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句话说完了,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秋听垂着眼眸,半晌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声。
“哥哥,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成年人做这些事情, 都是你情我愿罢了,以前我太单纯, 总把一时的心动当做永远, 现在我成长了,还要多亏了你的帮助和教导。”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扎在解垣山的心上, 让他无法再维持哪怕一刻的冷静与体面。
“以前的事情是我错了,可这不是你伤害自己的理由。”
“伤害?”秋听抬头看向他,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哥, 你给我带来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那次生日过去以后,我疼了很久,车祸也很疼, 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到这里,他已经觉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疲倦地转开脑袋。
“你放过他吧, 之后你想怎么样, 都随便你。”
望着他此时的模样, 解垣山只觉得心脏泛起阵阵的刺痛, 难以言喻。
他最疼爱的弟弟,他多年来第一个心动的对象, 此时在他面前低头,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这境况让他感到讽刺。
“所以,你也爱上他了吗?”
这句沉哑的话语落在耳中,秋听的眼眶猛然泛起一阵酸涩,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冷下心来。
“我爱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我做人要比你诚实,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而不像是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怎样的谎言都能随便说出口。”
“我说谎?”解垣山沉沉地望着他,反应过来什么,忽然觉得荒谬,“我的真心话,你是不是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秋听不想再看他,可听见这令人痛心的语气,还是控制不住的抬起头,一双眼眶涨的通红,泪水盈盈,仿佛有某种将承受不住的情绪要落下。
“哥哥,你到底想要我怎么相信你呢?这句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你表现出来的这种样子。”
他摇摇头,只觉得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太过于魔幻,以至于此时的他已经没有过多的力气去应付眼前这个曾经让他深爱的人。
“你走吧,我想去洗个澡,现在身上很不舒服。”
说罢,他起身下床,正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却忽然被男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我说的话对你来说已经不可信了吗?”解垣山双目猩红,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关中挤出来的,带着冷意,“秋听,这三十多年,我从没考虑过情感问题,第一次真切喜欢上一个人,还因为醒悟太晚导致错过,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还能怎么做?”
秋听已经十分疲倦,“你真的要问我这些问题吗?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知道我是同性恋的时候,你是用怎么样的眼神看着我的?嫌弃、厌恶,好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存在,这就是你给我的感觉。”
说着,他想要抚开男人的手。
“现在你说喜欢我,我又怎么可能会相信呢?更何况你的喜欢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
这一次,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忽然被男人的下一个动作止住了话音。
修长紧实的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身,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下巴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当唇瓣接触攫夺的柔软气息后,他大脑嗡的一声炸开,几乎同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解垣山……他在做什么?
还不等他反应,柔软有力的舌尖已经挑开了他的齿关,向最深处的柔软抵入,他迟钝反应过来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男人的桎梏,唇角的水液湿润,他的鼻息不自觉变得急促。
“放唔……”
抬手狠狠捶打男人的肩膀,却显得毫无作用。
即便心中百般为难,他还是用尽全力闭紧齿关重重咬了下去。
随着男人身体骤然的僵硬,浓郁的血腥味在这个不那么浪漫的吻间蔓延开,秋听有些颤抖的睁开眼睛,泪水不自觉滑落下来。
可解垣山却只是停顿了一秒,便轻轻勾住他的唇,不容抗拒地吮咬柔软湿润的唇肉,那种像是安慰一般的动作,直到秋听的挣扎过分剧烈,他才终于停止下来。
秋听猛地从他的怀抱中离开,唇瓣滚烫红肿,口腔内还蔓延着他十分熟悉的那副冷香,一切的一切,仿佛像是一场梦境。
眼泪止不住的簌簌落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倘若解垣山从前这样对他,他说不定会感动到哭出来,可此时这个缠绵的吻,却像是戳中了他心中某块柔软的禁地,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与委屈。
“小听,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每个字都出自真心,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讨厌的存在,从前我把你当最重要的亲人,现在这份情感不变,只是多了一份迟来的爱。”
滚烫粗糙的手掌落在侧颊,轻轻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秋听扭开脑袋,却无力再和他争辩什么。
说的好好听啊,他都快要相信了。
“……”
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是怎么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的,只是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疲倦地躺在床上,没有了再思考任何事情的力气。
解垣山已经不在房间里,可他知道门口还是有人守着,并没有要离开的念头,扯起被子盖住脑袋,他将身体蜷起,一会儿想到骆候,一会儿又想到解垣山痛苦的眼神。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恍惚着愣了很久的神,才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许多杂乱的记忆在梦境中涌现,隐约之间,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那熟悉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可心底却习惯性地排斥。
他害怕甚至是恐惧这种感觉。
“……”
再度醒过来,已经到了次日的下午,他呆坐在床上,久久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屋子里空无一人,他起身下床,走到浴室里准备洗漱,却从光洁明亮的镜面中看见了自己脖颈上的痕迹,那是先前去玩的时候被虫子咬的红印。
之前还是小点,擦过药以后晕开,倒真有几分像是吻痕,难怪解垣山的反应会这么大。
意识到自己又忍不住在替男人开脱罪名,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俯身捧起一汪水浇在脸上,强迫自己断开思绪。
他洗漱完出去,听见客厅的门被打开,起初以为是解垣山,便下意识要往房间里走,谁料还没进去就被叫住了。
“小听,快来吃点东西,饿很久了吧。”
是江朗。
秋听迟疑几秒,还是回了头。
一夜的时间,江朗似乎已经消气了,瞧见他脸色苍白的模样,露出点儿心疼的神情,“快吃点。”
“谢谢朗叔。”
秋听被他按着坐在了餐桌边上。
江朗忍不住说:“你这孩子,现在跟朗叔也这么生分起来了,难不成就因为昨天没和你说话,就开始生朗叔的气了?”
“没有。”秋听拿起餐具,听着他熟悉的声音,眼眶直发酸,“我以为朗叔以后都不想理我了。”
江朗听完他的话,长叹一口气,既心疼又无奈。
“朗叔这不也是担心你吗?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跑了,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危险吗?还好你们选了个偏僻的地方玩,要是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秋听吸吸鼻子,没有再敢说话。
江朗也知道他刚被找回来心情肯定很不好,便也没有多指责什么,只是一个劲让他多吃些东西,又和他说了前些天的情况。
“这些天我们基本上没合过眼,国内垣业出了些问题需要解先生处理,昨晚好不容易找到你,解先生才终于安心睡觉。”
听他提起解垣山,秋听握住餐具的手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你一会吃完饭,咱们先回X城,解先生说了,你不想回国,他也不会勉强你。”江朗说着又是叹口气。
秋听迟疑了很久,才小声问了一句:“骆候呢?”
江朗显然也很清楚这个名字在兄弟两人间算是禁忌,于是纠结了好几秒才给出回复,“这些天骆先生找他也找的急,昨晚就被骆家人带走了,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秋听不免诧异:“哥……他就这样放骆候走了?”
“嗯。”江朗摸了摸他的脑袋,“昨晚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你也别生他的气,这些天他一直很担心你,原本我想让他先回国养伤,可他就是不愿意。”
听了江朗这句话,秋听才迟钝反应过来解垣山的伤势还没有愈合。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那样用力捶打对方受伤的肩膀,他的心脏不由得微微提起。
“他的伤加重了吗?”
江朗察觉到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连忙温声道:“就还是老样子吧,医生都让他别多活动,昨晚瞧见他肩膀僵的动都动不了。”
虽然知道他这话也有夸大的嫌疑,可秋听也知道解垣山的伤势很重,一时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吃过饭,他换上了江朗送来的衣服,走出门便看见男人从拐角房间走出。
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着一身黑衣,但肩膀上的固定器却比前几次的都要明显,此时面色沉冷,只是和秋听对上目光以后缓了一瞬。
“小听。”
秋听没有听他说话,转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熟悉的沉稳脚步声跟在身后,他始终没有回头,进入电梯以后回过身,也只是低垂着头望向地面。
走出酒店大门,他俯身上车,坐稳后便见另一侧车门打开,解垣山坐在了他身侧。
秋听微蹙眉头,侧首望向窗外。
不多时,车缓缓启动,他听见了那道低沉暗哑的嗓声轻缓响起,“昨晚有休息好吗?”
秋听慢慢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是很生气吗,还和我说这些话干什么?我不需要关心。”
解垣山只是沉沉地望着他,“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发生关系,我的确生气,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就好像在秋听询问之前,他已经思考过千百遍,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早就坚定了那份决心。
“你年纪小不定心,我能理解。”
秋听有些讽刺地轻笑一声:“你好宽宏大量啊哥哥,可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根本不想在乎呢?”
一个吻并不能代表什么,而解垣山此时一改往常的态度,才更让他觉得对方说的完全是胡编乱造。
以前解垣山连他的穿衣风格都要干涉,现在却能够体谅他和别人上床,这难道不荒谬吗?
还是说他这个哥哥骗着骗着,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解垣山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可我真的不敢信你了,我也……不喜欢你了。”
秋听话落,察觉到身侧的人还要开口,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将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下。
原本清晰的世界仿佛被覆上了一层浓雾,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花了一晚上时间说服自己保持宽容(实际已气疯)的老解:
第52章
回去的飞机上, 秋听几乎没多少时间是清醒的,但只要他一睁眼,还是能够看见男人坐在他的身边, 似乎正在处理着公务, 眉头紧锁,时不时按揉一下肩膀和手臂。
因为飞行, 耳朵又酸又涨, 他很不舒服,又忍不住东想西想, 只能将脑袋偏向一边,好让自己的情绪不因为身边的人强烈拨动。
不知多久终于抵达X城, 回到熟悉的屋子, 蓉姨已经提前回国了, 秋听从客厅径直穿过,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刘运始终在家里等待,原本瞧见他以后想慰问一二,可上楼才发现对方已经将房门给锁上了。
一天时间, 秋听没有离开房间,他也睡不着,盘腿坐在地毯上, 认认真真将现在的一切都捋了一遍。
对于自己拿骆候挡枪这件事, 他心有愧疚, 那时只是被解垣山误会了, 一时间气急了随口承认,现在才发现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麻烦。
他决心之后要和骆候道歉, 并将事情告知江朗。
可刚等他想明白,便听见楼下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响动。
他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站起身来,可却在要将房门推开的前一秒止住了动作。
这座屋子的隔音很好,通常情况楼下的动静不可能传到这里,他知道一定出了事,可想到解垣山还在楼下,却怎么也没办法下去看上一眼。
他现在,真的很怕见到解垣山。
即便这个人此时对他满怀善意,甚至于还口口声声说爱他。
他不敢信,真的一点也不敢相信。
贴着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楼下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院子外面传出阵阵车声,像是有几拨人离开了。
秋听迟疑片刻,还是走到了窗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往下面看。
院子里留下了几个保镖,其余的三辆车已经缓缓驶离,不由得想起了男人今天始终紧锁眉头,身体僵硬的模样。
是伤复发了吗?
意识到自己又在习惯性的担心解垣山,他下意识回过身,一用背后贴住冰冷的墙面,微微仰起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解垣山身边有这么多人关心他,在意他,即便是那些伤还没有好,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
反而是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即便解垣山此时表面上对他还算是客气,而两人之间的芥蒂始终深埋,总有一天会爆发的,解垣山口口声声说对他的感情和从前不一样,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控制欲终究没办法改变。
抬起头,他认认真真的看了看这座熟悉的房子,即便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失去了大半的记忆,并不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
可那些独特的回忆,点点滴滴都印刻在他的大脑中,如今回想起来,仍旧感觉十分不舍。
也许失忆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崭新的机会吧,否则按照他从前的性格,一定会死缠烂打的黏在解垣山的身边,想尽一切方法进入公司,只为了能够长久的留在这个人身边,为他提供属于自己的助力,成为无法动摇的存在。
好幼稚……
秋听微微低下了头,眼眶酸涩。
他想,自己还是有很多舍不得的,比如朗叔,又比如蓉姨,这些人几乎伴随着他长大,即便没有血缘,却比至亲还要更加在意和关心他。
而即便他始终不想去想那个名字,却不得不承认,他同样舍不得解垣山。
这个给了他人生再一次希望的,让他喊了十年哥哥的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秋听一个人在家里待到了第二天,刘运始终来给他送饭,看出他的状态不好,始终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等到了下午,楼下依旧没有传来熟悉的车声,秋听才终于迟钝的回过神来,趁着刘运送下午茶的时间询问。
“我哥和朗叔呢?”
对于他的主动开口,刘运显得很是吃惊,但同时也不由得面露喜色,“好像是去医院了吧,解先生昨天身体很不舒服,江先生劝他去医院,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发了好大的火。”
他说完,像是等待着秋听再开口询问似的。
而秋听在听清楚这些话以后,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良久再开口,却没有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我知道了,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别的话吗?”
“他们……”刘运思考了很久,“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最开始江先生问什么时候回国,似乎还提起了您,但那时我们都不在大厅,没有把他们的对话听清楚。”
秋听垂眸思考片刻,大概猜到了两人爆发矛盾的原因。
自从被带回了X城,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思路混杂成了一团毛线,几乎无法从里面找出一根能够理清楚的线头。
鬼使神差的,他抬头看向了刘运。
“你觉得我该回国吗?”
刘运略有些吃惊,但还是谨慎开口道:“您不是原先就准备在生日的时候回国一趟吗?跟洛先生的那个工作室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更何况解先生的伤的确挺重的,您作为弟弟跟着回去一趟,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之间的交集几乎大部分存在于秋听失忆以后,听完了他的回答,秋听却一时感到迷茫。
他真的该这么想吗?
刘运当然给不出他合适的答案,随便刘运再熟悉失忆以后的他,对方也永远不可能懂得他的想法。
重重叹了口气,他缓缓起身,“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回吗?”
“大概……明后天。”
当天晚上,秋听并没有很早休息,他在等待江朗回来。
他也知道解垣山继续这样拖下去对康复并没有好处,既然自己正好也有事要回国,索性就跟着他们一起好了。
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
他这样想着,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大厅,却始终没听见外面传来动静,但保镖说过江朗今晚会回来,所以他并不着急。
只是等着等着,身侧的手机铃声忽然炸响,看见是骆候打来的电话,他猛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接听。
“小听!”
对面传来的声音有些激动。
秋听听见是骆候的声音,骤然松了一口气,“听说你被带回国了,现在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骆候那边似乎是藏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给他打电话的,语调沉闷道:“没什么大事,我爸就是骂了我一顿,说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要把我揍死。”
秋听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样了?垣哥没有为难你吧。”骆候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那天我被带回去的时候垣哥看起来是真的动怒了,那眼神好像要杀了我似的。”
“……”秋听一时间有些歉疚,“真的不好意思骆候,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骆候在那边轻笑了一声,说:“这有什么的?更何况本来就是我主动带你出去玩,你只是跟着我而已。”
“不,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
秋听张张嘴,一时间却觉得难以启齿。
可骆候却像是猜到了什么一般,直言道:“小听,那时候我和你说的话一句都是不掺假的,即便你还不愿意接受我的真心,但我也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如果是用来做垣哥那边的挡箭牌,你只要你用的上,我忘死不辞。”
这些话,实在说的太重了。
“骆候……”秋听重重地低下头,鼻尖泛起酸涩。
骆候哼笑道:“这样你也欠我一个人情了,等我再回X城,咱们俩一起去旅游,可得你出大头。”
秋听被他的这句话给逗笑,吸吸鼻子点头:“好。”
似乎是听见他状态好了一些,骆候又正了语气:“你放心,无论那边来问我什么,我都会承认的,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反正我在他们心里一直都是那么吊儿郎当,根本不用在意什么形象。”
“谢谢你。”
“你再说谢,我真要跟你生气。”骆候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
秋听心中感动,虽然有心想和他说清楚,可想到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却始终难以开口。
他知道骆候可能已经猜出了什么,但此时还是张不开嘴。
想到这里他还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又询问道:“骆候,你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真没有,我爸就是让我在国内待一阵,他也知道垣哥的脾气,要我真是惹恼了他,我跟我爸才是一家人呢,他哪能不护着自己儿子,你说是不是?”
秋听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好,我过两天会回国,等我回去了我们再聚吧。”
骆候显然吃惊,但还是回答他好。
没等两人再聊些什么,院子外面传来了阵阵车声,秋听直起身子往外看,急忙站起身。
“不说了,我现在有点事情,等回去了当面再跟你解释。”
骆候应了好,秋听便将电话挂断,大步走到玄关前将门推开。
几道身影从院子里走进来,庭院中灯盏昏暗,他却第一眼看见了最前面的解垣山,两人视线就这么对上,一阵诡异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开。
“这个点还不休息吗?”解垣山的声音低哑,听上去像是感冒了一般。
秋听没有看他,冷淡道:“我在等朗叔。”
他话音落下,后面的江朗便加快两步,踏上了庭院前的阶梯。
“怎么了?”
秋听看了一眼解垣山,男人站在原地没动,既没进门,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
大眼瞪小眼片刻,秋听忽视了他,直接拽住江朗的袖口,往屋子里走。
“朗叔,我上楼跟你说。”
江朗看了身侧神色冷淡的男人一眼,轻咳一声,大步跟着秋听进门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解哥,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第53章
江朗听完秋听愿意回国的决定以后, 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小听,你答应就太好了,这段时间我是真发现了, 你哥的脾气太倔, 我都怀疑他疯了。”
秋听沉默两秒,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的伤情本身就很重了, 原本转院, 是回去以后还得再医院检查一段时间,可这些天你看他是怎么做的……不说去医院了, 就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再这么下去, 我看他身体迟早得废掉。”
秋听哑口无言, 只能小声重复:“我这次回去, 是处理一点自己的事情。”
“朗叔知道。”江朗顿了顿, 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我们小听长大了,很有自己的主见, 只是解先生最近的状态真的很差,他要是做了什么,你多体谅, 好不好?”
秋听犹豫片刻, 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理解他的。”
不管怎么说, 解垣山都是他的哥哥,是他唯一承认过的家人。
次日一早, 秋听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没有再像上次一样简单颓唐, 而从他们出门开始,解垣山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边。
周围的保镖不再像上次一般散漫,看得出来都是得到了命令的。
秋听知道他们担心自己又会跑,但他这次实在没有这个打算,便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身,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游戏画面,专心致志。
直到准备上机,他才将手机关上,放回口袋里起身。
今天他想着要坐飞机,索性没有戴助听器,全程板着脸跟在江朗的身后,听不真切周围的声音,只是能感受到一束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飞行当中,他偶尔能感受到解垣山垂首要和自己说话,但也都转头避开了。
就这样相顾无言,煎熬了十几个小时,他们终于落地国内。
今天温度很高,刚走出航站楼,秋听瞧见外面炙热的阳光,放松的同时,便感到一阵疲惫。
解垣山走在前面,江朗过来握住他的肩膀,安慰性的拍了拍,比划了一个手势。
“现在回家。”
秋听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家里,蓉姨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桌子菜,瞧见他进门脸上露出一些惊喜和心疼,快步走过来,抱了抱他。
“瘦了,真是……”
秋听没有挣扎,也没有听清楚她后面说的是什么话,就只是乖乖的站在原地。
等吃过饭了,他回到楼上,发现房间还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扫过,一尘不染。
他不知道解垣山是不是一回来就要去医院,但江朗他们一定会布置好一切,他便也没再那么担心了。
疲倦地洗漱了一番,他窝进被窝里准备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导致沉睡以后梦境里也满是久远的回忆,有一些甚至于清醒时的他都记不起来。
画面纷杂凌乱,可却只有一张面容永恒不变。
解垣山那时二十多岁,年轻而气场锋利,还没修炼到现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一见到他便会露出浅淡的笑容。
秋听那时也年纪小,虽然经历过不少,但心智还是很幼稚,每天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直到下课的时候才会露出明显的期待神情。
那时候最让他感到惊喜的事情,就是自己在走出校门以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后座。
平时来接他的保镖对他很关心,总是会给他带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平时秋听会直接在回家的路上将那些漂亮的点心吃干净,但如果解垣山来接他的话,他就要得到对方的准许才敢行动。
他知道自己哥哥非常在意营养成分,虽然他根本就不懂这些,但是他很信任哥哥,哥哥无论说什么都是正确的。
有的时候哥哥会替他拆开那些繁琐的包装,一口一口喂他吃,还会替他擦干净唇角,有的时候又会因为太忙把他一个人晾在边上,但是等事情都处理完以后,就会转过头来询问他今天在学校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秋听梦见的是有一回他在学校里跟同学起了矛盾,心中满是郁闷和怨怼,又想到哥哥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来接自己了。
上车的时候小脸气鼓鼓的,可在看见后座的人以后,就不自觉地睁大眼睛,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哥哥!”
解垣山正在忙工作,听见声音以后加快了敲击的速度,不多时便将笔记本收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擦拭了一下他的眼角。
“今天有体育课吗?出了这么多汗。”
“嗯……”秋听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漂亮的小脸上又出现了些许烦恼。
解垣山拿出纸巾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在车缓缓驶出以后才问:“听说今天在学校里和同学起了矛盾。”
对于他知道这件事,秋听并不感到意外。
以前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哥哥都会第一时间知晓,之后蓉姨告诉他,是因为哥哥在乎他。
所以现在听见解垣山问他,他的眼眶就不自觉的湿润了。
“因为今天老师让我们配合接力跑,我不小心摔跤,导致我们队输了,所以同学骂我。”
解垣山闻言,脸色微微一沉,下意识将他抱到自己腿上,轻轻卷起了宽松的裤腿。
细白的小腿弯折,膝盖上缀着几块淤青,虽然没有破皮流血,却也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刚刚上车的时候怎么不跟哥哥说?不是嘱咐过你受伤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大人吗?”
他因为秋听的伤而感到不悦,语气不自觉地严厉,却惹得小家伙更委屈了。
“我忘记了,我以为哥哥不会来接我的,而且……我还没有说哥哥就问我问题,我只能先回答。”
说着他吸吸鼻子,打心里难过。
按照他这么说,倒像是解垣山的错了。
但看小家伙实在难过,解垣山也没有多言,取出药箱给他上了药,手掌一边轻柔,一边提问。
“他都说了你些什么?”
秋听疼的直哼哼,“忘记了,反正说的话就是不好听。”
瞧见他眼神躲闪,解垣山知道他肯定在扯谎,但还是没有拆穿。
“现在这个班还喜欢吗?”
秋听靠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在他怀里扫来扫去,迟疑很久才说:“嗯,还好吧,我喜欢黎老师,她好温柔。”
不像他以前念书的地方,老师还会抽他们的手心。
听着他极小声的嘟嘟囔囔,解垣山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嗯?”
秋听还想问他知道了什么,刚抬起头,却被解垣山放回了座椅上,而窗外已经浮现出了熟悉的画面,他们快到家了。
小孩子忘性大,这件不愉快的小事并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多久。
只是等过完了周末,秋听再去上学的时候才发现,那天跟自己组队的同学已经转校了。
与此同时,解垣山也得到了学校中的监控,知道那位没有礼貌的同学都在体育课上骂了秋听些什么。
“死聋子!小心耳朵上的东西炸死你……”
那些尖锐而难听的字眼窜入耳中,就连原本想劝说解垣山别做太绝的江朗都霎时间沉默了。
“现在的孩子也太没素质了吧。”
解垣山面不改色,却将网上的应酬尽数推了,亲自去接秋听放学。
见到他,小家伙又是一喜。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不忙啊?”
解垣山嗯了一声,“快放假了,想去哪里玩?”
“唔……要不去海边呢?”
“好。”
秋听很高兴,小少年软软的身体贴住哥哥,细数着今天学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对说着说着眼睛又忽然一亮。
“对了,哥哥,之前那个欺负我的同学,他竟然转校了!”
“是吗?”解垣山声音平淡。
“嗯嗯!班上还有很多人都舍不得他,说要给他寄贺卡,不过我还挺高兴的。”秋听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还用眼睛瞟了瞟前面开车的司机。
察觉到他的动作,解垣山轻笑了一声:“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小听,如果他欺负你,你还为他感到不舍,这是对自己很不公平的事情。”
“嗯?”秋听似懂非懂。
“总之你做得没错,伤害过你的人,不需要怜悯。”
秋听虽然没有太明白,但也觉得他说的对,便点点头,“我听哥哥的。”
解垣山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外面不能受别人欺负,以后如果再有人对你说那种话,知道要怎么做吗?”
秋听眨巴一下眼睛,认真地回答:“等放学以后告诉朗叔或者哥哥。”
“对。”
解垣山又轻轻抓住他窄小的手腕,拿着他的另一只手去摸手表外侧的按钮。
“这个地方按两下,是紧急通话,会直接拨通我的手机,再遇见这种情况,立刻这么做,知道吗?”
秋听的眼睛随即变得亮晶晶的,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只要按下去就可以跟哥哥联系上。
“我知道了,哥哥真好!”
解垣山却只是轻笑一声,看着少年单纯可爱的小脸,心也随之软化了-
这一觉睡醒以后,秋听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恍惚,他看着干净的天花板,胸膛中还充斥着梦中温馨的气氛,仿佛他与最信任的哥哥仍旧是那样亲密无间,之后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房间门忽然被叩响,他缓缓坐起身,嗓子干哑道:“进来。”
原本以为是蓉姨,可那沉稳轻缓的脚步声一进入耳中,就让他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刻意扭开脑袋望向窗户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没休息好?”解垣山声音低沉, “来和你商量些事情。”
一时间,秋听竟然没有想要询问的欲望,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自己都觉得要坐累了, 才道:“你说吧。”
“今年的生日宴,选了几个场地, 你选选。”
“……”
秋听的心重重一跳, 冷声道:“我生日要自己过,不要做这些表面功夫。”
他想起自己往年的生日, 都恨不得让解垣山做成商业伙伴的聚会,一心只想着方便别人, 虽然最后也没完全成功。
“不是什么大型宴会, 你可以邀请几个朋友。”解垣山缓缓走向了床, 声音轻而温和, “我已经给你在X城的几个朋友发了邀请函,他们都在来的路上。”
秋听赫然坐直身体,扭头看向他, 对上那双深沉眼眸的刹那,心脏泛开阵阵刺痛。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些选择?”
“上一个生日过得不好,这次不留遗憾。”解垣山说的很有道理。
而秋听也不得不承认, 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很有分寸, 假如他们真的只是原先单纯的兄弟关系, 他会觉得这一切都设计的绝妙。
可此时, 他只觉得不尊重,“你根本没经过我的同意, 我和朋友完全可以回去以后再聚,还是说你又打算让我留在这里?”
解垣山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默然, 他说:“知道是你的生日,他们都很愿意前来,至于让你留在国内……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嘴上说着尊重,可秋听却没有感受到分毫。
“那你反正都决定好了,又为什么要问我呢?根本没有意义吧。”
解垣山难得顿了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
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秋听很不习惯地扭开头看向窗外,心跳很乱。
他现在很害怕和解垣山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没办法否认,自己的确对解垣山还有感情,可是这份感情仅限于埋藏在心底,他不敢再表露出分毫。
“小听,哥哥做得很不好,以前的事情向你道歉。”男人低沉的声线轻缓,逐渐拉进了距离,“骆候不是良人,你……”
猜到他又要让自己和骆候保持距离,秋听的心底顿时窜上无名火,他不知道解垣山在打什么主意。
“为什么他不是良人?骆候跟我表白了,想和我在一起,我也喜欢他。”
喜欢二字一出口,解垣山的面色瞬间变得冷厉,抵在床沿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沉声道:“谈恋爱不是儿戏,之前的你们事情,我可以当做是意外。”
“不是意外。”秋听抿住嘴唇,终于大着胆子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他对上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也读出了里面隐忍的痛苦,视线不自觉错开,落在左肩的固定器上。
“我是成年人了,有自己选择的对象的权力,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可是字字句句都在限制我,这是尊重吗?”
换做平时,解垣山肯定只会冷冷丢下两句话,让他自己反省,可此时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小听,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喜欢骆候吗?”
“我——”
“我说过,我很了解你,恐怕有时候要比你自己还更先觉察到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和骆候从来只是朋友关系,倘若不是他的主动,你根本不会产生这种念头。”
解垣山罕见地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看着他紧绷着小脸不退缩,又叹了口气。
“骆候引诱过你很多次,我还能容忍他的存在,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听见他这句,秋听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然你还想对骆候做什么?”
“小听,你猜不到吗?”
秋听几乎瞬间感到不寒而栗,他猛地坐起身,正想要开口,却被男人的手轻轻扼住了下巴。
那粗糙的皮肤覆着一层冰凉的温度,让他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我用了很久才让自己接受这些,你对我来说,一直是最特别的存在,别人引诱你,是别人的错,和你没有关系,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盲目。”
借由这个动作,秋听无法控制地抬眸看向他,男人目光深黑,眸中却是显而易见的危险与不可控,仿佛在隐忍着些什么情绪,夹杂无法言喻的痛苦。
“你对骆候没有产生别的感情,只是酒精催化下的意外,这是我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的唯一理由。”
分明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洒在床尾,光线充足,可此时男人的神情却有些可怖,让人不寒而栗。
秋听完全被他吓到了,怔愣着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许久都没有动作,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把事情解释清楚,可是此时张口,也就意味着妥协与退后,他不想再在解垣山的面前低头了。
他退一步,解垣山就进一步,这样下去,他如今仅剩下的一切地盘,终究会再次被这个占据。
又要回到从前吗?
他不想这样。
反应过来,他下意识伸手要推开解垣山,却被对方紧紧握住手腕。
他没办法再挣动,也怕动作太大会牵扯到解垣山的伤处,只能借着这个姿势冷声道。
“你说骆候引诱我,那你呢?你难道没有引诱我吗?”
男人的动作很明显顿了一下。
秋听微微咬着牙,好不容易蓄积起的怒火,也在此刻化作了潺潺的委屈,“这么了解我,难道真的就没有看出来原先我那么喜欢你吗?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凭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原先你想把我丢到哪就丢到哪,现在我接受事实了,我已经放下了,你又跑回来说这些做什么?不觉得太迟了吗!”
解垣山抓住他的手,很轻的抖了一下。
“我……”
“我不想再听你解释那么多了,你总是有那么多花言巧语,能为自己开脱,我说不过你,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欢你了,可以了吗?无论我喜欢谁都不会再喜欢你,这样你满意了吗?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向你保证,等毕业以后我绝对不会回国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解垣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间房间里仅剩下长久的死寂,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紧绷难看。
秋听望着他,眼眶逐渐红了,“哥哥,从今天开始,我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哥哥可以吗?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
僵持了这么多天,他终于软了姿态,可却是哭着恳求解垣山放过他。
解垣山的神情冰冷而恍惚,宛若一尊即将要裂开的雕像,早已失去了最中心的支撑物。
“你不要我管你,那你要谁?”
秋听摇摇头:“不是你以前一直想要的吗,我做你的好弟弟,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再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非分之想,不好吗?”
“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解垣山总是有这样的洞察能力,也从来不会丢失开口的勇气。
秋听的呼吸一瞬间都停滞了,可他望着那双深黑的眼眸,却止不住掉了眼泪。
他轻笑一声,说:“对,喜欢一个人不是那么好放下的,可是哥哥,我是一个差点死过一次的人,有很多的事情都想开了。”
粗糙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抹去他脸颊上的泪,几乎温柔到难以言喻。
“小听,我爱你。”解垣山单膝跪地,平视着望向他的眼眸透彻而诚挚,“爱不会消失,我会一点一点帮你找回来。”
“可是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敢。”秋听眼眸湿润,覆着淡淡的哀伤。
在这之前,他甚至联想不到自己还能够和解垣山以这样还算体面与冷静的姿态对峙。
可即便展露在他眼前的解垣山是那样平静,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样,因为无法掌控他而失控,可他却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与害怕。
是的,他对自己从小最信任的哥哥已经失去了原先那样纯天然的信赖感。
“你知道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秋听很轻的笑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却愈发的汹涌。
“你说你爱我,我只觉得你又在以退为进,想要让我妥协,你说以后会学着尊重我,可是我连一个字都不敢相信,这些年我时时刻刻都顺从着你,生怕哪个地方惹你不高兴了,你就会觉得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弟弟,又要远离我,把我推开。”
解垣山捧住他脸颊的手轻轻颤抖,“小听,在我心里你一直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对彼此都很重要,可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秋听觉得很难过,“当初我喜欢你的时候一直觉得心里很委屈,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明明什么都可以看穿,可就是看不出我喜欢你这件事,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想捅破这张窗户纸,所以你就看着我痛苦。”
提起往事,秋听的心脏泛开阵阵酸涩。
“我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了,我不会和骆候谈恋爱,也不会和你。”
他的话一字一句仿佛扎在解垣山的心上,让他瞬间心如刀绞。
“小听……”
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与秋听这样安然对话,耗尽了他多少的意志力。
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偶尔他觉得自己的处理方法并不正确,他应该立刻将秋听带离X城,给引诱他单纯弟弟的骆候应有的惩罚,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畏首畏尾,谈着可笑的尊重,却纵容秋听变成连他都不熟悉的模样。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直到听见秋听说出,不再信任他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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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解垣山的记性很好, 还记得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甚至于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自己这辈子鲜少做出承诺,第一次是在家族动乱中, 他对摇摆不定的解协安说出无论能否成功上位, 他与解协安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同生共死。
第二次是他在参加完一场会谈以后, 在一条偏僻的大街见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起初得知对方坎坷的身世,他只想将人好生养着, 可在对方因为他而绑架出事以后,他那颗冰冷的心才随之动摇。
他对那个小男孩说, 从此以后他们是唯一的亲人, 他会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
第三次, 他对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弟弟告白, 几乎想要将自己的整颗心脏都剖出来,给对方查看仔细,以便检验他的真心。
可这三次的承诺, 第一次随着解协安的退让,没能像他们原先所商量好的那样并肩而战,以至于解协安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第二次的承诺, 以秋听的青春期到来而宣告结束, 那份复杂的情愫让他们变得不再像是兄弟。
而第三次, 他所承诺的话语说出口, 却再没人敢相信。
解垣山从来是个理性果决的人,不在任何事情上畏首畏尾, 这是第一次尝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领会到了爱情所带来的复杂情愫。
秋听并没有完全放下他, 他深知这一点,可却迷茫于他们此时尴尬的关系。
爱一个人,却失去了信任感,那么这份感情还是爱吗?-
生日宴当天,秋听醒的很早,这次的场地因为他拒绝选择,所以定在了家里,人并不多,都是他所熟悉的朋友。
今天没有穿束缚的礼服,解协安的夫人是服装设计师,替他定制了几款休闲服饰,青春轻盈,倒是适合他这个年纪。
一大早解垣山就不在家,秋听没见着他,紧绷的心情倒是放松了几分,唐斯年来的最早,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了。
两人许久没见面,贴在一起又是一阵热闹,唐斯年硬是陪着他吃过早餐,又到楼上送了礼物。
不多时,原先同秋听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也到了,解协安的车跟在后头,送完礼物便转头去招呼其他刚从X城来的客人。
唐斯年对着秋听嘘寒问暖一上午,却仍觉得不够,知晓他恢复了记忆,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止不住好奇原先本该回国的他为什么又打消了主意。
这件事如果说起来实在太过于复杂,秋听沉默良久,才言简意赅解释道:“那时候有点误会,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分开两道,而是上飞机前才偷偷溜出去的。”
听到这,唐斯年顿时起哄似的叫了一声:“酷啊!”
他原先并不知道具体情况,这会儿听完只觉得惊险。
秋听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脸上顿时流露出无奈,“你可劲乐吧,可把我害死了。”
唐斯年哈哈大笑,“是垣哥又生气了吧,这不是挺正常的,你们去的那地方的确老危险了,你要是跟我说,我也得气的够呛,要知道他们问到我这来的时候,我可担心的几天都没睡好。”
更何况,秋听和骆候还一个都联系不上,怎么想都很让人担心。
秋听被他这么一提醒,才迟钝的想起来有这份因素在。
“那时候……我怕我哥会定位,所以没敢看手机。”
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那个时候的他太害怕面对解垣山,只想要逃离那让自己慌乱而无措的情况,根本没有想更多的事情。
而现在回想起来,他心底也有几分懊悔。
唐斯年看出他的情绪,安慰道:“没事儿,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以后可别再这样吓人。”
“不会了。”
秋听现在根本听不了“以后”这两个字,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唐斯年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急忙开始转移话题:“对了,这个点骆候还没来吗?往年他可是来的最快的。”
“他……”秋听迟疑了两秒,“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唐斯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怎么?是你哥还在生他的气吗?”
他一想又觉得合理,只得宽慰道:“其实垣哥这次生气也不是没理由,毕竟是他把你带跑的,这种事儿落在每个家长心里都很难受。”
“不。”
秋听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今天的情况不太合适,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来给他过生日,他要是还在这里自怨自艾,未免有些过分。
想着,他强装镇定,“下楼玩吧,我给你介绍在X城认识的几个新朋友,他们人都很好。”
“行啊。”
不多时,一群少年围在后院玩耍,稀疏的几位长辈在前院茶桌相对而坐,气氛倒也是融洽。
江朗在前后游走片刻,确定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这才趁着周围无人,悄悄跑上了三楼。
三层的空间很宽阔,此时镜头的落地门大开着,风缓缓吹拂,惹得茶几上花瓶中的花枝微微颤抖。
“解先生。”江朗大步走出露台,果然看见男人微微倚靠在扶栏前,“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解垣山听见他的声音,连头都没回,只是收回了落在后院泳池周围的目光。
那里,身材劲瘦漂亮的少年刚从水中出来,正将浴巾裹上,年轻青涩的面容上带着张扬恣意的笑,显然心情很是愉悦。
江朗两三步走,过去往下一看,顿时也懂了什么。
“小听今天心情似乎挺好的,他几个朋友他都不错,有两个在X城很有势力,之后……”
“不用说这些,他喜欢最重要。”解垣山冷声打断。
江朗反应过来,点头道:“下面一切都安排好了,聚完以后下午出去玩,晚上地方定在宏莲。”
“嗯。”
“骆候今天没到场,但是礼物很早就送到了,应该是骆先生那边嘱咐过他。”江朗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犹豫,语气带着些许试探。
解垣山面色冰冷:“他的事不用和我说。”
“是。”江朗连忙转移话题,“您今天真的不出面吗?刚和几位长辈解释过了,说您还在医院治疗,小听也是这么以为的。”
解垣山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询问秋听是否问起过自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
“我露面了,他这个生日只会过得更不好。”
江朗想解释什么,却又深知他说的没错,只得不再劝导。
一整天时间,秋听都没见到解垣山。
他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但他清楚,肯定不像是江朗对外所说的“在医院养病”这个原因,其实见不到这个总是让他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人,对他而言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解垣山的缺席还是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晚上切蛋糕的时候,他将蛋糕分到了重要的人手中,目光却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隐秘的期望落空,那种情绪落差让他有一刹那的难受。
原本按照他们的一贯安排,生日这天还有午夜场,但他实在是困倦了,也没心情再去玩,索性让已经和一行人打成一片的唐斯年代替。
他一个人坐上回程的车,没和太多人打招呼。
不同于聚会时的喧嚣热闹,回程的路上很是安静,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望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那些璀璨的灯光仿佛铺洒在他的身上,映衬出孤寂的光泽。
今天一整天他忙着招待客人,几乎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其他事情,此时闲下来才察觉到身体的疲乏。
解垣山。
这个名字总是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心里被提起,始终挥散不去。
他想到哥哥发现自己身上的“吻痕”时,可怖的神情,又记起解垣山谈起骆候时危险的语气。
这个让他感到崇拜又畏惧的哥哥,仿佛变成了一个让他随时需要忌惮的存在。
思绪纷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了家。
生日宴上免不了要喝酒,下车的时候醉意迟钝升起,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甚至都觉得腿有些软。
不同于白天的喧闹,客人离开以后,院子里外被收拾干净,庭院的灯没开,干净空荡的院子黑压压一片,像是毫无人气。
外头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等走进去,看见屋子里亮着小小一盏灯,白天客人送来的礼物还被好好堆放着,是等待他去拆。
上下扫了一眼,秋听没有去看,摇摇晃晃上了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开了灯走近了才发现茶几上除了几个专门送到他手上的礼物以外,还多了一份礼盒。
脚步一顿,他摇摆片刻,还是伸手打开。
触见资料中的几个关键词,秋听瞳孔微缩,一时间就连醉意都散了几分,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翻看起来。
半小时后,他缓缓将那份资料放在茶几上,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聆听基金,是面向于先天或后天听力障碍的儿童的慈善基金会,从八年前开始经营,非公募的性质,资金多数来源于垣业的定期捐赠。
其中许多聆听基金支持的项目,秋听都有所耳闻,可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和解垣山有关系。
看完一切,他有些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解垣山想让他加入聆听基金就任理事。
他长叹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百感交集。
不知为何,他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很难受,坐在房间里只觉得闷得慌。
恍然起身,他忽然有些担心解垣山的伤势,又想到对方还在医院,索性走出房门上楼,想去三楼的露天看看。
一步步走上阶梯,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却看见外面立着一道背影。
男人微微倚靠在扶栏,肩上的固定器分明,衬衫在夜风中被吹起,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背,而他手边上还放着空了的酒杯。
秋听心底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觉察到了脚步声,蹙紧眉头回过身。
月色下,解垣山深凹的眉眼漆黑一片,透着凉薄的冷意,可等看清楚来人是秋听,他的眼神却又忽得停滞一瞬,化作了更加温和的情绪。
“怎么回来了?”
他低沉的嗓声在夜风中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秋听犹豫两秒,虽然没料到他会在家里,但也觉得转身离开太丢脸,只好缓步走过去,“哥哥,你不是在医院吗?”
说到这,他停顿一下,又看了眼桌上少了一半的酒瓶,“你的伤还没好,又喝酒。”
到了近处,他顿住脚步,可男人却直起身朝他走来。
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秋听下意识以为他要碰自己,正要后退,却见对方顿住了动作,然后缓缓俯身,露出了一个很轻的苦笑。
“我是喝醉了吗,还能看见小听关心哥哥。”
作者有话说:
本文会有时间大(小)法
第56章
秋听错愕一瞬, 迟钝意识到解垣山居然认为他的出现是在做梦。
他忍不住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浅淡的酒味,心底困惑,哥哥这是喝了多少啊?
面对一个或许并不那么清醒的人, 他原本想说的话一时间开不了口, 他只能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解垣山的目光深沉而又缓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一寸寸扫过他每一寸皮肤, 像是要在这短暂的并不清醒的时间中,记住他的一切。
那神情中的沉重, 有那么刹那竟然让他生出了几分想哭的酸涩。
他也想接着这个机会发泄,把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 质问解垣山从前为什么漠视他的情感, 忽视他的眼泪。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 逐渐湿润了眼眶。
看见他盈满泪水, 解垣山的表情怔住,有些担忧地抬手给他擦眼泪。
“怎么哭了?”
秋听有些别扭的撇开脑袋,小声说:“没事。”
男人却是眉头紧蹙,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立刻就要找到那个欺负他的罪魁祸首,为他出气。
“告诉哥哥, 谁欺负我们小听了?”
听见他温柔的语气, 秋听止不住怔愣了几秒, 他已经忘记了解垣山有多久没有用这样亲昵哄孩子的话语哄他。
他十三四岁时才和哥哥分床睡, 起初十分不习惯,可随着解垣山面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像往常一般宠溺和煦, 他便也只好在潜移默化下强迫自己接受。
此时此刻再听见这番话语,他的眼眶蓦然一湿, 忍不住抿紧嘴唇。
不想再管解垣山究竟清不清醒,他猛然抬起头厉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解垣山的神情怔愣一瞬,变得有些无奈起来:“我能想要什么?小听,这个问题从来只有我问你。”
秋听茫然的看着他,“你真的喜欢我吗?不是把我当成弟弟,想要哄骗我,让我留在国内的手段,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同一个问题,他问了两遍,语气和眼神却变得愈发疑惑。
解垣山态度却很平静,“我爱你,既是对家人,也是对爱人,这两者并不冲突。”
秋听微微睁大双眼,有些搞不不明白他的用意,“什么意思?”
“退一步,你永远是我最信任最喜欢的家人,进一步,你是我想陪伴一生的人。”
这句话听来真挚,可落在秋听的耳中,却像是摇摆不定的借口,他摇摇头,有些心酸,“那你说尊重我,无论我做什么,这句话也是假的吗?”
解垣山这次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秋听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多,以前我对你执念太深了,以至于到了现在都还放不下,可是信任感丢失了真的找不回来,我也想说服自己,可怎样都做不到。”
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他说这些话的用意,解垣山眸色一凝,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是以防他转身就走。
而秋听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轻轻挣扎一下,索性还是由他握着。
“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心甘情愿放我走?”
人在喝醉的时候总是下意识说真心话,就连防备心极强的解垣山,此时也终于瓦解了那层虚伪的盔甲。
他目光沉沉的望着面前的少年,素来平静的眼眸中蓄积着浓郁的危险与欲望,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野兽,终于在长久的蛰伏之下忍不住露出了觊觎的本色。
“小听不希望哥哥陪在你身边吗?”
秋听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是你亲手养大的,也是你让我变得更理智,为此我很感激你,可是至少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想过自己还能拥有其他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围着你打转,那不是我想要的。”
察觉到他离开的念头,解垣山的神情愈发冰冷,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也逐渐加重。
“不准。”
秋听下意识想要反驳什么,可看着面前人锋利执着的疯狂眉眼,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对一个喝醉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等解垣山再醒过来,也许会将这一切都忘却,然后继续进行他那个自以为隐秘的计划。
缓缓叹了一口气,他决定也让自己放松一下。
挣扎过后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释怀的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解垣山,轻声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解垣山微蹙眉头,却显得很不放心。
“我先送你回房。”
秋听也没有执着什么,任由他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解垣山紧紧牵着秋听的手,下楼时还会转头向他确定步伐,就像是许多年前秋听来到解家不久,因为晚上怕黑哭着去找哥哥,然后被这样牵着带回楼上的房间。
楼梯拐角的光影隐隐绰绰洒在秋听的脸上,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盈盈泪光已经遮盖住了大半的视线。
以至于回到熟悉的房间以后,他听见男人沉哑疑惑的问询,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怎么又哭了?”解垣山的语调中带着浓郁的无奈,“小听什么事情都告诉哥哥,好不好?”
秋听想要将眼泪憋回去,可泪水滚落的速度却愈发的汹涌,他只能抿紧嘴唇摇摇头。
“我替你出头,我们小听不受委屈好不好?”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秋听眼泪止不住簌簌滚落,“如果欺负我的人是哥哥呢?”
闻言,解垣山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怔愣,继而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哥哥改正,好吗?小听再给我一个机会。”
秋听摇摇头,“不行了。”
“我愿意为了你做很多事情,我可以用所有方式来证明。”
“我知道……”
或许是房间内的灯光不像露台上那样明亮,秋听紧紧闭上眼睛,无法控制的捧住了男人的脸。
指尖细细描摹那令他不能再熟悉的眉眼,仿佛要最后一次的记住眼前人的模样。
“哥哥,我困了,想睡觉。”
“好。”解垣山迟疑一瞬,似乎并不放心他的状态,“等你睡了我再走,好吗?”
他像是真的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开口闭口间都是问询的“好不好”和“行不行”,可这种语言习惯上的改变,却并不能够给人带来安心。
秋听垂下眼眸,没有拒绝。
他当着解垣山的面脱掉从外面穿回来的衣服,穿上睡衣躺在床上,而男人就坐在床沿看着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均匀缓和,解垣山才终于起身离开,顺势将小夜灯的光亮调至最低。
夜已经很深,整座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
解垣山顺着走廊抵达拐角,混沌的大脑忽然回神,想起秋听喝了酒,半夜忽然醒来会口渴。
他回过身朝着房间门走去,轻轻推开房门,原本准备将饮水机的恒温打开,视线一扫,却忽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室内空荡荡的,而此时夜风吹拂起窗帘,隐隐约约透出了阳台上的一道背影。
那一刹,浓郁的醉意骤然消散,他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大步朝着阳台走去。
手掌骤然掀开窗帘,他看见原本应该在床上休息的秋听此时背对着他坐在扶栏上,夜风吹拂起他的发丝和衣摆,双腿悬在扶栏外,还在轻轻晃荡,仿佛只要风再猛烈一些,就能将他整个人掀下去。
解垣山瞳孔骤然一缩,“小听,下来。”
秋听慢慢回过头,眼眸中却很平静,望向他的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从前的温柔缱绻。
“哥哥,其实我以前经常想过要这样做,尤其是在你刻意远离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只会让你讨厌。”
男人下意识上前一步,可秋听也相应的往外挪了一些。
“听话,别动了。”
秋听不以为然,“你不过来,我就不动,你要是再靠近,我就直接松手。”
夜晚的风逐渐凛冽,他的衣服被吹得微微鼓起,隐约间像是正在风中摇晃。
解垣山别无他法,即便心中焦急无比,却也只能在原地站定。
“好,我不动,你也不准做傻事。”
他劝导完,秋听才慢慢的挪回了扶栏上。
“小听,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从前远离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是我的方式不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秋听垂下眼眸,很轻地笑了一下,“哥哥,我现在想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你不想放我走,是你又让我陷入了从前的境况。”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模样,解垣山的心高高悬起,在这一刻竟然乱了方寸,没有再去判断他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的冷静。
“没有不让你回X城,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谈。”
“不要。”秋听斩钉截铁的拒绝,“我知道你愿意让我回X城,可是回去了又怎么样?还是过以前的生活,每天被监视,无论去哪里,行踪都会被汇报给你,那样跟以前又有什么区别?等到我毕业了,你又会想方设法哄骗我回来。”
没变,他一直都在解垣山的掌控之中。
解垣山的心跳骤然加快,再次感到了那种强烈的,有什么事情即将脱离自己掌控的不安与绝望。
“你想怎么样?”
秋听认认真真的看向他,回答:“我希望回到X城以后,我可以一个人生活。”
说到这里,他原本扶着身下扶栏的手微微松开,威胁的意味很是明显。
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解垣山都从不做草率的决定,可他知道此时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思考,只能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好,哥哥都听你的。”
秋听很轻的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相信。
“你又拿什么保证呢?”
解垣山深深的望着他,良久终于做了决定。
“我保证,之后不在你身边安插任何人,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如非必要,我也……绝不会再过问你的行程。”
秋听侧过头盯着他,长达十几秒的沉默过后,轻声道:“我想再补充一点,我希望在我不准备回国之前,你都不要再来找我。”
“……”
长久的死寂过去以后,解垣山用力闭了闭眼睛,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
“好,既然如此,我也要提一点。”
“我不想给你提要求的机会。”秋听避开了他的目光。
解垣山道:“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带上蓉姨,她看着你长大,你对她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她负责你的衣食起居,能把你照顾得更好,答应了这一点,我才能答应你上一件事,否则我不会放心。”
秋听怎么想也没想到他的要求居然会是这个,心脏骤然砰砰跳动两下,随即泛开了尖锐的刺痛。
他点了点头。
“好。”
随着解垣山的承诺定下,这些天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与惶恐才终于悄然消散。
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解垣山眼疾手快的大步上前伸手将他搂住,不容抗拒地将人从扶栏上抱了下来。
秋听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直接扛回了房间。
他以为解垣山要食言,忍不住大力挣扎起来,推距间察觉到掌心下是坚硬的固定器,动作不由得一顿,便给了男人握住他手腕脱身的机会。
他整个人放在床上,长久裸露在空气的双腿冰冷,而男人身上萦绕着阵阵怒火,良久却没有发作。
“你——”
“不会食言。”
察觉到他想要说什么,解垣山先一步止住了他的话音。
宽大粗糙的手掌落在他的头上,一如往常亲昵却又不舍的揉了揉,最后缓缓落在柔软的侧颊。
“小听,这次我说到做到,以后不准再做任何傻事,我……让江朗给你安排心理医生,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会毁约。”
秋听望着他疲乏又后怕的眼神,感觉无法承受其中的沉重,只能被迫的侧开脑袋。
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解垣山捧住他脸颊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他差点出事的后怕,还是方才抱他回来时肩膀用力导致的疼痛。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此时都开不了口,只是在察觉男人用力拥住他的瞬间,僵硬了一下身体,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的时候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又慢慢的放下了手,任由对方去了。
过去良久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想明天回X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男人重重的闭上了双眼,搂住他的双手轻轻发颤,再度开口嗓音暗哑。
“好。”
“……”
生日宴过去后的解家空无一人,很是安静,而随着这个家里的另一位主人要远行,整座屋子变得更加空荡。
秋听出发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来时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却只带了一个轻便的背包。
上车的时候察觉到身后有灼热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回一下头,只是等坐上了车,迟疑片刻还是降下了车窗,在灿烂的阳光下微微抬起眼朝着三楼的露台望去。
高大挺拔的身形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
车缓缓启动,秋听还是没有朝着那里做出任何举动,缓缓升起车窗,靠在座椅上,突然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抽离走了。
得到了想要的自由,他分明是应该高兴,可眼眶却止不住发酸。
车内,手机叮咚两声。
他预感到什么,拿出手机解锁。
哥哥:【不会骗你,照顾好自己。】
哥哥:【会一直等你。】
不知不觉间,聊天框上的文字逐渐变得模糊。
他迟钝的抬起手擦了擦屏幕,想抚开上面的脏东西,下一秒却看见水珠骤然落下,溅开细小的湿痕。
原来是他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两年后。
临近万圣节, 假前的设计事务所已经变得很是热闹,周围几个实习生在讨论放假后的安排。
在他们身后,戴着眼镜的少年坐在桌前, 正蹙紧眉头修正刚被打回来的模型渲染方案。
有人察觉到他并未参与, 忍不住凑过来叩了叩桌面,“听, 这个项目并不着急, 节后再改也来得及,你不来参与一下我们的海上派对吗?”
秋听被打断了思路, 却好脾气地抬起头,冲着对方笑了笑, “不了, 我对海上派对过敏。”
“wow,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秋听盯着画面看了半分钟, 也确定自己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索性舒口气决定给自己提前放假。
“其实我是已经有约了,我的朋友从国内特意飞来找我, 所以很抱歉,这次没办法参加你们的派对了。”
几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并未说什么。
到了下班时间, 秋听拎上包出门, 走到门口, 事务所的设计师Dean经过, 忍不住冲他比划了一个拍照的手势。
“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秋听无奈地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 却见一辆车由远及近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打开, 唐斯年猛地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想死你了啊啊啊啊!”
秋听被他紧紧搂住,有一瞬间甚至感觉呼吸不畅,好笑地反手抱住他,“好了,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思念了。”
唐斯年用力收紧手臂勒了他一下,这才不舍地松开。
边上有人吹了声口哨,两人看过去,秋听这才发现Dean居然还没走,这会儿眼神玩味。
“听,原来你有男朋友,难怪总是拒绝我的约会邀请。”
秋听好笑地看着他,“你误会了。”
但Dean显然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长叹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秋听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推着唐斯年上了车,却见对方脸上全是调侃。
“我们小听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嘛。”
“他开玩笑的。”
唐斯年嘻嘻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倒是成熟了很多啊,实习的感觉怎么样?”
“挺累的,但是也很充实。”秋听累了一天,这会儿靠在座椅上,跟他絮叨着,“跟着教授做完这个项目以后,我就得回学校去准备毕设了。”
“真辛苦啊,看来这几天我不能压榨你了,咱们就在附近转转吧。”唐斯年揉了揉他的脑袋。
“敢情你来看我,就是奔着压榨的心思来的。”
“那怎么可能,我们小听这么惹人爱,我可舍不得。”
唐斯年腻歪起来没人能比得过,秋听这种生瓜蛋子更是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这两年,唐斯年接手了家里的娱乐公司,也不同于从前的闲散。
从前单纯的好友都变得成熟,两人聚在一起,止不住生出感慨,晚上,唐斯年在他住处参观完了,往地毯上一倒,忍不住追忆往昔。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宝宝呢,现在都这么自强自立了,这屋子里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嗯。”
秋听靠在沙发上,他们面前并不是电视墙,而是一整面落地窗,虽然楼层并不很高,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眺望出去能展望大片的夜景。
“这也太惬意了。”
唐斯年掏出手机拍照,忍不住絮叨:“你都不知道,阿森要结婚了,就定在下个月。”
“真的?”
阿森是原先跟他们关系不错的朋友,秋听出国以后和他的联系就少了,此时听见对方结婚的消息,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青年还没毕业时的青涩意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忍不住感慨。
唐斯年应声:“那可不,话说这次你回去吗?阿森知道你两年都没怎么回国,也不好意思邀请你,知道我要来,还让我旁敲侧击来着。”
唐斯年对他向来是有话直说,反正两人关系好,怎么传话都是同一回事。
秋听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嗯,我得看看有没有空。”
“你每年不都这么说吗?”唐斯年叹口气,还想说什么,看了眼他的表情,又还是憋了回去,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没跟骆候联系吗?”
听见这个名字,秋听怔了怔,才想起来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最近好像挺忙的,我们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
“这样,难怪我来之前问他有没有空,他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答复,还没聊几句呢,就说有事晚点再聊。”
唐斯年说到这,显然很是惆怅,“咱们三都在X城,竟然还聚不齐吗?”
秋听只得道:“有我陪你玩几天还不满足吗?你这人花心的很。”
唐斯年原本也只是随口叹息一句,并没有真的将骆候无法赴约这件事放在心上,闻言又与他打闹在一起,开始商量起过节的事情。
这两年,秋听生活逐渐安定了下来,蓉姨并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只是每天定时来给他做饭和打理家事,到了年底,家里有一些事情便提前请假回去了,要等过完年才会在来X城。
或许是因为付自清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导致他对现在的朋友都多了几分戒心,平时也很少带人回家里来玩。
唐斯年到了以后替他将家里布置了个遍,圣诞树挂着彩灯和礼物盒,很有节日氛围。
“我订好了餐厅,今晚咱们俩就出去吃。”唐斯年拍拍他的肩膀,对自己所物质的一切都相当满意。
秋听原本就将假期的时间都空出来给他,自然不会对这些安排有任何意见。
到晚上吃过了饭准备回去,秋听却不合时宜地接到了江朗的电话。
他晚上喝了几杯,虽然醉意并不明显,但在车上看手机还是有几分眩晕。
触见这个来电提醒,他先是怔了一瞬,然后才滑动接听。
“朗叔。”
江朗听见他的声音笑了笑,“小听,今天跟朋友出去玩了吗?”
“嗯,斯年来找我。”秋听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朗叔,你身体好点了吗?”
江朗年中的时候做了一个胃部的小手术,有阵时间一直在朋友圈分享过分清淡的饮食。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江朗声音含笑,语气放松,“这次打电话是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出差正好路过,给你带了礼物。”
秋听一怔:“现在吗?”
“明天,都这么晚了,我刚到你原先住的这边房子休息。”江朗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秋听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那我明天中午过去吧。”
“行,把斯年也带上,我跟他也好久没见了。”
“嗯。”
两人达成共识,便没再继续聊下去。
挂断电话以后,唐斯年忍不住啧啧赞叹:“朗叔对你还是挺好的嘛,这两年你们联系挺多的?”
“嗯,朗叔偶尔有空会来看我。”
秋听垂下眼眸,思绪在某个瞬间停滞了一瞬。
而唐斯年也在沉默2秒以后才开口问:“那……跟你哥现在是不来往吗?”
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秋听抿了一下嘴唇,小声回答:“也不是不来往,就是很久没有联系了。”
在他搬出来以后,解垣山信守承诺,没有再给他发一条消息,但他朋友圈那些有限的更新中,前排都有解垣山留下的点赞。
每一次朗叔跟他见面时的欲言又止,也代表了某种未抵达的含义。
唐斯年看出他并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索性笑道:“你现在也是完全自由的大人了哈,不像我只能苦哈哈在自己老爹公司里打工,每天像个被监视的犯人一样。”
“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别人说这话我就信了,你说出来我可不信。”
回程的路上,两人又是打趣互怼了一路,等回到家里,唐斯年非拉着他一起打游戏,两个本就不怎么清醒的人在家里吵得热烈,一时也忘却了所有烦恼。
第二天秋听险些起晚了,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打完游戏又去看电影,看着看着都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唐斯年蜷在地毯上,一看时间已经过了11点。
秋听立马清醒了过来,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俯身去摇晃唐斯年的肩膀。
“快起来了,咱们还得去吃饭呢。”
“唔……困得很。”唐斯年扯过毯子盖住脑袋。
秋听又一把给他拽开,“我去洗漱了,你赶紧起来。”
“知道了。”唐斯年躺在地毯上面伸了个懒腰,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睁开眼瞅见那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真是有点儿小大人的样子了。”
原本定好的20分钟收拾时间,又因为唐斯年的拖延迟了许多,两人抵达目的地时,江朗就站在院子里头浇花。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秋听的心脏重重一跳,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在此刻纷涌而出,缭绕在心头。
“朗叔!”唐斯年率先推门下车,大步跑了进去。
江朗瞧见他,立马伸出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才期待的看向刚下车的秋听。
“小听,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点?”
秋听有些无奈:“您怎么每次一瞧见我就要说这句话?我非但没瘦,还壮了点呢。”
唐斯年对此表示赞许,还捏了捏秋听的胳膊,“是有点小肌肉了。”
江朗哈哈大笑,大步过来抱住了秋听,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进去吃饭吧。”
踏入院门时,秋听的心跳有些快,他走进大门,下意识往客厅的方向看去,却见沙发上空空如也。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多言,跟着一起在餐厅坐下。
这座屋子虽然没有人住,但一直有人在修缮照料,院子外的花开的很漂亮,屋内的装潢也跟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江朗刻意聊起一些和他们相关的话题,饭桌上气氛其乐融融,大家心情都不错。
等吃过饭,江朗照例询问了秋听的近况,又将圣诞礼物送了。
“这是朗叔送你的,知道你不会亏待自己,但工具这方面还是得给你配齐了。”
“谢谢朗叔。”秋听打开看了看,发现下面还有一只盒子,里头装着一只很漂亮的机械手表。
江朗轻咳一声,也没有解释什么,只问:“喜不喜欢?以后出去工作了,男人的配饰可是很重要的。”
“好看。”
秋听迟疑了两秒,还是收下了。
吃过饭没叙旧多久,江朗看了一眼手表,叹气道:“我差不多得去赶飞机了,先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开了车。”
跟他还没见上多久,秋听的心中也很是不舍,出了门站在院子门口,等着唐斯年将车开出来,余光却不自觉落在了院子对面的花园侧面。
那是个于他而言很熟悉的位置,此时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车,安安静静熄着火,反光的车窗看不清里面的画面,却让秋听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瞬。
他猜到什么,在车停下后下意识上去,坐稳转头看见江朗拎着包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朗叔,注意身体健康,别老喝酒。”
“知道,你也是。”
江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顺带还招了招手。
车逐渐开远,唐斯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身边人焦急的声音,“斯年,一会儿你先把我放在出口的位置,你先开到外面等我,我有点事情。”
“好。”
到了指定位置,唐斯年将他放下。
秋听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望着后面空无一人的蜿蜒车行道,退后半步,将身形掩在了路边的枝丫树丛下。
没过多久,一辆黑车缓缓驶向大门,秋听收拢指尖,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车缓缓从他面前开走,司机像是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个人,可就在秋听抬起头要走出去时,却见那辆车忽然停下。
他怔愣一瞬,没来由地心慌。
看着后座的车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男人下车,朝着他走来。
“小听。”
解垣山的步伐难得有些匆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身上还带着车内温暖的气息,停步在秋听的面前,扑面而来是熟悉的冷香。
à? ?i秋听紧张地抿住嘴唇,抬眼看向他。
解垣山没有太大的变化,那目光深沉而温柔,仿佛有重量一般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他的一切改变都收入眼底。
片刻,他唇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长高了。”
他下意识伸手要摸秋听的头,片刻却想起什么,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长高了一点,现在过了一米八。”秋听小声说。
但还是要比解垣山矮了半个头。
解垣山漆黑的眼眸中蓄着浓重晦暗的情绪,他声音低沉:“是特意留在这里等我吗?”
不知是不是秋听的错觉,他觉得男人的语气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紧张。
作者有话说:
哥技能一:弟弟进入视野范围自动锁定
第58章
“嗯。”秋听还是承认了, 抬头看他,“那只手表,是你送我的吗?”
解垣山顿了一下, 似乎在犹豫, 最终还是点头说了真话,“是, 不喜欢吗?”
秋听摇摇头, “只是感觉像你的品味,就猜到你肯定和朗叔一起来了。”
只是想到解垣山到了X城却不来见他, 一个人躲在车上,说不定在他进屋的时候还在偷看, 秋听就生出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觉得匪夷所思。
这是解垣山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不过对方以前似乎也干过这种事情, 只是那时他发现了没有戳穿而已。
他片刻没有开口, 解垣山思忖片刻,开口道:“现在准备去赶飞机了,空出来的时间不够, 只能留一天。”
秋听的心微微一动,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解垣山了,而对方望向他的眼神也是那样多不加隐瞒, 思念即便含蓄, 却也让他分毫不差地捕捉到。
错开目光, 他忍不住问:“你来X城, 是有工作吗?”
这个问题出口,解垣山沉默了几秒, 半晌有些无奈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想你了,来看你。”
秋听下意识张口, 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先一步补充:“原本不准备让你发现的,这不算毁约吧。”
回想起两人的约法三章,秋听有那么一瞬间的哑然,困难地点了点头。
“不算。”
解垣山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不愿移开。
“X城的温度比想象中更低,我待了一天就有些感冒,你也要注意保暖。”
“好。”秋听停顿一下,抬头看看他,发现那深邃的眼底落着淡淡青色,显然是没有太休息好。
犹豫两秒,他才小声问:“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已经好全了。”
解垣山说着,还在他面前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面肩膀,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大问题。
秋听松了口气。
两人没有太多的话题可以聊,在后面等待的江朗忍不住探出脑袋,打扰他们,“时间差不多了。”
不知为何,秋听心底有些落寞。
“我先走了。”解垣山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抱一下?”
秋听抬眸看着他,迷迷糊糊就往前走了半步。
他被男人轻轻抱进怀里,后背的手掌很规矩,力道也不重,无端有种珍重严肃的意味,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这个忽然生出的念头让秋听愣怔两秒,心情微微沉了下去。
短短两秒,解垣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他放开。
“我走了,你怎么回去?”
秋听还有些懵然,“斯年在门口等我。”
说完,他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不好意思地抬头,却是没忍住眉头紧蹙,瞧着倒是有些生气似的。
“哥哥。”
解垣山被他这一声哥哥喊得怔愣,面上的笑容敛了,道:“那我先上车了,等有机会……再来看你?”
他中间停顿了很久,是在看秋听的脸色,良久才说出这句试探。
秋听抿了抿嘴唇,“嗯,再说吧。”
他没有说拒绝的话,看着解垣山大步离开,等上了车,又降下车窗看他,无端觉得脸热。
车缓缓开走了,秋听重重舒了一口气,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他朝着门口走去,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与复杂。
他和哥哥实在是太久没有见面了,从最开始时常梦见,到后面偶尔才能记起,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可真正再见到,他才发现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只是简单的几眼,他便将解垣山这两年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和从前虽然没有太大的区别,却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沉静,不比从前那般锋利冷酷。
这样一看,似乎还是变了挺多的。
只是太久没见到对方,他原本以为解垣山可能都已经忘却他了,可此时已经分开了,他却都还忘不了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
是很熟悉却变得更加内敛的想念与忍耐,在解垣山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身上,他居然能够看见这样清晰的情感。
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没有联系的这两年里,解垣山真的一直都在等他吗?
脑海中迟钝浮现出他离开云京时收到的那条讯息。
“……”
等他上车以后,唐斯年一言未发,只笑着发动了车。
秋听心事重重地思考良久才回过神来,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伤感了?”唐斯年的声音传来,差点把秋听吓了一跳。
他问:“伤感什么?”
唐斯年哼哼两声,“那就要问你刚才去见了谁咯。”
“……”秋听没什么好瞒着他的,索性变成诚实回答:“刚才看见了我哥。”
“我怎么没看见?”
秋听正要解释,却察觉他语气调侃,恍然间意识到什么,无奈道:“就是猜到了,留在那看一眼而已。”
“啧,我们小听嘴上说着不关心,其实还是那个哥宝男。”
秋听哭笑不得,“都这么久没见了,见一面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当然。”
唐斯年在那应付着,面上却是吊儿郎当的姿态,让秋听不免觉得奇怪。
“你怎么回事啊?一提起我哥就这样。”
唐斯年向来是有话就说,这会儿却是握着方向盘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真的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秋听面露困惑,同时,心底又升起几分不安。
唐斯年若有所思的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云京那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似乎是解家有个旁支在公司里头跟你哥叫板,闹了好大一通呢。”
秋听微蹙眉头,“然后呢?”
“似乎是因为集团股份问题,之后事情闹起来,那些老的似乎又在催你哥结婚的事情,还在他生日宴上大做文章,结果他说……”
唐斯年不是喜欢卖关子的性格,可这会莫名迟疑。
“你说啊。”秋听有些焦躁。
“结果你哥似乎说了,他不会结婚更不会有后代,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他的股份和遗产……都会给你。”
秋听闻言愕然呆住,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唐斯年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此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其实都是小道消息,具体是已经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人听见猜了个大概,他们还说已经立好了遗嘱,这就有点夸张了,不过我记得他们说垣哥讲的是弟弟,那如果当真的话,也只能是你了吧。”
“……”
秋听听完他这番话,良久都没有再开口过。
是了,解垣山的表弟堂弟有不少,几乎每一个在外面也会报他的名号,但这些年,解垣山口中不需要带任何前缀的“弟弟”,也只有他而已-
节过完了,唐斯年也没有在X城久留。
秋听送他去机场的时候恋恋不舍,看着好友即将回国,心中莫名的也升起了几分隐秘的盼望。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唐斯年看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忍不住过来抱了抱他。
“好啦,有空真的回来看看吧,云京变化虽然不大,但我们这些人可是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嗯。”
秋听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做出任何承诺,只能反手抱住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人送上飞机以后,他独自一人回到家里。
屋子里摆放凌乱,地毯上还堆着唐斯年盖过的毛毯和玩过的游戏机,可此时却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那种空缺了几天的孤寂感又迟迟的窜了上来,他叹了口气,换上家居服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
吃过外送的晚餐以后简单洗漱,倒头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中却尽是迷茫。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从前刚搬出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喜欢的,安静独立,没有人会来打扰他的私人空间。
可逐渐的,他却变得不太喜欢待在家里,蓉姨在的时候还会陪他聊上几句天,现在家里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孤独。
脑海中再次浮现解垣山温柔的目光,他的心脏仿佛被一股哀伤的水流所包裹,泛出细细密密的忧郁。
好烦啊。
解垣山这个人的出现,真的太烦人了-
假期结束以后,秋听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忙碌。
项目到了后期,基本上没有他再跟进的细节,老师给他们几个学生都放了假,以便他们在美丽的冬天出行赏雪游玩。
秋听原本并不准备跟随他们活动,可最后却还是在一行人软磨硬泡下答应了。
老师给他们推荐的是一个很美的度假村,众人抵达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的外出游玩,只有秋听因为前几天加班加点的劳累,一到地方就病倒了。
“可怜的秋听,看来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出去玩了。”
“发烧其实并不严重,要不你吃些止疼药跟我们一起去吧。”
“胡说,小心烧成肺炎。”
秋听虚弱地靠在床上,听着耳边你一言我一语,忍俊不禁道:“好了,你们不要管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几人不太放心,又是给他倒水又是准备了药物,最后在他的百般催促下才安心离开。
随着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秋听微微松了口气。
可正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他才察觉自己浑身烫的厉害,头晕目眩,难受得不行。
这两年来他已经很少生病,这次也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为了做项目通宵熬夜,忽然放松下来不适应。
好难受……
相较于滚烫的皮肤,被单上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往里面缩,头晕脑胀地休息了很久无法入眠。
恍惚之间,却听见房间里似乎有细微的铃声响起。
他疲倦地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犹豫几秒后还是伸手去拿。
接通电话,他把冰冷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哑着声音开口:“你好?”
对面沉默了两秒,熟悉的低沉嗓声传入耳中,“小听,生病了?”
心脏猛的一颤,秋听迟钝意识到是谁给自己打来了电话,下意识睁开了双眼。
“哥哥?”
解垣山呼吸似乎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问:“发烧了吗?有没有看医生?”
“吃过药了。”秋听抿住嘴唇,这会脑子不是很清醒,说话声音也是绵软的,“就是有点难受。”
生病的人情绪总是会变得脆弱,在他身上尤其明显,耳朵因为发热的缘故很不舒服,听声音也像隔着一层薄膜,沉闷不清,这会儿只莫名觉得委屈,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在哪里?发定位给我好吗?”解垣山语气轻缓,可却给人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
这种时候,他沉沉的嗓音很是助眠,秋听半梦半醒迟钝两秒,才小声报出了度假村的位置,但说完又忍不住补充。
“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我有药,不要叫人给我送。”
“好。”解垣山嗓声低沉,“那哥哥可以来照顾你吗。”
不知是不是秋听的错觉,他莫名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恳切的请求,很庄重。
“等你飞过来,我都回家了。”
似乎听出他有困意,解垣山轻声道:“那小听睡一觉,哥哥现在过来,好不好?”
秋听眼皮直往下耷拉,困得不行,只含糊道:“我要睡觉了,我好难受。”
言罢,他不想再等对方回答,仓促地说了一句拜拜,便抬手挂断了电话。
耳边重新陷入安静,他耳朵酸酸涨涨,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恍惚间,他想起哥哥最后好像说了一句“等我”,可又好像只是错觉。
没有精力再多想,他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发烧的人睡觉总是很不安定, 秋听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觉得被窝里烧的慌,一会儿又觉得后背发凉。
在这样一冷一热的煎熬中, 梦境中无法控制地出现了从前许多次他生病时的景象。
即便是在他情况最差的那段时间里, 也有人陪伴他左右,哥哥知道他发热, 对他的态度总是很温柔。
有一段时间里, 他很享受哥哥担忧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是毫不掩饰的爱护与关心, 仿佛在那个时候,他就是哥哥在整个世界最爱的人。
爱。
“秋听, 我爱你。”
画面毫无征兆地跳跃到了解垣山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模样, 男人微蹙着眉头望向他, 深沉眼底浓郁的情愫多到仿佛要溢出来。
心脏仿佛被揪住了, 秋听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忍不住抱着被子蹭了蹭。
休息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并没有退烧,脑袋反而更晕了,浑身上下的骨头里泛着一股子酸疼, 动一动都难受, 可是皮肤却因为体温升高的缘故变得更加敏感。
秋听的思绪并不清醒, 甚至连睁眼都觉得累, 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出了汗很难受,在被子里挣扎半天, 索性缓慢地把睡衣睡裤都扯掉,扔在外面, 等赤着身体裹在被子里,那种黏腻的感觉消失,他浑身舒服了不少。
解垣山解垣山解垣山。
他脑子里全是这个名字,一时只觉得自己不争气。
忘也忘不掉,反而是那些恨却在时光中被磨灭了不少,以至于现在听见那个人的声音,竟然也没有太多的抵触反应。
相反,自从上一次见面以后,始终藏在他心底却并不明显的思念,反而愈烧愈烈,尤其是在出现他睡前那一通意味不明的电话过后,就烧得更加浓烈了。
还说来找他。
就算真的要来,这会儿估计都还没起飞吧。
就知道说大话。
跟以前随便哄他一样,张口就来,承诺一条都做不到。
脑子晕乎乎的,想法一条比一条跳脱。
昏昏沉沉间,还没有等他再完全睡过去,套房的门就隐约之间传来被敲响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并不真切,他猜测可能是出去玩的同事回来了,这会儿却没有开门的力气。
生病的人总是拥有一些特权,秋听知道他们没听见回应,肯定会转身离开,便并没有要起身去开门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睡意又逐渐变得沉重,可就在他即将睡去之时,却听见房间门传来咔哒的一声响动。
即便是在意识消散的前夕,他也硬生生打了个激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听。”
昏暗的房间里,有人大步推开了房门,朝着他走来。
秋听还很是困倦,眼前几乎看不清楚什么,可却凭借那股熟悉的冷香,忽然判断出了面前出现的人。
“哥哥……”
他不自觉的小声呢喃。
宽大微凉的手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男人显然是匆匆赶来这里,浑身还裹挟着外面的凉意,他感受到额头的冰冷,下意识躲避一瞬,可紧接着就忍不住凑了上去。
身上的温度实在太高了,烧得整个人都很难受,而这份冰冷正好缓解了些许灼烧带来的头晕。
“烧成这样也不去医院。”
解垣山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秋听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听见这句有些严厉的话语,便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在斥责自己,心里面蓄积已久的委屈瞬间就窜了上来。
“又不是我想生病的,你为什么要凶我?”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连忙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头顶,“没有凶你。”
他一边安慰着生病的人,一边将人扶起,掀开被子一角,看见赤白的身体,怔一下,又将被子裹了回去。
“不要动我,我好难受,我要睡觉了。”秋听自己憋了那么久,边上好不容易有一个令他安心的存在,便忍不住开始发泄起了情绪,“谁让你来的那么慢,我都要被烧死了。”
“是哥哥的错。”
解垣山说着起身想去行李箱里替他找出衣服穿上,却被人一把抓住。
“不想动了,好热,给我捂着。”
他抓着解垣山的手,用来当冰袋使。
开了床头的灯,解垣山瞧见那张精致白皙的脸颊被烧得通红,眼神也是涣散的,只得答应下来。
“好,不出去了,我给你擦擦降温。”
秋听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一个人熬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身边有人陪了,仿佛所有难受的症状都瞬间窜了出来,让他难以招架。
恍恍惚惚间,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件房,身下的被套变得干爽,微凉的毛巾盖在额头上,终于不再是滚烫一片。
有人轻轻掀开被角,用酒精擦拭他的手心和脚心,动作轻柔认真。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沉沉睡了过去,这次在睡梦中也再没了其他的难受症状。
再度清醒过来,睁眼的第一感受已经不是浑身的滚烫和黏腻,他像是退烧了,骨头也不再作疼,只是喉咙还有些不舒服。
一只手扎着针,无法动弹。
房间里很是安静,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硬是发了好久的呆才反应过来。
是谁给他换了一间房?
半梦半醒间被照料的记忆迟钝浮现,他一时间只觉得匪夷所思,可缓缓转过头,却看见床侧的单人沙发上,男人正倚靠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窗帘并没有完全拉紧,冬日的阳光浅浅撒入,正好落在他一侧肩上,将锋利摄人的深凹眉眼勾勒出几分暖意。
男人的坐姿并不散漫,一只手肘撑在扶椅上,抵住额角,像是并没有睡熟,秋听不过盯着看了几秒,便见对方毫无征兆的睁开眼。
他的视线来不及移开,就骤然跟解垣山对上了目光。
秋听心里有一瞬间的尴尬,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却是哑的。
解垣山见状便缓缓起身,从床头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他这会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便在对方过来之前主动坐起身体,正要去接,水杯却已经递到了他的唇前。
“就这样喝,别起来,再躺一会儿,我给你量个体温。”
秋听犹豫了两秒,还是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喝完了。
喝完,他盖着被子重新躺下,动作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睡衣。
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抿抿嘴唇,不多时,解垣山拿着体温计过来,测完显示已经降为低烧,他这才松口气。
“让客房送了点早午餐上来,医生就在隔壁房间,一会填饱了肚子再检查一遍。”
解垣山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让秋听一时间没办法拒绝。
“嗯。”
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他纠结着是否要起床,可看了看床边站着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询问。
“哥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到现在都还觉得解垣山出现在他身边这件事太过于不可思议。
解垣山说:“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X城。”
秋听一怔,不需要他再多解释,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难怪来得这么快。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解垣山床沿边蹲下,低声道:“生病了还跑出来玩?”
“不是,到了这里才发烧的。”秋听垂下眼眸,也觉得心虚,“本来我准备睡一会,要是没退烧再去看医生的。”
他这么解释,却不知道解垣山此时脑子里都是自己进入房间以后,看见秋听发着高热缩在被子里的可怜模样。
一时间,心底那始终被他镇压的掌控欲望又猛然窜了上来。
如果他没有拨出那通电话,就不会知道秋听发烧,假设真的让他一个人在房间,恐怕温度只会越烧越高。
心中的那些担忧始终无法消失,他知道自己不该说,但还是冷声开了口。
“生病了要第一时间去医院,发烧不是小事,不能任性。”
这两次他们再见面时,解垣山都保持着最基本的温和,可这时语气又变得严厉,让秋听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低下脑袋嗯了一声,不想再和对方说话。
看见他这副模样,解垣山又后悔了,“不是凶你的意思。”
在决定将秋听留在解家的时候,他就查过秋听从出生开始的所有资料,知道秋听是后天导致的听力障碍,他被外出的父母临时托付给远方亲戚,发烧好几日没得到及时救治,这才留下了这个毛病。
也正是清楚这个原因,所以在每一次秋听发热时,他都格外上心,可没想到秋听离开了家独自生活,却对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在意。
秋听被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他还是收到了些许影响,没了方才的热络。
“谢谢哥哥,以后我会记住的。”
“……”解垣山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不多时,秋听简单吃过东西,医生检查后确定再无大碍,便取了针,让他按时吃药,便离开了。
而彼时,秋听的几位同事也来探望他,一阵嘘寒问暖过后,有人忍不住向秋听打探起了解垣山的身份。
“那是你叔叔吗?好酷哦,特别像T台模特,很有气场。”
秋听正抱着水杯猛灌热水,差点被呛了一下,只得解释:“是我哥。”
“听,他是单身吗?”
开口的同事紧紧盯着解垣山的背影,眼神火热。
男人正站在客厅窗台前接电话,在室内穿着衬衫西裤,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背影,肩膀宽阔,蜂腰猿臂。
“wow,简直是我的理想型。”
秋听知道他一向热情大胆,此时也只是含糊点了一下头,“应该吧。”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问,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同事却摩拳擦掌起身,跃跃欲试。
“我可以搭讪一下吗?听。”
秋听抱着水杯,懵然地看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同事便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秋听坐在沙发上,看见解垣山接完电话,同事笑着和他聊起来,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眸倾听的模样却不显得散漫,反而给人一种专注感。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而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察觉解垣山抬眸朝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便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其他同事还在边上说着昨天出去玩的见闻,有人主动提出明天带着他去体验一番,周围的讨论声热闹无比,可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始终乱乱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几人见状开始起哄,询问搭讪情况。
秋听迟钝地抬起头,看见同事无奈抬手耸耸肩,“没机会了,他说他已经订婚了。”
秋听愣了一下。
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哥订婚,你居然不知道?”
秋听哑口无言,他猜测这是解垣山拒绝人的惯用的说辞,而其他人也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这时,同事却压低声音,讨论秘密一般说:“他大概是没有欺骗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手臂上的字母纹身,或许是他爱人的名字。”
这样一个禁欲系的成熟男人身上出现的纹身,让众人都有了讨论的乐趣。
“……”
只有秋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解垣山会纹身吗?他完全想象不到对方会做出这种事情。
又纹了什么呢?
虽然控制自己不要多想,可无数的猜想还是在大脑中纷飞而过,以至于就连心跳都不自觉加快。
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可却忍不住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那枚纹身,大概和他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同事们在套房里玩了一中午, 因为下午有提前预约过的项目,于是便也没有待太久。
等他们离开了以后,偌大的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秋听从沙发上站起来, 路过小客厅的时候看见解垣山立在窗前接电话, 他的工作似乎怎么也处理不完,从秋听醒来以后, 便始终看着他的背影, 和偶尔回过头时展露出的紧蹙眉头。
心事重重的回到了房间,秋听简单收拾过自己, 看手机觉得头晕,辗转片刻又回到了床上躺着。
从昨天一直睡到上午, 他这会虽然疲倦, 却没有太多的困意, 抱住被子侧躺在床上, 徒然回想起自己昨天赤着身体睡觉的画面。
他醒过来,衣服也穿上了,房间也换了,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解垣山也不可能让别人代劳。
明明两人以前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可一想到男人顶着那张深沉冷淡的脸给他穿衣服的画面, 秋听就忍不住面红耳赤, 打心底觉得别扭。
越想越难受, 他忍不住捶了捶被子, 又用力抱住那一大团,翻了个身。
谁料一转头就看见门口立着的身影, 身体又骤然一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解垣山的唇角似乎很轻地勾了一下, 然后才在他僵硬的注视下走进了房间。
“感觉有好一点吗?头还晕不晕。”
秋听刚才是不晕的,可这会折腾完,又觉得头晕脑胀,只能逃避回答,“好多了。”
“今晚再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应该就能退烧了,但退烧不代表病好,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即使想出去玩也要多穿些衣服,不然很容易复发。”
解垣山难得有这样絮叨的时候,可他声音低沉轻缓,落在耳中也并不显得烦人。
秋听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他,只能点头回应,想到同事说的话,他的目光又止不住的往男人手臂上望。
衬衫的袖口已经被卷下来,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拿起药盒码放好。
秋听用目光快速扫遍了他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却没有找到任何纹身的迹象。
在手臂吗?
左手还是右手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解垣山再次开口,“准备在这里留多久?需要我安排吗?”
“不用。”
还没等他的话完全说完,秋听便急急忙忙开口拒绝了。
他的态度太过于坚定,以至于显得像是正急于跟面前的人撇清关系。
解垣山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才笑了一下,“好。”
这会儿屋子里再没了其他人,秋听的烧逐渐退了,脑子也变得清醒起来,再次看向解垣山时,心里情绪已然复杂。
“哥哥,你这次到X城,应该也不准备待太久吧?”
这句试探的话语含义明确,是在赶人。
解垣山的心上仿佛被砸入一小块石子,并未让他即刻皮开肉绽,可小小的尖锐却狠狠扎进肉里,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存在感,稍动一动便泛起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痛。
他少有这样说不出话的时刻,可看着秋听认真犹豫的表情,却也知道这次所做的一切已经超出了预期,他再强留,只会惹得秋听厌烦。
好不容易搏了那么一丝的好感,即便心中不舍,他也只能见好就收。
转瞬,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明早的飞机,还能再照看你一晚。”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床上的人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才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好。”
秋听并不是闲得住的性格,睡了个午觉再醒来,他身上已经没有太多不适感,虽然没有完全退烧,却忍不住想要跑出去玩。
他此时所处的房间并不是自己原先定的,但是行李已经通通被转移了过来,解垣山此时在外面处理工作,屋子里还算安静。
忍不住下床去换了一套衣服,他抓着帽子围巾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推开门。
听见声音,沙发上的男人抬眼看了过来。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敛了那双眼眸里过多的凌厉与侵略性,此时显得沉静而平和,看着倒真像一个温柔可亲的好哥哥。
秋听抿了一下嘴唇,小声说:“睡累了,我出去走走。”
“换一件外套。”解垣山毫不犹豫的起身朝着他走过来,察觉到少年微微拧住眉头,似乎很抗拒,又只能放轻语气,“上午下过雪,你病还没好,穿一件厚些的衣服。”
秋听摸了摸自己的外套,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男人就摸了摸他的肩膀,走进了房间。
他有些蔫巴,却还是将外套脱了,换上解垣山递来的那件,然后避开了对方的手,自顾自拉好拉链,便转身出了门。
解垣山微蹙眉头,大意是想要追上去问问清楚,一时却没办法迈动脚步。
他并不蠢,能感受到秋听方才的抗拒。
是不想换衣服吗?还是单纯排斥他这个人。
一想到从前秋听就连触碰他都会露出不悦的神情,他心中涌上一股不知名的压抑情绪,最终还是没能追出去。
回到沙发边上,他看着还未处理完的工作,大脑中却是一团乱麻。
搁置在身侧的手机被拿起,他心中有抗拒,可回想起秋听警惕望向自己警惕犹豫的眼神,还是拨通那则电话。
“……”
秋听出门以后,心情却并没有好转多少。
今天来玩的人还是很多,走出酒店,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他下意识用围巾遮住下巴,一张嘴便呵出白雾,笼罩升腾,散在空中。
酒店外面的花园堆着积雪,草坪上有几个精致的雪人,像是酒店专门准备的。
秋听瞧见那厚厚的积雪,也有些手痒,可他忘记带手套了,这会儿也只能站在边上看。
附近都是说话笑闹声,可他的身边却十足安静。
寒冷总是能让人拥有冷静的思考能力,而此时,他原本模糊的大脑中,也终于梳理清楚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解垣山上一次说要来看他,原来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居然真的来了,他其实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和解垣山以这样平静的方式相处。
算了算,X城到这里有些远,一番辗转最少需要四个小时,解垣山是明天上午的飞机……那岂不是很早就要离开?
难怪说再照顾他一晚,但是他现在都没什么大碍了,也不再需要人照顾。
心里面有些烦闷,他走到花坛边上,用鞋子轻轻捻着地上残存的雪,却想到估计他让解垣山离开,他恐怕也不会走。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淡忘很多的事情,可是关于解垣山,他却好像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烦啊。
用力闭了闭眼睛,他揣着兜摇头晃脑,半天只弄得自己发晕,一点别的头绪都没有。
他身体还不太舒服,于是在周围走了一圈就准备回去,谁料在酒店门口正好遇上了游玩回来的同事们。
一行人精疲力尽,知晓秋听也还没进食,便生拉硬拽带着他去餐厅吃东西了。
刚落座,秋听就想到解垣山还在房间里,思忖片刻还是抽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告知了自己的位置。
两分钟以后,解垣山回了一个好。
秋听放下心来,便放下手机专注吃东西,听着同事们的聊天内容,止不住心生艳羡。
“你们倒是都玩了一遍,我大老远跑过来什么都没有玩到。”
同事闻言哈哈大笑,有人从餐桌对面探出手来摸他的额头,秋听下意识避开,脸上尽是无奈。
“我觉得听已经不烫了,明天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玩雪山滑翔伞。”
秋听闻言眼睛一亮,“好啊,我想玩。”
几人便就这么敲定了行程。
但等吃过饭,秋听察觉到解垣山还没有下来,料想他应该是直接送餐到房间里了,便没有在意。
只是出门时忍不住提醒他们几人。
“我们玩的项目,你们可千万别在我哥面前说。”
“听果然是个小宝宝,还要听哥哥的话呢。”
后面两人开始起哄,上午去搭讪解垣山未果的更是捞住他的脖颈,语气调侃。
秋听原本就是设计所里年纪最小的实习生,平时没少被他们开玩笑,这会儿被逗了也只是耳尖泛红,认真解释。
“你们如果和他说的话,我就玩不成了。”他心中也的确担忧,便故意说严重了点,“我哥非常强势,要是事情暴露了,他会把我关起来的。”
监禁是很严重的行为,几人闻言都变了脸色,不由得唏嘘起来。
秋听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觉得说的好像有些过分,“其实我瞎说的啦。”
但这会儿已经没人信了,甚至于他们乘坐电梯回房间休息的时候,几人在不同楼层停下时,都会不约而同的询问是否需要到自己房间去休息。
“不用的。”
秋听脸颊发热,他有点后悔那么说了,但……解垣山以前偏偏还真干过这种事情。
电梯门开,他心事重重走出去,却看见有管家推着餐车路过,餐品似乎都还没有被碰过,精致的摆件很是美观。
他并未放在心上,回到房中,嗅到屋子里有淡淡的香气,像是有人来收拾过卫生。
客厅没看见人,他关上门进去,顺着细微的铃声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手机,是解垣山的,但他人并不在。
秋听原本不想理会,可无意间扫到屏幕上的备注是江朗,又还是伸手接听了。
“解先生,推迟到下午也太紧急了,更何况还需要转机,公司这边……”
“朗叔。”
秋听打断了那边焦急的话语,有点后悔接起这通电话。
江朗也随之一怔,“小听?你哥呢。”
“不知道,他只有手机放在这里。”
江朗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显然很糟心。
秋听眨眨眼,意识到什么,忍不住问:“朗叔,你刚才说推迟是什么意思?”
对他,江朗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一股将解垣山半小时前通知他自己改签的事情告知了秋听。
“年前本身就抽不出太多的时间,且不说还有一堆公事,他的状态也并不好,如果他真这么安排的话,落地开始就要马不停蹄的工作。根本没时间休整。”江朗越说越无奈,“小听,你要是方便的话能劝劝他吗?你哥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对。”
秋听不太明白他所说的状态不太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电话被挂断以后,秋听微蹙眉头思考了很久。
他不明白解垣山为什么要改签,上午和下午有什么区别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机上又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滑翔伞基地的预约成功通知。
秋听掌心微微湿润,难掩心中的惊愕。
难不成……解垣山刚才去过餐厅,那岂不是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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