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解垣山沉着脸不开口, 最后又是前座的江朗把话接了过去,笑着说:“接解先生正好经过,顺便把你接回去, 不然指不定又玩到多晚。”
跟他说话, 秋听更轻松些。
“我跟他们出去通常不玩什么,累了的话也可以去他们家, 你们不用担心我呀。”
他一边说着, 一边俯身坐进车里。
车驶入长街,秋听原本觉得车里气氛古怪, 想找点话题冲淡这份诡异,手机却不合时宜叮咚作响, 是刚刚和他分别的唐斯年发来了消息, 询问他解协安生日宴的前后安排。
他低着头回复, 又见对面传过来几个视频, 他点开,发现正是方才酒吧里骆候唱歌的画面,说完那句小听弟弟以后, 拍摄的人还特意调转镜头,对准了站在卡座边上笑的他。
背景的欢笑声在安静的车内十分清晰,秋听笑着关闭视频才意识到, 转头看一眼解垣山, 见他根本没有朝着自己这边看, 才放心下来。
不多时, 车缓缓驶入别墅园,江朗推门下车, 绕到秋听这边要开车门。
“你先进去。”
à? ?i安静一路的解垣山忽然开口,声音沉冷。
江朗顿一下, 又将门关上,转身走了。
司机也下了车,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秋听猜到他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便将手机关掉,认认真真看向对方。
“你和骆候在一起了?”
解垣山语气冰冷,显得很严肃。
秋听一惊,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我们是朋友。”
他慌得不行,想到解垣山应该是在车里看见他和骆候拥抱,所以误会了,又不禁觉得奇怪,朋友之间抱一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哥哥会觉得他在和骆候谈恋爱。
男人不再开口,他只好老老实实解释,“骆候刚才和我说,他爸安排他去X城历练,之后我们正好可以在一个城市相互照应,我太高兴了,所以才抱了他。”
此话一出,解垣山的脸色瞬间一沉。
“我之前和你说过,离骆候远点。”
秋听面露茫然。
看见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意识到了什么,抿一下嘴唇,说:“哥,您是不是还没有相信我是真的失忆啊?如果是在我出车祸之前说的话,那我肯定是记不起来了,更何况……我都是一个有分辨能力的成年人了,就算怎么样,家长也不应该干涉交友吧,骆候他人很好,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绝交就绝交。”
是了,在他的心里,解垣山只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哥哥,在他有限的记忆中,前十几年都没这么一个人管着自己。
而骆候,是他实实在在认识近十年的好朋友,这两者之间又怎么能够比较。
这一刻,解垣山的眸中不由得泛起怒意,“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管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秋听微蹙眉头,试图跟他讲道理,“哥,我为什么不能跟骆候来往?我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
注视着男人沉冷森寒的眼眸,他终究没忍住,“我真的觉得你像是管犯人一样管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放心?”
“就凭我养了你十年,你的交友、行程,一切都该由我管。”
男人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
听见这句话,秋听的心忽然被猛地扎了一下,胸膛中泛开一阵他自己都不解的压抑沉重。
他忽然觉得再这样争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转身便要推门下去,可他刚摸到车门,手腕便被狠狠扼住。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将手抽出来,男人的手劲很大,他却完全无法挣开。
“哥,你太强横了!”秋听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地看着冷漠的男人,“我是你弟弟,又不是宠物,为什么我的一切都要由你安排?”
即便他和解垣山的相处已经有几个月,自以为大致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可此时,却还是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太陌生了。
平时听朗叔和唐斯年他们说起,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他才知道,解垣山对他的管控远不止他想象中的那些。
一个成年的人如果连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都要由长辈来管,那岂不是跟养在家里的小猫小狗无异?
可他是个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啊,为什么解垣山就像意识不到这一点似的,非要那么强势。
他心中憋着一股郁结之气,无处抒发。
捏住他腕子的手掌收紧,勒得他有些疼。
“我对家人就是这种态度,你可以不接受。”解垣山目光紧锁在他身上,语气不容置喙,“我会让江朗给你办转学,你之后就留在国内,哪也别去。”
心脏咯噔一下,秋听猛地坐直身体,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行!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出国和骆候,你只能选一个。”
“……”
这是什么荒谬的选择题?
秋听:“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他高兴的事情,解垣山一件也不让做。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不再忍让,扬声抒发自己的不满。
“唐斯年他哥就很开明,从来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虽然我根本就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可是这段时间来,我也足够听你的话了吧,为什么我想做的事情你总是要阻拦?对我好的朋友也不让来往,你这样……根本就不像一个哥哥。”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止不住弥漫上酸涩,低头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睛,打心里觉得难过。
“我不像哥哥?”解垣山几乎气笑了,“那我像什么?”
这些天跟着唐斯年他们鬼混,秋听也见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抬头瞪向解垣山,脑海中鬼使神差就闪过了今晚在酒吧看见的一个朋友。
他来赴约,还带着自己的对象,两个人一直腻歪,对象让拿酒就拿酒,让跳舞就跳舞,结束完又趴在他肩膀上,像是只乖巧的随身宠物,之后他才听其他朋友说,那根本不是正式对象,只是包养的一个小玩意。
想着,他忍不住道:“根本不像是你弟弟,反而像养的小宠物小情人!”
如果真的把他当做弟弟亲人,为什么从不让他做自己的主,明明他都已经很听话了。
解垣山神色一僵,心中窜过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荒唐。”
“可就是很像,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点?我早就想说了,其他的小事我都不在意,你愿意帮我做选择,我也很高兴,可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强求,假如我说让你把朗叔赶走,你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秋听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认认真真看向浑身散发着寒意的解垣山。
“我希望您能学会换位思考,我仅存的记忆很有限,很久之前和近两年的事情都记不清楚,只有前几年发生的一切保存下来。而骆候对于我,就像是朗叔对于您的意义,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了。”
这个话题最终还是没能谈开,解垣山看着那双清澈固执的眼眸,一时间竟然再说不出强势的话。
最后,他也只是松开那只被自己抓红的手腕,自己推门下了车。
离开的脚步一如往常沉稳,可却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时心底有多乱。
回到家里吃完饭,秋听便闷头回到房间,没再出去过。
明天他还要和原先高中的同学一起出去玩,便准备早些休息。
房间里还没安静多久,他便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捉住了自己的手,他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看见解垣山穿着睡衣蹲在床边,挺拔的身形遮挡住床头的微光,宽大手掌捉住他的手背,粗糙的指腹沾了药膏,缓慢涂抹在他手腕上。
白皙的皮肤泛着些许红痕,是今晚在车上被解垣山生气时捏出的痕迹。
秋听看着他垂下眼眸,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经醒来,心中情绪忽然复杂起来。
解垣山给他擦完药便起身,准备离开,秋听察觉到他的动作,在他朝着自己看过来的前一秒合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能够清楚感觉到有一束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让他几乎觉得解垣山已经洞悉了他的伪装。
他没有戴助听器,不知道解垣山究竟走了没有。
不知多久,他迟疑着睁开眼,却发现男人还站在床边看着他。
背后忽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凉意。
可解垣山却只是冷淡地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直到他背后汗毛竖起,才见对方有了动作。
“早点睡。”
他看懂了解垣山的口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男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股压迫感消失的瞬间,他猛地松口气,感受到左手腕上药膏挥发时的细微凉意,不由得蹙紧眉头。
他不太习惯这种关心的方式,明明可以在车上的时候说清楚,可哥哥还是表现得那么独裁专断,现在事情还没过去,又忽然用这种方式,算是主动示好吗?
可究竟是真的歉疚,还是让他心软的方式?
重重叹口气,他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却是满心为难,好像出于解垣山这样小小的关心,就要让他没有更多底气再坚持自己的选择。
他不想那样,要尽快离开才行-
之后的几天,秋听都没在家里看见解垣山,他难得放松了一段时间,直到解协安生日宴当天,才早早起来准备收拾。
他虽然失忆了,可对于从前的解协安倒是有些印象,只不过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依稀间记得有这么一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会见到,还帮他开过家长会,身上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稳重与淡然,很是健谈。
而在他出车祸以后,仅有见过解协安的几次,对方的态度也很和煦。
总之并不让他感觉讨厌。
他洗漱完吃过早午餐,江朗接他去了酒店。
套房内,礼服已经被熨烫齐整,一共有三套,用来更换。
“穿这套白色的吧,好看。”江朗说。
秋听走过去,看了眼那礼服,设计的确很好看,不算太过正式,很是清雅干净,可他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了一副陌生的画面。
那时他坐在镜子前,从镜面中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西装礼服,柔顺的发丝一丝不苟打理好,露出整张脸,透过镜子,身上有了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独特气质。
而很快,镜中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
男人微微俯身,镜中透出了他凌厉沉冷的五官,唇角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很难得的温柔与放松。
是解垣山。
“小听?”
江朗急切的呼喊声让秋听骤然回神,他视线有些模糊,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江朗抓着手臂,呼吸也不知何时变得急促。
“不舒服吗?我让医生来一趟。”
他说着就要摸手机,秋听连忙阻止,“没事,刚才有点头晕,现在好了。”
江朗却还是不放心,“也不是什么重要活动,解先生今天也在,你回去休息吧。”
“还是算了,解叔叔对我挺好的,他生日我得在。”秋听说着,又觉得奇怪,“我记得解叔叔是哥哥的弟弟,那为什么我得喊他叔叔,不应该叫二哥吗?”
江朗一听这话,连忙打断:“这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秋听困惑。
“你的户口从没进过解家,从来到这里就给你开了独户,所以准确来说,朝夕相处的解先生才是你唯一的亲人,至于解协安,那声叔叔不过是尊称,就跟你喊我叔叔一样,没什么区别的。”
秋听觉得头大,含糊点点头,“好吧,那解叔叔也对我挺好的,我一会儿休息了再下去吧。”
“行。”江朗松口气。
“对了朗叔,我不想穿白色这套,换别的吧。”
秋听说完抽回手,准备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却忽然察觉到江朗的表情有些迟疑。
他一怔,反应过来什么,“这套不会是哥哥给我挑的吧?”
“……是,解先生特意帮你挑的。”
江朗面露为难,正欲开口解围。
“那好吧,朗叔你去忙,我一会儿换了衣服就下去。”
见他竟然没表现出异议,江朗虽然有些迟疑,但看着面前那少年气满满的乖巧脸庞,还是放下心来。
“好,朗叔先下去了,有什么事记得及时打我电话,手机别离开身上。”
“知道了。”
“……”
解协安的生日宴规模很大,他刚满三十,垣业近日动作不少,也借此机会邀请了一些有合作机会的客人。
宴会厅内气氛热烈,江朗陪着解垣山见了几个老友,结束后,解垣山朝着人少处走去,随手将喝空了的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目光扫视一周。
“秋听呢?”
江朗这才反应过来少年这会儿还没出现,说:“他刚才说头晕,休息一会再下来。”
“他不舒服?”解垣山皱紧眉头,眼神中似有责备,“你上楼带他回家休息,也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他都发话了,江朗自觉心虚,点点头:“行。”
可正要转头往外走,就听见宴会厅大门方向传来细微的讨论声。
人群中,一道纤长清瘦的身影出现。
秋听没穿提前安排好的那套白色西装,而是换了一套备用的浅金色礼服,额间发丝拢开,发尾有后卷的弧度,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与眉眼。
有熟悉的长辈同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唇角微微弯起,在水晶灯下璀璨夺目,意气风发。
见他私自换了礼服,江朗心底咯噔一下,转头果然看见解垣山望向那方向时幽深漠然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秋听在国外出车祸的事情在圈子里早传开了, 这是出事以后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面,吸引了一众目光。
他却从容不迫,径直朝着宴会厅中央的解协安走去, 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
“解叔叔, 祝您生日快乐。”
解协安一见他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小听了, 难得你来给我祝寿,晚上可不能走, 你婶婶组了牌局,你会玩, 带带他们。”
秋听笑了一下, “您忘了, 我现在不会这些。”
他一说, 解协安才想起他是去年才被带着上牌桌的,懊恼地一拍脑袋。
“是叔叔又忘了,没事, 咱们还有其他活动呢,不会叫你无聊的,等明天来叔叔家里, 陪叔叔钓会鱼。”
“行, 寿星最大。”
秋听陪着他聊了两句, 察觉有其他人在周围活动, 便不再霸占解协安,借着去找解垣山的由头先离开, 不料一转头,便险些撞进一人怀中。
熟悉的清冽冷香扑面而来, 他心脏忽的揪起,
看见是解垣山,秋听心里打起了鼓,但表面仍旧面不改色。
“哥。”
他看见后面的江朗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但他丝毫没顾及,甚至还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哥,我一会儿跟唐斯年他们去楼上玩。”
知道解垣山总是生气,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报备。
原以为解垣山还会因为礼服的事情跟他说些什么,可最后,男人却什么也没开口,只是颔首示意,继而便自己朝着解协安走去。
两人似乎在谈事情,秋听心中虽然奇怪,但看了眼江朗冲他使眼色的模样,便还是转身又赶紧溜了。
生怕后面的人忽然追上来似的。
到了楼上,唐斯年已经到了,这一层基本上都是年轻一辈,其中不少是秋听在前些时候的聚会眼熟的人。
见了面,众人打过招呼,便商量着过几天要去哪玩。
秋听坐在其中,听得想睡觉。
这种氛围是他所不习惯的,虽然完全记不清楚他成年以后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可莫名就觉得自己平时应该没有这么放松的时刻。
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毫无顾忌的谈天说地,发呆消遣。
想到解垣山严肃的模样,他又觉得正常,毕竟家里有一个这么严肃的哥哥,他还能去做什么呢?
“小听,你大概什么时候出发?”骆候忽然端着酒杯靠近。
在秋听身边坐下,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果汁。
“不清楚。”秋听一听见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又消失了。
昨天跟解垣山吵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虽然男人最后也没表态说到底让不让他去,但是他隐约间有种预感,自己恐怕还是没办法那么轻松离开的。
可是……他平时和唐斯年出去,解垣山都没什么意见,为什么一到骆候,就不一样了呢?
“想什么呢?”骆候半天没听见他的回复,伸手推了推他。
秋听回神,摇头道:“没事,我也不太清楚日子,你呢?”
骆候:“我下个月初啊,也没几天了,要是差不多的话一起呗,垣哥肯定又是用私人飞机送你。”
“到时候再看吧。”
秋听收回了目光。
这种事情,他肯定不可能和骆候说,骆候平时对解垣山还是挺礼貌的,要是忽然知道人家不待见自己,肯定心里也不舒服。
他的心思太好猜,于是等骆候离开,边上看了半天的唐斯年就凑了过来。
“怎么?垣哥又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
“你都写在脸上了好吗?”唐斯年觉得好笑。
秋听忍不住叹口气,说,“我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骆候也要去X城以后很生气,让我别去了。”
唐斯年惊讶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真的啊,还大吵了一架,他今天都没搭理过我。”
“那也太恐怖了。”唐斯年想到他从前每回吵完架郁闷的模样,忍不住叹口气。
但这会儿的秋听却是乐得自在,和人冷战这种事他实在不擅长,但如果思考要怎么解决,他倒是也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自从有了昨天的事情,他再次觉得自己和解垣山似乎根本就谈不来。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爱说话似的,每一次就是用那种很冷的眼神盯着别人,虽然没有明显的凶悍感,可还是叫人忍不住敬而远之。
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唐斯年便准备去洗手间,他刚才喝了几杯,这会儿便也起身跟着一起去。
谁料刚走到半路,门外忽然挤进来几个人。
秋听脚步一顿,被那人撞了一下肩膀。
“不好意思。”那人下意识道歉。
秋听一句“没关系”还未说出口,却见来人看清楚他的脸以后瞬间变了表情。
“怎么是你?”
秋听抬眸扫了他一眼。
一张无精打采的肾虚脸,头上顶着栗色的小卷毛,看起来年纪要比他大几岁,吊儿郎当的样子。
秋听没认出他是谁,正准备走,却听那人狠狠丢下一句:“狐狸精!”
“……”
那三个字宛若巨石,狠狠砸在秋听的脑袋上,他蹙紧眉头,简直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可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进入了宴会厅,身影没入人群再找寻不到。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唐斯年,问:“他刚才叫我什么?”
唐斯年憋着笑,“你在别人面前到底做了什么啊?以前没看出你有狐狸精的潜质。”
秋听只觉得自己冤枉,“我根本都不认识他。”
好在唐斯年从厕所出来以后,总算在记忆中找寻到了那个人的踪迹,说:“那好像是你们家一个表哥吧,之前有见过几次,不过似乎不怎么熟悉,上次你们家宴的时候,他也来了。”
“我们关系很差吗?”秋听实在是记不起来,想到那三个字,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准确来说,他对解家人的印象少之又少。
他猜测刚才那个人的每次出现,应该也伴随着解垣山,毕竟他和解家人的交集并不多,如果不是解垣山,他们通常应该是不会见面的。
“不清楚,你跟他们那些人都不熟悉。”唐斯年洗着手,从镜子里看了眼身侧人认真垂眸搓手指的模样,还是实话实说,“不过那一家子人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抱着妒忌的心态吧。”
秋听轻笑一声,忽然间倒是也理解了。
解垣山到现在还没结婚,按理说应该跟这么一群表兄弟是最亲的,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他,遭人猜忌也是合理的。
只是骂他什么不好,要骂他狐狸精?
多奇怪。
只是等从洗手间出去,秋听也差不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跟长辈打完招呼的骆候重新上来,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男人,据说是他们家在X城公司请的执行总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很有分寸,一圈人聊什么都能接得上话,丝毫不冷场。
秋听对他很有好感,不多时有人送了几盏酒上来,他尝了尝,味道很甜,酒气很淡,是他喜欢的味道。
听着他们聊天,他不知不觉喝了不少。
唐斯年只是一会儿没看住,转头就见身边的人脸颊粉红,原本就单纯的眼神变得更为清澈,看起来特别乖。
“醉啦?”
骆候正同旁人谈着什么,听见声音转头,瞧见也是一笑。
“酒量没半点长进啊。”
“行了,时间也不早,我送他上去休息吧。”唐斯年说着起身。
骆候却忽的也站了起来,“你不是还有事谈?我去吧。”
“不用,我聊完了。”
唐斯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要扶秋听,却见他自己站了起来。
额前定型的发丝过了这么久,已经软趴趴垂下来几缕,扫在睫毛上,似乎让他很痒,一会儿就眨一下眼睛,却不知道伸手拨开。
“要回去了吗?”
唐斯年被他这模样逗笑,“走吧,送你回去睡觉,别在这被人给捡尸了。”
他说完,没看骆候,抓着秋听的手臂,半扶半搂地把他往外带。
长廊安静下来,身后人脚步匆匆,追上后打量秋听片刻,像是确定他真的醉了,才转向唐斯年。
“斯年,你这么防备我做什么?还怕我会对他做什么不成?”
骆候语气中带着无奈的笑,“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我喜欢小听,也不会做出你想象中的那种事。”
唐斯年态度冷淡,“这跟认识多久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喜欢他,就该保持点距离,别老用朋友的名义做那些事情。”
“我做什么了?”
到了电梯前,唐斯年站定脚步,还是没忍住,“骆候,我只好奇一点,你喜欢小听,为什么不跟他表白?”
“我……”
“你不敢吗?你怕被他拒绝,所以只能对他说,我们是兄弟,然后每天对他动手动脚的。”
骆候脸色沉了下来,“你在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对他动手动脚了?”
“你以为你偷亲他的时候,只有垣哥看见了吗?”
“……”
“你们在说什么啊?” 一直迷迷糊糊的秋听蹙紧眉头,忍不住抬头打断。
两个人都怕被他听见,声音又低,语速又快,听得他脑子发晕。
“没事。”唐斯年揉揉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顺手捂住他耳朵,“骆候,你平时怎么做我不管,但是我觉得你既然喜欢小听,就要和他保持距离,你自己也能想到,如果跟他表白了关系会发生变化,但倘若你有坦白的意向,就请你以追求者的身份保持距离。”
骆候脸色难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唐斯年平时好说话,但在一些严肃问题上还是相当较真的。
骆候咬着牙,语速极快:“他有喜欢的人。”
唐斯年心底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便听见拐角忽然有人靠近,说话声音极大,他只得噤声。
正转头去看着电梯,感觉到脖颈上的脑袋动了动,他拍了拍秋听的头,有些无奈。
与此同时,后面的说话声也飘了过来。
“我从来不说没缘由的话,他本来就是个不安分的,真以为游艇那天发生的事情没人知道……”
“游艇”二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唐斯年感觉到怀中的人忽然抬起头,原本迷糊困倦的眼神中带着莫名的冷意,让他忽然间分辨不出秋听究竟醉了没有。
而那些人还没走过来,仍在继续。
“三十多岁了还不准备结婚,要我说他养这么个水灵的在身边,说不定也是为了玩玩,正好成年了,人家不都说童养……”
方才还走不稳路的人豁然回身,唐斯年和骆候都是一惊。
“秋听——”
卷毛看见眼前忽然出现的少年,也被吓了一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重重的一拳抡在墙上。
秋听揪住他的衣领,又把要往下滑的人重新拎起来抵在墙上,眼神狠戾。
“你再说一遍!”
“你放开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那人闭口不答,拼命挣扎,秋听猛地攥紧拳头要继续揍,手腕却被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握住。
以为是骆候他们,他转头便要让他们放开自己,可一回头,却对上一张凌厉冷肃的脸。
解垣山显然是刚从楼下上来,此时表情很是严厉。
“小听,放手。”
身上的力道忽然卸了,方才无端消散的醉意重新涌上,秋听迟钝意识到脚下不稳,下意识就松了手,被身后的手搂住后背,进入了温暖的怀抱中。
“你敢打我!”
好不容易站稳的卷毛终于反应过来,面露戾色,猛地冲上前来,可还没来得及碰到秋听,便被死死扼住了手臂。
骨头被捏的咯咯作响,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还想挣扎,抬头瞪过去,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之后,脸色骤然一遍。
后背猛地窜上凉意,那股醉意也散了七七八八。
“垣、垣哥。”
他不敢再挣扎,可被解垣山圈在怀里的秋听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却莫名变了脸色,伸手将人推开。
没了支撑,他身体踉跄一下,被后面赶来的唐斯年扶住。
“少爷,你悠着点吧。”
秋听堪堪站稳,脸色苍白,却不是因为自己当着解垣山的面打了人。
而是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翻涌起一幕暧昧到诡异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衬衫半褪,蜷在柔软凌乱的床铺中,因为过强的快感而绷紧身体的一幕。
那副画面中,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膝盖内侧,迫使双膝分开,修长指节陷入柔软白皙的大腿肉中。
莫名的滚烫冲上大脑,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江朗。”解垣山冷声开口。
江朗看了眼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正上前要将秋听扶走,唐斯年便道:“垣哥,我送小听上去休息吧, 省得朗叔跑一趟。”
解垣山对他还是放心的, 便点了点头。
见秋听低着头一句话也没再说过,唐斯年这才带着他离开, 走进电梯里回头, 那人已经被解垣山带走,背影看起来十分颓然。
“活该。”唐斯年没半点好脾气。
而骆候站在边上始终一言不发, 盯着秋听半天,直到进入了房间, 才忽然低声开口询问:“小听, 你是醒着吗?”
唐斯年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转头看向秋听, 却见他合眼紧皱眉头靠在床上,身体下意识蜷起,显然是睡熟了。
“你小声点, ”
骆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你说秋听是不是已经听见了我的话,刚才他明明都挺清醒的样子。”
尤其是在揍那个胡说八道的人时, 完全看不出来喝醉了。
“不知道。”闹了这么一通, 唐斯年也累了, 但看见骆候沮丧的模样, 他还是忍不住安稳,“他不会这样。”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秋听遇见事情的第一反应都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即便是面对骆候,也不会有丝毫区别。
骆候还想说什么,包间的门却忽然被打开,两人只得往外走。
“垣哥。”
解垣山显然已经处理完了下面的事情,此时脸色微沉,只是颔首,“都先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好。”
唐斯年见骆候还没什么反应,连忙伸手将人给拽走了。
出了门,屋子里安静下来,江朗这才轻声道:“那边要怎么处理?”
刚才看那几个年轻人,都吓破胆子,还没等他们问,便自己一五一十将情况都是说了。
原来是有人在底下玩到大清早,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解垣山从秋听的房间里出来,他们原本便看不惯秋听,便胡说八道了这么一通。
“让解家那群人管好自己的嘴。”解垣山面色冰冷。
“我知道了,但小听刚才……”
江朗欲言又止,却见男人缓步走近了床,居高临下望着那安静的睡颜良久,也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便也知道不该再问下去,只转身离开房间。
屋内灯光昏暗,解垣山的五官被隐在黑暗中,望着那张单纯稚嫩的脸,脑海中时而闪过从前对方的每一次见到他时的喜悦,可随即又被这些日子那无法忽略的排斥所掩盖。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模糊,可他却始终不敢回忆,哪怕一次。
此时记忆再次被翻涌起来,那些原以为记不真切的画面却比现象中更加清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像早早刻在了大脑中,让他无法再忘却。
“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转过来,粉白的脸陷入枕头,柔软的脸颊肉被挤起,更显得年纪小。
解垣山回神,转身去外面倒了杯水,动作娴熟地将人扶起,给他喂水。
秋听抿着杯壁将水尽数喝了,眼睛微微睁大望着他,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最后皱皱眉还是没认出来,便伸手将被子一推。
“好难受。”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礼服,繁琐的重工外套被脱了,马甲衬衫还在,他伸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漂亮的锁骨。
“别乱扯。”解垣山沉声说完,伸手解开那几枚顽固的纽扣,替他将马甲和衬衫都解了。
秋听习惯被这样伺候,便也乖乖靠在他怀里没动,直到粗糙的手指脱裤子的时候蹭过大腿,他身体下意识抖了抖,脸颊涨红。
解垣山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脱了衣服将他包进被子里,起身去取了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身。
可秋听却缩在被子里不出来了,露出一双迷蒙的眼,似乎是害羞,又像是排斥。
“不擦擦吗?”解垣山在床边坐下,见他没有动作,便换了方式,“擦擦脸和手脚。”
听见这话,秋听总算探出脑袋,任由他毛巾轻轻擦拭自己的脸颊。
毛巾轻轻蹭过额头眼角,解垣山手法很是娴熟,擦完以后又给他捂了捂眼睛,察觉到他身体放松,忽然想到这些天他对自己过分明显的不喜。
于是趁着人放松躺回床上,他从被子里捉出细瘦的手腕,擦过柔嫩掌心,忽然发声问:“今晚见过的人里,你最喜欢谁?”
秋听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朗叔。”
“为什么?”解垣山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朗叔对我最好,最关心我。”秋听说到这,蹙了一下眉头,“不像他……”
“他是谁?”
秋听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小脸上流露出一点儿嫌弃。
“一个很冷漠的人。”
他这副样子有些可爱,可解垣山却连提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许久没说话,小醉鬼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困倦地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出去,再偷看我就告诉朗叔了。”
他身上没有衣服,柔光灯洒在光滑白皙的脊背上,映出宛若丝绸般的质感,可解垣山此时看着,却无端回忆起那天自己清早醒来时,看清楚怀中人身上的痕迹。
暧昧的狰狞的,吻痕斑斑驳驳落了一背,像是被人极其疼爱过,尤其是圆润小巧的肩头,还落着淡淡的齿痕。
一时间,解垣山心绪杂乱,直面他此生最为慌乱的时刻,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哥哥呢?”
他哑声开口。
屋内一片安静,床上的人发出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这样的环境,反而让解垣山的思考变得更加深入,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前几天小家伙哭着对他说的话。
“根本不像哥哥,像是对小情人小宠物!”
这句话此时在他脑海中炸开,宛若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隐藏在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及的位置。
是他做错了吗?
那个曾经见到他就会露出惊喜神情,目光无时无刻落在他身上的弟弟,现在已经对他完全没了印象。
跟陌生人无异,甚至秋听还会对陌生人产生善意与仁慈,面对他却只有无尽的厌恶。
医生说,爱之深恨之切,正是因为从前容纳的失望太多,在大脑遭受重击时,才会选择性遗忘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
他的存在一直让秋听感到痛苦,这是他现在才意识到的。
睡梦中的人当然不能给他答案,可他也不再需要答案,这些天秋听对待他的方式,已经反映出了对方的想法。
而他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他对这个弟弟,除开那份浓烈的诡异的掌控欲以外,甚至还带有一丝别的欲望。
这个认知宛若一块巨石,狠狠砸进那颗难以泛开涟漪的平静心湖,炸得他难以分辨此时的心境。
离开房间时,他几乎是匆匆逃离-
次日醒来,秋听迷迷糊糊坐在床中央,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身上只有一条内裤。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抱着被子迷糊半天,才迟钝回想起自己在哪里。
解叔叔的生日上他喝醉了,应该是被唐斯年他们送回来的,衣服大概是朗叔帮他脱了。
可他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苦想半天找不到答案,他索性顶着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起来洗漱。
浴室中热气弥漫,手边上的沐浴用品是他习惯的那种,朗叔每一次都会帮他带上,可这次他刚挤了两泵,便嗅到一股冷冽的香气,和解垣山身上的味道很像。
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昨夜脑海中浮现出的暧昧画面,脸颊又猛地涨了个通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医生说过他的记忆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忽然浮现,可他无法确定这到底是自己曾经的记忆,还是醉酒以后不清醒的想象。
总之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就好像真真切切发生过。
可是他才刚成年,难不成这么早他就有性.生活了?
这种事情在圈子里不算小众,昨夜跟他们一起玩的几个朋友里,就有刚成年不久,身边的对象就已经换了一打的,可秋听以为自己不是这种性格。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并不热衷,从小到大都没觉得喜欢过谁。
本就混沌一片的脑子在此刻变得更加凌乱,他嗅到那股与解垣山身上如出一辙的气味更是觉得古怪,伸手去淋浴那把手上的滑腻冲了,随手取了酒店的沐浴液涂抹在身上。
洗干净披上浴袍,他刷牙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红扑扑的脸,又有些不自在。
自从做了那个梦以后,干什么都觉得奇怪。
再从浴室出来,他听见外间传来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朗在替他收拾行李,便喊了一声。
“朗叔,早。”
江朗笑着回头,“早上好,今天去你解叔叔新买的庄园玩,在郊外,山下还有一片湖,去不去?”
“都有谁?”秋听打个哈欠,想到昨晚骂自己狐狸精的人,仍旧觉得不爽,“昨天那个谁在吗?”
“谁?”
“嗯……一个头发卷卷的男的,斯年说好像是哪个表哥,我不认识。”
他说完,就察觉到朗叔的表情沉了沉。
然后他回答:“他不在,昨夜回江城了。”
“这么快。”
“嗯,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到。”
秋听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就听见他问:“昨晚怎么忽然动手了?他说了你什么?朗叔帮你告状去。”
秋听怔了怔,也想不起来什么,他就记得那人说了句什么话,莫名让他心底翻涌起一股怒意,没忍住就……
“我也忘了,就是看他不爽,昨天晚上他还骂我来着。”
江朗还要问什么,套房的门忽然被打开,男人一出现,秋听抬头看去,不由怔了怔。
解垣山平日都是西装革履的成熟模样,今天忽然穿了一套浅色运动服,衬得身高颀长,宽肩窄腰,腿也极长,少了些距离感,放大了那份平日被忽略的俊美。
“哥。”秋听喊他。
“嗯。”解垣山抬眸朝他看过来。
虽然他的表情跟平时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秋听莫名就是读出一种从前没有的情绪。
但很快,男人的靠近让他回神。
“昨晚喝醉了,现在头晕吗?”
秋听老老实实摇头,“还好,洗完澡不疼了。”
看着男人朝他走来,他还下意识感到紧张,但好在解垣山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位置,没有太过靠近。
“今天只是去玩,没别的安排,你有其他事情可以去忙,不用勉强。”
秋听看了看他的表情,很平静,让他松了口气。
“还是去吧,我都答应解叔叔了。”
解垣山便没再多言,等江朗跟助理一同收拾好东西,便下楼出发。
见他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秋听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古怪,但也不准备细究。
从前的记忆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只有节假日才有放松的时刻,所以出去玩对他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换好衣服下楼,他上车便抱着手机,给问候情况的唐斯年回复了消息,中途瞧见对面分享的一个有趣视频,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一路上他手机都玩个没停,丝毫没注意到身侧人的情绪变化。
大清早刚洗漱过,他身上那股沐浴后的香味在后座弥漫,解垣山轻易便辨认出这并不是他一贯用的沐浴液。
一路无言,到下了车,秋听推开车门下去,便看见解协安和其他几个朋友正站在大门口,往后备箱张望什么。
走近后,他听见一群人在讨论钓鱼,顿时没了兴趣。
“你们小孩哪闲得住?去二楼跟他们玩去吧。”
解协安喜欢小动物,家里有十几只猫,秋听今天便是奔着它们来的,闻言便是一笑。
“垣山就别去三层了,猫都住在里头,一会儿你进去得难受。”解协安忽然想到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秋听转头看见解垣山也下了车,面露不解,“为什么?”
“你忘啦,你哥对猫毛过敏。”解协安哈哈大笑,“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猫一条狗,他都得避着走后门,那如临大敌的样子你都没见过,不像现在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解协安。”解垣山沉声开口,目光冰冷,“你没话说了?”
解协安对上他的眼神,瞬间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颈的尖叫鸡,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秋听怔了怔。
“上去吧,吃饭喊你。”解垣山转向他,语气平和。
“好。”
秋听没再浪费时间,刚进门,一道金色的身影便奔了过来,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蹲下抱住了忽然冲来的吉祥。
“你怎么在这啊!”他很是惊喜。
“汪汪——”
吉祥欢实地往他怀里钻,秋听揉揉它的脑袋,抬起头就看见骆候从里面出来,无奈地看着地上的一人一狗。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秋听忍不住笑了,伸手搓了搓吉祥的脑袋,“吉祥,你主人吃醋了。”
金毛犬汪汪叫了两声,咬住他的裤腿,带着他往前走。
“它刚才在楼上找到了新玩具,把玩偶咬的全是口水,小孩都被气哭了,赶它下来,这会儿又闹着要上去,指不定是想给你看它的新宝贝。”
秋听只觉得吉祥可爱,虽然想看它的玩具,但想到要跟一群小孩打交道,还是放弃了。
“出去玩飞盘吧,想去透透风。”
“行。”
骆候原本也是这个打算,装备都拎在手上,便跟着他一起去了外面。
这周围一片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吉祥随心所欲,跑得很欢。
秋听投了几次飞盘便累了,选个斜坡坐下,等骆候并肩跟他坐在一起,他才忍不住分享。
“我哥居然对动物毛发过敏。”
骆候没想到他会聊这个,顿了一下才说:“从前好像听你说过。”
秋听忍不住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还记得上次你去我们家找我,还带了吉祥。”
“嗯。”骆候拿不准他要说什么。
“我跟吉祥玩完,我哥忽然叫我上楼去书房等他,我跟他聊完,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衣服上全都是吉祥的毛,他那时竟然也没说什么。”
骆候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说:“那他对你挺好……”
“他可真能忍啊,斯年也对狗毛过敏,每回见着你家吉祥都要戴几层口罩,回去不及时换衣服还喷嚏连天,结果我哥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秋听不由得咂舌,愈发觉得这个人恐怖。
“严以律己,难怪他对别人的要求都这么高,我都要心疼朗叔了。”
“……”
骆候沉默良久,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脑回路,他险些以为秋听即便失忆了,还是会对垣哥的事情感到在意,现在听着却不是这么回事。
就像是在聊任何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态度。
“所以?”
秋听面露疑惑,“所以什么?我只是感叹嘛,要是让我跟这种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真的蛮难熬的,还好我马上就可以走了。”
骆候心底一动,“垣哥答应让你回去念书了?”
“还没,我准备今天跟他好好谈谈。”秋听想了想,“我哥今天心情似乎挺好的。”
骆候想说这可能跟他的心情没关系,毕竟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或许只是你的离开,可看着少年认真单纯的脸,又没能再说出口。
不多时,捡回飞盘的吉祥叼着跑回来,秋听便从他口中接过,起身往远处投掷。
他动作干脆利落,飞盘脱手的一刻露出个笑,琥珀色眼眸映着阳光,少年气十足。
骆候将心底的话彻底咽了回去,看着那背影,脸上神情刚放松不久,昨夜的画面便又不自觉浮上脑海。
那卷毛青年说的话始终在脑海中盘旋,甚至于让他昨夜都没睡好。
游艇,指的应该是秋听成人礼那天,他们晚上在游艇玩,可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总觉得不对劲,可今天准备去托人去打听时,却得到那人已经被送出国的消息,连带着昨天的那一群人,也都离开了云京,找不见踪影,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这个人也并不难猜。
这些人虽然在解家并不起眼,可毕竟是本家,如果只是随便瞎说几句,也不会被这样雷厉风行地被解决,除非……那天的游艇上真的发生了什么。
“累死了,你家吉祥精力太旺盛。”
秋听气喘吁吁在他身边坐下,似乎仍觉得不够,直接张开手臂躺下去,呈大字型倒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骆候笑着看他,也学着同样的姿势躺下去,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他顺势握住了那只细长的手腕,指腹在凸起的腕骨上轻轻摩挲。
“瘦的要命。”
“行行行,就属你最壮,早晚练成牛蛙。”
那只被他捉住的手反过来,挠他的手心。
骆候笑着松开,侧过头,看见少年含笑无语的表情,心脏加速跳动几下。
他必须得搞清楚这件事,他有预感,那天发生的没这么简单,也许……是造成秋听出事的原因-
解垣山钓鱼归来,一手拎着装备,远远便看见草坪上躺了两个人。
“哟,是小听,年轻人就是爱玩,那草坪上指不定有虫子呢。”解协安说着,却也没扬声让他们。
这幅画面倒是养眼,他们早过了那个年纪,了无生气。
解垣山却是脸色一沉。
见他要往那边去,解协安忙伸手拉住他,“诶,小听跟朋友玩,你就别过去了,人家正高兴呢。”
“……”
解协安跟他对上视线,连忙找补:“咱们还得回去做鱼呢,你也真是,小听都这么大了,你还管他那么严。”
这话他很早之前就想说了,趁着今天察觉解垣山心情还行,便忍不住劝说。
“我知道小听是被你给带回来的,可就像你陪着他一样,这些年他不也都乖乖跟着你吗,现在他长大,你的脾气也该收一收,否则孩子迟早要起逆反心理。”
解垣山并不喜欢旁人跟自己说这些,可这会儿听见解协安后面那句话,却是顿了顿。
“逆反心理?”
“可不是。”见他上了心,解协安便也来了劲,“你没发现小听失忆以后,都有点躲着你走吗?”
解垣山的确感受到了。
“原先小听其实明显也有点怕你,但对你还是依赖更多,你啊就是被他给惯坏了,你看现在,再用原先那种态度对他,他理都不理你,你该意识到自己以前做的也不太对,我就不信小听没跟你说过这话。”
整个解家,也就只有解协安在解垣山面前说得上几句话,这会儿自然也没有丝毫畏惧。
解垣山微蹙眉头,被他揽住肩膀。
“行啦,改改吧,不然以后等小听结婚,没人来看你,你这个孤家寡人还不得在家无聊死。”
解协安原意是准备将话题带到结婚上,不料始终沉默的解垣山却忽然吐出一句话。
“他说我没把他当弟弟。”
解协安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小听这么说的?他还挺大胆嘛。”
“我对他,像对宠物?”解垣山阴沉的面容上带着些许不解。
解协安见他这态度,便也收敛笑意,认真起来。
“哥,你自己反省一下也能想到,虽然你是我哥,我该向着你,但小听毕竟也喊了我这么多年叔叔,我还是得帮他说几句话。”
“你对他是挺好的,生活各方面都照顾好了,可你不能要求小听做到百分百听从你的话,人都是有自己思想的,他愿意听你的,是因为在乎你,所以舍弃了自己内心的选择,但是你不能仗着这份偏爱,就真的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这对他公平吗?”
解协安说到这叹口气,抬眸看了眼坐在草坪上的少年。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些年你坐在高位,可能也早就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都不忤逆你,但是工作和生活不同,小听是你的家人,也是最在乎你的人,我就问你一句——在小听失忆之前,你知道他喜欢建筑学吗?”
解垣山表情未变,神情却逐渐沉了下去。
“这就是他为你做的妥协,只是你从来不问,因为你理所应当认为,他的一切都该由你安排。”解协安摇摇头,“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他为什么说你把他当做宠物了。”
说完这些,他心情也相当复杂,他和这个哥哥的关系说亲也不算亲,在父母出事之前,他们没有太多交集,但在家族重新洗牌时,他无心权势,选择站在了解垣山的身边,关系才正式发生转变。
所以他也最为清楚,秋听对于解垣山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对于解垣山而言有多么难得。
而正是因为难得,他才想要抓的更紧,最终害了自己,也伤了别人。
“其实你应该让这段关系重新变得健康,现在开始还不晚。”解协安真心建议。
“什么叫健康的关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解垣山的声音有些哑。
“健康……比如我对阿青,她想做什么我就让她做什么,即便意见相悖,也能在商议过后找到一个两全的方案,不无时无刻盯着对方,掌控行踪,更不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中心,强行给他塞不喜欢的东西。”
解协安挠挠头,“虽然我这是对恋人的方式,但换成弟弟也一样嘛,家人的话,自由度本身就应该更高一点,没见过谁整天把弟弟当成罪犯一样监视的。”
他说了这么多,也觉得够了。
可解垣山收回目光,垂下深黑的眼眸,却思考了不到一秒,便斩钉截铁吐出冰冷的三个字:“做不到。”
让秋听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一瞬,便被浓烈的不悦瞬间击溃,再捕捉不到一丝踪影。
他做不成一个好哥哥。
那就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
控制狂哥哥
小听:自由了!
控制狂追求者
听:???
跑的跑的,马上跑了
这章多三千是1000营养液的加更,感谢投营养液的大家~
第29章
饭点, 秋听和骆候一起回到屋子里,刚落座就发现桌上气压有些低。
小孩都在边上的小厅吃饭,互通的大厅因为隔音良好, 只有很细微的声音传来, 而相较于那边的嘈杂,他们这里更加安静, 可太多长久的静谧反而在此刻会显得诡异。
秋听抬头扫了一圈, 用余光看了看斜对面的解协安,察觉到对方试探的眼神, 有些困惑。
意识到解叔叔一直在暗示他看身边的解垣山,他才大着胆子用余光瞟了一眼, 发现早上心情还很好的男人, 这会儿又冷着脸, 桌上那冷冽的寒意, 显然就是从他身上开始扩散的。
他抿一下嘴唇,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埋头吃饭。
但好在解垣山并没有在桌上停留太久, 吃完饭便起身离开,留下松口气的一桌人。
秋听原本也想吃完就走,可还没起身, 就被解协安压着肩膀, 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 唉声叹气。
“小听, 我刚才给你递眼神,你怎么不接呢?”
秋听装傻:“什么眼神啊?”
解协安也没生气, “刚才跟你哥聊了几句,他这不是又不高兴了。”
秋听倒是没有丝毫的惊讶, 毕竟解垣山的心情似乎从来就没好过,从他车祸醒来以后,便没看见对方脸上出现过跟笑沾边的表情。
“一会儿你上去跟你哥聊两句,他也没有午休习惯,我让阿姨准备一盘水果,你端上去。”
秋听本来也要找哥哥聊出国的时间,便点头答应下来。
吃过饭,几个小孩爬上来,抱着他的腿喊哥哥,他把人都送到一层的儿童乐园房间,刚走出去,却又有小孩追上来,粘人得很。
秋听欲哭无泪,他记忆里面从来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此时不知道是该抱还是站在原地等他自己放手。
正想着,就听见那牙还没长齐的小孩咿呀开口,嘴里嘟囔什么爸爸妈妈。
“说的什么啊?”秋听想笑,以为他是想找爸妈了。
但他也记不清楚这是谁家的孩子,今天解叔叔家里人挺多的,有一些他也没能从记忆里找到。
“爸爸公司……钱。”
听见这几个关键词,秋听怔了一下,
“唔,公司……要钱,爸爸说……”
他的脸上变得微妙,看向那小孩的眼神也不再温和。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未等他抬头,便有一只手轻缓却又不容抗拒地捉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不用理会。”解垣山的声音低沉,落在他的耳畔,泛起细微酥麻。
秋听惊慌抬头,怕他误会什么,忙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
“嗯,我知道。”解垣山安抚性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便收回了手,看向那仰着头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小家伙,“回去告诉你爸,我知道了。”
小孩交完差,又高高兴兴埋着不熟练的步伐离开,手攀着楼梯上的栏杆,动作倒是很娴熟的。
“进来。”
秋听还在愣神,男人已经顺手取过了他手上的水果盘,走进了房间里。
他稍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哥哥,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不敢当面和我说,找你传话。”解垣山言简意赅解释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有话跟我说?”
秋听回神,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脑还亮着荧光,显然中午还在办公,一时又迟疑了。
“要不晚上再说?”
解垣山抬手倒了一杯水,放在单人沙发前,意思很明显。
“说。”
秋听便乖乖坐过去,小声说:“还是出国的事情,我感觉已经耽误很久了,想尽快恢复学业。”
他说着,始终没有看见面前的男人有丝毫表情变化,便下意识将准备了一上午的说辞都搬了出来,据理力争,软磨硬泡。
说完时喉咙都有些哑了,面前那杯水排上了用场,他咕噜咕噜几口喝干净,心里仍旧在打鼓。
上一次两人因为这个话题针锋相对的画面还在眼前,他拿不准今天解垣山会不会还是那个态度,如果对方真的不愿意让他去的话,他好像也真没有别的办法。
“我让江朗安排好,最迟下月初。”
解垣山一开口,秋听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这个月已经快过去了,月初也就剩下几天。
“哥哥,真的吗?”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嘴上还在确定,眼眸中却已经不自觉流露出了喜悦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是为自己即将可以达成心愿而感到高兴,也是他从车祸醒来以后,在解垣山面前表现出的,最放松自然的神情。
解垣山深邃的眼眸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秋听紧张地抿一下嘴唇,才挪开。
“嗯,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秋听骤然松了口气,“谢谢哥哥。”
解垣山略一颔首,没再多言,注意力重新落回了还没浏览完的文件。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秋听也不再打扰他,只是等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过头,说:“哥哥,你多注意休息吧,工作是忙不完的,医生说适当午休对身体好。”
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每一次见到解垣山时,他似乎都是紧蹙着眉头处理公务,像今天这样放松的时刻相当少,而得了空也没有休息的时间,反而都分给了正事。
这样也挺辛苦的吧。
男人听了他的话,显然有几分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也是。”
秋听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顺手把房门又带上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关上房门回自己房间休息以后,屋子里的男人面上微弱的情绪缓缓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下午,骆候便得知了秋听被准许出国的消息,替他高兴的同时却又不免担忧。
“你哥是真的让你去吗?万一是缓兵之计怎么办?”
秋听闻言,脸上的笑意减弱了些。
骆候心一跳,想到他从前维护解垣山时总是这样一副姿态,从来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哥哥一点不好,于是便又找补。
“我不是故意揣测垣哥,只是觉得他态度转变有些快,感觉……”
“你提醒我才意识到,我得去问问朗叔,看哥哥是不是真的有给我安排。”
于是等半小时后,正在院子里同其他人讨论养花之道的江朗,回头便对上了一张认真严肃的小脸。
他被吓一跳,揽住秋听的肩膀,跟其他几人简单介绍过。
秋听礼貌地笑着跟几人打招呼,聊完后被江朗带走去了花园。
“找我什么事?”江朗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秋听没躲,任由他蹂躏,借机询问:“朗叔,我哥今天有给你安排什么活吗?”
江朗啧了声,“有倒是有。”
秋听跃跃欲试抬头,却听他语气散漫道:“给解小先生送礼,送文件,还得把那□□脏的衣服送去干洗……”
越听越不对劲,秋听正想问有没有更重要的,抬头却对上了朗叔揶揄的眼神,立马明白对方是在逗自己。
“朗叔!”
“好啦好啦。”江朗朗声大笑,揉揉他的脑袋,“不就是你转专业的事情吗?解先生中午就和我说过了,朗叔做事你还不放心?”
听了这话,秋听放心下来,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怕解先生故意诓骗你。”江朗笑着,在他这讨了个好,“朗叔可不骗你,真的,月初我亲自送你过去。”
“好!”
秋听这下放心了,一会儿又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些人,犹豫片刻,忍不住把中午楼梯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江朗。
江朗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解先生平时太忙,根本没空听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们就只能从你这打主意了。”
“我?”秋听觉得好笑,“哥哥决定了不帮他们,那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原因,和我说又有什么用。”
他总不可能让解垣山改变心思。
江朗看着他不甚在意的模样,也只是配合笑了笑,却没有说那是解先生刻意为之导致的结果。
秋听刚来到解家时,旁人只以为他是个解垣山难得发善心捡回来的小玩意,过几天就会被送到福利院,可他却是在解家待了足足一年。
而在那件绑架事件发生以后,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陪在解垣山的身边出席了许多重要场所,已经以兄弟相称,惹得不少人眼红。
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小动作却不断,而也是从那时候,江朗意识到解先生对这家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面对那些曾经会施以援手的行为漠然不见。
之后总算有人开了窍,费尽心机求到秋听的面前。
不同于以往,姿态放的极低,想方设法将心思单纯的小少爷哄得高兴,待他回去同解垣山一说,事情得以办成,于是原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瞧不起,也逐渐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畏惧。
只是随着小少爷长大,也变得聪明,对于那些事情更加敏感,于是他们这才又变着心思琢磨其他方法。
不过这些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事事都让秋听知道。
“……”
出国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之后的几天,秋听难得过了安生日子,临出发前几天去医院复查,检测显示情况逐渐转好,身体已经没了大碍,但面对他失去的记忆仍旧无影踪的结果,依然没能得出一个具体的答复。
听着朗叔和医生沟通,秋听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却并不怎么在意。
虽然他也有些好奇这两年里他都做了些什么,可想不想得起对他的生活都没有太大的影响,甚至于他认为自己此刻已经足够快乐,能够做想做的事情,即将奔赴想要的人生。
那些记忆对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江朗和医生的交流结束以后,秋听再次被例行公事送进了那间安静的心理咨询室。
林医生仍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一见到他便露出个笑容,“感觉你现在的状态要比原先好很多,生活里出现了很多高兴的事情吗?”
“是的。”
秋听没有丝毫掩饰,在她的对面坐下。
“最近还有被梦境困扰吗?”林医生照例询问。
“有时候会,但是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了,几乎很少产生原先那种强烈的反应。”秋听想了想,说得更明白一些,“几乎不会影响到我的现实,醒来不会再感觉心里很压抑。”
“那是很好的情况。”
林医生的神情依旧温和,但秋听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她有话没有说出口。
“听说你要回去念书了?”
秋听点点头。
“那挺好的,祝你学业顺利。”
秋听笑着点点头,不再多问。
出去时,江朗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停下回消息的动作,笑道:“林医生,小听情况怎么样?”
“恢复的不错。”
简单寒暄几句,江朗便带着秋听离开,回去的路上想到秋听从咨询室出来时放松的模样,忍不住问:“林医生专业吗?”
秋听捧着手机回消息,闻言回答:“还可以。”
“看你和她聊的很开心。”江朗笑了笑,“比原先的胡医生还好吗?”
胡医生是解先生专门安排给秋听的心理医生,随着长大需要的次数少了,但仍旧这次正在国外参加重要活动,便没能及时赶回来。
秋听想也不想便回:“我和林医生一年前就认识的。”
“之前?”江朗笑容停了一下。
“嗯。”
秋听说到这才意识到什么,抬头解释了一句:“是林医生说的。”
江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秋听出国念书, 反应最大的人是蓉姨。
从秋听来到解家,她便始终陪伴照料,相处的时间要比江朗和解垣山多多得多, 最是知道他的身体情况, 平日里自己好生照料的小少爷,现在忽然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对她而言何其难受。
于是秋听离开前, 特意陪着她出去逛了几次街,又给家里添置了几样大件, 全都放在了蓉姨的房间。
到了临出发那天,就连江朗都得到了一个最新款的打火机, 外型奢华炫酷, 若是旁人用会显得太过花哨, 却完全符合他的喜好。
“朗叔没白疼你。”
秋听正坐在后面扭头看着窗外, 蓉姨站在门口许久都没有离开,直到车拐入花园,才完全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收回脑袋, 看见江朗饶有兴致地摆弄着那个打火机,露出个笑来。
“朗叔喜欢就好,但烟还是要少抽。”
他说的话, 江朗多少都会听点, 这会儿便笑着应道:“我现在也抽的少了, 也就应酬的时候来几根。”
他在家是几乎不碰烟的, 即便忍不住去外头抽了两根,回来也都会换衣服洗手, 秋听不喜欢烟味,解垣山平时也抽的很少, 所以在家里吸烟是万万不行。
想到这,江朗又忍不住替没到的人解释一句。
“你哥本来也要来送你,但公司临时有事,那边的环节出了点问题,这才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秋听对此表现得很是乖巧,丝毫没有介意,“没事的,反正到时候想见面的话随时都可以,而且哥哥的工作更重要,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解垣山扛起这一切,他现在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优渥的生活。
江朗对他的懂事很是放心,可此时却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不知为何,从前他总希望秋听能够听话顺从一些,别给他惹那么多麻烦,可到了现在,秋听真对这一切全盘接受,他却又忍不住怀念小家伙从前的那些小脾气来。
不过……自从有了解协安生日宴上的那些事情,他也发现了,即便秋听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但是内心深处的脾气是不会变化的,就像他在遭遇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时,还是会那样果断的做出反抗。
只是对抗的人已经从最讨厌的,变成了原本应该最熟悉和喜爱的,还真是世事无常。
只是没成想,等他们到机场,却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江朗刚招呼着保镖们将行李搬下车,便听见后面的秋听发出了惊讶的叫声,“哥哥?”
他错愕转头,果然看见了忽然出现的解垣山。
看起来也是匆匆赶到,目光落在秋听的身上,一时间似乎有许多复杂晦涩的情绪,可大步走到少年的面前,却也只是颔首一下。
“送送你。”
秋听还是挺吃惊的,他今早起来想到要出门,前些天的喜悦好像瞬间被冲淡了不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很莫名的惆怅。
而现在见到了解垣山,他心脏上那沉沉压着的巨石好像发生了松动,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怪异情绪。
边上的江朗忍不住跟解垣山秀起了自己的火机,“小听送的,还给蓉姨添了个按摩椅。”
秋听小声解释一句:“临别礼物,毕竟这么久不回不来呢。”
就算是节假日回来,也待不了多久,他还是会想念家里人的。
解垣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扫了嘚瑟的江朗一眼,便转向了秋听,很自然地问:“我呢?”
秋听卖了个关子,“放在书房桌子上了,哥哥晚上回去自己看吧。”
原以为解垣山会追问,可对方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便道:“到了报平安,下个月安定下来,我闲了去看你。”
“好。”
秋听其实想说不来也没关系,但是说出来显得像是拒绝,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答应。
解垣山一路送他到了休息室,随口嘱咐了几句。
边上的助理眼神有些焦急,秋听意识到他们要走,犹豫片刻,还是说:“哥哥,你去忙吧,这里有朗叔,没关系的。”
解垣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上前来,但不知想到什么,又还是放弃了。
“好。”
他没有停留太久,便径直离开,走的时候秋听还听见助理跟在他后面,语速极快地说着些什么,像是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忙完,等待他们回去处理。
也是这时,秋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分别的时候,他是不是应该抱哥哥一下。
解垣山那时候的停顿,是不是也在犹豫……
上了飞机,秋听摘了助听器看书,却始终无法进入状态,耳朵涨的很不舒服,他下意识揉揉,转头看向窗外,脑海中又掠过了陌生模糊的画面,始终无法捕捉详细,只是沉沉地压在心上,始终能够让他感觉到那份存在感。
不知道这样的煎熬度过了多久,落地的时候他几乎没了太多的清醒,被江朗带回去,昏昏沉沉睡去。
杂乱的梦境在脑海中急速飞驰,恍惚中,似乎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可意识却逐渐沉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被无法抗拒的拉力重重往下拽。
再睁开双眼,秋听愣怔地望向贴着浅色壁纸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终于醒了。
很细微的说话声从远处出来,他转过头,就看见江朗正站在床边说话,看紧皱的眉头和凶悍的表情,显然是趁着他听不见,正在大声讲电话。
但一看见秋听醒了,他眼睛便一亮,猛地松口气,随口说了几句,便将电话挂了,大步走过来。
“好点了吗?”
秋听点点头,觉得耳朵涨得难受,偏头靠在枕头上,对方便端了水过来给他喝下。
喝完以后,他舒服不少,小声说:“头晕。”
江朗让他靠着休息,又将刚才打电话的内容同他说了一遍。
秋听这才知道,如果不是他刚才醒了,解垣山本来准备要飞过来看他,不知为何,他心脏微动,问:“那现在呢?”
“看你情况吧,原本行程都订好了,云京雷雨天,航班延后,他又暂时过不来。”
江朗手语比划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对上秋听茫然的眼神,又跟他解释。
“之前你出车祸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哥在出差,雷暴天没办法及时赶到,辗转了几个城市,才终于来了X城。”
那个时候他还一直在为秋听醒来以后没见到解垣山要闹这件事而担忧,结果再醒来,秋听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他白担心一番。
接收完这些信息,秋听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无端蔓延开了浓稠的哀伤。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是很想听这些。
见他偏过头去,江朗也不再多言,起身让医生进来,简单做了个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只是水土不服,加上长时间的飞行,毕竟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才行。”
江朗松口气,将人送走了,又立马打电话告知解垣山。
秋听现在醒了,他也总算有劝说的理由,听对面态度冷硬,只得上楼去求援。
“我跟哥哥说吗?”秋听正靠在床上给手机开机,察觉到朗叔的态度,便将手机接过。
原本想着把助听器戴上,却不料这是视频通话,对面的男人显然是坐在车里,光线昏暗,依稀间能看清楚一双深邃凌厉的眼眸,以及过分明显的下颚。
“哥哥。”秋听茫然喊了一声。
解垣山知道他听不清楚,很自然地垂眸发了消息。
【难受吗?】
秋听摇摇头,“就是做了很多梦。”
【不舒服随时告诉江朗,他这段时间都会在,陪着你找到合适的保姆。】
秋听想了一下,“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解垣山却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又发了新消息过来。
【医生建议多在从前待过的地方,所以没有找新房子,原先有一个和你熟悉的助理,关系不错,这次还让他来吗?】
秋听对于那些毫无记忆,索性便点点头,任由他去安排了。
反正……他说的也不作数。
明白这一点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应声,点头或是摇头。
原以为这样电话就会很快挂断,谁料没多久江朗又端着午餐上来,把手机架在边上,对面的解垣山硬是看着他把东西全吃了,这才结束了通话。
手机里的声音消失,车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汹涌的雨水拍打在车窗上。
助理坐在前面,犹豫着问:“解先生,还等吗?今天估计出发不了,要不先回家。”
后座的人许久没有开口,就在他以为还得找其他方法时,却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地址。
半小时后,刚下班的林医生被约到了医院外的咖啡馆。
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的目光也不住在那张俊美冷肃的脸上停留片刻。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从第一次见到秋听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张脸实在长得太好,而同为兄弟,解垣山的外型也不逞多让,只是风格不同,相较于秋听惊艳的长相,他要更加锋利,也叫人不敢直视。
面对这样一张脸,她也耐心不少,“解先生,您找我,是问关于秋听的事情吗?”
解垣山神情冷淡,说的话却很有礼貌,“我听说一年前秋听就在林医生这接受心理治疗,作为家人,我想从林医生这里得到详细的治疗过程。”
林医生一怔,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们的治疗内容是不公开的,这是患者隐私。”
“我是他哥哥。”
林医生面带歉意,“真的不行,如果您是询问秋听这一次的治疗,我会如实相告,但之前的,秋听单独来咨询,我真的不能透露。”
“他现在失忆了,但情况仍旧不好,刚到X城,就大病了一场。”
解垣山低沉的声音落下,林医生的心也咯噔一下。
陪着秋听治疗了这么久,她最是清楚对方的情况,心里对这个漂亮有主见的患者也有些许好感,更何况医者仁心,她听见也止不住感到担忧。
“失忆不代表从前的一切归零,林医生更专业,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林医生勾起唇角,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抱歉,虽然我很想告诉你,但真的不行,我有职业操守,更何况……解先生您也清楚,您是秋听的哥哥,如果您真的想知道,可以让秋听来向我授意,这样瞒着他,总归是不对的,您说呢?”
原以为男人会再坚持,可只是片刻后,解垣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不方便,那我也不强求,多谢。”
林医生松了口气,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了,谢谢您请的咖啡。”
男人一字未发。
林医生转身离开,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打着伞去门口买了份午饭,又顶着暴雨回到医院。
推开门坐下,她看着桌面用品的摆放,抬头扫了眼紧闭的门,总觉得哪里奇怪-
“都在这里了,小少爷咨询的时间很长,但次数并不频繁,还有一些具体的用药记录。”
窗外暴雨倾盆,车在雨幕中缓缓行驶,解垣山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修长手指停顿良久,才终于点开。
目光一寸寸掠过一年前的诊疗记录,患者列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能以秋听的语气,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够好,我很想得到他的认可。”
“我不是完美主义,也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患者沉默了很久,提出想要开一些稳定情绪的药物】
“我没有恋爱,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他知道我是同性恋,表现得很厌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更不完美了。”
【患者的情绪明显低落恍惚】
“……”
一字一句,等看完以后,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
男人侧首望向窗外,素来凌厉的眼眸中罕见带了些迷茫与痛惜。
只是简单的文字,可却比亲耳听见更让他感到沉重。
他一直以为秋听年少安稳的时光过得很快乐,却不知道在那么久之前,就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
呼吸渐重,他用力闭了闭眼,靠在座椅上,手指摸到胸前随身携带的玉扣。
那是秋听出国那天,放在他书桌上的礼物,还有一行配字,喊他哥哥,希望他平平安安。
很真诚的祝福。
听着车库外雨水哗啦的声响,胸膛中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重,解垣山缓缓睁开眼,深邃的双眸中泛着殷红。
此时才终于确定了一点。
他再也不可能只甘心做秋听的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疯解来袭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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