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假面舞会 夜幕降临在浩蓝的海上,……
夜幕降临在浩蓝的海上, 宴会厅内灯光闪耀。鼎沸的人声混着舒缓的音乐,连带各式价格高昂的香水气息,一齐荡漾在太平洋的海波中。
江叙一袭深色西装靠在侧门, 笔挺的身形隐匿在阑珊的光影里。这里离舞池中央略远, 但视野不错, 可以将主宴会厅的构造尽收眼底。
他抬眼看向灯火辉煌处。宴会厅足足占据了这艘游轮的两层, 一楼正中央是舞池, 四周是卡座休息区以及自助吧台, 二楼则绕着一圈回廊,可以俯瞰整场。
比起白天那种刻意压下的暗流,戴上假面后, 今夜人们的欢笑声里反而多了丝真实。
舞池边缘的安保人员统一穿着Themis号上的白色制服,腰间黑色的枪套尤为显眼。
这些人真的都是来自G城治安局吗?谁又有这么大的权力能调动这样的阵仗?会是程振,还是叶义朗?
到底这艘船藏着什么, 足以让他们甘愿效力?
正在脑中整理思绪,身后有人靠近, 那脚步踏得很实, 听着有些陌生。江叙顿了半拍才转过身, 来人戴着浅色的假面,面孔被遮了大半。
江叙淡淡一笑,“你好。”
对方向他伸出手,“你好,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江叙没想过对方的意图会是这个,不由得一愣, 正要拒绝,腰间骤然一紧,带着他往后倒了两步。
“不好意思, 他有伴了。”
贺闲星的声音擦着耳侧响起,带着一贯的笑意。他把精致的下巴枕在江叙的肩头,还故意亲昵地蹭了几下。
江叙无奈地笑了笑,抬眼看回面前的陌生男人,“抱歉,如你所见。”
男人走后,贺闲星把手松开,“这位先生,不如猜猜我是谁?”他上半张脸隐藏在华丽的面具后,一头蓬松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比平时多了几分攻击性。
“我猜不出来。”江叙顺着贺闲星的意愿说。
贺闲星双眼一亮,“啊,真的?”但很快又危险地眯起眼睛,向前压近,“这么说,你可以随便让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搂在怀里吗?”
“别闹。”江叙推开贺闲星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贺闲星半真半假道:“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江叙哑然失笑,低头看见贺闲星腕间闪着银色亮光的腕带。注意到他的目光,贺闲星立即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黑白配哦。”
江叙手上的腕带是黑色的Lv.1。“这个腕带的等级是怎么划分的?”
贺闲星拉着他穿越舞池中央,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落在贺闲星脸上,就像是细碎的日光。
“每个上船的人都会分配到一个腕带,腕带的芯片里有唯一序列号,相当于你的身份标识。”
贺闲星回过身,边后退边解释,眼见就要撞上一对跳舞的男女,江叙手上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拉近。
贺闲星唇边含笑,继续道:“腕带控制着出入和记录消费。在船上,公共区域只要身份识别通过都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有些VIP区,比如拍卖厅还有赌场之类的,就需要有足够的等级才能进入;至于消费嘛,海上通信不方便,船上不接受现金交易,也不能刷卡,一切在船上产生的消费都要从腕带这里先行划扣记录,方便最后统一结算。”
“所以腕带等级是靠消费增长的?”江叙接过话端,低照度的舞池灯光云雾似地掠过他冷硬的轮廓。
“是,也不全是。”贺闲星带江叙来到卡座区,推了杯无酒精饮料到江叙跟前,淡蓝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腕带会根据个人的社会身份提前划分,比如我,虽然一笔钱都没有在Themis上花过,却因为Forres的关系,等级是4,腕带是银色的。”
江叙指尖触过冰凉的玻璃杯沿,“那么按照你的说法,这个腕带是累积沿用的机制?”
“啊,真不愧是余潮先生。”贺闲星喝了口饮料。
“我看傅青驰是金色的。”
“怎么,你那么关心他?”
“不,”江叙否认道,“他的等级比你高,也意味着能去的地方比你多?”
“唔,他是Forres未来的接班人嘛,当然比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私生子权限高。”
江叙拧眉,“你有两个哥哥,傅万声带了你却没有带你二哥,至少说明,你不是最不被看重的那个。”
贺闲星怔了怔,浅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江叙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江叙问。
“……不,只是觉得你可真是个滥好人。”贺闲星莞尔一笑,“其实没必要这样安慰我啦,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江叙不知道贺闲星在乎的是什么。“我没有在安慰你。”他说。
“哦——”贺闲星抓住江叙话里的漏洞笑起来,“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优秀呀?”他脸上面具边的银色羽饰微微颤动,宛如振翅的蝴蝶。
“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贺闲星轻哼,“不解风情的家伙。”
江叙徐徐一笑,目光扫向远处舞池边缘站着的一众安保。“船上的安保人员,是从G城治安局调过来的?”
“是叶义朗。”贺闲星在江叙说话时坐了过来,“你的面具松了。”
他抬手绕到江叙脑后,江叙略微偏过头,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鬓边贺闲星的手心擦过,留下难以忽视的温度。江叙若有所思,“看来当时周乐轩的DNA数据就是他掉包的。”
“是吧。叶义朗野心大,在程振手下被压了大半辈子,现在G城并进S市,最是翻身的时候。”贺闲星替江叙系好面具的丝带,“抬头我看看,戴正了没有。”
江叙随着贺闲星的手扬起下巴,闪烁不定的灯火照进他的眼里,让那目光也变得忽远忽近。两人隔着各自的面具对视,贺闲星却忽然闭起眼睛。
“怎么了?”江叙开口。
“眼睛疼,”贺闲星眉头微蹙,“好像进东西了。”
他说着凑到江叙跟前,江叙的手抚在贺闲星脸侧,“我帮你看看,你睁开眼睛。”
贺闲星漂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眼睫染了些湿意,睁开时眼波流转,倒映着江叙的面容,让江叙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贺闲星又骗了他,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胸口的领带不知何时被贺闲星攥在了手里,“想吻你。”对方声音很小,拉着江叙往前倾。
江叙动了动嘴,还没有开口,面前那双淡色的嘴唇就亲了上来。
先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见他没有反抗,便无所顾忌地伸出舌 / 尖,舔在他的唇锋与嘴角。痒痒的,仿佛被某种动物柔软的胡须轻轻扫过一般。
放在贺闲星脸侧的手不及收回,被顺势牢牢扣住。随后牙关被顶开,唇舌被掠夺。
舞池里更换了江叙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微垂着眼睑,看向正在深吻自己的青年。也许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贺闲星掀起眼皮,往上看了过来。
人在看着极近的东西时,眼睛往往会失去焦点。江叙此刻看不真切贺闲星的脸,贺闲星应该也一样。
可既然看不清,又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地看着呢?
思潮随着这缱绻的舞曲胡乱翻飞,直到胸口一阵酥痒,江叙皱起眉,抬手,按住那只得寸进尺的掌心,“——喂……”
两人这才分开。
江叙的呼吸还有些乱,“不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贺闲星唇边挂着暧昧的银丝,“不在这里就可以吗?”他伸出舌 / 尖将那丝湿润卷进嘴巴里,压低声音笑道:“那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笨蛋,”江叙抽出纸巾扔到贺闲星手中,“哪里都不行。”
“诶——那再亲一口,好不好?”
江叙撇开脸,“你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就可以?”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学着孩子作出一派天真的神态。
“……小孩子也不可以。”
“哈……桐桐好可怜哦,没有爸爸的亲亲了。”
正说着,一名服务生走近,俯身跟贺闲星耳语了几句。
贺闲星挑眉,慢慢收敛了不正经的笑,没什么表情地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我爸在二楼卡座那边,让我去见一下负责安保的「老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
江叙点点头,看着贺闲星离开的背影。一片喧嚣中,那身影似乎越来越单薄,很快就融入汹涌的人潮,消失不见。
江叙收回目光,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卡座区,一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对方脸上戴着低调的银色半截面具,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但背脊却挺得意外地直。
是傅青驰……?
他看向这边多久了?
江叙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过去。“傅先生,”他微微欠身,向前伸出掌心,“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对方明显一愣。
“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傅先生现在有没有空?”江叙模糊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可银色面具后面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就在江叙以为自己过于唐突时,对方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微跳,连体温都有些像沈聿成吗……
他看向傅青驰隐藏在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暧昧不清的光线下,漆黑的瞳孔没有任何波澜。
傅青驰站起身,放置在江叙掌中的手向下翻转,反客为主地牵起江叙。
两人进入舞池,音乐切换成了华尔兹。
傅青驰另一只手直直落下,精准无比地搭在江叙的后腰上。那力道不疾不徐,却不容抗拒地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连身体都几乎贴到了一起。
这是要让自己跳女步的意思吗?
“……傅先生,”江叙眉头一皱,“你跳舞的习惯,好像有点特别。”
第62章 “冒牌货” 傅青驰没有说话,依旧……
傅青驰没有说话, 依旧紧搂着他的腰。
两人随着舞曲迈出舞步,鞋底轻踏在反射着绚烂灯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江叙仅在警校时上过一学期的交谊舞课, 出社会多年, 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偏偏傅青驰还要他跳女步。他压下了心绪,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需要从傅青驰的视角更多地了解这艘游轮。
“傅先生, 你——”
江叙刚起了个话头,傅青驰就抬起手臂,一言不发地引导他旋转。江叙只得与之错开, 又在下一个节拍被再次带回。
腰间的手扣得太紧了。江叙稳住身形,一手抵在傅青驰的胸口,想稍微拉开些距离, 但对方又进一步把他压近。
……华尔兹原本要离这么近吗?
江叙把语气尽量放自然:“白天看见傅先生的腕带似乎是金色的,想必等级一定很高吧?”
傅青驰面具下的眉像是皱了一下, 没有回话。
江叙接着问:“像傅先生这样的等级, 在船上, 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去?”
依然没有回应。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叙侧过头,露出抹温和的笑,“只是第一次登船,Themis号好像和其他游轮又不大一样。白天我的雇主走得太急了,船上的导览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
他仔细观察着傅青驰面具下的双眼, “我受雇于人,有些担心要是有突发情况,会晕头转向带着她走进死胡同。所以才想知道哪些区域是我该去的, 哪些地方,只有傅先生这样的等级才能出入。”
“……”
江叙嘴角抽了抽,这人白天话不是挺多的么,怎么今晚这么安静?
他暗暗叹了口气,已经不打算从傅青驰这里得到回复了。“傅先生你比起你弟弟,话好像要少很多。”
“……你喜欢话多的?”傅青驰忽然开口。
“什么?”江叙没太听清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一丁点冷淡的尾音跟白天听到的不太一样,陌生中又莫名似曾相识。江叙正要仔细分辨,余光却捕捉到宴会厅外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
那张脸上没有面具。
江叙心头一跳——周乐轩?他也在船上!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可能。江叙下意识要追出去,手却被人轻轻扣住。他回头去看,傅青驰已经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叙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刻怪异的感觉,匆匆走出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纸醉金迷。
甲板上冷冷清清,空空如也。
夜间的海风带着被溅起的浪花,猛地拍到江叙脸上,他沿着走道扫视了一个来回,别说周乐轩,就连一只海鸥都没有见到。
二楼甲板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低声谈笑,江叙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将身形隐匿在拐角的白墙后。
「……过几天的拍卖会,不知道那个家伙还会不会来。」说话的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回答:「哈哈,来了也只会乱拍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吧。」
「真不知道这种没品味的人是怎么混上船的。」
两人调笑了几句,男人又说:「今年压轴的重头戏听说是那幅失踪了好几年的画。」
「哎呀,」女人一声娇嗔,「不是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么,真可怕……」
「……」
海浪的声音将两人后面的对话盖得七零八落,江叙微微侧身,想再靠前一点。
正入神,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逼近,江叙猛地转头,下一瞬,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条件反射抬肘进行反击,却见黑暗中对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定睛一看,才看清是刚才一起在舞池里的傅青驰。
对方垂下眼帘,视线在江叙脸上掠过,然后投向远方,江叙顺着他的目光探头。
月光下,那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拥吻在了一起,女人笑着抓住男人的衣领,两人抵在栏杆前,暧昧的喘息被海风送进耳朵。
江叙有些尴尬,别开脸。
傅青驰的目光似笑非笑,“原来你有这种癖好?”
声音轻柔地拂过江叙的耳边,江叙清了清嗓子,“这是误会。”
“还想听墙角到什么时候?”傅青驰问。
江叙瞥了眼那对显然不会再谈正事的情侣,只好转身下楼。傅青驰跟在身后,“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傅先生今晚打定主意不说话呢。”江叙侧过头看了傅青驰一眼,手中拉开宴会厅的侧门。
灯光潮水一样涌出,远处楼梯口几道身影正缓步下来。那几人都没有戴面具,为首的是傅万声和叶义朗,身后跟着贺闲星。
贺闲星低垂着目光,清清浅浅朝江叙他们抛来一缕视线,和他交谈的男人眉眼轮廓清晰,腕间金色的腕带耀眼夺目。
傅青驰,真正的傅青驰。
江叙略一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冒牌货”。“难道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衬衫袖口轻轻滑下,黑色的腕带在莹白的腕间流淌着微光。
“沈聿成,”江叙把声音压得很低,“骗我很好玩吗?”
对方被当面揭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沈聿成不疾不徐地,“是你上来就喊着什么「傅先生」,还要请人跳舞。”
江叙难得被沈聿成噎了一句,顿时语塞。
四周人潮涌动,他拽着沈聿成走出宴会厅,来到一处阴暗角落才松开手。“你既然都知道我认错人了,就应该好好说清楚才是。”
“我倒是想说,”沈聿成哼了一声,“只是没想到福尔摩斯会认不出自己前夫的脸,反而因为找错人在这里恼羞成怒。”
江叙双手环在胸前,冷淡回击:“我只知道福尔摩斯有华生和莫里亚蒂,但没听说他有前夫。”
沈聿成唇边衔着抹笑。
江叙拿他没办法,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斗嘴,转而问:“你跟周乐轩一起来的?”
“我是他在这艘船上的艺术顾问。”沈聿成抬起手腕,再次展示了自己的腕带。
“他来这里要干什么?”
“不全清楚,但听他的意思,这艘船上有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那你呢?”江叙看着夜幕中的沈聿成,“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海风阵阵,吹动着起伏不定的浪花,偶尔有微光浮出海面,很快又被下一个浪潮吞没。
沈聿成摘下面具,戴了隐形眼镜的眼瞳漆黑一片,就像面前这片海。
“忒弥斯的天枰有左右两面。这艘船上,一面已经放了酒杯,”沈聿成顿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和你认识之后,我就不太喝酒了。”
“可是三个月前,你还义正严词地要我止步于李沛文。”江叙眉梢微动。
“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沈聿成看向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同我来。”
大概因为同属一个等级,沈聿成的房间跟江叙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沈聿成拧开壁灯,昏暗的光线只照亮了茶几和沙发。
他从上锁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沓被翻得发皱的资料,“这些是邹昊当时给到贺闲星的东西,包括一些材料检验报告,还有事故前一个月的考勤记录和社保等缴纳记录。”
江叙接过后,沈聿成又从箱底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这是我后来补充的。”
他倒了两杯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轻点了点茶几桌面,示意江叙过来。
江叙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考勤记录,迈着步子坐到沈聿成隔壁的沙发上。“事故前,人员变动看着不大。”
“嗯。结合后来调出来的那7名死亡人员的资料,有36人在那场事故后陆续「主动离职」了,正好对应上邹昊所说,受难者是43人。”
沈聿成纤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瓷杯,热气笼着他过分精致的眉眼,“这三个月,我去找过那些「离职工人」的家属。”
江叙感到一丝意外,视线从资料中抽离,抬眼看向沈聿成的面容。“他们还在S市?”
“不,大多已经举家搬走了,有的实在太远,我赶不及来回;有的已经彻底失联,怎么都查不到了。我能找到的只有24家。”
“那24家怎么说?”
“很多人避而不谈。”沈聿成垂下视线,“根据愿意开口的家属所说,那次事故一发生,很快就有人过去跟他们谈赔偿,具体落实到每家手里的,大约在十几二十万不等。”
江叙绷紧双唇,“十几二十万一条人命,比起抚恤金,不如说是封口费。”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封口。”沈聿成轻声说,“负责交涉的工作人员承诺,后续会在子女上学和工作问题上提供帮扶。脾气好的家属就利诱,脾气大的……则会上手段威逼。”
他从牛皮纸袋中倒出几张复印件,“这是我从愿意配合的家属手上拿到的一部分协定书。”
纸张被多次翻看,已经不再平整。江叙拾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事故善后补偿协定书》,尾页盖着「Wein 红酒俱乐部慈善基金会」的印章,签字栏上,是一个笔迹生疏的签名,看着是个女人的名字。
江叙攥着那份复印件,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才合上资料,说:“邹昊的那笔坐牢费也是出自这个俱乐部。”
“嗯,”沈聿成叹了口气,“我粗略统计了一遍,这36人的家属事后得到的赔偿金,总额大概在五百万上下。而这五百万没有走官方拨款渠道,而是由一家名为「Wein」的红酒俱乐部,以慈善拍卖款的名目陆续发放。”
“沈聿成,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江叙把资料搁置在茶几上,站起身,“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意味着一定会站到你爷爷的对立面,不管他是否有苦衷。”
你能做到吗——江叙没有问出口。
第63章 信任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 走到他的身边。两人一米八几的身高几乎撑满了整间房,被拉长的影子重叠交错,投射在墙壁之上。
“你能相信我, 我很开心。”沈聿成伸手试图去拉住江叙, 但犹豫了片刻, 没有立即向前。“我不会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 我只是想……站在公平和正义的那边。”
江叙盯着他去揣度那眼睛里的情绪, 半晌才道:“正义应该被伸张。”
这是与沈聿成再次见面, 对方试图让自己重面五年前的低谷时所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真知灼见,普通得就像一个空洞的口号。
“正义应该被伸张。”沈聿成重复,“不管是五年前, 还是十五年前。”
江叙收回视线,手背被沈聿成的掌心覆盖,然后被渐渐收紧。沈聿成的手很凉,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蜷起指尖。
Themis号正在缓缓转向,笛声悠扬, 船身轻晃。
两人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都没有站稳, 江叙往后退了一下, 被沈聿成扶住。对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擦过他的背脊,并且没有立刻移开。
“江叙。”沈聿成轻轻开口。
温热的鼻息落在江叙的颈侧,使得那处皮肤开始发痒。
“嗯?”江叙出声回答。
“也许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沈聿成额头抵过来,“但我还是想明确告诉你, 接下来,你可以不必替我爷爷回避任何东西。”
这样的沈聿成让江叙有些动容,他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 沈聿成的手很自然地攀了上来,搭在他的腰间。
“你的伤,怎么样了?”沈聿成抬起头,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肉线条。
江叙咳了一声,拉开那只手,“差不多好了。”他推开沈聿成,把话题拉向正轨,“对了,你跟着周乐轩上船,叶义朗又认识你,迟早是要暴露的。”
沈聿成笑了笑,坐到床边,“所以我戴了隐形眼镜。”
江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遮住瞳孔的颜色就万事大吉了?”
“那总比你一点伪装都没有来得强,”沈聿成一针见血道,“而且叶义朗也同样认识你。”
“我只是个小小的保镖,跟他打上交道的机会应该不会太多。”
“彼此彼此。我们现在是盟军。”沈聿成抬起腕带,“不过作为盟友,我提醒你一句,别离贺闲星太近,否则,有的是机会跟叶义朗打上交道。”
江叙已经走到了门边,“我会记住的。”他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被毫无留恋地合上。
“晚安。”
沈聿成看向床头江叙忘记带走的西装外套,拿到手中,轻轻捻了捻。
·
与沈聿成分开,江叙没再回宴会厅,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抬起手腕,将腕带扫过房门前的扫描仪,身份验证通过后,门“咔哒”一声打开。
房间有些闷热,江叙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摸着黑去开灯。
身后一阵窸窣,江叙顿感不妙,迅速沉下肩膀回身一记肘击,借着那股力道顺势将手臂横在那人脖颈处,向前把人按在墙上。
黑暗中对方发出闷哼,挣扎了两下,忙道:“喂喂喂!别打、别打——是我!”
江叙挥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贺闲星?”他皱眉把灯打开,“你在这干什么?”
“啊——你才是!怎么上来就动手嘛!”灯光亮起,贺闲星按着一只眼睛抱怨,他吸了几口凉气,放下手,就看到刚刚按着的眼睛肿了老高,眼里晃着生理泪水,看着有点滑稽。
江叙没忍住,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
贺闲星气冲冲骂道:“你打完人还有脸笑!”
“不好意思。”江叙把手松开,退开半步,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我真不知道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贺闲星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当然是这个啦。”金属脆响叮铃铃的。“不管科技怎么发展,最终还得要用最原始的东西来托底。”
江叙放下两手环在胸前,“大晚上的,你就是过来向我展示你的钥匙串?”
可惜贺闲星比他还懂什么叫兴师问罪。
“是啊,不行吗?”肿了一只眼睛似乎影响不到贺闲星反客为主的气势,他上下打量着江叙,撇撇嘴问,“你的外套呢?”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想起似乎是在沈聿成房间感到有些热,顺手脱掉了。“好像不知道被我随手丢到了哪里。”
“不知道?”贺闲星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该不会是留在你亲亲老公的房间了吧?”
有过前车之鉴,江叙长叹一声:“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
贺闲星神情有所缓和,笑眯眯走过来,“也对。”他站在江叙跟前,两手搭在江叙的肩膀上,“哎呀,我也真是的,总忘记改口。明明早就离婚了,怎么能叫老公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向前伸,去抓揉那片饱满的胸肌。
江叙按住那只手,“喂,你干什么呢!”
“汲、取、能、量。”
“……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发言。”
贺闲星手被抓住,只好老实地拐到江叙衬衣领口,替江叙拉直那处布料。他往前嗅了嗅,又眯起眼睛,“还说你们两没什么,身上都是他的香水味。”
“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光。
贺闲星狡黠一笑,两只手握拳放在脸边,手腕上下动了动,嘴里“汪汪”地叫了两声。
江叙无可奈何地苦笑,推开他坐到床沿,“你到底过来有什么事?”
“哈哈,当然是来提供有效情报啦。”贺闲星扑到床上,打开空调后抱起被子滚了一圈,“我跟你说,他们好像把拍卖提前到明天了。”
“提前?”江叙略感错愕,“我听顾小姐讲,这次航程总共有五场拍卖,会按照拍品的价值从小往大排。最后两场需要累积等级达到6以上才能参加。顾小姐的等级好像和你一样,都是第4级。”
意思是他们很可能都无法参与那两场拍卖。
“嗯……”贺闲星沉吟片刻,“后面两场我会想办法带你一起混进去的。明晚那场规模很小,采繁姐好像嫌无聊不打算去,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空调强劲的冷风吹下来,贺闲星趴在床上,脸颊靠在臂弯,侧过脸看他。因为有只眼睛肿着,看起来有点不太对称。
“眼睛还是敷一下吧。”江叙站起身,卷起袖子从柜子下的小型冰箱里拿出一桶冰块,夹了几块冰裹进毛巾里。
贺闲星心安理得地滚到床沿边,把头枕到江叙的大腿上。冰凉且柔软的触感落到他受了伤的眼皮上,他睁着一只眼睛,看向逆着光给他冰敷的江叙。
“你在犹豫什么吗?”贺闲星问道。
江叙摇摇头,“只是忽然觉得可怕。”
“可怕?”
“在船上,不,”江叙改口道,“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随便一场拍卖,随便一幅被冠以艺术价值的画作,就可以卖出比普通人的性命还要高出许多倍的价格。”
他随后将沈聿成收集到的资料,包括当年36条人命仅做了五百万赔偿的事一一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静静听着,唇边扬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么说来,当年我弟弟因为那幅八千万的画丢了的命,还是挺贵的嘛。”
江叙没有接话,侧着头看向舷窗外浩蓝无际的海。在这样漫长的夜晚,那一片碧蓝的海面,竟与飞往耶洛奈夫时,从万米之上所见的夜空如此相似。
自己此刻究竟是置于云层之上,还是深渊之上呢?
江叙逼着自己回过神,问:“《雨雾中的忒弥斯》是这次航程中的压轴拍品吗?”
“也许是吧。”贺闲星收起笑意,“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所有的拍品明细还有内部清单都在那,不过权限在我大哥手上,我进不去。”
“今晚听到有人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
“哈……”贺闲星挑眉,“原来你是有神论者呀?”
“不。”江叙垂眼看着贺闲星,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柔地散下,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罩着一层微弱的阴霾。
五年前的绑架案,因为那幅画,十名绑匪还有一名人质当场去世;五年后,当时负责案子的最高指挥官张永锋死了;那名逃窜的绑匪后来也死在狱中。
这些还只是表象。如果十五年前的工地案也与这幅画有着更深层的联系,那说这幅《忒弥斯》是会带来厄运的名画,也许并没有错。
“艺术品的价值不就来源于它背后的故事吗?”贺闲星抓住江叙为他冰敷的手,坐起身,“如果没有故事,那就杜撰一则神神鬼鬼的传说,一切都只是为资本效力罢了。”
他触向江叙眼皮那道横向的浅色旧疤,“法律,公平,正义,也都一样,全部是资本的囚徒。”
灯光同样环绕着贺闲星的脸,让那面容在这瞬间被照得模糊不清。
“贺闲星,”江叙紧锁着眉头,“你不能什么都不相信。”
贺闲星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双手向前搂住江叙的脖子,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江叙失去该有的平衡。
“江叙治安官……”贺闲星顺势把江叙按在床上,柔软的指尖触摸到江叙的嘴角,然后不轻不重地探进去。
江叙抵住贺闲星的手,贺闲星于是退出手指,拖曳着湿淋淋的指尖,从江叙的下巴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探至锁骨,再缓缓勾开那薄薄的衬衫。
“不如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相信你吧?”
第64章 第一场拍卖 海浪整夜未停,肉眼难……
海浪整夜未停, 肉眼难辨的起伏,在逼仄的房间被放大成更加明显的晃动。
一夜过后,江叙在波涛中醒来。
窗外是晨光熹微中的海, 白天的海面干净温和, 明明与夜晚所见的景致大同小异才对, 江叙却觉得两者完全不同。
他坐起身, 腰间还有放纵后的酸胀余韵。身旁贺闲星侧卧着面对他, 双目自然闭起, 呼吸均匀,恬静又无害。
江叙轻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淌过皮肤,他垂眼,看到自己身上细密的红痕和齿印, 想起昨夜被折腾到近乎天亮,久违的烟瘾又涌上心头。
没有信息素干扰, 没有愧疚感作祟, 却还是跟贺闲星滚到了一起。
冲动到底是不是也算一种选择?
江叙一时也说不清。
·
晚上的拍卖会场如贺闲星所说, 场地很小。
虽然如此,依然布置得很有格调。地上铺陈着厚重华丽的红毯,间或穿梭着数名形容恭谨的服务生。会场中间是一桌高高的香槟塔,折射着穹顶水晶灯洒下的熠熠光华。
江叙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这里左侧紧挨着一排立柱,往后一排就是紧急出口, 鲜少有人通行。
他刚坐稳,便察觉有人在最后一排落了座。他偏过头,沈聿成一身低调的西装坐在他的斜后方。
与平时不同的是戴了个银框眼镜, 镜片反光,那双微扬的眼睛隐匿其后。注意到江叙的目光,两人十分默契地轻轻点头示意,礼貌而疏离。
临近开始,会场内仍旧只有稀稀拉拉十来名宾客。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开场词:“感谢各位今晚的出席。本场拍卖所得将全部纳入Wein 慈善基金会名下,用于支持山区基础教育事业。……”
沈聿成的皮鞋尖轻踢了踢江叙的椅子,江叙目视前方,往后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并没有记住我的话。”沈聿成幽幽开口,目光落在江叙领口下方。
江叙没有回头,抬手拉起衣领,把扣子系严实,“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执行检查的?”
“你能把自己放在「被检查」的位置,我很意外。”
江叙意兴阑珊地坐直身子,不再搭话。
台上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江叙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背影。
贺闲星一身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在前排落座,仿佛感应到江叙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朝后瞥了一眼,神采飞扬地挑动一边的眉,眨了眨那只还有些青紫淤痕的眼睛,抛了个并不轻挑的媚眼,然后若无其事转了回去。
沈聿成目不斜视,放在交叠双腿上的一只手不耐地轻敲了敲。“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看人的?”
江叙只得收回目光,看向拍卖台,低声道:“你很无聊,沈聿成。”
第一件拍品是组儿童画。
画作配色跳脱稚嫩,线条杂乱无章。拍卖师正在用煽情的语气介绍这组画背后的故事,诸如山区孩子的希望、未来以及梦想。
台下传来三三两两的掌声,有人开始举牌,组画的价格从几千被推到几万,最终定格在了十三万。
落锤的那瞬间,江叙已经没有了昨夜的那种怪异感觉,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顺着刚才举牌的方向看去,举牌的是个中年男人,腕带是亮银色,正低头跟服务生嘱咐着什么。服务生拿着小巧的仪器划过男人的手腕,腕带上闪过一缕蓝光。
台上拍卖师马不停蹄,一件件的拍品过去,即便是江叙这种外行,都能一眼感知到,这些东西离真正的艺术品相去甚远。
可是竞拍价格却在节节攀升,水涨船高。
身后沈聿成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要到哪里去?”
江叙看着左侧窗户上倒映出的沈聿成的影子,“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从哪里来?”
沈聿成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透过玻璃窗交汇。
江叙继续道:“也许弄清这两个问题,就能串联起一切。”
“既然如此,要么拿到拍品的明细和来源,要么拿到最后的结算记录。”
沈聿成的声音被前排忽然响起的酒杯碎裂音掩盖。前排贺闲星不知怎么被饮品撒了一身,一侧的服务生正在替他擦拭,可是那浅色的T恤被越擦越脏,两人很快往外离开了会场。
拍卖紧接着进入了后段。
灯光被调暗了些许,拍卖师换了更为郑重的语调:“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们本场拍卖的小压轴——”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以提高观众的期待,“来自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它是谁了。不过,我们本次特别邀请了一位嘉宾,他就是加拿大著名的修复大师,赫尔特先生!接下来将由他,来为大家介绍这幅来自18世纪的《牧野》——”
江叙眉头紧皱,回头望向沈聿成。但沈聿成却好像并不意外,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提醒他转回去。
台上帷幕拉开,赫尔特从暗处操控着轮椅登场。他穿着合体的西装,一手放在胸前,朝台下所有人微微弯腰行礼,俨然一位年迈的绅士。
“很荣幸,今晚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这幅总被世人忽视的杰作。”赫尔特将画布缓缓揭开。
那幅名叫《牧野》的画,江叙曾在埃尔文公馆见过,正是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的赝品。
柔光笼罩在画布上,赫尔特声音平稳且自信:“长期以来,《牧野》都被认为已经被瓦伦迪那付之一炬,实则不然。”
他中文的腔调依然怪异,“艺术的命运总是如此奇妙,埃尔文公馆从欧洲一位收藏家手里回收这幅画的时候,它已经残旧不堪。……”
江叙盯着正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赫尔特。
“你知道他在船上?”他问沈聿成。
沈聿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正等着沈聿成后面的话,左后方却在这时有人落座,椅子腿摩擦着厚厚的地毯,发出的声响十分有限。
是刚才出去换上衣的贺闲星。
贺闲星与沈聿成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着两个空位。他微笑地看着前方拍卖台,“哎呀。看来你前夫又藏着重要信息不告诉你呢,余潮先生。”
沈聿成蹙眉解释道:“我并不确定赫尔特真的会出现在船上。”
“他现在可是加拿大通缉犯,造假赫赫有名。”贺闲星招呼服务生,要了三杯苏打水。
江叙接过水,“Forres的小少爷堂而皇之地坐在这种偏僻角落,不怕引起注意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毛手毛脚的服务生,不小心撞了一下,”贺闲星岔开腿大剌剌坐着,“刚刚一听到有个叫赫尔特的特别嘉宾啊,我都要吓死了。”
沈聿成轻嗤道:“这么说,你换的应该是裤子了?”
贺闲星皮笑肉不笑:“沈先生这眼镜真不错,就是度数好像还不太够。”
“谢谢你的建议,傅先生。不过比起我,也许你更需要一副眼镜。”
“啊!我还以为这伤已经好了。明明昨晚余先生彻夜都在为我治疗呢,你说是不是呀,余潮先生?”
身后两股刀锋一样的视线同时盯过来。
江叙顿感如芒在背,他揉了揉眉心,无力道:“你们两个,就不能不吵吗?”
“他先的!”贺闲星告状。
沈聿成也不甘示弱,“他自找的。”
“都别说了,看台上。”江叙抬眼看向已经落下的拍卖锤。
《牧野》以百万的成交额被拍下,场内掌声响起。
江叙盯着那幅画良久,场内陆续有人立场,江叙也站起身,“今晚就这样吧,我先回房了。”
他本想安静自己待一会,没成想沈聿成和贺闲星这会倒是心照不宣,相安无事一路跟在身后。
等江叙扫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沈贺两人已经一左一右,跨着长腿卡进了房间。
江叙合拢屋门,抱着双臂,哭笑不得看着占据了房间唯二的单人沙发的两人。
“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他坐到床上,两腿交叠,“不过言归正传,撇开前面的拍品不提,今晚的《牧野》究竟是不是我们在耶洛奈夫见到的那幅?”
江叙转向贺闲星,在场三人只有贺闲星最有可能知道答案。
可是贺闲星耸耸肩,“我真的不清楚。”
沈聿成冷声指出:“如果真的是你们在埃尔文公馆见到的那幅,那Forres的拍品就来路不正。”
“Forres确实跟埃尔文公馆有合作关系,”贺闲星说,“但是那间公馆并不完全在造假,偶尔也是会做一些修缮工作。”
“贺闲星,”江叙忽然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说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权限在你大哥那?”
贺闲星马上了解了意思,随即道:“没错。我大哥这人嘛,缺点很多,爱好也不少,不过有件事他始终乐此不疲。”
他卖了个关子,然后继续:“□□。船上有赌场,他每晚必去。怎么样,你们要去赌一把吗?”
“他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肯定是要去碰碰运气的。”江叙陷入沉思,“只是……”
沈聿成接过话:“只是一幅假画能被拍出百万的价格,除了拍卖行货路不正之外,竞拍者又怎么能做到全程毫不知情?”
“嗯,”江叙点头,“参加这类拍卖的宾客都不好糊弄,得拍后必然会另找鉴定师来判断真伪。”
沈聿成道:“Forres是Wein红酒俱乐部御用拍卖行,两方合作多年,Forres在国内拍卖公司中更是首屈一指,且从未听说过有售假的丑闻。纸是包不住火的,除非——”
“除非参与竞拍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幅假画。”江叙轻轻补充,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拍卖。”
“是过账。”沈聿成道,“换句话说,是洗钱。”
贺闲星浅浅一笑,“也是分赃。”——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匆忙,有空再改一下
第65章 赌局 Themis号的赌场灯光终……
Themis号的赌场灯光终日不灭。
江叙跟在顾采繁身后, 在这艘等级分明的船上,他能独自去到的地方十分有限。
踏进赌场,水晶吊灯的光宛如碎钻, 照在一张张绿色绒面的赌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偶尔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满是混着潮湿海风的雪茄气息。
赌场正中一桌附近围满了人。
江叙视线越过人群, 首先见到的是高高码起的筹码堆, 然后才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戴着金色腕带的傅青驰,他的对面则是百无聊赖夹着自己几张底牌的贺闲星。
“余先生,你会玩□□吗?”顾采繁曼声问道。
江叙收回视线, “懂一点规则。”
“那就好。希望今晚的幸运女神会站在你这边。”
顾采繁微笑着走近赌桌,傅青驰一扬眉,“顾小姐今晚也来玩牌?”
“只是来凑个热闹, ”顾采繁看向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傅先生的手气不错嘛。”
“哎呀, 采繁姐说话真让人伤心, ”贺闲星截过话, 脸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位傅先生可是一整晚都没有赢过呢。”
他早已弃牌,虽然是在跟顾采繁说话,但眼睛却瞥向了江叙,“这么厚此薄彼,我真的要哭了哦。”
江叙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把注意力掠向同桌的周乐轩,以及周乐轩身后,依旧戴着细框眼镜的沈聿成。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 忽然“哗啦”一声,江叙闻声看过去,是发牌的荷官不小心弄倒了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堆。
那荷官脸色一白,忙道:“傅先生,抱歉,我——”
“你怎么做事的?”傅青驰拧着眉打断。
荷官赶紧噤声去捡滚到地上的筹码,傅青驰却用皮鞋尖把那只手顶开,“谁准你用脏手碰我的筹码?”
在场其他人神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了傅青驰的刁难。只有贺闲星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荷官的背,嘴里数落道:“真是的,怎么这么毛手毛脚?”
他顺势示意荷官退开,然后笑眯眯抬头看向傅青驰,“大哥,一摞筹码而已,没必要同个不懂事的小荷官置气啦。”
傅青驰啧了一声,“你懂什么,打牌最讲究的就是气运,搞这一出,我的什么好心情都被毁了。”他往人群扫去,“经理呢,给我换个荷官。”
被点到名的赌场经理满头大汗从人群钻出来,忙不迭鞠躬赔礼:“真是不好意思,傅少,这就去给您安排个机灵点的。”
傅青驰这时的视线却刚好落到江叙身上,“哦,不用了。”他对着江叙玩味一笑,“你,来给我发牌吧。”
江叙微微一怔,傅青驰扬眉道:“怎么,不乐意?”
顾采繁想上前打圆场,江叙轻拍她的肩,示意无妨,自己走到桌边,淡淡笑道:“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荣幸。”
不如说是求之不得。
他挽起衬衫袖口,将散落在桌面上的筹码用干净的筹码垫悉数推至傅青驰跟前。
傅青驰目光慢悠悠从江叙露出的小臂上挪开,喝了口杯中的威士忌,“你倒是懂规矩。”
贺闲星在对面悄悄翻了个白眼,江叙扫了他一下,而后垂眼把牌洗开。
比起专业荷官,江叙自然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胜在拿牌的手稳,数次切牌都几乎听不见牌面摩擦的声响。
硬质的纸牌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滑出,分发到桌上每个人面前。
几局下来,傅青驰的牌都很好,翻牌后一路加注,最后轻松收池。赢了赌局,傅青驰心情好了不少,靠在椅背上对着江叙笑:“余先生这双手真是不错。”
“谢谢。”江叙避开傅青驰伸过来的手,贺闲星皱着眉,但忍住没有吭声。
反而是一边的周乐轩蓦地把椅子朝后一推,起身怒道:“真没意思,不玩了!”
傅青驰嗤笑,“年轻人这么输不起?”
周乐轩正是年轻气盛的岁数,又连着输了几把,脸上的怒气不像是假的。他偏头看向江叙,“不是我输不起,是你新找的这位荷官手气太黑,晦气得很。”
“我要换人,不跟你们玩了,让他替我!”周乐轩说着伸手一拽,把身后的沈聿成拉至自己的位置,“你来。”
沈聿成被按在椅子上,略一抬眉,直言:“我不会打。”他从不参与这类赌博游戏。
傅青驰不屑笑道:“这种一学就会的东西,有什么难的。”
“就是、就是。”贺闲星看热闹不嫌事大,“运气游戏嘛,会愿赌服输就行咯。”
沈聿成睨了贺闲星一眼,目前事态的发展和他们一开始设定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同。
江叙手伸至沈聿成跟前,修长的两指压着纸牌,不重不轻地向前一推,算是提醒他别在这时候跟贺闲星抬杠。
但这举动看在沈聿成眼里就是江叙在拉偏架,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手中掀起牌角,轻飘飘垂眸扫过去,而后面上依旧不落下风,朝贺闲星一扬下巴,“你又知道我会输?”
贺闲星眉眼弯弯,“眼镜小哥挺会说大话的嘛,”他慢条斯理往投注区加筹码,“该不会是眼镜度数不够了吧?”
江叙一阵头痛,清了清嗓子希望至少能拉回沈聿成的理智。
沈聿成也不知听懂没有,跟在贺闲星后头,把仅剩的筹码都推了出去,冷冰冰说道:“加注。”
周围有人低声起哄,傅青驰只当沈聿成是新手的虚张声势,干脆施舍一样又丢了一摞筹码跟进去。
可没想到开牌的瞬间,沈聿成摊出牌面,竟真的赢了。
贺闲星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撇嘴说:“你不是说你不会?”
“傅先生不是说这种东西一学就会,有什么难的?”沈聿成不疾不徐收拢奖池中的筹码,半晌才掀起眼皮,视线先是扫过傅青驰,然后才落到贺闲星脸上。
“呵呵,有点意思。”傅青驰筹码足够多,只是一把,还输得起。
贺闲星这边磨着牙,正在想怎么回击,就被江叙满带警告地瞪了一眼,于是只好作罢,把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看贺闲星也吃了瘪,沈聿成面色才有所缓和。等到新一轮牌局,他看也不看手牌,白玉一样的指尖将两枚盲注推出去。
贺闲星赌气也跟着推出筹码。
傅青驰察觉一丝不对劲,今夜贺闲星不论底牌如何,一直弃牌弃得很随意。
“阿星,你这把不弃牌了?”
贺闲星“嗯”了一声,“游戏嘛,既然参与了,肯定要是尽兴而归才对。你说是不是呀,荷官先生?”
江叙本不想回答,但贺闲星明晃晃一张脸在灯光下颇具感染力,他不由低声轻笑,“只要在规则之内,怎么玩都可以。”
沈聿成闷闷不乐盯了江叙几眼。
傅青驰看到翻开的公共牌后,脸上浮起笑意。“哎呀……托余先生的福,今晚看来是我的lucky night。”他颇为暧昧地拿起手中的几张底牌,放到嘴边一吻。
江叙似笑非笑,“傅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好运说多了,是会溜走的。”
“哦?第一次听说呢。”
贺闲星看向沈聿成,沈聿成把筹码往前一丢,几摞筹码撞得叮当作响。“加注。”他声音冷冽打断二人。
傅青驰被拉回注意力,还未开口,坐在对面的贺闲星又轻推出筹码,“跟。”
沈聿成指尖敲击桌面,吐出两个字:“再加。”
“那我也加上。”
两人较着劲地往上加筹码,桌上其他几人见状陆续退出,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人。傅青驰眯起眼睛,“阿星,你胆子变大了嘛。”
但贺闲星没看他,只说:“大哥不是说打牌看的是气运吗,我觉得我今晚运气还不错呢。”
直到江叙发出河牌,那张牌被翻开的瞬间,沈聿成轻轻掸了掸袖口,口中随意道:“All in。”
起哄声一片,贺闲星这时却大剌剌把牌一扔,“哎呀,好像跟不下去了。”
沈聿成悠悠看向傅青驰:“你呢?”
“就你这点筹码,也敢全推?”傅青驰明知是挑衅也不由得皱眉。
“跟不跟,决定权在你。”
傅青驰唇角一抽,他是桌上筹码最多的人,沈聿成就算全推了,他也用不着跟着all in。只是周遭拱火的人不在少数,他被高高架起,手里的牌又确实很大,值得一赌。
“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面前忽然横过一截手臂。
傅青驰狐疑地看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的底牌一角轻点了两下,然后头顶传来极为平淡的声音:“傅先生,加注,要放在投注区。”
傅青驰抬起眼,看向江叙过分沉稳的眼神,水晶灯的碎光从那深邃的眉骨滑下,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傅青驰犹疑片刻,仿佛在判断面前的男人是敌是友。
等到笑容重新爬上傅青驰的脸,他慢慢把那堆筹码收回了大半。“余先生说得对,不管什么场合,都要按规矩来做事。我只下在区域内的筹码。”
他给自己找到台阶,“再给你个机会好了,新人。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聿成懒得看他,音量不高,“开牌吧。”
江叙点了两下桌面,傅青驰翻开底牌:葫芦。在□□里,这通常是一手足以让人笑到最后的牌。他脸上刚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却发觉四周微妙的惊呼似乎不属于他。
沈聿成露出今晚的第一抹笑:“抱歉,同花顺。”
傅青驰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强行扯出一抹笑:“……有点意思啊。”
他抬手端起酒杯掩饰这股难堪,却没拿稳,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滚到地面,酒液四溅,江叙往旁边避开,眉头微微皱了皱。
傅青驰眼神终于从纸牌上转开,站起身,强装风度地摊开双手:“今晚有人比我的运气还要好,我愿赌服输,各位接着玩。”
他转身经过江叙身边停住,声音压得极低:“余潮是吧?刚才,多谢你的提醒。”
江叙唇边一缕浅淡的笑,口里闲闲道:“分内的事。”
傅青驰看着江叙灯影下线条深刻的脸,“你知不知道德州有一种打法,叫 heads up?”
那是一种双人德州的术语。江叙往后撤了半步,漫不经意拉开跟傅青驰的距离,“如果傅先生愿意继续的话。”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傅青驰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离开了赌场。
人群随他散去,热闹迅速转移到了其他赌桌。
贺闲星这才咬牙切齿走近江叙:“你就应该对着他那双眼睛来上两拳。”
“你打算怎么做?”沈聿成望向傅青驰消失的背影。
“他约我跟他打双人德州。”江叙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打算今晚过去。”
“什么?!”贺闲星忍不住大喊,“不行!我不允许!不准去!”——
作者有话说:请放心傅青驰只是炮灰,剧情需要,江叙可以一拳干趴他
另外最近工作太忙了qaq
第66章 一杯威士忌 周围有几道视线看过来……
周围有几道视线看过来, 贺闲星只好拉着两人往僻静处走,一边尽量压低声音说:“我大哥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很明显对你居心不良。”
江叙若有所思只低声应了个“嗯”字, 他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沈聿成摘下眼镜, 镜腿在指间轻轻一折, 放进江叙口袋中, “这个你拿着。”
江叙伸手进口袋中, 金属镜框还留有余温。
“跟香樟山那副差不多, 里面有卫星定位和数据监听系统。”沈聿成语速平缓道,“赫尔特是加拿大的红色通缉犯,登船之前, 我已经走完了正式司法协作流程。加拿大港口有中加联合执法船在待命,你那边一旦有问题,我会想办法去找你。”
“想办法?”贺闲星两手抱在胸前不屑道, “这个门禁系统要是能想到进去的办法,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去接近我大哥吗?”
沈聿成回道:“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拿到他的腕带吗?”
贺闲星犟嘴:“哼, 想到也不告诉你。”
“好了, 都别吵了。”江叙一拍两人的肩, 放缓声音安抚道,“放心吧,只是一个傅青驰而已。”
说完话,江叙没再给两人机会去争辩,径自离开了赌场,留下贺闲星和沈聿成两人站在原地。贺闲星压着满肚子的窝火, “你干嘛要让他去?”
沈聿成没看他,只说:“江叙首先是一名执法工作者,其次才是谁的伴侣。”
贺闲星翻了个白眼, “沈聿成,你就是因为这样,老婆才会跑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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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驰来开门时,手里还晃着酒杯,见到江叙,他心情似乎不错:“怎么这么慢?”
“抱歉,”江叙语气自然,走进套房内,“我的雇主不放人。”
屋里光线调试得十分柔和,宽敞程度与陆地上的五星级酒店没有差别。傅青驰随手关上门,背脊靠在门板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顾采繁可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女人。”
“傅先生好像很了解我的雇主?”江叙回身。
“那当然。”傅青驰走回沙发坐下,“顾俊衍是艺术品收藏的行家,跟我们Forres往来已久,我跟顾采繁年纪差不多,从小就认识。”
“这么说,两位是青梅竹马?”江叙声音里带着点不经意的笑。
“呵呵,你说话真有意思。”傅青驰比了个手势,让江叙坐到对面,“威士忌,要不要来一杯?”
“不了,谢谢。”江叙坐下,视线滑过傅青驰的手腕,又若无其事移开。
“顾采繁这个女人时不时就会发疯,我劝你这趟航程过后,赶紧跟她切断联系。”
“是吗?”江叙笑意浅淡,“可我倒觉得她人挺不错的。”
“不是出手大方就是好人,余潮先生。”傅青驰一边调侃一边晃动着杯中的冰块,“那女人五年前经历了一场绑架,回来后没多久就性情大变了。”
“绑架?”江叙佯装出惊讶的神情。
“只是场演习,她就被吓破了胆。”
江叙心头一跳,但傅青驰这时却止住了话头,讳莫如深道:“不过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他目光移到江叙放在桌面的手上,“你的手很稳,从前拿过枪?”
江叙指尖微动,黑色腕带横在那突出的腕骨下方,闪烁着金属的暗流。“干这行,雇主里需要我们配枪的不在少数。”
“呵呵,顾采繁花了多少钱雇你,我出双倍好了。”傅青驰喝尽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满,“以后当我的私人保镖吧。”
“傅先生需要一个会开枪的人?”江叙不接腔。
“怎么?”
“我的意思是,这艘船上,不是到处都是吗?”
傅青驰一愣,随即道:“他们可不听Forres的话。”
江叙顺势说:“啊。我还以为他们是Forres雇佣的,原来都是顾先生那边的人吗?”
傅青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顾俊衍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像是在玩弄扑克牌一样,将巴掌大的盒子夹在两指间。
“不要再聊这些无聊的话题了,余潮。今晚的威士忌来自爱尔兰,我想你会喜欢的。”
江叙看着傅青驰指间的细长药盒,“那是什么?”他随意笑了笑。
“会让人类上天堂的东西。”傅青驰推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两枚刻着英文字母的金色药片。
江叙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摩挲着镜框,那上面已经被屋内的冷气吹得一片冰凉。“傅先生不是要玩德州?”
药片被投掷进酒杯中,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气泡。
“游戏太清醒可不好玩。”傅青驰敲了敲杯壁,“你会喜欢它的。”
被推至面前的威士忌折射着屋内朦胧的光线,投映在江叙的眼底。他拿起面前的酒杯,轻盈的花果香扑鼻,傅青驰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叙低眉,轻轻抿了一口那琥珀色的液体,冰凉的酒液落入腹中,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胃里翻涌出酸胀的灼烧感。
“怎么样?”傅青驰问。
江叙压下心中的不适,答道:“我不太懂酒。”
“可惜了。”傅青驰喉头发出哼笑,自己仰头一饮而尽。“这玩意在外面,就算花钱,你也未必拿得到。”
“是吗,那确实是暴殄天物。”江叙握紧五指。视线开始模糊,只是那么一小口而已,身体的反应来得未免太快了,也许不单单是酒的作用,他必须速战速决。
“傅先生,”江叙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如果再不玩牌,天就要亮了。”
他故意背过身去拿书柜上的筹码盒,果然听到沙发一声轻响,傅青驰跟了过来,威士忌的味道混合着那股Alpha的信息素,正慢慢贴近他的后背。
“急什么,今晚时间长着呢。”
那声音让江叙想吐,他扶住书柜的玻璃门,手心渗着湿漉漉的汗,指节发白撑起身体。
傅青驰笑意更深,“你不舒服?”
“可能是酒。”江叙回头,眉心微蹙,“我平时很少喝。”他补充了一句,抬眼看向傅青驰,祈祷此刻学到了贺闲星的一点皮毛。
傅青驰果然放松了警惕,抬手过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要拍江叙的肩。“让我看看吧。”
那只手落下的瞬间,江叙侧身让开。傅青驰扑了个空,酒精和药物让他重心不稳地朝前,与江叙错身而过。
江叙抓住这个机会,扣住傅青驰的手腕向前一压,傅青驰只来得及皱眉,头也没回,后颈就已经被狠狠的砸击命中,登时整个人一声不响软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连一丁点的噪音都没有发出。江叙垂眼冷冷看过去,额角渗出的汗从他的鬓边淌下。
“狗杂种。”他骂了一句,从口袋摸出眼镜戴上,耳边传来轻微的电流音。“能听得到吗?”江叙把声音压低。
无线通讯装置里沈聿成回答:「可以。你那边——」
旁边隐约还有贺闲星的声音:「他说什么了,让我也听一下!」
「我去找你。」沈聿成说。
“不用。”江叙踢了一脚晕死过去的傅青驰,确认对方是否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直接去资料室碰面吧。另外,”江叙按住发烫的后颈,“帮我带几颗抑制剂,我喝了一点酒,可能还有一点违禁药,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片刻,江叙在沈聿成开口前掐断了通讯。体温正在不断攀升,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花在解释上。
江叙把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威士忌倒进洗手池内,用纸巾包裹起里面还未完全融化的药片,塞进口袋。将来,这些都会成为给人渣定罪的呈堂证供。
草草清理了一遍房间,江叙俯身拽起傅青驰架到肩头。对方的重量压得他双腿有些发软,江叙咬牙按捺住那股晕眩,出了房门。
走廊偶尔会有巡逻的安保,但看到江叙扶着的是傅青驰,都没有上前为难。
江叙把傅青驰的手腕抓起,扣在资料室前的扫描槽上,又托着他的下颌,把那张脸凑向识别区。
“滴——”
电子提示音响起,验证通过。
门锁内部咔哒一声向后缩,江叙伸手推门,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电子屏幕上跳出「请通过第二道安全锁」的字样,江叙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锁孔上方。后颈的热意让他心中焦躁难安,他把傅青驰抵到墙上,从外套口袋开始,一层层往里搜索,最后甚至连鞋跟都敲了敲。
可什么都没有。
至于那个腕带,设计更是简单得过分,环扣看着也毫无藏匿钥匙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
发/晴/热烧得江叙脑子昏昏沉沉,他松开傅青驰,一手撑在金属门上,汗水沿着手背上凸起的筋络滑下,心悸越来越强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江叙咬住舌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转身重新架起傅青驰。刚迈出步子,肩头忽然落下一只手。江叙条件反射曲肘反击,却被人捂住了嘴,熟悉的气息逼近。
“别动,是我。”贺闲星的声音贴近他的耳边,江叙脚下蹒跚了几步,手掌抵在贺闲星的胸口才勉强站住。贺闲星察觉不对,扶住他,脸色一变,“喂!你疯了?怎么在傅青驰那喝酒?”
“只是一小口……”江叙无力解释了一句,一旦绷紧的神经有所松懈,意识就越来越模糊不清。
沈聿成脱下外套搭在江叙肩上,“有人来了,回去再说。”他看了眼地上的傅青驰,转向贺闲星:“你把他先送回房间。”
“我?”贺闲星杏眼一蹬。江叙现在的状态,他自然不愿意在这时候被支走。可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磨了磨牙,只得啧了一声,“行吧,你最好别对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你以为我是你吗?”沈聿成冷笑。
贺闲星气得脸都绿了,只能把气都撒到不省人事的傅青驰身上,他粗鲁地拽着傅青驰往另一侧拖行,临走还不忘回头警告:“我等会就过去,你不要乱来!”
沈聿成没理他,把外套往江叙肩头压紧,打横把人抱起,匆匆离开了资料室。
第67章 你动一下啊! “我不是你的贺闲星……
江叙恍恍惚惚被抱回房间, 体温这时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那股热意隔着湿透的布料从皮肤之下传出,将他的理智逐步烧毁。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放在了床上,江叙下意识去抓那人的手, “贺闲星……”
他攥住那截手腕, 滞后的思绪还停留在资料室前, 被贺闲星抱住的那一刻。“别走……”
沈聿成没有解释, 俯身用额头贴住江叙滚烫的前额, “我哪都不会去, 只是去拿抑制剂。”
江叙抓着沈聿成不放,也不说话,双眼半睁着, 不知到底在看哪里。
沈聿成于是放柔声音哄道:“你身上很烫,需要更强效一些的抑制剂含片。先放开我,好吗?”
江叙摇摇头, 两手向上环住沈聿成的脖子,仰头吻住那双唇。
短暂的冰凉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 他本能地释放出Omega的信息素, 伸出舌尖汲取更多可以安抚体内躁动的润泽。
沈聿成被这毫无章法的亲吻弄得心烦意乱, 只知道江叙又把他错认成贺闲星,心中有怒气却还需要忍着,索性捧住江叙发红的面颊,将黏腻的吻加深。
两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纠缠了好一会,沈聿成克制住冲动,撇开脸再次说:“我去拿抑制剂给你。”
“不行……”
江叙开口拒绝, 他心悸得厉害,几乎就要超出身体的负荷,“抑制剂没用……”他太难受了, 比起抑制剂,他此刻需要的是更直接的抚慰。
“不会没用的,江叙。”
沈聿成轻啄江叙抖动的唇角,将人推开。拿来柜中的紧急强效抑制剂,把药片送到江叙嘴边,“来,张嘴,”他搂住浑身湿透的江叙,“先把药吃了。”
可江叙却没有立刻张开嘴,而是抬起被汗打湿的眼睫,“……我很难受。”他扣住沈聿成的手腕,凸起的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滑动。
“我知道。”沈聿成由着江叙抓住,另一只手拿起药片。“你含着它。”
滚烫的舌头乖乖卷走了药片。紧急抑制剂放在舌根几分钟会慢慢融化,含着可以将药效发挥到最大。
沈聿成正要抽回手,却见江叙齿列微合,灯光下一张英挺的脸因为出了汗,潮湿又迷离。
“好点了吗?”沈聿成麼指轻碾过江叙泛着水色的唇角。
江叙微垂着眼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话。
“很热……”他焦躁不安地抓住沈聿成的手,放在脸边。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蜿蜒着贴在额角与脸侧,“我不要抑制剂……”
江叙脑子晕晕沉沉,一双泛起生理水雾的眼睛因失焦而朦胧不清,“帮我吧,贺闲星……”
沈聿成闭起眼睛,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挣开,任由江叙捏着他的手。
迟迟没有得到纾解,折磨得江叙头脑越来越混沌,他跪在床上怎么都不得要领,说起话就带上了些埋怨与央求。“动一下……”
可沈聿成仍旧不应,他简直要疯了,不由得提高音量骂道:“你动一下啊!……”
沈聿成却只是向前靠近,贴在江叙耳边,“江叙,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叙喘息着撑开双眼,扭头看向面前模糊不清的人脸,只能凭着清醒前最后的画面回道:“贺、闲星?”
沈聿成抽走了蓄了满满一掌心水的手,“不对,江叙。”
“不对……?”
“我不是你的贺闲星。”
江叙愣了一下,沈聿成已经转身走了。他急忙伸出手去够那颀长的背影,可是够了几下扑了空,一时心急,赤着脚下床去追,结果没走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沈聿成……”
痛感被药物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江叙狼狈地蜷曲起身体,痛得牙齿直打颤。
沈聿成闻声回头,看江叙这副模样,心中一酸,也顾不上对方嘴里究竟喊的是谁,上前把人抱回床上。谁知江叙却立刻按着他,跪坐到他的身上,俯身来索吻。
沈聿成避开那迎上来的嘴唇,那亲吻就变成了稀里糊涂的咬,砸在了他的脸侧。
“贺闲星就那么好吗?”沈聿成两手环住江叙乱动的腰。
“不是……”江叙急得眼角噙起湿漉的泪光,平日英俊冷硬的脸就显得可怜起来。
“聿成,聿成。”他一遍遍呼喊沈聿成的名字,“我好难受……你快点,快一点吧……”
沈聿成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推开这样的江叙,只得翻身吻去他发咸的眼泪,埋首亲过去,轻声说:“那你不许再认错人了。”
江叙“嗯”了几声应下,担心不够,又在接吻空隙中说:“不会认错的,聿成……快一点,我不会再认错的……”
沈聿成吻住正在说话的嘴巴,他明知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寻求保证十分可笑,却仍是愿意相信对方嘴里的承诺。
江叙被吻得喘不上气来,两只手哆哆嗦嗦攀在沈聿成修长的颈后。
敲门声却在这时倏然响起。
沈聿成没有理会,贺闲星在屋外的敲击愈发急促用力。
江叙这时也回过些神来,扭头循声想望过去,但沈聿成却伸手掰住他的下颌。狂风骤雨一样的亲吻落下,他那好不容易回笼的思绪又被风雨吹散。
两人在床上拥吻,屋外停了片刻,很快就听见窸窣的脆响。
贺闲星用钥匙开了门,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江叙身上,江叙却两眼失焦,见到来人也没什么反应。
“沈聿成!”贺闲星怒不可遏,“我还真当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沈聿成仿佛没有听见,膝盖压住江叙,慢条斯理道:“抑制剂没用。”
啧啧的水声断断续续,贺闲星快步上前,拽起江叙的手,把人从沈聿成身下拉开。“抑制剂没用你就有用了吗?!”
他压下怒火,从口袋里甩出药盒。沈聿成垂眼看过去,药盒里是一支封装完好的针剂。
“他这个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发晴。”贺闲星看向不住发抖的江叙。
江叙讷讷睁着眼睛,贺闲星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他脸侧,他身体不由得往下滑了几寸,鼻尖蹭在贺闲星的脖子上。“贺闲星……”他声音越发地沙哑,拉扯着贺闲星的衣服。
沈聿成移开目光,问:“傅青驰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贺闲星抓住江叙乱动的手:“具体名字我记不清楚,但是从Forres拍卖行出来的半成品,应该是干预信息素一类的违禁药。虽然不至于一次就成瘾,但如果不快点处理,发晴期会拖很久,长时间的高烧身体吃不消。”
他说话时江叙嘴里不知道在有气无力讲些什么,贺闲星眯起眼睛倾身向下想听清楚,沈聿成却伸手过来,按住江叙的后颈。
贺闲星微微一怔,随即不悦地挑眉,“你当我是人渣吗?”
沈聿成并未收回手,“前科犯没有可信度。”
贺闲星轻哼,贴近江叙滚烫的脸颊,对着那比平时红上许多的薄唇轻轻咬了一口。“那个针剂是我在傅青驰房间翻到的,看说明标签正好匹配他们吃的那个药,可以加速药物在体内的代谢。”
江叙焦躁地往贺闲星身上乱/蹭,贺闲星只得按住他,“静脉注射,你来还是我来?”
“你我不放心,”沈聿成低头看了眼犹自挣扎的江叙,“我来。”
贺闲星没跟他争,只抱着江叙释放了些柔和的信息素出来,可受药物干扰,那信息素的安抚作用收效甚微。
沈聿成拉住江叙的胳膊,单膝压在床沿,俯身靠近,“江叙,打完这个就好了。”
江叙看着注射器却猛地挣了一下,针尖在他胳膊上擦出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流下。贺闲星啧了一声皱眉,恼火道:“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你按好他就闭嘴。”
沈聿成不接贺闲星的腔,用针尖抵在那淡青色的脉络上。
针剂推入的瞬间,江叙闷哼出声,药剂打进血管的胀痛感很强烈,他不安地弓起背脊,贺闲星从后面抱住了他。
“江叙,你乖一点。”温柔的话语随着低头一吻,落在江叙裸露的脖颈处。
药剂被仔细打完,江叙的呼吸还很混乱,张着嘴大口喘息,只有背脊缓缓松懈下来,无力地靠在贺闲星怀里。
体内的燥热一点点平息,理智逐步被拽回,意识却开始涣散。
江叙觉得有点冷,于是去握贺闲星的手。温暖的热源让他紧扣着舍不得松开,贺闲星没有挣走,托住他的腰,让他换了个面向。
“好点了吗?”贺闲星问。
江叙抵在贺闲星身前,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言搂在一起,十指紧握还未松开。
沈聿成放下针筒,理顺江叙后颈上的湿发,指尖触到那处腺体上的皮肤,感受到微小的颤抖后,沈聿成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了床沿,伸手去抚摸江叙的脸。
江叙抬眼看过去,眼里的晴 / 欲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倦意。
“累了就睡吧。”沈聿成低声道。
江叙闭着眼睛,几不可见地蹭了蹭脸边的掌心。
海浪翻涌不定,这艘承载着一切的游轮,晃晃荡荡无所依凭,不知所终。
贺闲星长久地捏紧那微湿的手,低头亲了亲江叙的额头,抬眼看向冷冷盯着他的沈聿成。
第68章 天与海的界线 江叙在一片晨光中睁……
江叙在一片晨光中睁开眼睛, 昨夜汹涌的热潮仍有余温残留在四肢百骸。他坐起身,发觉身旁有人,贺闲星正撑着脸颊一眨不眨看着他。
“你怎么……”江叙声音发哑。
“我怎么?”贺闲星学着他的语气, 笑嘻嘻的。
江叙按住隐隐作痛的头, “没什么。”
昨晚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喝了酒, 身旁又有贺闲星, 会发生什么似乎也不怎么难猜。
“诶——怎么会没什么, ”谁知贺闲星怪叫了一声,翻身把脑袋枕过来,“昨天晚上你明明又哭又闹, 喊着「老公别走」,「老公好棒」,「不要离开——唔唔唔……”
江叙赶紧捂住贺闲星的嘴, 有些恼羞成怒道:“谁会说那种话啊!”
贺闲星被捂住还不忘嘻嘻哈哈,手脚胡乱挣扎。江叙下面什么都没穿, 被不偏不倚拍了几下, 只好无奈松开了手。“别闹了。”
“才没有在闹, ”贺闲星趁机凑过来,把江叙压在床上,像狗又像熊地抱着江叙左右滚了几圈,“唉,真歹毒,你刚刚差点谋杀亲夫了你知不知道?”
江叙正要回答, 沈聿成推门而进,一进屋就看到在床上厮混的两人,没说话, 只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桌上。
江叙咳了一声,推开贺闲星,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沈聿成的房间。
“醒了就去洗漱一下,把早餐吃了。”
“嗯。”江叙坐在床沿,犹豫了一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昨晚,最后到底是……”
沈聿成坐在单人沙发上,取下眼镜抬眼看过来,他还戴着黑色的隐形眼镜,江叙乍一看仍不太习惯那双黑色的眼睛。
沈聿成盯着江叙不吭声,江叙在那目光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昨晚到底是谁这种问题。
洗漱完毕,三人坐在房间的舷窗前。这间不够宽敞的房间同时容纳三个大男人,显得十分勉强。
江叙没再纠结昨晚的意外,先开口道:“资料室还有第二道锁,钥匙好像不在傅青驰身上。”
贺闲星两手撑着下巴,趴在茶几上,“昨晚我把我大哥送回房间时,顺手搜了一圈,能看的地方都看了,没什么像钥匙的东西。”
沈聿成靠在窗边,“先不论钥匙会是什么形式,会在哪个地方,有一件事更需要尽快想出对策。”他转头看向江叙,“傅青驰不明不白被打晕,他应该不会那么好糊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
“哼,”贺闲星闷闷不乐道,“要我说,昨晚江叙你就应该趁机把他丢去海里喂鲨鱼,反正迟早也会暴露。”
“别说风凉话了。”沈聿成打断他。
贺闲星嘴一撇,江叙道:“其实傅青驰会怀疑也不是坏事。”
两人目光投过来,江叙沉吟片刻,抬眼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别忘了,我们还有张王牌。”
“王牌?”贺闲星疑惑问。
“赫尔特。”江叙轻点了点桌面,淡淡笑道,“现在加拿大警方正在磨刀霍霍,只等着他上岸实施抓捕,不是吗?”
沈聿成道:“你想要怎么做?”
“还需要两位帮个小忙。”
·
按照航程,还有十天,Themis号就会抵达加拿大邮轮码头。
江叙身穿电路维修工的深色工服,靠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中。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3点15分,走廊尽头传来两道训练有素的巡逻脚步声。距离上次脚步声响起,只间隔了15分钟。
两名巡逻安保很快走近,江叙侧过身,尽管没有刻意回避,仍有半边身体被电路箱敞开的铁门遮挡。
安保停下步伐,一手摸向腰间的配枪,“喂,干什么的?”
江叙压低头顶的帽沿,“长官,是例行保养。Themis号年头久了,内里的电路系统很复杂,白天不方便检查,只能都堆到晚上了。”
另一名安保皱眉,拿手电筒扫向江叙的脸。
船上夜间并不会大规模熄灯,走廊的光线不算昏暗。江叙低着头,手电筒的光从他身上掠过,只映出麦色的皮肤和微抿的嘴唇。
“许可证拿来看一下。”
江叙从口袋翻出盖了章的保养许可,安保看了几眼,递了回来。“动作麻利点,大晚上的还要磨洋工。”
“是,长官们辛苦了。”江叙低头把许可证叠了几叠,两名安保看他身旁放着敞开的维修箱,也没再为难。
等两人走远,江叙锁上电路箱的铁门,咔哒一声扣上维修箱,随后提起箱子,不急不缓离开了走廊。
墙角监控的红光微微闪烁着。
监控室内,傅青驰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屏幕。
一旁叶义朗切回监控录像,把画面放大到江叙被安保盘问的那一帧,“傅先生,这个人已经连续几天出现在资料室前面了。”
傅青驰眯起眼,“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踩点。”叶义朗当即答道,又说,“要不要现在就去抓住他?”
“急什么。”傅青驰冷笑,“资料室没有我,谁都进不去。”
他转身往监控室外走去,慢慢道:“我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把他的这些小动作看好就行。”
门被甩上,屏幕前的年轻巡察扭脸看向叶义朗,“副督察长,现在要怎么办?”
叶义朗沉默,好半天才说:“先听那小子的,看好吧。”
“可是他连对方的身份信息都不告诉我们,像这样守株待兔也太被动了吧!”
旁边的治安官也愤愤不平:“对啊,傅青驰加强戒备前一晚的监控录像全被删了。在这以前,监控室都是由船务组的人在看,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出入。”
“副督察长,这里面一定有内鬼!”
“够了,别说了。”叶义朗止住两名年轻部下的抱怨,沉着脸负手离去。
·
第二天上午,傅青驰去到二楼咖啡厅。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顾采繁在跟女伴低声交谈,他施施然走过去,一敲顾采繁身前的桌面,“巧啊,顾小姐。”
顾采繁抬眼笑道:“早上好,傅先生。”
傅青驰瞄了眼顾采繁身后,“怎么不见你的那位保镖先生呢?”
“提到这个,我还得找傅先生问问呢。”顾采繁喝了口咖啡,“那晚赌场之后,你把我的人借走,回来他就一直告假说身体不舒服,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傅青驰不接顾采繁的下茬,反而问:“Themis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登上的船,你是从哪找的这么不专业的人,来路到底清不清楚?”
“这个就不劳傅先生操心了,我做过背景调查,余潮先生背后干净得很。”顾采繁话锋一转,“不过要说专业,当然是比不上船上的安保了。”
她挽起女伴的手,从傅青驰身边经过,“只可惜这些专业的安保,既不是傅家的人,也不是我们顾家的人。既然左右都不能供人驱使,那越是专业,就越要小心被反咬,你说对不对,傅先生?”
傅青驰神色一变,有人从咖啡厅走近,在他身边附耳几句,他看了看顾采繁,没好气地急匆匆走了。
来到傅万声房间,傅青驰先看了眼正在给傅万声倒茶的贺闲星,然后才转向傅万声,“爸,你找我?”
“嗯。”傅万声一扬下巴,傅青驰坐到贺闲星对面。
贺闲星笑脸盈盈,“大哥要不要喝茶?陈年的白毫银针,夏天喝降火消暑,最好不过了。”
傅青驰眉一皱,隔开贺闲星伸过来的茶壶,“不用了,我喝不了这些东西。”
“哦,忘了大哥喜欢喝酒了。”贺闲星垂眉,面上有些失落的样子。
傅万声一拍贺闲星的肩,对傅青驰说:“青驰,阿星也是好意,你这边以后酒要少喝,当心耽误事。”
“爸爸,大哥才不是那种会喝酒误事的人。”贺闲星重新为傅青驰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上滚烫的茶水。
傅万声颇为欣慰,“你们两兄弟相认也有半年多了,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往后千万要和睦。老二那不成器的是靠不住了,Forres的未来还得交到你们兄弟俩手上。”
傅青驰心中冷笑,只说:“爸,你匆匆忙忙把我叫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傅万声靠到沙发上,贺闲星会意地接过话来,“温哥华那边传过来消息,说是最近港口的检查力度加大了不少,新增了很多检查条目,还有几艘陌生的船只一连停了好几天,爸爸担心会有什么问题。”
傅青驰嗤了一声:“Forres的拍卖流程合规合法,加拿大海关还能管得到我们不成?”
“加拿大当然管不到我们,”贺闲星笑道,“但是大哥别忘了,赫尔特还在船上呢。”
傅青驰没立刻接话,贺闲星神色淡淡呷了口杯中的茶汤,“赫尔特已经进入了加方重点监控名单,兴许是有谁走漏了风声,暴露了他的行踪也不一定。”
“阿星说的不错,Forres拍卖流程是挑不出毛病,但有些资料如果落到加方手里,怎么说也是个麻烦。”傅万声道,“青驰,这几天你处理好资料室里的东西,所有跟赫尔特有关的,都必须全部消失,免得留下后患。”
“知道了。”
“阿星,后天晚上的那场拍卖,你和你大哥一起跟一下。”
“啊?我吗?”贺闲星像是很意外。
傅青驰不悦地皱眉,傅万声不容置喙地把茶杯放到大理石桌面,没让傅青驰把反对的话说出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同你大哥讲。”
“好的,爸爸。”贺闲星起身。离开了傅万声的房间,他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散去。
他驻足于一片擦拭得格外干净的舷窗前,琥珀色的双瞳目不转睛盯住眼前的海天一色。
天气晴好的时候,天和海的界限就不那么明朗清晰了。贺闲星指尖搭在玻璃窗上,百无聊赖地沿着那条海平线,在窗上画了个长长的「一」字。
Themis号船身随波轻轻荡漾,带来一种失衡般的眩晕。他凝视海平线良久,突然就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洋了。
第69章 混乱的夜色 夜色旖旎。 ……
夜色旖旎。
贺闲星走进会场,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袭深色西装,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了顶, 举手投足尽是Forres少东家的风度与派头。
入口处正在进行安检, 一名年轻男人正将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交到安检员手中。
贺闲星看过去, 与那年轻的面孔打了个照面。对方略一颔首, 抬腕扫过仪器, 电子屏幕上出现了「Lv.5 周乐轩」的字样。很快, 安保就为其放行。
贺闲星收回视线,会场工作人员正带着几名检修员从他面前经过,他出声叫住领头的中年男人:“威叔, 怎么今天还要处理设备吗?”
威叔停下来,满脸堆笑道:“小少爷,傅总讲话最后这两场拍卖会千万不能出岔子。以防万一, 我提前安排了检修员过来,到时如果有设备出问题, 也能有个应对。”
“原来是这样, 都是挑的熟手吧?”贺闲星缓缓扫视威叔身后几名检修员, 走在最后的男人身形即便刻意佝偻着,也比旁的几人要挺拔许多。
“这个小少爷可以放心。”
贺闲星压住笑意,只说:“行了,你们去忙吧。”
“好嘞。”威叔一挥手,几人跟着他一同往会场侧后方走去。
等最后那男人与自己擦肩,贺闲星动了动尾指, 指尖轻划过对方的手背。对方垂下视线看了他一眼,帽沿下正是江叙的脸。
江叙进了后门,威叔正在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江叙站在门边,微侧过头从门缝看向主会场。
竞拍席几乎坐满,贺闲星与傅青驰相邻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傅万声和顾俊衍坐在后面两排的卡座区。
拍卖会不久便正式开始,由于身处后台,拍卖师的声音反而因为离得太近,在江叙听来有些渺渺茫茫。
拍品被一件件按部就班拍出,大多是些江叙闻所未闻的艺术品。他看了眼时间,然后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两脚踩上去,才勉强够上这间会场的供电接口。手指掠过冰冷的金属截面时,江叙的注意力忽然被台上正在介绍的拍品所吸引。
那不是某样实物,更准确来说,是一段视频投影。画面里是一栋无人机航拍视角下的临海别墅,红瓦白墙,草木丰茂。
江叙心中一沉,连带手中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栋别墅他并不陌生——坐落于G城近郊,最早是G城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来变成了一些官员退休后首选的疗养圣地——资料里熟稔于心的文字再一次在脑中浮现,江叙放在电路接口上的手指渐渐发白,那栋别墅,是苏晚名下的资产。
苏晚早已因张永锋的案子被逮捕,而她名下的绝大部分资产按理来说,应该会直接进入司法拍卖系统。
可是法拍的东西怎么会流出到民营拍卖行?就算真的拍出,又要如何绕过司法程序落到得拍者手上?这一系列的运作,真的仅靠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就能暗箱实现吗?
江叙一时竟不敢细想。台上拍卖师语调平稳,介绍着这栋别墅曾经的辉煌历史,随后报出了一串天文数字般的起拍价。
台下有人开始举牌,江叙看过去,正是一脸势在必得的周乐轩。
沈聿成曾经说,周乐轩上船是为了拿回属于母亲苏晚的东西。可是那栋别墅,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本都不应是谁的私有财产才对。
拍卖师的木槌悬停于半空:“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也许是起拍价已经十分惊人,竞拍并没有持续太久,几轮象征性的举牌后,场内迅速安静下来,拍卖师有条不紊地开始倒数。
江叙遥遥望向台下前排的贺闲星,贺闲星正在跟傅青驰低声说着什么,视线迢迢转了一缕过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槌声终于落定,掌声一并响起,嗡嗡的响声回荡在流光溢彩的灯影中。
就在这最为喧哗的一刻,灯光骤然熄灭。毫无预兆的黑暗激起一阵呼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没有备用电源吗?”
“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师试图安抚众人,“请不用紧张,后台已经有专业人员在进行抢修,备用照明正在启用——”
一片漆黑中,江叙悄无声息离开了会场,朝资料室的方向走去。
台下傅青驰阴沉着脸站在暗影里,他按住通讯器,质问道:“怎么会突然断电?”
那头答道:“大少爷,好像有人故意剪断了会场的电路,目前还在排查。”
傅青驰皱眉,“只有会场断电?”
“对,暂时是这样。”
贺闲星适时站起来,“大哥,到底怎么回事?爸爸在那边看着呢。”
昏暗的光线下,傅青驰看不清贺闲星的脸,只能厌恶地咋舌,“是不是你小子在搞鬼?”
“大哥你在说什么呢?”贺闲星声音里满是无辜。
傅青驰没有立刻吭声,片刻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对着通信器问道:“资料室现在什么情况?”
通信器那头疑惑道:“资料室?资料室现在一切正常啊!啊——大少爷,资料室里面也断电了!怎么回事?现在要——”
“把主机转移到备用安全点!现在立刻马上!”傅青驰黑着脸瞪了眼微笑的贺闲星,一边往会场外走去,“资料室的人不要撤离,让A组的人过去交接,除了A组的人,一个都不准走,我要抓现行!”
他的贴身保镖见状跟了上来,傅青驰顿住脚步,扭脸对保镖说:“你不用跟,看好这小子。”
贺闲星笑眯眯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与此同时的监控室内,叶义朗负手站在屏幕前,“会场的备用电源拦截过来了吗?”
“马上。”年轻巡察在键盘快速敲击,原本暗下的屏幕一闪,画面亮起。
屏幕上,拍卖会场通向资料室的走廊上,一个身穿维修工服的男人提着工具箱快步走过。巡察立即切到下一台监控,把人影放大标红。
叶义朗盯着那道身影,冷冷道:“你在这里看紧了,其他人跟我来。通知各层甲板上待命人员,准备收网。”
江叙走在长廊上,沿途的灯光陆续熄灭,应急灯自墙角一盏盏亮起,冷白色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同时朝他这边靠拢。
他垂眼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差不多后,站定在一处踩过点的监控死角,脚踩在墙侧的设备箱上,借力重重向上一撑,天花板上检修口的金属面板发出轻响,然后被稳稳卸下。
江叙两手卡在通道边缘,轻巧利落地翻身钻进通风管道内。他屏住呼吸,挪动金属面板盖回检修口。
手电筒的光束透过金属面板上的孔洞渗进来,走廊上几名安保抬头看了一眼,并未发现异样,对着对讲机说道:“四楼走廊没有发现可疑目标。”
“分三队,资料室上下三层都要排查一遍。”
“是!”
一行人的脚步声再度散开远去,江叙略微松了口气,趴在管道口又等了一会,才沿着狭窄多尘的管道,往更深的阴影里艰难向前。
资料室里断电后黑蒙蒙一片,操作员把机箱放平,打开侧板后抽出内里的硬盘托架,交给身后前来交接的男人。
资料室不允许携带手机,借着走廊应急灯的微弱光线,操作员看向面前的男人,对方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银色的镜框,他有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得对方的肤色白得过分。
“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其他人还在后面。”男人拿着硬盘托架,细白的指腹在托架背后推了推,黑暗里传来极轻的“咔哒”脆响。
操作员正要皱眉查看,男人已经转身往外。“喂!你等等!”他说着连忙追出去,不想迎面跟一个身穿维修服的高大男人狠狠撞了个满怀。
两声“哎唷”同时响起,操作员摔坐在地上,跟他撞上的男人也摔得不轻,两人好一会都没有爬起来。
“站住!”走廊里皮鞋踢踏着地板的声音由远逼近。
叶义朗气喘吁吁冲到还坐在地上的两人跟前,一把拽起那名维修工,“我看你还要怎么跑!”
几道手电光同时打在维修工的脸上,那男人条件反射抬手挡在面上,立即被围上来的安保按住。
“你你你、”灯光下,那人惨白着一张脸,“你们要干嘛啊?!”
眼前男人的长相平平无奇,叶义朗一惊,赶忙抓起他身前的工作牌,手电光束下,工牌上的照片与维修工的面容分毫不差。
“是谁让你来的?”叶义朗咬牙切齿把维修工拎起来。
维修工抖抖索索,“是、是傅先生啊……”
“傅先生?”
“对啊……我本来是要去拍卖会场那边的,过去的路上遇到个戴眼镜的高瘦男人,让我先来资料室这边,说是傅先生急着要人……”
被维修工撞翻在地的操作员一听这话吓了一跳,“你说戴眼镜的男人?!”
叶义朗闻声看过去,操作员忙道:“刚才拿走硬盘的男人就戴着眼镜!”
“你说什么?!”
人群中走出一个矮个中年,“等等、硬盘在这里……”
中年解释道:“傅先生让我们过来交接资料硬盘,我们一到,迎面走过来的眼镜男人就把硬盘塞了过来。”
叶义朗走过去,“拿来我看看!”
中年把硬盘交给叶义朗,走廊的灯光闪了几闪,只听“嗡”地一声,电力恢复了。
一行人还未适应这强烈的光线,只有叶义朗死死盯着手里的硬盘,他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端倪。
傅青驰这时才终于赶到,见走廊聚集了这么多人,心知不妙,急步上前拿走叶义朗手里的硬盘。他翻过硬盘,拇指推出托架背后的一块极薄的金属片。
幽蓝的电子光闪烁,叶义朗开口问:“这是什么?”
傅青驰面色黢黑,怒极反笑:“转接背板。一种不需要接通电源,就能在终端自动对连接的硬盘进行镜像复制的模块。”
他说着,转向叶义朗,“叶副督长,你这个「副」字,能不能拿掉,可就看这回了。”——
作者有话说:转接背板我纯胡诌,请勿较真QAQ
第70章 一点推测 狭窄的房间内阒静无声,……
狭窄的房间内阒静无声, 只有一台轻型笔记本电脑的正在兀自运行。
门外“嘀”地一声轻响,一道黑影闪身进了屋。屋内电灯被打开,照亮沈聿成冷白的一张脸。
他走到电脑前, 看到屏幕上弹出「镜像备份已完成」的提示, 紧锁的眉头才略微松动。垂眼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屋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有规律地轻叩了几下。
沈聿成打开门, 江叙喘着粗气进来, 身上满是尘灰, “资料顺利吗?”他边脱下外套边问。
“嗯。”沈聿成递过去干净的毛巾,江叙接过。
两人来到电脑前,谁都没有坐下, 只是俯身撑在桌沿边。
“苏晚的别墅出现在了Forres的拍卖会上。”江叙看着正在启动的文档。
沈聿成问:“周乐轩拍到了?”
“对。”文档内容过大,启动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江叙说:“我想不通,法拍的别墅流出到民营拍卖行, 得拍者要怎么绕开程序,拿到别墅并且入住呢?这种不动产可跟那些艺术品不一样。”
“那如果不需要绕开程序呢?”
“什么意思?”
“如果这场拍卖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 那就不需要绕开了。”
江叙一怔, 沈聿成白皙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串代码, 被加密的文档悉数展开。
江叙倾身上前,文档页数庞大,内容繁杂,粗略扫下来,大概能看出是Forres在这艘船上历年的拍品图录,以及内部来源注记。
沈聿成按下检索键, 输入关键词后,页面跳出苏晚别墅的产权信息。
“这栋别墅在Forres的资料里一共被录入了两次。”他跳转到最新的这次,资料底部用一行楷体小字标注了来源:「S市治安总局转赠, 用于Wein基金会慈善项目」。
“两次……”江叙喃喃道,“这套别墅本来是属于G城文物局,难道苏晚也是通过这种地下非法拍卖得到的?”
“应该是的。”沈聿成答道。
江叙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周乐轩的目的是别墅。对他来说,不论是在船上参与非法竞拍,还是通过法拍得到,结果都一样。但他还是大费周章来到了Themis号。”
沈聿成看向他,“那只能证明,别墅的拍卖渠道仅此一个。”
“有人通过Themis号,把公有财产变成了私有财产。”
“江叙,不动产的法拍程序很复杂,不可能靠某几个内部人员就能实现。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运作,但可以想到的是,周乐轩今晚拍到的别墅,应该不是实物,而是一个正规法拍中必定得拍的内定资格。”
沈聿成的推定无疑是否定了整套系统。
江叙苦笑一声,“你的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他顿了一会,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可是如果整个体系都出了问题,我们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沈聿成看着江叙的侧脸,轻拍了拍那只发凉的手,语气温和说道:“法律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去维护一套已经腐朽了的系统。执法者应该让朽木发芽,陈花重放。”
江叙一时无言,他看着沈聿成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忍不住翻开手心与之交握,“你说得对,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摇摆不定。”
比起自己,沈聿成参与调查这个案子,需要承受的压力要更大。
“对了,Forres这份资料,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江叙一边问一边松开手,但沈聿成没有让他抽离掌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咳。”沈聿成敛去手上的力道,转头看回屏幕,只有耳尖还有些发红。“第一笔拍卖记录追溯时间是十五年前。”
“刚好在工地事故之后。”江叙盯着屏幕。
“对,你看这边,”沈聿成鼠标划过屏幕上的几幅画,“这是Forres记载的在船上最早拍卖出去的东西。但有意思的是,根据这些画最初始的记载显示,它们是Forres自己从埃尔文公馆花了总计不到100万收购来的;可后面再次出现,来源又都变成了不同的委托方,并且在实际拍卖中,成交价最高一幅竟然高达800万。试问这个世界上,要去哪里同时找到那么多的冤大头?”
江叙不置可否,“结合时间,Forres用来采购的这100万,很有可能跟当年工地事故的政-府抚恤金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当年官方的拨款远不止受难者家属拿到手的那500万,可能还要再加上这几幅画的成交款,总计在5000万左右,只是后面的4500万,最终被以这种形式,落到了私人的口袋中。”
沈聿成点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Wein俱乐部与政-府有关系。顾俊衍承包了政-府的项目,项目出了人命,一死就是四十多个,政-府不希望事情闹大,于是将死亡人数压到7人,并且通过成立Wein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来私下给受难者家属拨款。”
“嗯,”江叙说,“实际上慈善基金会只给了500万出去善后,剩下4500万于是成了来路不明的黑钱,急需清洗干净。顾俊衍跟Forres的傅万声私交甚密,所以就想到了靠拍卖来洗-钱。”
他看着资料里那些拍卖品的图录,“傅万声低价买画,再安排几家空-壳公司作为委托方,最后再让一个个所谓的「冤大头」把本来不值钱的画拍到离谱的高价。多场下来,那4500万的脏钱全部变成了这些画的成交款,最后Forres收佣,剩下的钱打回给委托方。”
“不过现在还只是推测,想要弄清楚真相,也许还要等到最后那场拍卖。”
江叙深吸了口气,“这些资料能立刻回传到国内吗?”
“不能。”沈聿成说得很平静,“船上设置了网络屏蔽,只有等靠岸了才能再回传了。”
江叙忽然止住沈聿成,“嘘。”
屋外有脚步声,沈聿成看了眼江叙,立即把笔记本合上,抽出存储硬盘放进了口袋中。
江叙走向门边,沈聿成拉住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手枪,递过去。
江叙把枪别进后腰,拿起外套穿在身上遮住枪支。
一声轻响,屋门被打开。
门外叶义朗笑意阴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江叙。还是说应该叫你余潮?”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副督察长。”
江叙看向叶义朗身后带着的十几名安保,放在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了身侧。船舱房间太狭窄,对方人数很多,如果冒然开枪,他跟沈聿成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都是老熟人,就没有必要说些弯弯绕绕吧。”叶义朗说罢一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上前。
沈聿成走上前拦住入口,“叶副督长,这里是私人领域,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我们恐怕会招待不周。”
“呵呵,沈组长,这么晚了就不劳烦您招待。”叶义朗冷笑一声,“我也是替人办事,多有得罪了。”
“拷上。”他对身后命令道。
几名安保闻言立即围上来,江叙和沈聿成不得不往后退进房间。
两人对了个眼色,江叙抄起沙发上的靠枕扔出,为首的安保措手不及退了几步,江叙顺势踢翻沙发,沈聿成就趁乱锁住一名上前的安保,将其砸向墙面。
来人前赴后继,怎么都料理不完,江叙又一次压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把人按在床上,身后很快就有三人靠近。
他反身回踢过去,只是这些人同为警校出身,亦是训练有素。江叙一脚踹空,正要再上前,压在床上的那只手腕间忽地一凉。
只听“咔哒”一声,手已经被手铐锁住,江叙心中暗叫不好,方才被制住的男人已经翻身起来,拽着他的手腕往地上狠摔下去。
“唔……”江叙被摔得不轻,对方的拳头紧跟着挥下,江叙避无可避,眼见就要落到脸上,被沈聿成及时攥住。
有人从腰间抽出枪来,叶义朗这时却抬手拦下,“大家都是同僚,我不想在船上见血。”
他瞥了眼江叙手上冰冷的手铐,一抬眉对上沈聿成,“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得力部下,沈组长,你们就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沈聿成没说话,任由那名安保把他的右手拷在了江叙的左手上。他不由得握紧拳头,江叙五指却忽然托住他的手腕。
叶义朗再次露出森寒的笑:“带走。”
走廊上的灯光笼罩着众人,江叙和沈聿成被围在中间。
两人走路的步幅并不一致,由于被同一副手铐拷着,并肩走在一起有些别扭。冷硬的金属不断拉扯着彼此的手腕,江叙面无表情目视着前方,右手悄悄压向腰间。
沈聿成蹙眉,压低声音提醒:“江叙!”现在开枪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别担心。”江叙并没有看沈聿成。
两人低声的交谈引来旁边安保的侧目,还未等他定睛,江叙手上迅速掏出枪来。
“砰!”
子弹擦着天花板击穿灯管,霎时间电花四溅,惊呼的声响骤然而起,不及众人反应,江叙已经转腕打出第二枪。
子弹精准命中了角落里的消防管道,高压水流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喷涌而出。
混乱中,江叙一把拽住沈聿成的手,借着手铐短链的力道,猛地回身,踹开后面的几名安保。
“快走!”他边跑边回头对着天花板又接连开了几枪,漆黑的走廊里怒骂声与脚步声乱作一团。
两人沿着走廊一路跑到三楼甲板的分叉口,江叙往左一拐,打算上楼,谁知沈聿成却选择了朝右,江叙被带得一个趔趄,幸亏沈聿成反手扣在他的腰上,两人才没有摔下楼梯。
“跟我来!”
沈聿成“嗯”了一声,跟在江叙身后。
江叙转过拐角,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老旧通风口,没有犹豫地开枪打落螺栓,随后稳稳接住掉下来的金属板,道:“上去!”
沈聿成抬起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身体往上的同时,左手的腕骨被绷紧的手铐扯得生疼。
江叙在下面托住沈聿成,“你踩住我。”
说罢一拍自己的肩膀,沈聿成犹豫了片刻,还是踩了上去。等站稳后,立即把江叙也拖拽了上来。
两人把金属板重新盖回原位,黑暗彻底将他们吞没。
管道内空气稀薄,沈聿成坐靠在金属壁前,尽量将呼吸声压低。
江叙坐在他身侧,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你的手还好吗?”沈聿成问。
“只是皮外伤。”江叙动了动手腕,金属链条碰撞出的脆响回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沈聿成探向江叙的腕间,指尖一片湿漉,铁锈味弥散开来。
江叙小声抽了口凉气,沈聿成只是紧紧扣住江叙的手心,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取什么标题,每次想章节标题就抓心挠肝……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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