星的背脊,“我也相信你。”
贺闲星把额头抵在江叙的肩窝,声音发闷:“你相信我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还活着。”冰冷的黑夜中,江叙如是说。
贺闲星一瞬间生出了想哭的冲动,他伸手搂住江叙的腰,贪婪地呼吸着眼前短暂专属于自己的气息。
可胸腔内却不合时宜地浮起一股无形的冲动,他喉头滚了滚,哑着声音喊:“江叙……”
甜腻的荷尔蒙飘散,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江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你这是……”
“我好像、好像到易感期了……”
贺闲星咬住嘴唇从江叙身上离开,“但我会忍耐的,你去那边待一会吧,不用管我……我能行的……”
他闭上眼絮絮叨叨说着,忽然听到一句:
“我帮你。”
不由得骤然睁开眼睛,即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地下室,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江叙一时冲动,骑虎难下。
“真的?”大概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直白,贺闲星很快又垂下眼帘,可怜巴巴做出退让,说,“算了……我、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害到你……”
江叙硬着头皮起身,“别说废话了。”他手掌向-下,靠近热-源。
衣物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贺闲星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渐渐粗重的呼吸贴合着他的皮肤。江叙垂眼看过去,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两人在黑暗里对视里一眼,江叙移开视线,贺闲星立刻一口吻住了他的喉结。
江叙“唔”地闷哼,脖子被犬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又痛又痒的。江叙手有些发抖,手中动作放缓,“你轻点……”他低声提醒。
贺闲星却只咬着他的脖子轻笑,含糊说:“我好像出不来……江叙,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快点……”
江叙皱起眉,略微喘息着释放了些费洛蒙。贺闲星的一只手扣在他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从毛衣的缝隙钻向上,嘴唇沿着他的脖颈亲到了下颌。
两人唇舌相抵,贺闲星动了动手掌,感受着饱满的、热烈的心跳。他用拇指碾压,江叙的身体就跟着发颤,熟透的浆果一般的信息素味道飘散在空中,贺闲星忍不住眯起眼睛。
齿根的痒意愈发难忍。
他再次咬住江叙的嘴唇,不再遮掩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让我進/去,好不好?”
贺闲星压着嗓子诱哄:“我想/要/你……我会好好弄的,会让你舒服的……”
江叙急切地喘息,摇头说:“别这样……”
“那要怎么样?”贺闲星摸来摸去,“都黏糊糊的了,响个不停呢……”
他隔着/布/料/用力,看着江叙往后仰的脖子,脑中阵阵晕眩。
“我不会骗你的,”贺闲星把人完全搂进怀里,“真的,不会伤害你……”
明知道对方无法拒绝他的信息素,但还是想得到首肯。他在江叙脸上留下细密的吻,“我比他好多了……江叙,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不是相信我吗……”
“好、好,你快点……”江叙意识涣散地点头,身/下/乱糟糟的,“我相信你……”
空气里酒精的味道越来越浓,江叙无法保持清醒,被贺闲星抬着腰,按在地上。贺闲星受了伤,力道并不大,但趴着会很深,江叙有种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感觉。
体温随着晴/潮攀升,江叙将脸埋在地上,意/乱/情/迷/地低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贺闲星正低垂着视线,一眨不眨地盯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第47章 强制标记 标记
混杂着痛苦与颤抖的低 // 吟在寂静的地下室回荡。
贺闲星搂住江叙, 用鼻尖去蹭那汗涔涔的脖子,“好香啊……”
绵密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怎么会这么香,”贺闲星自顾自嘀咕,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嗯?”
江叙被他推搡着, 浑身痉 // 挛, 撑在地面的手往前爬了几下, 本能地去逃避这种窒息的掠夺。
正在兴头上的贺闲星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要走了?”他拖回江叙, 张嘴咬住对方的脖子,微咸的汗液扩散在舌-根,带着让他难以抗拒的浆果的甜涩。
“不可以走……”
说话时齿尖擦过柔软的皮肤, 那种触感让他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真好闻……好喜欢……”贺闲星喋喋不休,反复舔舐着。
耳畔似乎传来了江叙断断续续的呼喊,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心绪被那低沉的嗓音搅弄得混沌不堪。
喉咙里越来越痒, 越来越痒——某种原始的本能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江叙……”贺闲星叫着脑中熟稔的名字, 心跳快到即将超出负荷, 他闭上眼睛顺应着冲动,猛地收紧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开始疯狂挣扎,贺闲星仅存的温柔也消失殆尽。
他释放出全部的信息素去压制对方,直到那呜咽渐渐停息,直到那反抗全部化作徒劳。
黑暗中, 江叙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他动也不动地伏在地面,只等着身-上漫长的暴-行结束。
·
昏沉的意识在寒冷中苏醒。
江叙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空气中还飘着没有散去的信息素余韵,以及欢-情过后的腥-膻。
但奇怪的是,即使是闻到了酒心可可的味道,身体却并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
他动了动脖子,肌肉拉扯出撕裂般的痛感。那处皮肤被啃咬过无数次,现在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来自骨髓深处的热流。
只是临时标记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江叙强压下恶心坐起身,眼前天旋地转,被标记后,体内信息素乱冲,逼得他冷汗直冒,他擦了擦额角,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身侧贺闲星缩着身子,他伸手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那病态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
“起来。”江叙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贺闲星缓缓睁开眼睛,恍惚了片刻后,脑中闪过了某些记忆片段,他看着江叙毛衣下露出的那截遍布青紫的脖子。
“江叙,我……”
江叙站起身,拍了拍尘土,“你在这呆着,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法子。”
才刚迈开步子,裤腿就被拽住了。一阵沉默蔓延,江叙低头,贺闲星手指绞着他裤腿的布料,“别留下我一个人……”
江叙甩开贺闲星的手。
贺闲星手中的凭依没了,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江叙,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对不起,我……我没有控制住……”
“……”
“江叙……”
长久的静默后。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的,”江叙说,“如果发现了出口,立刻回来找你。”
“不是的……我不害怕你把我留在这。”
贺闲星爬起身,踉跄着走到江叙跟前,“我只是怕你会讨厌我,会恨我。”
他泪眼汪汪去握江叙的手,却扑了个空,霎时间,脸上可怜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江叙,”他声音尖锐,“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叙也忍到极限,厉声骂道:“贺闲星!你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强行标记了别人,现在还要对我发脾气吗?”
贺闲星一愣,立马收了乖戾的脾气,软下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江叙,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没有不理你,”江叙揉了揉眉心,他累到实在没有心力去同贺闲星置气,“也没有恨你。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没把Alpha当一回事。你要不怕折腾就跟着吧,我随你便。”
贺闲星欢天喜地去搂江叙的胳膊,江叙“啧”了一声抬肘,贺闲星的眼中立马浮起了水雾。
“你不要老是用这副样子来骗我。”
“哦……”
两人走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江叙打开手电,扶着潮湿的墙壁往前探查。四周很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丝风声。
“可能有通风口。”江叙没什么力气,说话的音量很低。手机电筒的可视范围小,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形闪了闪,贺闲星从旁本能地去扶。
皮肤贴紧时,电流一样的灼烧感传来,江叙猛地挥开,“别碰我!”
“啊,对不起,”贺闲星看着江叙惨白的脸,“我……”
“不要再说了。”
江叙顺着墙壁蹲下来,手机的光照在刚才绊倒他的物体上。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歪斜在地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腐化。
贺闲星扶着墙壁也蹲下,他指尖触过那灰白的骨节,“看骨盆是个男的。”
江叙目光停留在白骨的手上,尸体右手食指中指的第二、第三指节明显要比左手来得粗大。“艾森说,赫尔特还有个弟弟,以前是个画家,后来跟赫尔特开车时遇到雪崩死了。”
“他说的也许不完全是假话。”贺闲星顺着骨骼线条摸索,那上面有不自然的裂痕,“断裂的边缘有轻微愈合的痕迹,车祸之后应该还活了一段时间的。”
“嗯。”
贺闲星站直身子,顺势伸手到江叙面前,然后又想起什么一样,讪讪收回了手。
江叙扶墙起身,问:“你为什么要偷公馆的资料册?”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伤害到你。”贺闲星回答,“真的。”
“你对伤害的定义,跟我所认为的好像不一样。”
贺闲星语塞,手机电量告急,手电筒的光熄灭了。
江叙说:“公馆的画,跟傅家的拍卖行有关系,是吗?”他瞥了瞥贺闲星的脸,“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你去偷资料册的理由。”
贺闲星沉默不语,江叙不再去追问,喘了喘气,说:“贺闲星,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
“为什么?”
“会受伤。”
“……你这样对我,就只是为了给五年前的事赎罪吗?”
江叙哑口无言,漆黑中,贺闲星落寞一笑,“也好,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吧,永远都别想甩开我和忘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老旧的通风口。
江叙尝试着推了推,但生锈的栅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他从腰间掏出枪,对着锁头开了两枪,火星四溅,可锁还是没有打开。
正当打算再开一枪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金属被砸开的爆裂声。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一扇紧闭的铁门被打开,随之涌进刺目的光线。
江叙眯了眯眼睛,沈聿成站在门前,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白烟。
那道灰蓝色的视线落在江叙身上,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江叙。”他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揽进怀里。
“……先别碰我!”江叙两手抵在沈聿成肩头,疼痛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沈聿成眉头一皱,伸手勾下江叙毛衣的领口。
小麦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青紫色的齿印和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了颈后的腺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聿成抓着毛衣领口的手指泛白,他收回目光,转而盯在贺闲星脸上。
江叙退了一步,皱眉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聿成缓缓抬眼,“那是什么?”
“是我的错,”贺闲星朝前走到江叙身侧,“江叙是为了帮我度过易感期,我没控制住才……”
“帮你?”沈聿成转过头冷笑,“你就是这么回报别人的帮助?”
贺闲星攥紧拳头,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出去再说吧。”江叙疲惫地挡在两人中间,“外面怎么样了?赫尔特呢?”
沈聿成深吸了口气,语气冷静了些:“他烧毁了资料室里跟造假相关的文件跑了。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跟当地的警方取得联系,目前赫尔特已经被列入了通缉名单里。”
“地下室有一具白骨化的尸体,”江叙说,“赫尔特很可能还涉及谋杀罪。”
“这些交给加拿大警方吧。”沈聿成抬手去扶江叙。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江叙抬眼看向公馆长廊昏暗的光,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这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晃了晃神,身后贺闲星叫他,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独自朝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脚下一软,失去意识栽到地上。
“江叙!”贺闲星冲上前,却被沈聿成横臂拦住。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傅先生。”沈聿成俯身从地上抱起已经晕过去的江叙。
“你放开他!”贺闲星抓住沈聿成的肩膀,“他刚刚才被我标记过,立刻接触到别的Alpha的话会——”
“会什么?”沈聿成冷冷截断,“我还以为你搞不清楚他这幅样子是拜谁所赐呢。”说完,就抱着江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廊。
贺闲星怔在原地,他失魂落魄地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阵眩晕袭来,他勉强靠在墙上,余光看到地面上的黑色物件。
是江叙摔倒时落下的枪。
贺闲星走上前,捡起枪支。金属的枪面流动着冷硬的光,他稳了稳心神,把枪别进了后腰。
第48章 覆盖标记 沈聿成把江叙带回酒店的……
沈聿成把江叙带回酒店的房间, 抱进放好了热水的浴缸中。
江叙浑浑噩噩睡不安稳,趴在浴缸边缘,光裸的背脊弓在沈聿成面前, 肌肉不时痉挛几下, 上面遍布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沈聿成伸手理了理江叙额头汗湿的碎发, 然后向下, 抚过那红肿的后颈, 轻轻描摹着一连串狰狞的齿痕。
那里散发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不快。他以前只当江叙是Beta,作 / 爱时也从没有想过要去咬对方的脖子。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非常羡慕江叙Beta的身份。不被信息素干扰, 不用困囿于本能之间。
他讨厌Omega,对Omega的信息素向来敬谢不敏。可当得知江叙竟然是Omega的时候,心底莫名又隐隐生出一份渴望。那种源于生物的本能, 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沈聿成挽起袖子, 替江叙清洗掉身上的污痕。他手掌向下, 托在江叙, 指节深人后分开。
热水顺着指缝流进,江叙不安地乱动,“好痛……”他无意识地呢喃,滚烫的额头抵在沈聿成肩上。
沈聿成皱着眉忽视掉那股令人恼火的信息素,低头亲了亲江叙的脸侧,“江叙, 你乖一点,很快就弄干净了。”
江叙摇摇头,不一会又点了点头, 发丝蹭在沈聿成身上。沈聿成放柔了神情,一手扶正江叙的脑袋,吻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江叙烧得神志不清,睡梦中被熟悉的嘴唇触碰,下意识地迎合起亲吻的动作。两条结实的胳膊顺势揽在沈聿成脖子上,安静地由着对方亲了好一会。
浴室氤氲着温暖的白雾,沈聿成呼吸渐渐粗重,他放开江叙,松了松领带。
把人清理干净后抱到了床上,沈聿成又去倒水冲药,试了试温度后凑到江叙嘴边,“江叙,张嘴。”
“嗯……”江叙昏昏沉沉半睁着眼睛,浓眉深目边透着不自然的红。
沈聿成倾斜起杯子,药水顺着江叙的嘴角往下流,他稍微用力捏住那灼热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嘴巴,然后把药灌进去。
江叙半睡半醒,被灌了药喝又不喝的,一杯药,洒了大半,全都泼到了身上。
沈聿成把杯子放到一边,给江叙擦干净胸前的水,江叙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他俯身过去,也依然没有听清。沾了水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沈聿成心中微动,一手撑在枕边,一手揉着江叙的腰,又低头亲了几口。
但江叙晕得厉害,被揉了几下,高高大大的身体就往一边倒。屋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他没穿衣服还是觉得冷,于是蜷缩起身子滚到床的角落,背对着沈聿成。
“我很累了,贺闲星……”
沈聿成方才柔和了些的神情,瞬间又变得寒气逼人。
·
天刚亮,房间内的窗帘没有拉严,屋外飘着雪,微蒙的天光顺着缝隙透进屋内。
江叙睡得浅,抖了抖眼皮醒过来。身旁的温度还没完全冷却,浴室里有细微的水声。
很快,水声停了,门被拉开。
沈聿成穿着松垮的浴袍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两人目光交汇,沈聿成开口,声音里仿佛还带着湿气:“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刚醒,”江叙坐起身,按住额头,“头还有点痛。”
沈聿成走近,伸手过来。江叙皱眉往后躲了一下,但沈聿成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前,“你昏迷了三天两夜,现在烧好像退了。
被覆住的额前有一丝刺痛,但比起昏迷前,一被其他Alpha碰到就痛得钻心刺骨,这种程度的疼痛并非难以忍受。也许是贺闲星临时标记的效力渐渐退了。
“谢谢你照顾我。”江叙声音有些干哑。沈聿成倒了杯水递过来,江叙抿了一口,问:“贺闲星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
沈聿成挑起眉梢冷笑,“伤得那么重,却还有力气标记你?”他冷冷看向江叙,“为什么要允许他标记你?”
江叙绷紧唇角,说:“他在易感期。”
“天底下此时此刻在易感期的Alpha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难道你都要去帮助他们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江叙不想跟沈聿成起争执,下了床。
沈聿成在身后轻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靠近他,不要相信他,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沈聿成。”江叙披上浴袍,目光扫向茶几上那把沈聿成用过的枪,“跟什么人往来,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和职责去听你的话。”
可沈聿成咄咄逼人,“难道你的私事就是被别的Alpha咬成那样吗?”
“你差不多得了!”江叙回过身,“不要老是揪着个意外就大书特书!我不是你的调查对象,也不想跟你吵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你说的这些破话,没有一句我想听!”
沈聿成被呛了几句,一时情绪没稳住,“那是意外吗?”他长长的眼睫不住抖动,“你差点就被他搞死了你知不知道?!”
“就算是那样,也是我咎由自取!”
“哈……”沈聿成气极反笑,“江叙,你明明就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明明就知道他图谋不轨,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去帮他,甚至被标记了都毫无怨言?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敢说吗?”
“我为什么不敢说?而且我对他什么心思还需要一五一十跟你交代清楚不成?”江叙头痛欲裂,大口喘了几次气,才嘲讽笑道,“沈聿成,你不是向来自诩冷静自持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看着不像啊!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吃醋,是在嫉妒?”
沈聿成怔愣在原地,江叙没好气地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才听沈聿成淡淡开口:“对,我是在嫉妒,是在吃醋。”
江叙挑眉看过去,沈聿成只是笑了笑,很疲惫似地,一双蓝眼睛雾蒙蒙。
“我嫉妒他碰你,嫉妒他标记你,也嫉妒你在昏睡中还不忘喊着他的名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沈聿成坐到沙发上,轻轻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下飞机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拼了命地动用关系让当地警方出警,在公馆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我觉得简直要疯了。”
“江叙,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江叙心口倏地一跳,他垂眼静静看着灯光下沈聿成苍白的脸。
沈聿成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江叙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五年前那起绑架案,唯一死掉的人质,那个孩子,是贺闲星的弟弟。”
“这样吗,”沈聿成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知道。”
灯影摇摆不停,江叙放在桌上的手茫然地动了动。
“我是不是不该过来耶洛奈夫?”沈聿成指腹划过江叙的手背,江叙触电一样收回,但还是被强行压了下来。
沈聿成指尖摩挲过那手背上突起的筋脉,“靠着自己,你们应该也能脱身,是吗?毕竟你们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沈聿成。”江叙实在疲于辩解。
沈聿成垂下眼,看着手中江叙的手。“你说你有酒精依恋症?”
江叙错愕地抬头去看沈聿成没有情绪的脸,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提起他的病症。沈聿成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脖子上,江叙感到颈边一阵刺痛。
沈聿成莹白的脸被窗外的雪色照得愈发冷气森森。“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从来没有闻到过我信息素的味道吧。”
“你想干什么?”
江叙惊疑不定间已经被一把拽了过去,茶几上的杯具摆件被沈聿成的拖行悉数扫到了地面。
“放手!”江叙挣开沈聿成,但沈聿成立即扣住了他的后腰。
辛辣的味道在空气里铺陈开来,伴随着酒精的灼烧感,江叙喉头一紧,被贺闲星标记后的身体本能地对这股味道产生排斥,他赶紧捂住口鼻。
沈聿成冰凉的手按在他的后颈,江叙“啊”地一声惊呼,“你放开我!沈聿成!!”
接收到酒精信号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江叙急速地粗喘,沈聿成按着他的背,用力把他的浴袍扒下。
赤裸的皮肤被龙舌兰的气息包裹,江叙疼痛难忍,蜷缩在沙发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下。
“很难受是吗?”沈聿成倾身过来,“等我覆盖掉贺闲星的信息素,就不会难受了。”
“混蛋!你冷静点!”江叙怒吼着,抬起手肘向后撞去。
“我现在很冷静。”沈聿成侧身闪过,江叙回身抬膝盖顶在两人之间,但下一秒沈聿成已经拉开了他的脚踝。
江叙脚往下一沉,条件反射抬起另一条腿,猛踹在沈聿成的手腕上。
沈聿成吃痛,皱着眉暂时松开手,江叙趁机伸手向下,捞起掉在地上的枪快速上膛。
“别动!”枪口对准沈聿成的额头。
空气中沈聿成的信息素让江叙有片刻的失神,他手臂微颤,额间的汗顺着脸颊滑向颈侧,“把你信息素收了。”
沈聿成眼眶泛红地抿着唇。淡薄的天光和屋内的灯火交错,笼罩在他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江叙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会哭的错觉。
“对不起,江叙。”沈聿成转过了身。
第49章 新的线索 争吵过后的几天,江叙都……
争吵过后的几天, 江叙都没再见到沈聿成了。他独自办理了退房手续,坐飞机返程。
这次身旁坐着对年轻情侣,两人似乎也对在飞机上看极光兴致勃勃。江叙看着舷窗上的倒影, 恍惚间又想起了贺闲星初见极光时那双闪烁着微芒的眼睛。
落地后第二天, 江叙就与顾采繁取得了联系, 两人约在画廊附近的咖啡厅包间见面。
江叙把顾采繁的箱子物归原主, “顾小姐, 谢谢你准备的围巾和手套。”
顾采繁笑吟吟打开箱子, 里面静静躺着被油布包裹的《蔚蓝之约》,她轻轻扫过油布,并未打开, “耶洛奈夫那么冷,我也不希望江先生帮我办事,还落个感冒回来。哎呀……”
江叙抬眼, 顾采繁歪着头说:“那把枪不见了。”
江叙微微蹙眉,枪在从公馆出来后就不知所踪, 也许是在晕倒前遗落在了地上。
“不过江先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那把枪要是喜欢, 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了。”顾采繁没有继续讨要。
江叙顺势开口:“公馆的人好像对顾小姐很熟悉。”
“有过一些业务往来罢了。”
“那顾小姐是否知道,埃尔文公馆近些年来主营业务已经从名画修复变成名画造假了?”
“哦?”顾采繁低头喝咖啡,“这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经常会收一些时代久远的画,埃尔文公馆在业内小有名气,不止我们家,很多画廊都会选择与之合作的。”
“是吗?”江叙淡淡一笑, “有件事还想问顾小姐。”
“不知道是什么事?”
“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修复的,是一幅叫《牧野》的油画。”
“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
“顾小姐果然是行家。但是有趣的是,这幅18世纪的画, 却用了19世纪才出现的颜料铬黄。”
“喔,那还真是显而易见的错误。”
江叙未置可否,垂眼漫不加意地搅弄杯中的咖啡,“慈善拍卖会上,顾小姐盛赞的那幅《秋雾》,恰好也用的是铬黄,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顾小姐已经提前知道,所以有意提醒呢?”
“呵呵,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顾采繁施施然放下咖啡杯,江叙话锋一转,“我听沈聿成组长说,顾俊衍先生和顾小姐之间似乎不像大众以为的那样亲密无间。”
“江先生跟沈先生真是无话不谈。”顾采繁不知是有意调侃,还是在顾左右言他,“我从小不长在爸爸身边,自然是不如其他哥哥姐姐们和爸爸亲密。”
“可是当年八千万的画,顾先生可是二话没说,赶在治安局抓到绑匪之前,就已经双手奉上,把顾小姐赎了回来。”
提到当年的事,顾采繁的笑意渐渐消失。
江叙将视线投向窗外疾驰的车流,语意温和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却始终没办法把它们串联起来,直到刚刚进来画廊,才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
“《蔚蓝之约》是18世纪名画,我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但距今几百年的画作,想来应该价值不菲。这么贵重的东西,顾小姐竟然让一个只见了一两次面的人去拿,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呵呵,我说过了吧,这段时间我刚好有事脱不开身,才找的江先生。江先生和沈聿成先生携手共同出入慈善晚会,看起来交情匪浅,我就算信不过江先生,难道还信不过沈家吗?”
“可即便再信任,刚刚我把箱子还给你,你甚至没有打开油布看一眼的动作,反而第一时间问的是「枪去哪了」。对于一幅要亲自让人远赴加拿大去取的名画来说,难道它的价值还比不上一把枪吗?顾小姐的态度未免太随意了些。”江叙继续说,“再结合埃尔文公馆涉嫌大批造假的事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蔚蓝之约》也是仿品?”
顾采繁皱了皱眉,江叙又说:“当然,我只是随便猜猜,顾小姐不用回答我。”
他抿了口咖啡,“顾小姐是五年前的受害人,如果真的按照沈聿成所说,你与父亲并不亲密,那为什么顾俊衍又能二话不说拿八千万去赎人呢?这样的前后矛盾,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八千万的油画,究竟是赎金,还是其他的什么投名状,又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不为人知?但不管怎么说,顾小姐当年被绑架是事实,受到的伤害也是事实。作为阴谋中被推出来的最末端的牺牲品,有没有可能在多年之后发现了某些真相,心有不甘之余,想要对当年把自己推出去的父亲实施报复?”
“啊,江先生。你这是在破案呢,还是在讲故事?”顾采繁打断道。
江叙徐徐看了她一眼,“从绑架案之后,出于愧疚也好,为了某些利益瓜葛也罢,顾俊衍先生就一直对顾小姐的画廊照顾有加。顾小姐是聪明人,你虽然心怀怨恨,但为了不断掉顾俊衍这边的资金支持,又或者没有实际的证据,依然不敢贸然行动,和顾俊衍撕破脸。直到终于有人主张重查此案,你于是就想做个顺水人情。弄得好,可以给自己报仇雪恨;但要是出了岔子,你从未主动出面反水,也可以全身而退,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作为帮助顾小姐重查旧案的人选,可靠与否,你肯定要亲自把关。”江叙留意着顾采繁脸上的神情,一面说,“所以,在慈善晚宴上,你故意让安排了一场被所谓的哥哥刁难的戏码,目的就是让我有接近你的理由,并且初步了解到你在顾家目前所处的尴尬局面。只是那个「哥哥」在第二天我来画廊送签证资料时,恰好被我撞见,不过这或许也是你的有意安排。至于耶洛奈夫取画,重点我想根本不在结果取回了什么,而是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顾采繁脸色变了又变,江叙淡淡一笑,只闲闲又说:“当然,我说了,这一切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顾小姐大可以不用理会我的胡言乱语。”
顾采繁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曼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站起身,“江先生这番话怎么会是胡言乱语呢。”她垂眸从提包中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敲击在江叙的咖啡杯旁,“这是酬劳,江先生,祝你好运。”说完,连行李箱都没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江叙拿起名片,反面手写着「邹昊」的二字,还有一串门牌地址,是S市城郊的廉租房。
找到名片上面的地址时天已经很黑了,外面下了小雨,打在低矮楼层起泡脱落的墙皮上。楼道里潮湿阴冷,江叙抬眼看了看门牌,确认无误后敲门。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听到有人敲门,一阵脚步声响起,铁门拉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男人,那男人满眼戒备地瞟了一眼江叙,问:“你谁啊?”
“你好,我叫江叙,是顾采繁小姐介绍我过来的。”
“顾采繁?不认识。”男人说着就要关门,江叙伸手稳稳拦住铁门,“我说错了,是顾俊衍。”
男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动作粗鲁地打开门,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说:“先进来。”
屋内通风很差,油烟味呛鼻,男人的腿脚明显有问题,一瘸一拐地去逼仄的厨房关掉煤气灶,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才坐下点了根烟,“说吧,你们后面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账!”火光映出他凹陷的眼窝,灰黄的皮肤阴沉不定。
江叙不知道男人说的到底是什么钱,没接腔,只问:“邹昊,你刚从里面出来?”他从前几乎每天都要跟监狱里的犯人打交道,眼前男人的状态,与那些人别无二致。
名叫邹昊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在装什么傻!如果不是帮你们老板背锅,老子怎么可能要去坐牢!”
江叙眯了眯眼,“你说的「背锅」,具体指的是什么?”
这话似乎戳中了邹昊的痛处,“指什么?”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你问我?”烟灰抖了一腿,他气急败坏把烟按在蓄了水的茶杯里,“还能是什么?当年工地事故死了那么多人,老子替你们老板顶罪,在牢里一蹲就是十五年!这个锅,还不够大吗?!”
江叙心下愕然,他本以为顾采繁提供的线索会与画或者拍卖行有关,没成想竟然会是一桩工地事故案。他强压下疑惑,继续套话:“你是说,你替顾俊衍顶罪?”
“不然还能是谁?”邹昊的笑容有些扭曲,“当时工地塌了,工人死了三四十个,第二天就有顾俊衍的人来找我,让我签字,要我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头上。”
“他们承诺了你多少钱?”
“一百万。”邹昊声音颤抖,“X的,实际上到手上就十万块,十万块让我蹲15年,你们这些资本家可真是会做生意啊!”
江叙看着邹昊死气沉沉的脸,“你是工头?”
“是啊。”
“用15年换100万吗?”
邹昊又骂了一句脏话,“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初那个肃政署的,跟老子说案子可以轻判,说有回旋的余地,只要定性为意外事故,最多判个三年五年就可以出来,所以我才签的认罪书!结果那狗东西骗我,公诉院一判就是20年,老子他X的拼了命地好好表现才减刑到了15年!现在好不容易蹲完出来,只拿到10万不说,老婆孩子还全跑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都是一伙的!”
他说到激愤时,眼眶已经红了。
江叙稳住心神,问:“你还记得那个骗你签字的人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掉。”邹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李沛文,他的名字。”
李沛文,五年前负责过江叙的停职调查工作,时任肃政厅监,沈聿成的恩师——
作者有话说:由于两攻近期表现不佳,决定让他们下线一章(误)[鸽子]
第50章 雨中夜会 屋内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
屋内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几下, 江叙看着邹昊的眼睛,问:“邹昊先生,如果真按你所说, 你是无辜替顾俊衍背锅, 那你出来之后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讨要说法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他们吗?”邹昊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忽然戒备道, “你这臭小子, 到底是什么人, 从一进门就开始问东问西,看着根本不像顾俊衍那边的!”
“我确实不是顾俊衍派来的。”
“你究竟要干嘛?”
江叙从夹克内口袋掏出证件,“我是G城治安局的, 现在在调查一起旧案,那起工地事故可能跟我现在查的案子有关,所以希望能从邹先生这里了解更多的情况。”
谁知邹昊勃然变色, “治安局?快滚快滚!我什么都不知道!”
“邹昊,我不是你的敌人, 也许我能帮到你。”
“帮我?”邹昊嗤笑, “上一个说帮我的李沛文让我在牢里一蹲蹲了15年, 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帮到我什么?”
“你替别人坐了15年牢,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你们这群整天把「公道」挂在嘴边的人,一个两个看着人模狗样,我还不知道你们?最后不都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邹昊情绪激动地连连踢踹桌腿,“我出来以后上-访过多少回, 哪一次不是被威胁走的?!赶紧给我滚!在老子还没发火之前!我是不会再上你们的当的!”
眼看毫无回旋的余地,江叙无奈叹气,只得说:“我还会再来的。”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起泡的墙皮被震了几片下来,掉在地上,摔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江叙看着眼前的雨幕,漆黑的天际晦明不清,他在楼下站了许久,才打车离开。
在车上与沈聿成取得了联系。邹昊的事在来之前他都毫不知情,那起十几年前的工地事故,真的会跟绑架案有关联吗?顾俊衍在绑架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顾采繁又究竟知道多少?
但是不管怎么样,顾俊衍和肃政署关系匪浅,这似乎是逃不开的事实。
车子开到沈聿成小区外,江叙冒雨下车,乘电梯上了楼,却犹豫着没有按门铃。
好多天没有见到沈聿成了,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眼眶发红的样子,江叙心情十分复杂。
希望等下气氛不要太尴尬才是。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正踌躇着,大门被打开。沈聿成刚洗了澡,漆黑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冷白的脸侧,勾勒出那线条精巧的下颌线。“来了怎么不按门铃?”
“一时没找到门铃在哪。”江叙撒了个谎。
沈聿成没拆穿他,“进来吧。”
“不进去了,”江叙站在原地,“我讯息里跟你说过,想让你带我去一趟肃政署,有些卷宗想调出来看看。我在这等你,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
沈聿成垂眼看着江叙胸口湿润的布料,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衫紧紧黏连着底下饱满的胸膛,洇出顶端的红晕。他没说什么,拉起江叙的手就把人拽进了家里。
“喂!”
“喂什么。你浑身湿成这样,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沈聿成把大门关上,“十多年前的卷宗,那会网络档案系统还没有完善起来,不知道录入得完不完整;如果不完整,还要去资料室查,一时半会不一定好找。”
江叙听着觉得有道理,便脱掉外面沾了水的旧夹克,低声问:“桐桐睡了?”
“嗯,在房间里,要去看他吗?”
“算了,”江叙摇了摇头,“我怕我等下舍不得走了。”
“家里空房间很多。”沈聿成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出来,“先去洗澡吧,等下着凉了。”
江叙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有些别扭地拉了拉松垮的毛衣。这衣服的领口开得很大,还有些V领,穿在身上天然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从前也没见沈聿成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
江叙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垂眼看手机的沈聿成,对方抬眼,视线上下打量过来。江叙皱了皱眉,“要不我再换一件?”
“很晚了。”沈聿成站起身,微微低头看着江叙裸-露在外的锁骨。江叙锁骨的形状长得好,舒展的同时又兼具力量感,露出来引人遐想。“先过去吧。”沈聿成说。
·
夜已经很深了,肃政总署大楼静悄悄的。电梯“叮”地一声停下,走廊上的感应灯冷冷的白光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无限拉长。
沈聿成刷卡开门,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灯。办公室内的一切陈设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很有沈聿成的风格。
“你先坐一会。”沈聿成打开电脑,“我在档案系统里先检索一下,看能不能搜到完整的资料。”
“嗯。”
办公室内只剩下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响,江叙反复回忆着跟邹昊的对话,直到听见沈聿成低声“咦”了一句,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走到沈聿成身后,沈聿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犹疑不定地敲了敲,页面上弹出的报错窗口显示「权限不足」。
江叙也不由得皱紧眉头。沈聿成在S市的职衔仅比李沛文低两级,按理说在调用历史卷宗的权限上,几乎是不会遇到阻碍的。
“越是这样,越是疑点重重啊。”江叙说。
沈聿成“嗯”了一声,“我刚才查了邹昊的历史流水,他现在挂靠在顾俊衍名下的子公司,有个虚职,每月工资四千。”
“邹昊腿脚不便,又有案底在身上,应该是不好找工作的。他老婆儿子都跑了,我想,他之所以不配合,大概是不愿意跟顾俊衍那边彻底闹翻,要靠着这个工资每月过活。”江叙手撑在桌沿边,看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10万块买一个人15年的青春;4千块买一个真相闭嘴。”
展铭的话再次在脑海里闪过,「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江叙晃了晃神,沈聿成起身轻拍他的肩,“去资料室吧。”江叙沉默地点点头。
资料室的卷宗都是按照年份从上往下归档,时间距今越久,卷宗放置得越高。两人在资料室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工地事故那年的卷宗。
卷宗放在了档案柜的最高层,江叙伸手去拿,沈聿成也伸了过去。江叙指尖触碰到沈聿成微凉的手背,愣了一下,沈聿成侧眼看过来,没说什么,把手收回。
江叙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卷宗上,勾着档案夹往下用力。但尘封许久的老旧档案夹被卡得很牢,他拉了几下没拉动,于是手上复又施力。
被卡住的文件有所松动,江叙抽出来,结果没想到连带着整面档案柜都被拉得晃了几晃,一起朝他们倒下。江叙赶忙抬手护在头上,身体这时被迅速一拉,直接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整叠整叠的卷宗往下砸在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倾盆的暴雨,“啪啦啪啦”,一点点降落人间。
江叙不禁看向半抱着自己的沈聿成,文件落地的声音渐渐止住,“……多谢。”他避开了那道灰蓝的视线。
沈聿成慢慢松手,把倾倒的档案柜扶正后,略带责备说:“你做事,有时候总不考虑后果。”
江叙没吭声,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卷宗资料。沈聿成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眼前晃过,他顿住动作,“你受伤了?”
“只是被划了几下。”沈聿成一起整理着档案。
两人把事故那年的资料分开,将其他年份的卷宗悉数整理好,沈聿成抱起几沓厚厚的卷宗,“这里灯光暗,回去办公室再看吧。”
回到办公室,江叙从储物柜中拿出医药箱,放到沈聿成面前。沈聿成抬眼,江叙说:“不管怎么样,消个毒吧。”
沈聿成点点头,把手伸到江叙面前。
江叙本意是让沈聿成自己处理伤口,但想到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于是只好坐到沈聿成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清理起伤口。
文件夹锋利的边角在沈聿成手背上划开了血痕,那些痕迹算不上多深,但沈聿成皮肤白,一点红痕与丝丝血迹就会尤为明显。
手中修长的五指拢了拢,江叙抬头看过去。
沈聿成正在看着自己,见江叙视线投过来,灰蓝的眼睛眨了眨,“好疼。”
他大概想极力表现出痛苦的神情,修眉微蹙,眼睫抖了几次,但是收效甚微,眼睛里还是清清朗朗,没挤出泪光来。
江叙在那雪白的手背上贴上创可贴,轻拍了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么大的伤口,再不处理都要愈合了。”
沈聿成不以为意,握住江叙的手据理力争,“伤口再小也是流血了。”
“那你刚刚还说「只是划了几下」。”
“想法会变,不是很正常吗?”沈聿成幽幽盯着江叙敞开的领口,凸起的锁骨线条利落地延伸,再往下,是闪着健康光泽的麦色胸膛。“真的很疼的。”沈聿成补充。
“好啦,知道了。谢谢你刚才替我挡着。”
“其实,”沈聿成说,“那天被你的枪指着,也很疼。”
江叙目光闪烁,“我又没有真的开枪。”
“你还想过真的开枪吗?”
江叙低声笑着,“沈组长,加拿大也不是法外之地。”
沈聿成也被带着笑了,他把江叙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一些。
两人对视间,屋外雨声逐渐绵密,沈聿成身上淡淡的冷香仿佛也变得潮湿起来,微微的呼吸划过江叙颈侧,他的心倏忽间跳了跳,“聿成……”
一不留神,这样亲昵的称呼又脱口而出。江叙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沈聿成,先把卷宗看了吧。”他抽出手,将厚厚的卷宗摊开到桌面。
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压过了屋外的雨声,江叙翻得很快,混乱的思绪一点点聚拢。他夹着一页塑封起来的文书,这是那起工地事故的死伤人数统计表,指尖一行行往下扫过,江叙不由得怔住。
“轻伤26人,重伤11人,死亡7人……”他低声念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沈聿成靠在桌沿。
江叙的手停留在那行数字的上方,“嗯。根据邹昊所说,事故里死的工人有三四十个,但是卷宗上记载的人数却只有7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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