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柯梦 缘落-上
我被你忽悠着上台, 台下数道视线,聚集在我身上,灯会的住持走过来, 笑问:“这位小姐, 您手中这谜底,可曾猜出来?”
我下意识看向你, 恰逢你与我对视,茫茫人海中,你手作喇叭状,口型这般道:“我心悦你!”
我又一次,愣神了。
那一刻,我无比期望, 这是你要对我说出口的告白, 而不是一个苍白无力的, 灯谜。
只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便出了意外,一匹失控的马嘶吼着冲进人群, 人群骤然慌乱, 推搡着惊叫着,你武义疏忽, 稍不留神便被推翻在地。
马蹄践起阵阵尘灰。
眼瞧着这那马钉要践踏上你茫然的脸庞, 我顾不上遮掩狐妖的身份,脚尖点地, 掠过去,
“阿姊!快闪开——”
却有人比我还快。
那位公子以剑意为踏板,转眼间便精准得跃至马背,跨坐其上, 牢牢地拽紧了缰绳,“吁——”
在你身前一寸,马停住了。
他意气风发地附身看你,而后翻身下马,绅士地将你拽起,笑容温和,声音也如舒朗明月,“姑娘,你没事吧。”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于是我掩藏了气息,埋没进人群,当起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旁观者。
却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酸涩。
我将灯谜还回去,听到他笑着问你:“姑娘,今日上元,你可是一个人?”
他想约你同游。
我心中一阵烦躁。
我正准备抬脚消失,却被你拽住袖袍,不禁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居然听到你道:“不是,我和小狸一起,她就是小狸。”
你冲他笑,一如平日里对我笑那般。
“那……我可否邀你们二人同游?”那人言笑晏晏,温和得像是苍穹山脉毫无威慑力的积雪。
我听到你脑内与我传讯,“小狸,你愿意吗?”
不知怎地,我竟然将心声说了出口,“不愿。”
你撒娇似的摇了摇我,对上我冷淡眸光,终于转头笑着对他道“抱歉呀,我今日要和小狸一起~”
那人离开时,你盯着他的背影注视了好久,直到他彻底淹没在人群,街上的吆喝声换了两轮,你目光注视却始终不变方向。
“那人走了。”我冷冷道。
“噢,好叭。”
忽然,不知你又闻到了什么诱人的气味,你眼眸中那抹遗憾淡了,兴高采烈地拿了我的荷包,换了几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结果油弄得满脸都是,咧开嘴冲我笑。
我不禁也笑了。
想来你心事易去,而我这些年来也吃透了如何让你开心,想着没了公子还有美食来哄你,便松了口气,待你吃饱喝足,我定了定心神,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试探道:“方才那位公子瞧着眉清目秀。”
“啊?谁呀?”你吃着烤肉,微微睁大眼睛。
我这时才觉察出欣喜,萦绕心头半晌的烦闷这才彻底烟消云散,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罢了。”
平生第一次喜欢你的记性。
我瞧了眼那个被你花得干瘪的荷包,从袖纳中又拿出一个顾囊囊的新荷包,里面装满了碎银,我扔进你怀里,语调听不出情绪,“省着点花,那边还有半条街。”
“嗯!”你缀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眉眼弯弯。
……
可是渐渐的,你留在苍穹山脉的时间便愈来愈少,我自鸡鸣起身到山巅练剑,等你至下一个黎明,山尾却瞧不见你的身影。
师父出了关,颤颤巍巍走向我,“楚绪。”
他不似你,惯爱唤我小名。
“师父,阿姊她成日乱跑,到现在了还没化形,您不让她回来,督促她功课吗?”
他站在我身边,陪我看云卷云舒,“每人生性不一,你好静,她好动,你整日等着她,是不成的。”
“你阿姊她有既定的命数,我就算插手,也是改变不了的,而且……”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她此生,有旁的缘分。”
师父说话总是云里雾里,我听不大懂。
思来想去,只好整日练剑,等着你从山脚下归来,直到那日,你拿着荷叶鸡,满面春风地敲我的房门,“小狸,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精致的包装,不菲的价格,师父给你的盘缠远没有这般多,我不禁蹙眉,低声道:“谁给你的?”
“一位公子……”你在我面前坐下,油灯前,你浅粉的衣袍也落了不少灰尘,瞧着灰扑扑的,“这位公子你也见过,就是那日将我从马蹄中救下的。”
我一怔,忘却了呼吸。
你所言极是,我无从反驳。
那天晚上你温声细语地跟我讲了很多,说你们玄族后裔天生不利于修行,说你的母族遭难,被强大的妖兽肆意绞杀,同族奉你为主,前来投奔,说你带着同族下山投靠人族,说人族待你很好,玄族与人族乃是人间良缘。
“小狸,你说……”
你侧过身来,一手搭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拍着,“若是能化成人形报恩,他会欣喜吗。”
彼时方才立秋,窗外已经没了燥热,秋蝉还在颤颤巍巍地鸣叫,叫得我心烦,许是太热了,我将你搭在我腰间的手拿下去,道:
“你若是怕顾不住同族,可以带她们来苍穹山,有我在,不会有人敢动玄族一分一毫。”
你没有搭话,转过身去看天上悬月,月光透过窗楞,显得疏冷。
良久,你才道:“可是小狸,我作为玄族之王,总不好凭靠你一辈子。”
第52章 南柯梦 缘分落
良久, 你才道:“可是小狸,我作为玄族之王,总不好凭靠你一辈子。”
“我不介意。”我侧身, 注视你的模糊背影, 稍微直起身子,看清楚你紧抿的嘴唇, 和有些无措的眼眸。
至此,我才晓得,你应也是怕的。
在苍穹山脉长大,受我与师父的庇佑,要你忽然担上整个同族的性命,怎能不怕呢?
“可是……”
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忽然转过身来, 直直望进我的眼睛, 离得那样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你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可是我介意。”
你的鼻尖蹭到我的鼻尖, 只一瞬间, 却让我无限眷恋这酥麻的触感,
“妖族没有我们一席之地, 小狸, 你不会明白的,倘若玄族只我一人, 尚且能蜗居在苍穹山脉,不考虑将来只在乎眼下,安心受你与师父的保护……”
“可我玄族子民千千万,不能都蜗居苍穹山, 只在师父的幻境里化作人形,我需要一个营生,一个让所有玄族都能获得容身之所的营生。”
我抬了身子,好跟你保持距离,“可玄族天生灵力低微,修仙这条路,你怎么走?”
“那就不修仙,尘世里好些平民百姓,于仙道无缘,却也过得安心,我想考虑这条路,倘若有天玄族得以化形,便以人族之身,在世间行走。”
我沉默了。
你所言极是,我无从反驳。
我烦闷地踢了踢被褥,又给你压紧了被角,“立秋了,晚上有些凉,别受寒了。”
你笑了,乖乖地躺进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小狸,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
我凝起一抹苦笑,才恍然想起,屋内昏暗,你当瞧不清我的脸。
将自己的呼吸调到跟你一样的频率,却好久也睡不着,从未听过有灵力低微的妖族破格化成人形的典例,但是我又转念一想:
也从未有妖族能像是玄族一般,与人族结得善缘。
试试吧,或许试试总归是好的。
前路漫长,谁又说得准呢。
……
竟然真如你所言,天神答应了你的请求,彼时我刚赢下苍穹山的比武,又一次拿了第一的筹头,拿去山脚下兑了些碎银,恰巧逢上你。
你比幻境中那抹身影还要美,浅粉色的衣袂随风翻飞,冰雪聪明的一团,玉雪可爱,“小狸,我叫林不渝!”
浸了蜜的嗓音比幻境中添了几分真实,上扬的语调,让我听了也高兴几分,你接着道:“那位天神给我起了名字,唤作林不渝,想来师父一直不给我取名字,原是因着这一天。”
不渝,像是有什么由头,我不禁问:“有什么寓意吗?”
你笑了,意味绵长的笑容,瞧着有几分羞赧,低头不敢瞧我,我又执着地问了好几遍,你才轻声道:“矢志不渝。”
我却失了神,矢志不渝,喃喃几遍,心中一声冷笑。
连名字也是对那人的祈盼吗?
好巧不巧。
他来了。
那位公子似是看到你我二人,动作娴熟地将你揽进怀中,你们贴得那样紧,脸颊上晕出的笑容也是那般漂亮,绚烂得像是酉时天边斑斓的霞光。
你酝酿着情绪,眸中温柔,爱意肆意翻滚,炽热滚烫,“小狸,我要成婚了。”
耳畔一道惊雷,似是要下雨了。
我将手仔细收进袖袍,却在微微颤抖,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是……和这位公子吗?”
他笑着,点点头。
想来是位很好的公子,能赢得你的青睐,我眼睫轻颤,心中长舒出一口浊气。
你挽着他的手臂,一如从前,你无数次挽着我一样,“成婚以后,便随他一起,久留尘世了。”
我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因这话更是沉默许久。
秋雨下得悄无声息,如绵绵针线,打在脸庞轻轻柔柔。
街道上行人来去匆匆,可惜这地方空旷,并无长檐,只能傻傻地站在这里淋雨,那位公子唤了自家仆从,油纸伞只盛得下你与他。
“小狸,进来一起躲躲,别着凉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你的手。
我怎地也不明白,你我苍穹山一道长大的情分,凭何比不上你与他偶然的一次遇见。
你与他相识,不过廖廖几月。
而你与我,曾有着漫长数年。
久到记不得多少个春秋日夜。
记忆里春花烂漫,你拉着我漫步田野乡间,笨拙地挽个粗糙不堪的花环,佯装先谈后迅速将花环带在我头上,却不知地上黄昏的影子早已暴露你的行踪……
记忆里夏日炎炎,你偷了师父种在后山的西瓜偷偷放在小溪中,不管不顾地拉着我为你放哨,然后笑得说小溪冰镇过的西瓜最是香甜可口……
记忆中秋日漫漫,你像是猫儿似的缀在我身后,一蹦一跳地踩进落叶丛,百无聊赖地看我练剑,我于是渐渐习惯了你,任你无所事事,任你肆意妄为……
记忆里冬日萧瑟,灵力低微又武义疏忽的你常嚷嚷着冷,我便默许你与我同住,甘愿当你十二时辰不间断的暖壶,侧身瞧着你熟睡后手脚无意识环住我,方便更好的取暖……
而后又是一年春夏。
而后又是一年秋冬。
我从一只溺水的、奄奄一息的小狐狸,长成如今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妖,细数这漫长的岁月,身边都有个你。
不知是你太无情,还是我太过重情,你与他牵在一起的手指过于缠绵,我不忍再看,我缓了缓心绪,出口才发觉声音沙哑:
“既如此,那便不必回来了,师父云游天下,已经将苍穹山全权交由我看顾,日后我会设下屏障,你,不必再来了。”
你一怔,似是不解:“小狸?”
我淡然抬眸,瞧着你那副呆愣的模样,“反正这些年来,你也几乎不曾回来过。”
“苍穹山不是客栈,人妖殊途,你既已择了良配……”
我冷声道,转身不再看你,“那你我二人便不必相见了。”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
青石街上已没什么人。
我竟然忘了拟个避雨诀,似是幽魂一般上了山,直至呈了热水沐浴,才回过神来。
抬眼望外,仍是秋雨朦胧。
……
第53章 南柯梦 尾声
倘若一生瞧不见你, 倒也能落个清净。
日头依旧东升西落,似乎我的生活较之从前并无旁的不同,转眼, 便过了数月。
兴许是我最后那激将法起了作用, 护山结界有一丝灵力波动,那气息渺小得甚至熟悉, 我不必费心思虑,也知那人是你。
若是决意忘记一个人,对我这种生性滥情的九尾狐妖来说不是难事。
可是再次见到你时,爱意便风吹燎原,让我知晓,忘记你的念想是那般徒劳。
我见惯了你穿浅粉, 却不知, 你竟将红色喜服也穿得这般明艳, 似是金乌灼灼。
你略带拘谨,小心翼翼地立在屋外,手里提着一篮筐的物件, 瞧着像是喜糖。
我放下笔, 声音微凉,“进来。”
一句玩笑话, 你怎地还真怕了我, 不敢踏进苍穹山,我未免觉得好笑。
我瞥了眼你身上华丽繁重的喜服, 口脂轻点,眉描青黛,如墨青丝被繁复珠钗固起,嫁衣为你褪去平日里的青涩, 多了抹娇羞与妩媚。
你闻言迈过门槛,想来是这嫁衣过于厚重,让你不似往常轻快,你悠悠地转了个圈儿,嫁衣翻飞,似是一朵绚烂盛开的牡丹花儿,“你瞧!”
你站定了身体,转得有些晕,温声软语地道:“这嫁衣可还入得了眼?”
“嗯。”我只冷淡道,“瞧过了,你走吧。”
“只恕你这一次,日后正式出嫁,我这结界定不会放你。”
你顿住,良久,才闷闷地应了声,垂眸将那框喜糖放下,提着嫁衣欲离开。
我又冷淡道:“喜糖也拿走,我不嗜甜。”
你彻底怔在原地。
我提起笔继续写字,余光瞥见你气急发颤,你猛地转过身,紧紧盯着我,耳坠也在隐隐晃动,发出“叮铃”声响:
“你到底要我如何?”
“冷淡我、疏远我,闹脾气也该给个缘由!你道是我不惦念苍穹山,可是我每次回山,哪次不是先来寻你,反倒是你……小打小闹那便算了,可如今是我要成婚,小狸……”
你声音愈来愈小,尾调发颤,想来是在哽咽,“……我成婚这般重要的时刻,你也竟舍得不在吗?”
你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滚烫的泪珠滴落,湿漉漉的一片,你喃喃道:“小狸,小狸……此番是阿姊来求你,求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何事惹得你如此厌恶我,求你原谅我,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喉中喑哑,“不可能。”
“什么?”你怔道。
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们绝对不可能似从前一样。”
“为什么?”
你倏然站起来,带翻了那篮筐,喜糖零零散散溅落一地,可我们谁也顾不上去捡。
“因为……”我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我从未将你当作过我的阿姊。”
趁着你愣神的功夫,我循机捉住你细弱的手腕,抵在墙上,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你纤瘦的腰肢,我盯着那红润的唇瓣,而后献祭似的,眯起双眸,献出一个绵长粘腻的吻。
撬开贝齿,更是肆意探索,你下意识想躲,被我强制捏住下颚,直至你喘中带急,险些呼吸不过来,狠心咬下,唇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你……混账!”
一声清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侧身,眸中一暗,舔了舔唇,不过数秒的功夫,舌上伤痕便已痊愈,我重新捏起你那只打过我的手,将其严丝合缝地贴上我的脸颊,喉中一阵意味不明的苦笑。
良久,在你又惊又惧的眸光下,我将脑袋枕上你颈窝,哑声道:“瞧清楚了,这便是我对你的情谊,苍穹山的数年里,每一份每一秒,我都想这般待你……”
我将你困在双臂之间,垂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指尖与吻痕划过眉骨、眼窝、鼻峰、脸颊和嘴唇,“我想要你,彻彻底底得属于我。”
我发出低笑,“每次你挽着我的手,赤足踩我的床铺,毫无防备地与我同枕而眠,我脑海中都不禁幻想,你情谊迷乱时分,会是何等诱人模样?”
我那时忙些倾诉,全然顾不得你的心情。
“那日猜灯谜,你讲那谜底是,‘我心悦你,’你又可知,我很早便想对你说这番话,却一直寻不到机缘,到头来不过数月,阿姊……”
我哽咽着,“你我二人数年情谊比不得你与那人数月结缘,就连你的名姓,也逃不过对他爱情祈盼,你待我这般狠心,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遭报应吗?”
嫁衣繁琐,簌簌落地。
世间遗憾,不外乎人总是自作聪明地觉得,人生漫长,机会颇多。
于是我守在苍穹山,默默注视你无数个春秋,久到你竟然成了我心底那个挥之不去,难以忘怀的执念。
那夜我不禁想,若是我早点透彻这番道理,早点对你袒露心扉,那你或许,会试着接受我?
你是否会心甘情愿地任我欺身,羞赧却情动地予我以回应。
而不似今夜这般。
几次三番厉声喊我楚绪,是今生你唯一一次唤我姓名,那夜我没有用灵力压制,你我赤手空拳,就似是人间寻常夫妻。
我记得我说过,你的味道很好闻,像是栀子花一般清幽,我压着你的小腹,瞧着你月光下不住震颤的可怜模样,“原本,我想着,待你化作人形,名字中当有个‘栀’字。”
你微弱的呜咽被卷进瑟瑟秋风,又淹没进我耳畔。
我舔舐掉你眼尾泪痕,心中困惑,现下分明是我在欺辱你,却为何心脏如被蚁虫啃噬那般痛。
归根结底,是因爱而不得。
“楚绪……”
你艰难张口,我便顿住,好让你讲话,顺势落下一吻,你无力地侧头躲过,隐忍道:“楚绪,你,你现在停下,我便当作,嗯……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
我手上继续,用行动代替回答。
听着你溢出的喘息,才觉得有一丝餍足,“不必如此,今夜还长着,我就是要让你清楚地明白,今夜与你严丝合缝之人,与你紧紧相拥之人,在你身上肆意妄为之人……”
“是我楚绪,不是什么旁的……”我顿了顿,喉头酸涩,“旁的,不相干之人。”
我附身,听到你落下浓重的叹息。
那日,情正浓时我咬了你的颈窝,血腥弥漫唇齿,我才惊觉你睡得那样死,也是在那日,我落得个喝人血液的弊病,别了苍穹山寻便天下,也找不到似那夜那般滚烫的血液。
我记得你昏迷前,曾说过一句:“楚绪,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今生都不会再寻你。”
“好,”我笑着答应。
恨比爱长久。今夜的冒昧若能换你恨我一辈子,约莫也能调笑是,你挂念我一生了。
若是得不到你的爱,那你便恨我吧。
当真是一念成魔。你我走至陌路。
乃至于日后你穷途末路,要被灭族之时,也不肯来求我施以援手。
那夜清醒过后,偶然茶余酒肆听到关乎你的闲谈,讲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了门,那人真心宠爱你,我也不禁替你欢喜。
却也不曾后悔,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重蹈覆辙。
草草了却人间事,培养了几个得力手下,尽数将苍穹山事宜交给她们,以防留驻尘世,又听闻你的消息。
我去往大荒,上古妖族的聚集地。
你曾说过,你的母族就是被它们欺凌,驱逐至尘世,我左右不能将怨气发泄在人族上,想来若不是它们恃强凌弱,你也不必骤然负担全族性命,而后与我渐行渐远。
于是我没日没夜地伺机挑衅,颇有你死我活之态,妖族不讲究秩序,只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说来可笑,久而久之,我成了大荒妖族之首。
若是你来了,恐怕也得像是它们一般俯首称臣,亲吻我的足尖以示忠诚。
那段时间我嗜血成性,坐上了至高无上的座位,享受着它们忌惮般卑微的供奉,却在想,若是你早些告诉我,你母族的困境,我便能早些屠戮大荒成为王,到那时,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王妃,陪我在大荒看旷野的月明星稀?
不过那夜的事情,也终究落下了痕迹。
彼时有几个不惜命的小妖聚众造反,谁料关键时刻法力忽而不听使唤,险些中招,制服她们费了不少力气,以至于确认安全便死死昏了过去。
也是那日才知道有了曼儿的存在。
九尾妖狐一脉女女成婚,孩子的责任会落到功力较强的一方,也是那日忽然晕倒,妖医来诊脉时,才跪地,战战兢兢地说了句:“尊上!您,您腹中……有个孩子。”
我当即愣住。
从小时运不济,只不过一晚,竟让我有了孩子?
不禁嗤笑。
心中盼望会着是个似是你一般的毛绒绒,特意赦免了几个犯了错的家伙,算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生下来却是个跟我一样的狐狸,样貌活脱脱一个我,不禁有些失望。
再长大些才发现,这小东西脸上总挂着灿烂的笑容,这一点像你,包括那个总把别人往好处的性子,也像你一样让我头疼。
摒弃耳边那些关于尘世的消息,安安心心在大荒陪着曼儿长大,终于让我找回存在的意义。
却也是很久曼儿好奇,“为何不曾见过另一位娘亲。”
悄摸带着她到尘世来寻,才在客栈里听闻那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时才知道,原来距离玄族一族覆灭,
已经过去数年了。
后来我偶然遇见一位与你有些相像的女子,仔细一问,其名中带个“栀”字,不过都是后话了。
第54章 楚氏客栈 掉马掉马
所幸人族众人激战正酣, 又加上系统紧急设下的那道屏障,又有笼中化为套藕的“林栀清”金黄色血液满地流淌,极尽全力吸引了人族群众的目光。
有人纳闷:“这不是林长老?”
又有人道:“什么林长老?瞧这满地金黄, 分明是个玄族!”
众人将套藕围成一团, 剑交直指脖颈,“万万没想到, 我们翻天入地也找不到的玄族后裔,竟然会是向来萧瑟处的林长老,这般位高权重,可笑至极!”
不知是谁啐了一口,道:
“什么长老,我呸!玄族隶属于妖族, 天生低贱!哪里能跟我们人族相提并论?既然是妖族, 就该有妖族的自觉!乖乖当我们人族的禁.脔, 尽心侍奉才是!”
笼中,套藕露出的手指白皙到发青,关节泛着显眼的红痕, 冬日雪落一般凋零破碎。
九尾妖狐浴血奋战, 似是极力阻止他们去碰那套藕——
另一边,林栀清召唤了自己几个时辰前在楚曼儿身体中埋下的新鲜血液, 试着与楚曼儿交谈, “楚曼儿,是我, 林栀清。”
小妖的情况听起来很不妙。
林栀清道:“往右看,有位月白色袖袍的公子,瞧清了?”
“……嗯……恩君?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曼儿的声音十分微弱。兴许是失血过多,她一个刚化形的小妖, 实在是经受不住。
“不要瞎说,你往公子这边跑,他会救你。”
眼瞧着楚曼儿身后那人族修士要追上她!
视线回落,颜宴匆忙地自腰间环带处摸着各处物品,额角冒汗,直至翻出个颜色浅淡的扳指,才松口气般笑了笑。
“寻到了?”林栀清问。
“嗯。”
颜宴带上扳指,顺时针转过两圈,“啪——”地一声,楚曼儿被引至那手环中,及时躲开了身后那位修士的进攻。
颜宴脸颊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意。
林栀清也松了一口气,“走吧,不必管楚绪,她一介大妖,还不至于被人族困住,什么时候发觉笼中的我只是个套藕,自然会逃脱。”
“还有——”林栀清冷冷道:“公子,屏障这边人族修士,凡事目睹了曼儿是玄族这一事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好。”颜宴只能道。
苍穹山上,人妖两族之争还不清楚要持续多久。
抬头,见漆黑夜幕里,那一轮被血浸润过的月。
垂眸,更是刀剑争鸣之时,数不尽的火光。
……
***
这里似是早已没了人烟。
一望无际的荒滩,似是洪水过后的泥沼,初春的嫩草方才发芽,沼泽中残留着去岁的蓬蒿,零零散散有几株枯树,枝丫蔓延地张牙舞爪,徒增一股子荒凉之感。
颇为偏僻荒诞之地,不知为何会现出个看起来极为奢靡华美的马车。
单瞧那尺寸,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忽然,那马车似是不稳,猛地震颤一下。
帷幕之后,那位公子气质娴静,被溅了一手茶水也不恼,之是淡然放下茶杯,拿起帕子仔细地擦了擦修长的手指,好脾气地冲那位忽然冒出来的姑娘道:
“袖口,有水渍。”
姑娘不理他,似是刚从化成人形,瞧着不太适应,葱指忽而掀起马车帷幔,透着窗楞扫着窗外荒凉的景象,默了默,长睫掩映下,她眼波流转,回眸,音色冷冷地道:
“这是哪。”
“通往颜家的必经之路。”
他正了神色,不紧不慢地解释,而后眸光下移,停留在她脸庞。
女子眉目下虚掩着一层薄而严实的面纱,将五官遮掩地七七八八,只隐约能瞧见走势精妙的鼻峰,和一双眸子闪耀地似是漆黑夜里燃着的烟火,而此时毒辣的日头将光线递进,衬得她睫毛格外纤长,在眼窝处浓重的倒映。
兴许是觉得阳光刺眼,她放下了帷幕,略带嫌弃地打量着他的马车,看过马车中的床榻、窗楞、床帘、窗帘,甚至是桌案与桌兜……
如此繁复精美的马车设备并没有取悦她,她啧了声,似是不满道:“一个传送阵法的功夫,你非要舟车劳顿,三日了,还行不至江南。”
颜宴勾了勾唇,笑意有几分无奈,指着女子身后的书案,温声道:“趁你昏睡,颜某查了这些典籍,不算虚度光阴。”
他动了动手上的扳指,接着道:
“更何况,传送阵法过于消耗,我前些日子也算得上旅途奔波,连曲家的洗风宴都来不及吃,便急忙赶去接林姑娘你,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罢了。”
林栀清刚恢复人形,身体机能与之前相差甚远,也不足以维系“一脚跨越天地”的阵法,只得随了颜宴,靠着桌案闭目小憩。
身体放松,思维却越转越快。
手指拂上这层面纱,觉得鼻尖蹭得有些痒意,刚要摘下,便听得颜宴道:“不可。”
林栀清抬眸,动作顿住。
“林姑娘,你现下要做的,便是习惯这层面纱。众人皆知晓曲家主钦定长老林栀清,被爆玄族之身公之于众,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苍穹山殒命,你万般不可泄露身份。”
林栀清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面纱材质特殊,除非你亲手将其摘下,任何人都不可能瞧见你的脸,你已经辟谷,不必摘下用膳,就提前适应吧,以免被人抓住把柄,以至于功亏一篑。”
林栀清蹙眉,手缓缓拿开了。
“林姑娘。”
林栀清抬眼,颜宴轻轻放下手中书简,似是在思虑措辞:“关乎套藕一事……”
一想到那“复活甲”是系统从颜家偷来的,林栀清不禁一阵心虚,她佯装淡然道:“套藕如何?”
颜宴默不作声,只凝神瞧着林栀清,许是乌云散开,毒辣的日头将马车笼罩成蒸笼,衬得屋内也越发燥热起来。
林栀清下意识心虚,欲移开目光,又强迫自己与颜宴对视,炎炎热风吹进围帘,反而是颜宴先落了下风。
他终于莞尔一笑,垂眸道:“罢了,林姑娘,你袖口有水渍,”他递过来一个手帕,“擦擦吧。”
林栀清回以一笑:“不必。”
拟了个简易的手诀,袖口便干净如常。礼貌地冲颜宴笑了下,便向后斜依着书柜,闭目小憩了。
颜宴略微怔了下,眼睫轻颤,重新拿起书简。
林栀清从系统界面调出了地图,仔细算着脚程,照马车晃晃悠悠的速度行进至颜家地界少说也要一旬,她定然是没有这般耐心。
再过几日,待她灵力恢复,便布下传送阵法,将她与颜宴,以及颜宴扳指中那个胆小瑟缩的小狐狸一并送至颜家。
想到这里,林栀清抬眸,打量起了颜宴——
这人正淡然自若地瞧着典籍,似是各种机械制作图,林栀清瞧也瞧不懂,只觉得头疼。
修长白皙的指节似是一件艺术品,每翻起一片书页,便似春日里蝴蝶振翅一般美轮美奂。
林栀清微眯起眸子——
这更像是一双女子的手。
细腻。白玉柔荑,润如羊脂。
而眼下,这双手的主人似是注意到了某个不怀好意的目光,短暂地从书页上离开,尴尬地揉了揉了鼻翼。
林栀清的目光便随之上移,落在颜宴的五官上。
先前未曾瞧得这般仔细,不曾发觉,这公子眉眼处也甚至清隽,尤其是眉毛略微浅淡,脸颊脸庞也异常柔和,若是五官尚且没有张开的稚嫩少男,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
如今算下年岁,颜宴得三十有余了,林栀清这般思索着,目光继续下移,快速地略过锁骨,移至前胸略微隆起的某处。
瞧着似比寻常男子要大些。
而后——
一阵“簌簌”之声,颜宴竟然是将书本遮挡在胸前,微微后退些许,脸颊漫上些绯红,似能滴出血来,他紧张道:
“姑娘,可是觉得无聊?”
林栀清这才发觉行为不妥,有些尴尬报之一笑,“公子炼器,想来身段极好。”
不然怎地胸肌那般壮硕。
本意是缓解尴尬,谁料那颜宴脸更红了,所幸那扳指适时发出动静,吸引了二人的休息力,颜宴似是得了救星一般,连忙转动扳指将那只小狐狸放了出来。
马车随之一震。
楚曼儿一出现,马车内便涌上来一股血腥味道,她小腿的伤痕只被布。应付般地简易包扎,还在往外渗血。
林栀清倒吸一口凉气,不忍再瞧,她朝颜宴看过去,目光似是怪罪。
颜宴摇摇头:“阵法一类,我不擅长。”
林栀清:“……”
手掌处冒出五个斑斓光点,明灭间,一道绿色的万愈蕴便轻柔地覆上楚曼儿的伤口,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多时,小腿便光洁如初。
“……谢谢恩君。”她头垂得极低,抽噎着。
林栀清两眼一黑:“不要再唤我恩君。”
那小狐狸眼睛乌溜溜的转,极为慎重的瞧林栀清,又瞧了眼颜宴,然后盯着桌案上放的几盘水果和点心,动作明显的吞咽了吐沫,小心翼翼的道:
“那,我可以吃两个桃花酥吗?我有一点点饿。”
说罢,她的肚子还适时的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栀清和颜宴先是一怔,后莞尔一笑,才恍然想起这狐狸才化形,尚且没有辟谷。
林栀清:“可以。”
颜宴道:“不行。”
林栀清挑眉,颜宴道:“你方才痊愈,不适宜吃这种味道较甜的糕点,对身体不好,再往前几里便有个客栈。”
“马儿也吃没了粮草,算着脚程,今晚便能行至那客栈,喝些清淡的汤。”
“嗯。”楚曼儿道。
……
***
——————
师尊:金蝉脱壳,爽
程听晚:?想殉情。一觉醒来天塌了。
师尊:不对劲,颜宴瞧着……罢了,再看看。
颜宴:你在瞧哪里?!
第55章 您二位……一间厢房? 她,是要找一个……
再往前, 一片荒凉。
夜幕降临十分,终于瞧见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似是鬼火一般在不远处伫立, 客栈旁旌旗飘飘, 随着裹挟着沙尘的阴风。
这鬼地方昼夜温差甚大。
再好的马儿,也有疲倦的时候。
眼瞧着那马儿行进地愈发迟缓, 一行人总算是趁着粮草未殆尽时刻到了终点,颜宴提着灯笼下了马车,回过头来去扶一位茶色衣着的女子,女子身姿绰约,头顶罩着朦胧的帷帽,白纱随风流转, 瞧不真切五官。
二人后身缀着只畏畏缩缩的小狐狸, 正被风冻得瑟瑟发抖。
女子附身, 将狐狸一把罩进怀中,转头冲颜宴道:“扣门。”
“咚、咚、咚——”
无应答。
许是风沙有些大,狐狸往林栀清的怀中又缩了缩, 林栀清揉了揉它, 以示安抚。
颜宴鼻诧异道:“没有人?”
“不会,灯亮着, 再敲。”
关节敲打在门扉, 这番颜宴用了较之前更大了力气:
“咚——咚——咚——”
所幸,这次听闻客栈内有人慌忙从楼梯上下来, “来了……来啦!”
那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停驻在一门之隔,他深吸一口气,随着“吱呀——”一声, 老旧的门扉被推开,店小二搓着手,歉意地道:
“客官,实在对不住,方才睡着了。”
“您……几位?”店小二将人往里引,客栈内燃着零星几个灯油,他又点燃几个,屋内才亮堂一些,他转身,探寻的目光落在林栀清身上。
颜宴移步,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两位。”
“诶,诶。”他揣着手,“可是我们只有一间西厢房,您二位……”
“这……”颜宴蹙着眉,犹豫道,似是再忧虑着什么。
“无妨,”林栀清道:“我们一起。”打量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颜宴身上,盯得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店小二得了指令,爽快道:“好嘞。”
他指了房间,林栀清便抱着狐狸独自先上了楼,鞋履踩在木梯上,“扑扑簌簌”落下许多灰尘,她这几步走得格外小心,生怕稍不留神这年久失修的楼梯便要坍塌了。
只留颜宴一人与那店小二交谈,时不时点头摇头,似是在点菜。
阖上门,一楼二人的声音小了,林栀清便将小狐狸放下来,淡声道:“忍忍,粥一会儿便送上来了。”
小狐狸缩在床尾,瞧着林栀清摘下帷帽,视线落在她的面纱上,“恩君……”
林栀清:“……你不如直接叫我阿姊,我还能好受些。”
目光落在那角落里,将头埋进膝弯的楚曼儿身上,林栀清情绪变得很复杂,有点无奈地道:“从血缘来讲,我当得起你一句阿姊。”
楚曼儿抬眸,眼眶里泛着泪花,从善如流地唤:“阿姊,我有些害怕。”
“不必,那些知晓你身世的人族我全杀了。”
说到这里,楚曼儿感激地抬眸,“谢谢阿姊,可是我娘她……”
“你娘没事,那群人族修士奈何不了她。”
被人族围攻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得是去保护献祭“林栀清”的阵法,而不是同有玄族血脉的亲生闺女,怎能不让人说她心大。
一想到此时楚曼儿双腿上流出的金黄色血液……不禁觉得脑袋发懵。
“不过曼儿,”林栀清靠近躺椅里,轻柔地揉捏着太阳穴,不紧不慢地道:“我不留无用的人在身边,更何况,你娘曾想杀我。”
她眸中凌厉一闪而过,似是怕吓到曼儿,又放柔和些许,道:“我虽不至于欺凌你一个刚化形的小妖,但是我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除非,你愿意给我些旁的情报。”
楚曼儿愕然抬眸,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比如,你是如何被万花楼抓住,最后一次跟你娘分开是在什么地方,诸如此类……”
林栀清起身将窗棂拉下来,遮挡住丝丝缕缕的阴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而后,我会安全将你送还至你娘身边。”
“你家在哪?”
“大荒。”小狐狸道。
“我家在大荒,大荒的妖兽都能认出我。”
林栀清却道:“你确定……没了你娘,大荒的妖兽不会趁机绑架你作为要挟,好跟你娘夺权?”
楚曼儿登时不做声了。
林栀清:“……”
这姑娘怎么瞧着,倒像是被保护过了头的样子,一副单纯清澈的模样,这样一比,还是自家阿晚聪慧机警得多,虽然有时爱演了点,好在不会让自己吃亏,林栀清头疼道:
“罢了,到时候将你送到你娘手里,这些天就姑且跟着我,教你些你娘没有教你的,好好学,现在,讲讲,你是怎么出现在的万花楼。”
缕清思绪,楚曼儿便将事情娓娓道来:“其实,我与阿娘不常来尘世,要么住大荒,要么住苍穹山,此番特地出山,是阿娘要去找一个人。”
“谁?”林栀清眼眸一暗,语调也冷下来。
第56章 狐狸的遭遇 弱便是原罪
楚曼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不知道,只走之前听到说, 什么祭礼……, 然后,阿娘很开心, 说如此一来,那个人就能重返世间了。”
“接着讲。”林栀清冷笑,斟了茶,抿了口茶水。
“然后,然后……阿娘就把我丢下了,说曲家有结界, 不让我进, 会坏她的事, 我就化成狐狸缩在树洞里,等阿娘出来。”可能是太紧张,楚曼儿声音有点沙哑。
“嗯。”林栀清点点头, 操控灵力将温热的茶水团成一个水球, 送进她口中,给她润唇润喉。
“谁料, 被一个阿婆当做兔子, 还是什么旁的动物,放进笼子里, 阿娘让我不要在尘世里惹事,我便由她去了,想着往后再找时机,悄悄逃走。”
“嗯哼。”
“结果有个老人想买下我, 将我炖掉,刚巧来个小姑娘,认出我是只狐狸,将我买了下来,悄咪咪带进曲家后山了。”
林栀清喝茶的手诡异一顿,抬眸问:“哪个姑娘,多大,什么样子?”
能知晓曲家后山?应该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没通常没有曲风眠单独设立的权限,可是这些年来曲家荒废得不少,内门弟子,无非就是李文君、程听晚二人。
“瞧着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耀眼夺目,很靓丽的模样,性子也活泼机灵,还有个姑娘,瞧着稍微大一点,琢磨着给她出主意。”
果然是她俩。
瞧着小徒儿不惜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偷自己的盘缠,将这狐狸救出来,便大致知晓,她们三人的关系,应是很不错的。
罢了,先谈正事,“那又怎会被抓到万花楼?”
“因为……”耷拉着的狐狸耳朵忽然动了动,她道:“我听见阿娘唤我了,我怕她知晓我偷偷进曲家,就想着趁阿娘还没去树洞,先偷摸着回去,谁料,被那妖族猎人,还是什么,给抓走了,那人好生厉害,我打不过他。”
楚曼儿听着有些委屈,林栀清笑笑:“你确实得多练练,算算年纪,你估计比阿晚大上不少,修为连她一半都不到呢。”
“阿晚?”楚曼儿疑惑道。
“嗯,我那徒儿。”
在这强者为尊的修仙界,菜,是原罪。
屋外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来人步履稳健,听着很熟悉,林栀清过去开门,只见颜宴扣门的手顿住,侧身将热粥放在楚曼儿身旁的柜子,转身对林栀清笑着道:
“饭好了,下楼去吃吧。”
楚曼儿十分有眼色地化成狐狸,一跃至桌案前舔舐那肉香扑鼻的热粥,想来是早就饿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不够我上来再给你带。”林栀清哂道,应了声颜宴门外的呼唤,阖上了门扉,一脚踏过门槛,便嗅到扑鼻而来的香气。
客栈不大,稍微煮点什么,香气便严丝合缝地钻满每一个身体的每一处毛孔,于是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要吃美食,让人不得忽视,颜宴抬手将林栀清不小心遗落的帽子仔细带上,道:
“本要点些小菜,可店家说今日要煮温炉,有位贵客买下了所有菜品,做了那碗粥后没有剩余,去问了那位客官,她不介意拼炉,我便擅自决意与她一起,想来今夜湿寒,吃些暖的,也好。”
“什么人啊?”林栀清眸光捎过去。
那便是今夜东厢房的客人。
是位白衣女子,连在这不起眼的客栈都坐得端庄贤淑,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不怒自威,穿得衣裳甚是低调,也甚是奢华,仔细瞧,能看见上面云锦繁花的纹路,当是出自手艺极佳的绣娘。
‘系统,扫描下,看看出自哪个绣坊。’
【收到。】
【宿主,这纺织技艺不似出于绣坊,倒像是……宫中。】
再下几级木阶,又一位玄衣女子映入眼帘。
她立在暗处,身形颀长,似是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宛若墙角暗处滋生的影子一般,提线木偶般尽心地守在白衣女子身边,看着像是刺客,或是守卫。
随着木阶“吱呀”作响,白衣女子眸光随之而来,落在遮掩着五官的林栀清身上。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
阴影处的玄衣女子快似一道闪电,只顷刻间便动了,剑已出窍,落在林栀清脖颈处不到一寸的距离,冷声道:“装神弄鬼,面纱,摘掉。”
——
林栀清:想重新收徒了,无聊做任务ing
楚曼儿:真的嘛?「夹子音期待脸」
程听晚:真的吗?「哀莫大于心死了」
第57章 王姬与影子 夜黑风高杀人夜
凌厉的双眸浸润了杀气, 仔细闻,能嗅边沙寒风,来人应是饱经沙场磨练, 指腹有着厚厚的茧, 举着剑的手也甚至平稳,隐约能瞧见紧身玄衣下肌肉的雏形。
似是许久不见日光,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血管也泛着青色,是以持剑之时,甚至能瞧见手背上条条缕缕。
额角、唇边、眼周,就连脸颊上也充斥着伤疤,有的结了痂, 显得格外惊心, 不难猜测, 她包裹严实的躯体上,曾受过多少伤。
受过这般多的伤,每一处稍微偏一点, 便要命中要害, 换一个终身长眠的结局。
提剑冲过来的动作这般快,周身却无灵力波动, 非富即贵, 却不是个修仙人。
“摘掉。”
那人声音又沉下去几分,仿若一湾死水, 威胁意味更浓郁了。
与此同时,窗棂被一阵劲风破开,风沙裹挟着将屋内燃着的几个蜡烛瞬间熄灭,只留了一两盏油灯还在若隐若现发着微光。
寒意四起。
“诶, 诶!您二位,这,这可不兴在店里打呀,姑娘,”店小二急忙过去阖上窗棂,又去点灯,似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却因那杀气不敢阻拦那玄衣女子,转将求助的目光略向端坐着的那位白衣。
白衣女子兀自抿茶,似是对这喧嚣充耳不闻。
瞧她葱指中的杯盏,也是琉璃般的色泽,状若荷花,系统检测道:“这荷状杯盏,倒是听闻当朝公主有个一模一样的。”
面对那忽如其来的敌意,林栀清侧身,指尖拂上剑身,对她哂笑:“瞧你这戒备的,不过是我相貌丑陋,难以见人罢了,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人伤疤。”
玄衣女子本以为她又要推拒,谁料她徒然一把将面罩摘下,猝不及防露出一张脸——
面容黝黑,眉毛潦草地似是野生芦苇,双眸小似黄豆,也不清楚是怎么有的视力,透着精明的光,扁塌的鼻梁像是被人揍过似的,满脸长着麻子,很是……不耐看。
玄衣女子边沙数年,见过数不清的相貌,却从未见过这种……为了丑而丑陋的,她当即怔住,平稳的剑峭愕然似的抖了抖。
颜宴先是一怔,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似是在憋笑。
那白衣女子本是轻描淡写地瞥一眼,一个不留神反而被茶水呛住了,“咳咳……”半晌,才淡定地转过头来,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颜公子,你这位朋友,还真是个妙人。”
噢,原是认识啊。
被林栀清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颜宴如芒在背,忍着笑意为她介绍:“这位是虞之覆,当朝王姬……”
又尽心为虞之覆介绍道:“小殿下,这位是……”话语却忽然顿住了。
向来萧瑟处的“林长老”已于三日前身陨,如今,该唤什么呢。
“噢,”林栀清体贴地重新带上帷帽,“我是颜宴的远房表妹,唤我……”她诡异一顿,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用过的网名,于是正襟危坐道:“无敌霹雳,唤我这个便好。”
颜宴侧过脸去,极暗的灯光下,瞧不见表情,只听他接了话,声音有些颤抖:“对,无敌霹雳,还是我给她起的乳名,年少轻狂,未免顽劣些,殿下莫要怪罪。”
“我竟不知,你还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虞之覆似是咳嗽地更厉害了些,许是教养良好,即便看破这谎言也并未戳穿,只唤了那玄衣女子,道:“罢了,想来颜公子随身的人不会是恶人,她不愿露出真实容貌也就罢了,阿影,且回吧。”
“得令。”
刀剑立马入鞘,被唤作阿影的女子又融进阴影里,不近不远地守在虞之覆身旁。
‘她是谁。’林栀清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径自脑海中传讯颜宴。
‘就唤阿影,无父无母,是王姬随行的守卫,前些日子被赋了王姓,如今,也可唤之虞影。’
虞之覆道:“二位请坐,”又温声唤了:“阿影,你也坐下,一起吃,小二,再去温一壶酒来,就用我早些给你的好酒,让我们暖暖身子。”
虞影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几人陆陆续续动筷,不多时已有了温馨的气氛,先前的不悦被一扫而空,私下相处时这位王姬不摆架子,虽是规矩多了些,到底也算和蔼。
“我听闻颜公子此番北上,是为接妻,此事,办得如何了?”
颜宴一怔,将口中吞咽下去,面容露出恰到好处的忧伤,才缓声道:“我寻得晚了,她……业已身殒。”
林栀清默默吃着茶,示意自己不便讲话。
空气乍然凝固,良久,沉默多时的虞影忽然冷不丁道:“节哀。”
颜宴:“……多谢。”
几人不说话,半晌,那虞影又冷面道:“幼时我也经历过丧亲之痛,能理解你,若想哭,不必忍。”
可颜宴实在哭不出来,一尴尬就想笑,只能哭笑不得的表情,虞之覆适时地放一些羊肉到虞影碗中,微微勾唇笑:“多吃些。”
虞影沉闷地点了头,不再言语。
店小二这时提着刚温好的酒来了,仔细为四人倒了酒,弓着腰,对虞之覆道:“姑娘,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刚热过味道最好了,您多喝些。”
虞影放下筷子,冷冷抬眸盯着他。
似是在膳房待久了,他额上缀满了黄豆粒大小的汗珠,粗手时不时擦着麻布衣衫,瞧着像是紧张。
似是受不得那锋利如刃的眸光,又或是察觉到四人尴尬的氛围,他一拍满门道:
“瞧我忘了!老板还在等我我收摊呢,几位客官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去了,几位吃好喝好,诶。”
正忧虑没有茶水让她做哑巴,林栀清下意识拿起茶水,正要小口醊饮——
不对!
气味不对,倒像是曼陀罗花。
再仔细琢磨那颜色,略微显得昏黄,林栀清便不急着喝,放回桌上,心中道:“系统,检测下,我怀疑这酒被人下了药。”
虞之覆注意到她,也端起那盛着酒水的帮荷花盏,淡声道:“霹雳姑娘,这酒可是我从宫中带的,必属佳品,不尝尝看?”
林栀清作恍然状,正巧系统道:【宿主,检测到里面放了曼陀罗花,可让人昏迷。】
眼看着虞之覆就要喝下去,林栀清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夺过她的荷花盏,将其中的酒水倒进自己杯中,笑道:
“既如此贵重,那我便多尝些……”她又转而将虞影杯中酒水倒进颜宴杯中,“颜宴,你也多来点,既是殿下的,定是好物件。”
虞影一怔,看了看刀鞘,似在犹豫要不要起身持剑。
虞之覆还维持着方才举着杯盏的动作,于是林栀清重新将荷花盏放进她掌心,她彻底愣了。
“好了,物归原主。”林栀清道。
空气一阵沉默,没人讲话,只有炉火煨着的“扑扑”声。
颜宴似是忍笑,揉了揉眉骨,在识海中问道:‘林姑娘,你缘何当众下王姬的面子,你这是……’
林栀清言简意赅,‘酒被下了药。’又心中道:‘系统,再检测下,这张桌子上的吃食。’
【好的宿主,经检测,只有酒水有问题,方才的功夫,我已将那酒中药性全盘消退了,宿主,现在,这酒便可以喝了。】
“等等,颜宴的酒,不必褪去药性。”
【收到。】
余光处瞥见阴影闪过,竟是那店小二悄然躲着,闷不作声地死死盯着几人,不放过她们一丝一毫的动向。
像是潮湿夏夜里,不断在角落里织网的蜘蛛,阴暗地等着药效发作,或是等待着夜幕降临,房中主人沉沉睡去,便顺着墙沿爬墙床铺,张开血盆大口,将其拆吃入腹——
见虞之覆脸上愈发挂不住,林栀清将净化过的酒重新倒进去,“对不住,没见过这等好物,失态了。”
毕竟那人还盯着,敌暗我明,尚且不知晓他的底细,这客栈不可能只有一个店小二在打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在操纵。
只得以不变应万变。
林栀清微微起身,满怀歉意地为虞之覆斟酒,谁料,那袖袍的衣角竟剐蹭至一旁的小碗,带着粘稠的酱料一并倾洒在虞之覆身上。
“你……”虞之覆眸中一抹愠怒,她当即起身,本欲发作,却在对上那双清亮眸子的瞬间,心中一凛。
林栀清是故意的。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林栀清扯过虞之覆,将其牢牢箍住,拂上她的手,趁着为她擦拭的功夫,二人身形相近,林栀清攀上她的肩,在她耳畔极轻地道:“我已化开酒中药性,你放心喝下,快些回屋,一柱香后,装睡。”
一触即分,林栀清竟是瞧着有些醉了,身形有些晃荡,声音略大了些,“快喝呀,你们。”
虞之覆到底是王姬,已将那慌乱压下去,转而有说有笑地与颜宴聊起来。
谈笑间,颜宴投来个疑虑的目光,林栀清瞧着他,笑道:“喝呀。”
于是颜宴将信将疑地一饮而尽。
几人不约而同地都喝了酒,才陆陆续续地扶持着离开,颜宴极有分寸地搀着林栀清的小臂,以防她左摇右晃地从阶梯上跌下去。
二人进屋后,林栀清拽下帷帽,眼底甚是清明。
她仔细听着声响,虞之覆二人也进屋了。
她将门掩死,又施了个避声诀,确保与颜宴的谈话不会被旁人听见,才道:“颜宴,你方才与那店小二谈话时,泄露过身份吗?”
——
第58章 殿下何不登基 都是女子,不必遮掩……
颜宴略微思虑, 道:“不曾。”
“这客栈往来多是凡人,江南一带修仙族只有颜家,且我族家规道不许私自外出, 方才与王姬谈话, 也用法力隐了会泄露身份的言语。”
林栀清深吸一口气。
她耳力极佳,听闻隔壁“窸窸窣窣”之声, 应是虞之覆与虞影在轻声商谈应对之法,一楼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略微显得急促。
人声静了,账房、库房和后院马厩都熄了灯,只二楼两间厢房亮着。
“吱呀——”一声,林栀清将那窗棂掀开, 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 她吹着冷风, 思虑着该如何飞檐走壁,潜行至虞之覆所在的东厢房,对颜宴道:
“若是迷晕了人, 欲劫财还好, 但这王姬身份极为特殊,若是奔着索命来, 虞之覆二人怕是会遭难, 那酒中的蒙汗药,剂量都能迷倒一头牛了, 更何况她们还是凡人。”
“颜宴,不排除他们目标是你我的可能,你就呆在这里,守着曼儿, 我去瞧着点那边的情况,有事识海唤我。”
颜宴一个头还没点到位,林栀清便飞掠出去,极轻巧地落在了东厢房,似是只猫儿,鬼鬼祟祟地脚尖点地,欲寻虞之覆二人的身影。
却听见了略带粘腻的水声。
以及略带粗重的喘息。
“……”
常言道,非礼勿视,于是林栀清安静地低下头,体贴地发出些声响,委婉地暗示她俩,有人来了。
“霹雳姑娘竟有这等癖好,喜欢大晚上钻人厢房……”
虞之覆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华美的锦袍重新落在她肩头,下了床榻,徐徐向林栀清走来。
待走近些,才瞧清楚她的神色——
眉头紧蹙,却不是被人打断情.欲的不悦,而且紧张过了头,泛着忧虑,眼底也甚是庄重肃穆,葱指拂上唇上,示意林栀清:
安静。
林栀清默不作声退在一旁,只见虞之覆将桌案的水壶提了起来,纤纤素手止不住地发抖,她靠近床榻,另一只手忽然作了个手势。
另一边,转瞬剑已出鞘——
虞影胳膊上青筋暴起,五指猛地将那床上踏板掀了起来!
滚烫的热水也在这时浇下。
乘着廖廖月华,瞧见这骇人的一幕,林栀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床榻底下,竟然藏着四个彪形大汉,他们手中还握着匕首,歪曲着身子龟缩藏在踏板之下!
滚烫的水瞬间将人体皮肤表层落了层皮,男人凄厉的叫喊惯冲脑门,幸好林栀清及时施了个静声的术法,好让客栈内旁人听不到声响。
那边,虞影干净利落地刺入他们的胸膛,一击毙命,冷冷道:“殿下,他们都死了。”
虞之覆捏着水壶的水骤然一松,“咔嗒”一声掉在地上。
虞影收了剑,视线重新落回四个彪形大汉上,这不堪入目的血腥在她眼里不过稀松平常,将几人的衣领掀开,动作顿住。
“怎么了?”林栀清凑上前。
那衣领被掀开后,只见他们的耳后、脖颈,都有着若隐若现的痕迹,似是深红色的烙印,像是……
虞影音色寒如千年积雪:“往生门的标识。”
虞之覆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林栀清不禁疑惑,心中道:“往生门?系统,那是什么?”
【宿主,往生门是当朝太子手下的暗杀组织,专门接收九洲孤儿孤女,将其培养成太子的刺客,以来刺杀太子不喜之人。】
“太子何必费心杀她?”
林栀清暗自忖度,谁料竟然将真心话念了出来,引得虞之覆瞥向她,冷笑道:
“自然是因,我此番南下,是为寻陛下皇储!”
短短数秒,这王姬竟已收敛好了情绪,正了衣冠,添了些傲慢与骄纵,“难道霹雳姑娘觉得,当朝太子,德行配位?”
林栀清很少过问朝堂事宜,因此默然,只是平和地望着虞之覆。
那质问仿若淬了寒霜,“太子昏庸,实力不及野心,自幼时起,他骑射、经纶、剑术……样样连我都不及,却仰仗着皇子之身,虽是庶出也被封太子,实在是……”
“难以服众。”林栀清点了点头,道。
虞之覆神色渐缓,“没错。”
“父王只我与太子二个孩子,乃是五百年一出之圣君,如今春秋已高、勤躯已倦,把朝中尽数交给太子,可是……”
“要他丈量全国土地,皆不了了之;更新赋税制度,也是不了了之;整修河道遭运,照样弄得一塌糊涂;清丽户部亏空,他倒是头号欠缺;科场舞弊,他也无力整肃……”
“种种这番,他究竟如何当得起太子?”
虞之覆垂下眸子,泛着些许忧伤,“父皇年事已高,国之大事难免力不从心,我怎能放心将事宜交给太子这无用处的东西,父王要我暗中寻江南皇储,谁料……”
谁料刚出皇宫,某人便等不及了。
林栀清懂了。
他是怕虞之覆在江南另真的寻个皇储出来,动摇了他的太子之位,欲直接一击毙命,弄个意外让虞之覆命死江南,好无后顾之忧。
“小了。”林栀清忽然道。
“什么?”
虞之覆与虞影二人皆是一怔,皱着眉头等待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林栀清摆摆手,笑道:“殿下,格局小了。”
“难道殿下觉得,论治国之道,你比不上太子,还是认为,一介女子,当不起这帝王之位?”
“霹雳姑娘,你……”
林栀清一眼看穿她的顾虑,声如泠泠小溪,悄无声息浸润心扉,又透着磅礴之力,“若是看不惯太子,那便不再看他,当朝若是没有先例,何不开创先例?”
她的眼眸明亮,这一刻灿若群星,落在虞之覆眸中,更是无比闪耀。
她凑近了虞之覆,笑意温柔,语调近似诱哄,又似循循善诱,每一个字落在虞之覆耳畔都如重千钧,“殿下,何不……”
“取而代之?”
……
***
“你没事吧?”
焦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狐狸不停地绕着颜宴转圈,探头去嗅颜宴略带紊乱的呼吸。
“要不,把阿姊唤回来吧。”楚曼儿温声建议,瞧着颜宴那不自然漫上绯色的脸庞,仿若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心头。
“不……不必劳烦她。”
颜宴紧咬着唇,将头埋进枕头里,短短一柱香已然浑身是汗,将那一层衣料尽数淋湿了。
那酒里果然下了东西。
脑海中忽然想起一刻钟前,带着帷帽的女子一把夺过虞之覆的荷花盏,又抢了虞影的酒水倒给他,‘颜宴,你也多来点,既是殿下的,自然是好物件。’
他倒是只顾着一饮而尽,忘了问那人酒中有何物了。
他欲撑起身子坐起,背后那几道伤痕便火辣辣地疼痛,隐约记得,先前攻上苍穹山脉时,不慎与那人族修士斗法,他一介器师,又哪里都得过?
落得一身伤,他不会治愈的术法,又性子沉闷,又不愿道与外人,只得兀自忍着,想来等到了颜家,会有医师来处理。
可那酒中药性竟然如此大,激得背上宛若是岩浆缓慢流淌,烫得他不住发颤,手指抓住床铺,牙齿也咬得死紧。
他脑子昏沉,自然听不到一声轻快的动静,是那小狐狸从窗棂跳出去,焦急地去搬救星。
他摸了摸额角,觉得似是发热了。
许是人在脆弱时分,容易回忆起了年少的事情,他忽而忆起那个月明星稀的傍晚,阿娘只留了林栀清一人陪侍病榻,低声絮语,“清清,我们老来得子,也知不少人觊觎这颜家少夫人一位,这些年来,我们待你不薄……”
后来呢,后来是什么情形?
“你愿不愿意,嫁予颜宴……”
对了,好像是这么问了,没任何由来的,颜宴的心跳忽而加快,那个夜晚,林栀清是怎么回答的呢,好似有火焰在颜宴心头炽烤,忽然,又一道无比清冽的声音落在耳畔,那般近,带着略微沉闷的水汽:
‘愿意……’
忽然,极为相近的声音重叠起来,那般真实,落在耳畔,是林栀清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会不愿意给他治疗?”
声音蓦地放大,颜宴察觉到似是有人在解他衣衫上的扣子,那人的手绕过他脖颈,又顺着后颈,欲将那衣衫褪下,思绪回笼,才察觉那触感甚是真实。
颜宴挣扎着回眸,只见女子动作利落地摘下帷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往日里总是温柔的桃花眼此刻泛着寒意,像是向来萧瑟处终年常伴的烈风。
她纤纤素手正欲往身深处探,颜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不可……”
“有何不可?”
她转瞬便反制了颜宴,按住肩头,轻声道:“你我都是女子,颜宴,你到底在怕什么?”
宛若一声惊雷自耳边炸起,血液也好似凝固,颜宴沉默了。
脑子一阵慌乱,她挣扎着欲起身,却又被林栀清一把按下去,林栀清捏着她的后颈,柔声道:“不然你以为,我明知酒中有药,还诱你喝下,是为什么?”
“倘若你非如此境遇,又怎会对我实话实说?”
不知何时,背上一阵清凉,女子在掌心揉了些草药,温柔细致地填进了她背上的伤痕,于是火辣辣的疼痛被难以言喻的清凉覆盖,她的心也无端平覆下来。
那人道:“公子,哦不,我现在该唤你,颜姑娘,仔细讲讲吧,为何以男子之身示人,又为何,不远万里来向来萧瑟处。”
她一字一句道:“我只听实话。”
————
终于写到掉马了,哎呀。一直写不到憋死我了
第59章 你不是她 你我,可以一谈
林栀清很有耐心, 体贴入微地为她敷药,背上那灼热感渐渐消退,待她处理完所有伤口, 颜宴略带羞赧地合衣坐起, 脸颊漫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她声音很轻:
“你何时发现的?”
不用再刻意压低声音讲话, 终于透出女子音色中特有的细腻,颜宴仿若一刹那卸下了伪装,虚弱地倚靠着墙头。
“一开始。”
林栀清仔细凑近,剥开颜宴额角被汗珠浸润,凌乱的发丝,笑得有些狡黠, 在皎皎月光下显得蔫坏, 但是不惹人生厌。
不知是不是颜宴的错觉, 自从她承认了女子的身份,林栀清瞧她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也仿若多了更多的耐心, 以前, 她总觉得林栀清有些嫌弃她,不让她触碰, 也不让靠近, 甚至不太意愿和她讲话。
颜宴和女子保持距离惯了,不太习惯林栀清的亲近, 不自然地退了退,红着脸颊道:“是,是我哪里打扮得不像男子,才让你怀疑我?”
此言一出, 林栀清笑得有些花枝乱颤,良久,她平稳了身子,才道:“因为套筒。”
颜宴一怔,“那个……让你金蝉脱壳的套筒?它,怎么了吗?”
她不太理解,一介套筒,有什么瑕疵,竟能让林栀清瞧出些端倪。
林栀清正了神色,“因你一早便知道我是玄族。”
其实她的逻辑很简单,男子是很少能够真正做到共情女子的苦难的。
颜宴一早便清楚林栀清“玄族”的身份,可三日前,在知道她要将‘玄族尚存’这一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颜宴的第一想法,是忧虑林栀清被众人的围剿的处境,而不是自己的性.资源被众人觊觎。
这便很奇怪了。
甚至颜宴曾在曲家说过,就算林栀清嫁给她,也不必束缚自己,若是她不愿意,也不会有夫妻之实。
哇塞,怎么可能呢。
于是林栀清一步步怀疑她,打量她,颜宴术法不精,故维持男子之身的术法在林栀清眼里也形同虚设,女子的曲线在束胸下也隐约显现,她便愈发确定。
“其实今日,若是你不打算实话实话,我便要亲自确上手去确定你的性别了。”
“?”颜宴瞧着有些戒备,她下意识揽住了胸前的衣裳,往墙角缩了缩。
“颜宴,你法力太弱了,若是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林栀清低笑,万愈蕴在她手中悄然绽放,温柔细致地笼罩着颜宴。
【系统数据结算中……恭喜宿主发现书中bug之颜宴女子之身,颜家往事探索程度33%,奖励宿主面板上限提高20%,正在为您广收天地灵气,请宿主再接再厉!】
小狐狸主动跳进林栀清怀里,几条毛绒绒的尾巴包裹住两人,场景显得很温馨。
林栀清捏了捏狐狸的爪垫,施了个洁净的术法。
不远处,一群皇家侍卫拿着火把正赶来,应是虞之覆等人的援军,脚步声震耳欲聋,他们破开房门,顷刻便制服了与太子同流合污的店小二等人。
遥遥听见虞影厉声道:“抓回去!一个不留!”
又是一阵打斗的声音,想来便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林栀清施了避声诀,厢房转瞬便安静了。
只能听闻二人轻微的呼吸。
颜宴将衣裳裹紧了些,整个人不再絮絮叨叨,变得很安静,葱指将发丝笼在耳后,垂着眸,面颊染着红润,眸子还泛着水光,活似被欺负了似的。
林栀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强行褪去衣衫,为她上药的行为有多不妥,她有些尴尬,拿过被褥铺在颜宴身上,罩了个满怀,然后揽了衣裙,动作轻盈地下床,轻声道:
“睡觉。”
“睡、怎,怎么睡。”颜宴有点紧张,这床榻不算大,若是两个女人一起,是有点挤的,她正在思索如何处理,却见林栀清行动了。
她从袖纳中取出个新的铺盖,软乎乎的,躺着也很舒服,不多时,那小狐狸也跟了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
颜宴还操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耳朵通红,整个人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晕的眸子,注视林栀清。
“……”林栀清一哽,如芒在背:“对不住。”
颜宴更认真地瞧她。
“是我的错,只自顾自地去确认你的性别,没有考虑到你的隐私,颜宴,对不住。”
颜宴还是瞧着她,眼神很温柔,却无端有些悲伤,让人觉得疏离,好似在隔着她,瞧着旁人一般。
林栀清心想躲不过了,干脆硬着头皮,转过身来道歉,“但是你我都是女子,我为你疗伤时也未曾刻意去瞧你,所以你不必挂怀……”
“林姑娘。”
她忽然笑了,抽了抽鼻子,语调微微哽咽。
林栀清怔住了,意识到颜宴的情绪很不对劲,似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她彻底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榻上颜宴身上,她似是用被褥擦了擦眼泪,整个身子埋进去,因而显得沉闷。
初春寒风凛冽,挤破了脑袋钻进窗棂的缝隙,糊在林栀清的背脊,有些许凉意。
厢房只剩一盏灯在“簌簌”地燃着。
颜宴一半面孔笼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另一半眼尾悬着泪滴,转瞬滴落在床铺,湿成小小一片,豆大的水渍。
“你方才怨我欺瞒你,不告诉你我女子之身的身份,可你又何尝不是呢?”
“你可知,早在十几年前,也有一人对我说过这般话语,‘你我都是女子,不必挂怀……’”
颜宴捏着被褥的手拽的死紧,隐约能瞧见青筋,许是哭得有些缺氧,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水眸倒映着一旁昏黄的油灯,蕴着微弱的反光。
“林姑娘,我从未将你与她弄混。”
林栀清心中一凛,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完全变得一片空白,心脏也仿若停滞。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怀疑我,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
颜宴声音很哑,她近似脱力一般抹干了泪水,望向林栀清那一动不动的影子,忽而,她唇角荡漾开一抹苦笑,
“小七在答应嫁予我时,就已知晓了我是女子,故我与她私下承诺,待我权势稳固,便还她自由。”
“所以我一早就发现了,林姑娘。”
颜宴不再啜泣,一字一句讲得清楚:“林姑娘。你,不是她。”
林栀清彻底没了睡意,她陷入了沉默,盯着不远处燃得正旺的灯盏。
楼下,虞之覆等人已在皇家侍卫的接应下离开,此时客栈只她们二人,和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
颜宴倒是除程绯之外,唯二发觉此事的。
她也摸不清颜宴的态度,只道:“你既看出来了,那为何我要你将玄族一事公之于众时,你还会听从?”
“因我了解小七……”颜宴道:“当年那件事没有成功,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此番救你,也是因为,不愿瞧见旧友重蹈覆辙,走上不归路。”
林栀清心底彻底寒了下来,一个莫名恐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欲将她拽入深渊,她颤声道:“旧友,什么意思?”
“不急。”
颜宴掀起眼皮,眼眸中已没有波澜,清净平静地宛若一湾死水,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以及,你要做什么,和你的立场。”
“我在地库里珍藏的套筒,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手上,以及,你是如何将控制那酒中的药性,我不信你给虞之覆斟的酒里,有曼陀罗。”
“林姑娘,我也只听实话。”
颜宴的嗓音温柔地像是江南细细密密的春雨,无端缚着阴霾,让人觉得沉闷,滴滴点点落在水平面,荡漾起小小的波澜。
那雨毫无征兆地打湿了发髻,迫使林栀清对她也同样敞开心扉。
不能再回避了,林栀清迫使自己的视线从灯盏转移,她叹了口气,注视着颜宴:
“罢了,你能这么问,应也知晓了不少。”
“我叫林栀清,与她同名同姓,来自……另一个时空,我带着任务而来,目的是完成任务,以便于回到自己最初的世界。很遗憾,我不知为何自己继承了这副身体,但是我没有恶意。”
颜宴默了默,眼睫似是蝴蝶振翅般轻颤,示意自己在听。
林栀清挨个儿回答,隐瞒了系统的存在,将过去的十几年挑了重点讲述给她。
漫长的叙述让她口干舌燥,那燃着的油灯也愈发暗淡,她们也愈发了解彼此,相识这么久,第一次毫无保留,委实是件不慎容易的事情。
泪痕划过的地方有些干,颜宴下了床,小心绕过小狐狸,洗了把脸,脸颊挂着水珠,顺着下颚滑落,干净清爽了不少。
她将那灯盏的罩子移开,舔了灯油,厢房登时明亮不少,将屋内三人都笼上一层暖光,二人一狐的影子正紧紧依靠。
衣物“莎莎——”声,是颜宴踱了回来。
她并未上床,而是盘腿坐在林栀清身侧,膝盖轻微蹭着她,“林姑娘,你的立场呢?”
“什么?”
林栀清一怔。
“对玄族一族的立场。”颜宴眉毛微蹙,眸光诚挚,倾身去等待女子的回答,“你非世中人,你如何看待,玄族一事?”
林栀清淡淡道:“用眼看。”
“若要我客观评判,弱小的玄族被驱逐出大荒,被迫寻求生存之法,高估了人性,成为盘中餐,她们的诉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
“活着。所以……玄族无罪,或者说,罪不至于族灭。”
颜宴的眼眸亮了起来,似是紧张,眼睫眨动的速率也快上不少,“既然如此,我们便……可以一谈。”
“我需要你为我稳固颜家权势,相应的,在你身份被怀疑时,我会掩护,尽我所能保佑你平安无虞,也算是……”颜宴低声叹道:“不枉我与小七朋友一场。”
“可以。”
“还有一事,请姑娘应允。”
“什么事?”
——
副本测评二倍速预警
第60章 第 60 章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栀清的手背, 很凉,刺激得人顷刻间便清醒。
“到时,若你决意离开, 能否将这副身子送予我?好让我百年之后, 能与她合棺而眠,这是我……也是我母亲, 生前最后的心愿了。”
“……嗯。”林栀清应道。
……
***
初春的新绿染不上向来萧瑟处的风雪,那场春宴,竟然成了最后的诀别。
少女的手在寒风中已然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痛意,她却视若无睹。
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她怀抱着一件被揉得发皱的衣裳,安静地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脸颊处是两道清晰的泪痕。
七八年前, 她好似也是这般, 行进在不眠山的茫茫风雪中。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将灌了铅般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从雪堆中拔出,怀抱着阿娘的遗像, 木然为她送行。
一模一样的大雪。
一模一样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双臂将衣裳紧紧拥着,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顺进怀中衣裳, 她却又忽而起来,手足无措地道:“不可, 不可,我的泪这么脏,怎么能粘湿了师尊的衣裳,不行!”
她憋住眼泪, 只着了亵衣,浑身颤抖地缩进林栀清曾住过廖廖数日的厢房。
那抹栀子花香已然很浅淡了。
她无声地流着泪,将一抹绸缎紧紧缠绕着眼眶,这样,就不用担心眼泪弄脏了衣裳了。
伸出手,好似能触碰到林栀清细嫩的脸颊,那般鲜活地、会蹦会跳。
而不似今日,只一道死讯传来,毫无征兆地宣判了死刑,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玄族……”
“什么曲家长老?不过是一低贱玄族!”
模糊的记忆里,那个粗俗的男子哂笑:
“妖族而已,也配用我人族修仙术法?”彼时她正路过茶巷,静悄悄地放慢了脚步。
“卑贱玄族!就该在我身下祈求疼爱,十几年前尝过几个玄族,那滋味,我如今还惦记着呢。”
人群一阵哄笑,“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若有良知,就该脱了衣裳主动躺下,白吸我人族天灵地宝数年,总该显得知恩图报!”
她从未觉得这般累。
程听晚揉着太阳穴,而后,她怎么做了来着?
她一把火烧了那那条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仓惶逃窜的模样,让她联想至从阴暗角落里忽然窜出来偷粮食的老鼠,嗜血的杀意席卷了大脑。
她操纵着藤蔓拔地而起,扯翻了那个茶巷,似是毒蛇一般将他们缠绕,又甩在地上,看着他们似是只蛆一般在地上扭动的模样,注视他们的痛苦,并为此欢愉。
“求我。”
她踩上那人脸颊,足尖碾压,“你方才说玄族怎样……嗯,我想想……要她在你身下祈求疼爱?呵,那你现在,便来求我吧。”
“来呀,求我放了你,来啊!”
愤恨无处释放,她略微用力,碾碎了那人的脑壳,脑浆爆开的瞬间,肮脏的血浆混杂着白色的液体竟然让她觉得快意,周围的尖叫声让她不禁愣了愣,忽而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从前她会这般淡漠吗?
好像不会。
她也曾对妄图欺凌自己的人下死手,即使那人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可是除此之外,她好似未造杀孽。
为什么呢?
因为记忆深处,总能听见一道熟悉温柔的嗓音,泠泠如溪流浸润心扉,很遥远很遥远:
“你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事情,可你一定要尊重生命,大到王孙贵族,小到凡人乞丐,在生命面前众生平等,无一例外。”
“走不动道的时候可以回眸看一眼,我会在最初的地方永远等着你。”
骗子。
程听晚低声哽咽,“骗子。”
“说什么永远陪着我,大骗子。”
绸带浸润透了泪水,直至少女疲乏到极致,再也流淌不出一丁点泪珠,她轻轻别开了绸缎,露出一双眸中,蕴着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她捏着怀中青衫,眸中杀意逐渐具象化,瞳眸闪耀着血红色的光晕。
“九尾妖狐,楚绪。”
那个将师尊从身边夺走的罪魁祸首,轻而易举毁掉她再三珍重的幸福。
她几乎是咬着牙,眼球招满了红血丝,空洞的瞳眸只余杀意,“等着,我会亲手杀了你。”
……
***
苍穹山几乎是血流成河,血腥气弥漫了数日,将原本纯净无暇的草木染得枯萎凋零。
此一举杀了人族近三成精锐。
无数人族的尸体堆积成山,造下这杀孽的狐狸全然不在乎,一脚踏过,冷淡地盯着那献祭阵法——
女子似是睡着一般闭了双眸,额头快要帖到膝盖,蜷缩在阵法中央,只占据了很小的空间,浸泡在金黄色的血液之下。
那群人族似是飞蛾扑火一般,皆是为她而来。
本来一切在按照计划进行。
本来马上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林不渝,可为什么意外总发生的这么突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楚绪火红色的狐尾烦躁地不住摇摆,扇动得阵法中女子浸润了血的衣裳也微微摆动着。
献祭阵法未成,楚曼儿也丢了。
她彼时只顾着看管献祭阵法,估摸着人族的法力不会对她完成太大威胁,却全然忘记,楚曼儿,也当有那人的血脉,算得上半个玄族。
她紧蹙着眉头,将手中信笺捏皱了,良久,又一次翻开了信笺。
信笺是近几日突然显现的,莫名其妙地出现,被她偶然间发现。
上面维系的法力她异常熟悉。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身体因过度激动兴奋而颤抖,可瞧见信笺中物件时她的心脏仿若被揪紧了,被人生生扒出来,剁成碎片。
那是一团橙橘色调的狐狸毛。
是只刚化形不久的狐狸,法力低微,她自然认得出来。
楚曼儿,她的小女儿。
什么意思?
只一张苍白无力的信笺,瞧不出任何端倪,她不明白那个人为何要寄过来这封信笺,那个并没有借此威胁她,没有提出要求。
就像是一把刀只吊了根发丝悬在脖颈之上,你不知它何时会断裂,你始终保持着命悬一线的姿态,忧心自己下一刻便会死亡。
楚绪只能确定一件事——
她的女儿在那个人手上,可那个人什么条件也不给,既不打算放过她,却又时不时寄过来信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折磨。
然而这只是开始。
莫名其妙的信笺时不时出现,有时间隔数月,有时只间隔一两日,有时她在睡觉,有时她在发呆。
信笺上的内容逐渐占据了她的所有心绪,她再无心情去思索林不渝的事情,用尽一切办法去追寻信笺的主人,去打探女儿的消息,可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直到——
信笺寄过来一颗忆往昔。
她才隔着空间,有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女儿:小狐狸瑟缩地躲在角落,弱小又无助,狐狸耳朵充满惧意地耷拉着,毛绒绒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是一种极端防御的姿态。
周围的环境被特殊模糊了,她想根据忆往昔中的背景,利用蛛丝马迹找出女儿的下落,可忆往昔中并无任何杂音,绑架犯异常谨慎,她得不到一丁点线索。
一颗心悬而未落,罢了,她安慰自己,好歹曼儿还活着。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数月,每次只用信笺寄过来楚曼儿的小小剪影,有时是只狐狸,有时是她变了人形,可曼儿的状态让她放不下心,直至最后一次,她用忆往昔看到——
楚曼儿似是发了烧,面颊潮红,汗涔涔地缩在被褥里,露出一双迷茫又无助的眸子,喃喃地唤她阿娘。
一声又一声的阿娘,能唤醒一个母亲最脆弱的心灵创伤,她恨不得此刻是自己在替她受罪。
那个人在折磨她。
那人算准了她记挂曼儿,不定时地寄过楚曼儿痛楚害怕的模样,让她日日夜夜地忧心、惊怕,连梦魇里也是女儿被人折磨的样子,她已经几个月没睡了。
仔细数来,却猜不出幕后是谁。
她得罪的妖和人实在是太多了。
光阴轮转,苍穹山那股血腥气被春光覆盖,漫山遍野弥漫着百花儿的芬芳,花儿又丛丛簇簇凋零,香气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至——
又一封信笺寄过来,打开是清丽隽休的字迹,“立夏,辰时,江南,楚氏客栈。”
——
“诶对,就是这副样子,叫声阿娘~”青衣女子似是一个拿着摄像机的严苛导演,镜头推进,对镜头中的演员提出高要求。
“阿娘……”小狐狸乖巧无助地道。
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小狐狸抬眼望过去,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只见来人一袭月白色华服,如墨长发高高束起,眉头紧锁,抿着唇将手中汤药放在桌案,以勺子不住地挖着,好让药凉得快些。
她将林栀清无理的拍摄尽收眼底,劝阻道,自从女子之身暴露,她在林栀清面前再也不必刻意压低声音,多了一些女子的柔美:“可以了,快些吃药吧。”
带着帷帽的青衫女子没理会她,忙着拿忆往昔找角度,“这叫破碎感,懂什么,人呢,往往是失去了知道珍惜,曼儿身世这般特殊,她明知有血月祭却扔然不放在心上,曼儿平常就是太乖了,她这个当娘的,惯会忽视她。”
“好了好了,人家自己的女儿,又怎会不疼爱呢?有遗漏也是正常的,”颜宴拿着汤匙,瞧着汤药的温度愈发凉了,她按捺不住,凑上前来,“这么些日子寄给楚绪的,折磨她折磨得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个,曼儿刚烧,现下喝药好得快。”
她盛了一勺,抵在曼儿唇边:“来,啊——”
曼儿乖巧地张嘴。
青衫女子收了忆往昔,不悦道:“还不是你不让用万愈蕴?说什么风寒要她自己扛,不然区区发热,早就好了。”
“还孩子先天身体孱弱,光靠法力是不行的,身子的根基要一点一点打,每年生几次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样才能提高免疫力。”
“根骨的事情,不能倚仗法力。”颜宴用热毛巾给楚曼儿擦了擦额角,将她搀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药,余光瞥见林栀清过来把脉,手中偷摸藏了绿色的光晕,知晓她要不遵医嘱,语音加重道:
“不许用万愈蕴,这病要孩子自己好。”
林栀清将其收回,“……知道了。”
楚曼儿泪眼朦胧地吃着药,忽而,楼下传来一阵爽利轻盈的脚步声,她狐狸耳朵猛地立起来,差点打翻了颜宴手中的汤勺,眸光掩盖不住的激动:
“阿姊,来人了!”
不多时,果然听到三声“咚、咚、咚”的敲门声,对于此人的到来,在场几人都不算意外,林栀清拿过碗,对颜宴道:“去开门,虞之覆的人来了。”
这敲门声给楚曼儿激得呛起来,林栀清给她顺着背,“王姬所求之事情你不必答应得过早,与我们商议着来,若是太过于危险,你大可以拒绝,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再去考虑……”
另一边,颜宴领着人上来了。
虞影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只冷着脸与颜宴讲起了冷笑话,“客栈很漂亮。”
“影姑娘见笑了,霹雳亲自布置,自然会精致漂亮些,她与曼儿住得也安心。”
声音由远及近停驻在门边,玄衣女子脸上笑意在见到林栀清时淡了些,变得庄重,她作揖正色道:“霹雳国师。”
林栀清尴尬笑笑,“还不是国师呢……”
虞影却冷淡道:“殿下的命令,还请霹雳姑娘不要为难我……”
她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串金灿灿的叶子,其纹路繁花,相必锻造师非同凡响,似是缀着的一串葡萄,“殿下口谕,事成之后,每位下凡之人都可获得此物,凭借此物步于邺城,凡是日常所需皆有皇宫垫付,不必自己掏钱。”
说罢,虞影将金叶子递给楚曼儿,低声道:“这是你的。”
“谢殿下。”
“不过……”虞影顿了顿,“殿下说,要您做个抉择,再过些时日,太子会秘密搜寻无父无母之孤儿,来补充往生门的门客,曼儿小姐,你意下如何?”
——
林栀清:嚯,虞之覆的黑卡
楚绪:有绑架犯
林栀清:让你杀我,就报复,那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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