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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我不愿另娶旁人 那你我便就此成婚吧


    林栀清一怔, “往生门?”


    虞影言简意赅:“归属太子,若是能将曼儿打入敌营,今后暗杀将会方便很多。”


    “不可。”林栀清想都没想, 便冷声回绝。


    “太危险了, 先不评估往生门的层层考核带来的风险,楚曼儿这一去, 岂不是要待到你们成功夺权才能回来?”


    虞影:“霹雳国师,此一举胜算很大。”


    林栀清有些烦躁,两指揉了揉眉心,眸光瞥向倚靠在墙壁上乖巧的曼儿:“胜算是大,可风险要曼儿独自承担,要她独自进往生门……”她摇了摇, “我很难放心。”


    虞影顿了顿, 客观地道:“往生门的训练, 对一只九尾狐妖而言,就算说不上易如反掌,也绝对谈不上威胁。”


    她语气平淡, 绝无夸张之意地描述客观事实, “何况有霹雳国师的接应,又怎会出问题?”


    林栀清沉默地垂下眼帘, 微微抿唇, 没讲话。


    颜宴也道:“林姑娘,眼下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打入颗钉子进去不是易事,若是曼儿能立下根基,王姬走得也会顺些。”


    林栀清深吸口气,似是在找理由。


    颜宴:“何况, 你不日便要走了,不是吗?萍水相逢,也只能是他乡之客,拘着曼儿在这客栈,她也难得有什么进益。”


    这话有理,江湖路途遥远,相伴的人最终也会远离,无数扶着你的手都会拿走,最后只有自己陪着自己。


    “曼儿。”林栀清吐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抬眸,盯着小狐狸,仰头示意她,“你的路,自己选。”


    楚曼儿放下汤药,其实还有点身体还有点烧,脑子晕沉沉的,她知道虞影马上便要离开了,此刻站在这里只为了等自己答复。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半月前就被信鸽传来,这个问题楚曼儿已经思虑了良久,只是那时林栀清在颜家,所以她不知情。


    想了大半个月,早就想清楚了。


    她默了默,有些歉意地望着林栀清,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人,现下在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着。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笼着一双宛如漆黑夜幕的眼眸,缓慢道,“阿姊,对不住。”


    “我虽身弱,但是不笨,我知道殿下所能成功夺权,阿姊的事情会好办很多,阿姊救我一命,又教我经营店铺,我也想……报答些什么。”


    林栀清叹了口气,到底却不算惊讶,只多了一句:“确定?”


    她一个头还没点完,林栀清便自顾自地变了个红绳,细如发丝,只在光下能隐约瞧见,将之系在了楚曼儿手腕,道:“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希望不会用得上。”


    “嗯。”楚曼儿微微一笑。


    “既如此,”虞影得了答案,也不多待,对楚曼儿道:“剩余之事会以信鸽传达,等到了时机,殿下会来应接你。”


    又作揖道,“霹雳国师,颜公子,告辞。”


    待虞影脚步声远去,林栀清与颜宴相视一笑,共同将目光放在楚曼儿身上,曼儿被她们盯得紧张,捏着被角,偷偷抬眸看林栀清,“阿姊,会怪我不好好留在客栈吗……”


    林栀清嗤笑一声,“一个客栈而已,你走了再找人接手就是了,不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你愿留在王姬身边帮我忙,那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你提,我便答应。”


    “人情?”楚曼儿眼睫眨动快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


    “嗯,人情。”林栀清重复道。


    “还有啊……”


    林栀清话锋一转,把汤碗收起递给颜宴,“你阿娘那边得交代一下,过几日我会让她过来,你给她报个平安。”


    楚曼儿浑身一颤,一提到楚绪她就害怕,乖巧点头,而后似是想说什么,却良久没有开口。


    “讲。”林栀清盯着她,压着笑意,佯装漫不经心。


    曼儿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如细蚊,带着祈求的意味在里面:“阿姊,能不能放阿娘一命……我知晓先前献祭阵法是阿娘有错在先,也知晓阿姊你救我全凭良心,我,我……”


    她说着说着便哭起来,泪珠说着脸颊滑下来,“既然您方才说人情,那我能不能,以这个人情,求阿姊饶我娘一命?”


    林栀清敲着桌案,不予答复,唇角却勾起弧度。


    她很有耐心地盯着她哭,却不说话半晌后,给颜宴递过一个眼神,颜宴这才反应过来,林栀清这是要她配合她唱白脸,故而心领神会,恍然跟着劝道:


    “小曼儿如此衷心,不过是饶她娘一命,这个简单的请求,林姑娘,答应了吧。”


    林栀清佯装冷笑,“她欲献祭我那次呢?就这么算了?”


    颜宴闻言循循善诱,哄着楚曼儿,“小狐狸,你阿姊体贴你,你也得体谅下她呀,换作旁人,险些被献祭,都不可能视若无睹的,对不对?”


    楚曼儿艰难地点头,却也觉得颜宴很有道理。


    这一步棋,终究是楚绪不占理。


    她煎熬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阿姊尽管报复回去,只要肯留阿娘一命。”


    “可以。”


    清冷的女声让她出乎意料,泠泠如山涧春泉,楚曼儿喜出望外,顺着声音瞧过去,只见那林栀清斜依着木椅,单手撑着桌案,另一手点了点太阳穴,显得有些慵意,


    “我饶她一命,就当还你人情。”


    “睡吧。”女声沾染了倦意,她打着哈欠,走之前体贴地吹灭了床前的红烛。


    已经很晚了,只有窗外的夏虫在不知疲倦的鸣叫,显得格外吵闹,似是在为两人离开的脚步声伴奏。


    颜宴阖上门,二人安静地穿过长廊,下了阶梯,两个人交互了下眼神,心领神会地一道进了厨房。


    一柱香后……


    颜宴接过林栀清递过来的烤肉,将烧烤架上的火控小了些,没由头地说:“你与小七有一个相同点。”


    林栀清盯着滋哇冒油的烤肉,阵阵飘香,“嗯?”


    “惯爱往家里捡小动物,还总爱给她们操心,抱着就爱不释手,为之计深远。”


    林栀清只淡淡地笑。


    颜宴又挑了几串鸡胗鸡心,刷了些蘸料,“今夜还故意欠她人情,不就是为了让她放心,保证你不会杀她娘嘛。”


    “本就没打算杀她。”


    林栀清翻找半晌,寻出个迷迭香,似是怕香气四溢被曼儿嗅到,布了个阵法才安心,“得弄清楚曼儿的身世才行,找机会撬开楚绪的嘴,问清楚那些往事。”


    颜宴轻笑一声,“曼儿多半是她和林不渝的孩子,苍穹山山脉……据我所知,林不渝幼时在那里长大。”


    “那是怎么有的小七?”林栀清怔怔地道:“林不渝与她,又与那人族……罢了罢了,我用忆往昔录下曼儿发热的模样,已经寄过去了,附了张信笺,约她立夏相见,地方嘛,就在这楚氏客栈。”


    终于烤完了肉,颜宴端着盘子走过来,拿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锅炉闷热,烫得她大汗淋漓,眉头轻微皱了弧度,


    “过几天你得陪我再回去一趟,边防布置的机关出了点问题,手下来报,说混进了不明身份的人,现下正在排查……”


    窗外骤然响起夏虫的鸣叫,应是知了,蛰伏数十年才得见天日,因此甚是珍惜在地面的时光,殷勤快活地叫个不停,时刻提醒旁人夏日快要到了。


    “好。”林栀清答应。


    “不过你那群亲族……”想起那群蠢蠢欲动的嘴脸,林栀清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似是一只被露水打湿的花儿。


    前些日子,她以颜宴未婚妻的身份被爆玄族之身,身死苍穹山,那这个亲族看似悲伤,实则意在送礼提亲,甚是礼物里还伏贴了各种女儿家的画册,和暗示暧昧的物件。


    各个儿娇俏可人儿,明艳动人。


    “多漂亮,我都要心动了。”林栀清控着水流幻化成好些个女子的模样,调侃她。


    颜宴不堪其扰,脸颊漫上红晕,不知是羞得被锅炉热得,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嗔道,“林姑娘,你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


    林栀清这才良心发现,开始安抚她,“你不愿娶旁人,那我也没有办法。”


    颜宴默了默,良久,才闷闷道:“百年后,我的寝穴,不能出现除小七之外的人,若是娶了旁人,怕是不能如愿了。”


    所以,不愿另娶。


    若是想让小七之身名正言顺地入颜家寝穴,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林栀清笑道:“要我再与你定次亲?”


    颜宴欲言又止,似是觉得忽而不妥。


    颜家之所以能在江南一带一家独大,一半原因是因器师这一名头,颜家占了个全。


    九洲的修仙界,无论妖修仙凡修还是魔修,甚至整个人界王朝,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主以及王侯将相,或多或少,都收藏了颜家的器具:有刀剑、匕首、珠钗、凤冠、耳坠、手环……


    各种华丽精美的琉璃物件,本就引人注目,颜家还以独门秘籍往里融了各种心法,或能疗愈伤痕、或能魅惑人心。


    故论美观,论技巧,颜家出品当属于九洲一绝。


    甚至一度供不应求。


    以至于后来打造出了奢侈品效应,一件普通的耳坠只要出自颜宴之手,价格便以指数的形式暴涨,无数人趋之若鹜。


    也有不少人想要复刻颜家之繁荣。


    但其繁复的工艺怎么也让人琢磨不透,殊不知,颜宴之所以能将这个手艺传承下来,其根本在于特殊的灵根:


    ——雷火。


    光有雷火的高温还不够,要附以极为精纯的单水灵根,才能反复冷萃、变形,将各种坚固的石材锻造成理想的形状。


    也只有至柔的单水灵根,才能将术法巧妙地融合给器具。


    只此一点,鲜少人知。


    世人皆知雷火归属于颜家血脉,自娘胎里便一应俱全,却不知锻造之根本,乃是常身处幕后的——颜夫人


    是故颜家向来夫妻共治,女人不必附以夫家,因她本来就极具价值。


    这也是为何颜家会收养「林栀清」,在颜父颜母知晓她是为单水灵根的那一刻,成为养女,便是顺水推舟。


    这道理,林栀清能想通,却不知——


    小七,能不能想通了。


    就在这时,窗外暗处蛰伏的某个地点,星辰般闪着琥珀色的寒光,欲细看,便闷不作声地隐匿起来,似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


    紧接着——


    一道伶俐的黑影蓦地窜进来,猫爪按住颜宴的肩头,险些将她衣裳划破,猛地跳下来,叼走了林栀清欲放进嘴里的鸡胗。


    林栀清被糊了满手油,不满地瞥过去,目光蓦地一顿,惊讶道:


    “怎么是你!”


    第62章 第 62 章 从前颜家光景


    “怎么不能是我?”


    身形修长的小白猫翘着尾巴, 囫囵吞枣地咽下鸡胗,舌头舔过猫鼻子,不屑地跳回窗户, 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个人族, 听那口气,咬牙切齿地, 似是恨不得一个给她一爪子,“一个两个的,真不知道你们是在糊弄谁呢……”


    它瞪着林栀清:“小主子,别以为你来了江南就能骗过我了,苍穹山那副假身子我去闻过了,没你身上的味儿, 倒像是江南荷叶里的莲藕, 颜公子, 闭着眼睛,我也能猜到是你的杰作,特意跑大老远演出假死, 小主子, 真有你的……”


    小白猫颐指气使地坐在窗棂上,逼问那青衫女子道:“说吧, 怎么个事?”


    又跳下来围着林栀清走, 尾巴快要转成陀螺了,足够表达它心中的不快了。


    只刚蹲在她脚边, 便被一只略带冷意的手稳稳抱起来,窝在怀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除了这股小主子身上的独特气味, 还有一股更浓的狐狸味儿。


    它没忍住给了林栀清一爪子,三道抓痕立现,“怎么又是狐狸味儿,你那逆徒天天身上一股子狐狸味儿,你也一模一样。”


    逆徒?


    好久没听闻这个名词了,林栀清一怔,下意识问:“谁?”


    “还能有谁啊?”林百舔舐着毛发,似是想将身上这股子狐狸味儿覆盖掉,忙中偷闲道:“小阿晚呗。”


    “你一假死自己爽快了,真有够不负责任的,你那徒弟以为你死妖狐手里了,天天去苍穹山找事,每天带一身的狐狸味儿,和一身的伤回来,回来便闭关,出关便又去,不待歇的。”


    想起那可怜姑娘,林百叹口气。


    记忆那个嬉笑玩闹的样子都不知是何年岁了,它一只猫儿昼伏夜出也就罢了,爱在屋檐上打滚,却常在月明星稀之时,截获这负伤累累的小姑娘。


    她尚未正式入门修仙,手里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颤得似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落叶,乘着漆黑夜幕回来,堪堪扶着墙壁滑落,应是强弩之末,它老远便嗅到浓重血腥,边拖边拽将人医治了。


    辗转醒来满山寻不见她,直至傍晚才又瞧见浑身是伤的人儿,不知去哪寻了霉头,又落得一身伤,孤零零地倒在曲家山下,脸颊手臂上数道伤痕,衣裳下藏的就更不必说了。


    昏迷也睡不安稳,眉头以不明显的弧度轻蹙着,嘴唇紧抿,眼睫时不时颤抖两下,眼眶通红着,不知已经哭过多少次了,尾短挂着颗欲落不落的泪珠,唯独手中捏着的——


    是片极为普通的衣料,做成荷包的样式,仔细凑近,能闻见栀子花香。


    真够遭罪的。


    转头瞧这林栀清?


    身旁美人儿环绕,唇上还沾染着油光,似是一丁点负罪心理也没有,想来假死这一行动,是没有考虑过那可怜的小徒弟。


    也没考虑过曲家主。


    这一番,到底对得起谁?


    罢了,世间情缘本就难舍难分,十几年前那些个旧事,又有几个对得起小主子呢?


    终究是一桩桩烂事。


    林栀清似是看懂了它的复杂情绪,唇角勾了弧度,依旧眼含笑意,“挺厉害,一只猫儿都快要参透人间凄凉了……”


    “你少开我玩笑。”它还是愤懑不平,却多了些落寞。


    自打跟着小主子,什么凄凉它没见过?


    小主子的命,是十几年前它亲手救下的,又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瘦得干巴巴的惨兮兮的小姑娘,长成现下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从人人欺凌的可怜见儿落得现在这般颇有城府,又怎会不觉得欣慰呢。


    现下的青衣女子袅娜地立在这里,不再瘦得形销骨立,眉眼也含着笑意。


    思绪翻飞,不知怎地回忆起了初见的光景。


    彼时,它还是只猫。


    散养在颜宴家里,常来池塘里抓鱼,悄摸地吃了好几条锦鲤。


    那时的颜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大,不知怎地触怒了阿娘阿爹,正日里躲在房里生闷气,一怒之下摔了杯子,被颜父一阵责骂,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通红,一瘸一拐地,偷摸着跑了出去,嚷嚷着要跳江一死了之。


    出于人道主义……猫道主义,它一溜烟跟了出去,看着那“小公子”窝囊地躲蹲在河边,头埋进膝弯里掉泪花儿。


    “小公子”哭累了,终于决定要自我了断,试探性地摸了下河水,正月份的河水尚未结冰,触之是彻骨的寒凉,小颜宴被冻得瑟瑟发抖。


    于是“自尽”的念头还未实施,便中道崩殂。


    她揉干净眼泪,摆了摆衣袍,打算跟江水为伴。


    从晌午待到日落,太阳东升西落,浸满了金灿灿的霞光。


    仆从们悄悄跟着她,陪着她看夕阳。


    忽然,她的目光紧盯着水面,那波光粼粼的浪花,好似卷着个孩子,小小的躯体,不知是否还活着……


    “爹,娘!!”她顾不得和他们置气,心急如焚,猛地回头大喊,唤那些仆从过来,“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那是它第一次瞧见小主子。


    很瘦很瘦,手腕细弱地仿若一掐就断。


    稀疏的眉头下,是一双美丽到摄人心魄的眼眸。


    乌黑纯净,黑白分明的样子,似是丛林里最单纯的小鹿,却是暗淡无光,无甚希望。


    只有在刚被打捞上来时,望了眼颜宴,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嘴唇泛着紫青,甚是虚弱的模样,已经不晓得在江水里泡了多久了。


    小公子急得将人一把抱起,却高估了她的重量,险些向后仰过去,被仆从心惊胆战地扶稳了,匆匆忙忙抱去医治。


    给小主子颠得吐了不少水,脸色瞧着,是愈发没有血色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修养也得不少功夫。


    小主子又偏偏坐不住,刚醒,还顾不上喝水润润喉咙,又挣扎着下床,不知要去哪里。


    她好像害怕颜家所有人。


    醒了便在装睡,可是它能清楚地看到,她虽然闭着眼睛,眼球却在转动,显得甚是不安。


    此一番波折自然惊动了颜父颜母,它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不可!”“是要与曲家为敌”,还有什么“单水灵根”“护住宴儿”……


    它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小主子从此,久留了下来。


    第一个晚上甚是吓人,没人知道,小主子自己偷摸着跑了出来,她绕过房内的侍女,翻了窗户,满是冻疮的小手扒拉着树干,想要翻出颜家的院子。


    一个不留神,便摔了个骨折。


    擒着眼泪缩在墙角,强忍着痛楚,不敢呼救。


    身形单薄,甚至没穿多余的衣裳,只一件亵衣,在寒风里冻得像是只鹌鹑。


    它不懂她为何不回厢房,为何要跑,为何不出声呼救,分明大喊一声,便能惊动厢房的侍女,唤她们来帮忙。


    它只知道,她要冻死在这寒风里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罢了,罢了。


    可是……它吃了颜家那么多条锦鲤呢。


    辗转来回,它骂骂咧咧地一跃至窗外,踩着猫步一边发抖一边叫,踩着她的身子,缩进她怀里,这样,能保暖些。


    她迷茫地睁眼,瞧了眼它,又要晕晕地睡过去。


    它便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去拍她的脸,怕是睡了,便醒不过来。


    “……野猫……”她声音也轻,几乎要融进寒风里,几乎要听不到了,


    “喵!”你骂人!


    “……你是没有家的野猫,我也没有家。”她轻笑,自顾自地说,“我的家人死了。”


    “喵——喵——”它扯着嗓子,别睡!听到没有!


    猫儿倏然一动,远处好似是巡逻的人,人不多,只有一两个,正往这边移动着。


    女孩子摸了摸它的猫头,指节冰冰凉,冻得它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样她怀里缩,却忽然发觉——


    她已经不动弹了。


    它猛地一怔,去撞她的头,可惜她只是微微斜了身子,彻底靠在墙上。


    “喵!喵——喵!喵!!!”


    它拼了命地叫,直起身子去拍她,听见远处那人走近了些,“怎么有猫?”


    另一个人焦急道:“快些赶出去!夫人才下令好生体贴这姑娘,万一惊扰了她,可如何是好?”


    “喵——”


    总算是将人引来了。


    它轻盈一跃,窜进屋子里,瞧着那两个侍女被小主子吓得,掉了手中灯笼,哭着喊着又唤来了医师。


    终究是个不眠夜。


    一道又一道传讯声终是闹醒了颜夫人。


    她提着夜灯,身后跟了廖廖几个侍女,风尘仆仆地冒着寒风赶来。


    她披了敞衣来为她把脉,铁青的脸色才终于缓和,待她醒来,放柔了声线,轻声道:“小姑娘,不必害怕。”


    她缩了缩。


    颜夫人叹了口气,似是不愿迂回,强势却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大人的手掌完全包裹,将她的手牵起来,语重心长地道:“玄族,是吗……”


    不是哪两个字惊到了她,她猛地抽出手,喃喃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什么玄族,我……”


    颜夫人斟酌着开口:“孩子。”


    她猛地抬起头,却见颜夫人眼眸温润,丝毫没有杀意与侵占,只是微微笑着,安抚她:“我全知道,你不必骗我。”


    “……”她沉默了,等待着。


    那年的初雪很不合时宜。


    在她们近乎僵持的沉默下,大雪簌簌扑扑地落下,悄无声息地染白了地面,屋檐,枯枝……在池塘里融化,静谧地簌簌而落。


    “痕迹会消失的。”


    回过神来,才发觉颜夫人在和自己讲话。


    “曲家的手伸不到江南,你在这里住下,玄族的痕迹,我会清理,让它消失。”


    可是。


    凭什么。


    她身上除了玄族血脉,并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图谋的东西,想到这里,她捏紧了拳头,急促地呼吸着,紧张地吞咽着涂抹,“我……该如何报答?”


    “报答?”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


    第63章 你我二人,即刻成婚 能把遗书还给我吗……


    颜夫人微微一笑:“小公子平日里太过于寂寞, 没有同龄玩伴,才至于闹脾气离家出走,你多陪陪他, 权当作报答吧。”


    她怔然, 这报答出乎意料的容易,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颜夫人起身, 拉紧了窗棂,格挡住瑟瑟寒风,她怜爱地缕了缕她凌乱的发丝,柔声问她:“孩子,你……叫什么?”


    “我姓林。”


    林栀清……似是栀子花一般,默默守候, 生生不息, 她蓦然抬眸, 坚定地望着颜夫人:“我姓林,叫林栀清。”


    “好。”


    那天夜晚,颜夫人坐在床头, 带着她读了几本书籍, 教她识字,唤来了砚台笔墨, 一笔一划地教她, “林栀清”三个字,该如何去写。


    小白猫就这么安静地缩在床底下, 瞪着水蓝色梦幻的眼眸,期待着颜夫人快些离开。


    可她始终没走。


    话题从字迹转到今年的初雪,又到往年春天会开什么花儿,最后又辗转到了小公子身上, 颜夫人眼含笑意,讲述了小公子从出生起到现在的趣事——也包括她前些日子离家出走,却意外拐回家个姓林的小孩子。


    小七一怔,反应过来在说自己,腼腆地笑了笑。


    在一片静谧的雪落声中,倏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娘!娘——”


    来人脚步声匆匆,没有礼数的扑开了房门,险些跌在地上,显得颇为狼狈,堪称以泪洗面,“我要死了。”


    颜夫人温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不动声色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站起来。”


    颜宴瑟瑟缩缩地站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呀,那叫一个伤情怯意,凄惨急了。


    医师在一旁:“小公子,您可别瞎说,我方才为你诊脉,你……没病呀。”


    “不。”


    颜宴道:“庸医!我就是有病!我都快要死了,你居然迟迟不说,阿娘,你替我做主……”


    颜夫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露出疲惫的神情,一手扶额,“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死了?”


    一番问询下,才知晓,原来这一夜。


    是她的初潮。


    女孩子到了年岁,却没见过血,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将遗书规整地贴上桌案,忏悔了这些天的罪行,什么“半夜去膳房偷吃煎饼”“三更不睡觉拉着侍女玩骰子”


    更有甚者,“趁侍女不注意,偷穿她的女装”“将自己的衣裳裁成了衣裙,趁爹娘不在,在院子里跳舞”……诸如此类。


    颜夫人用葱指弹了弹那张“遗书”,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又加重了几分。


    她无奈地笑了,叹了口气,“宴儿,你死不了,奶娘,将她带下去。”


    颜宴屏住了呼吸。她焦急的眸光来来回回落在床榻上那个陌生的小姑娘上,与她胆怯的目光交汇的瞬间,颜宴的眼泪又一次滚轮,她喊道:


    “阿娘这是不要我了?领回来个小姑娘,要她给您当新女儿?”


    榻上的小七不安地扯紧了被角。


    颜夫人不禁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对奶娘道:“我之前便早已准备好了月事布,你去教她换上。”


    又对颜宴道:“莫要玩笑话,宴儿,这是娘给你找的伴读,不是总说孤单无聊嘛?让她日后陪着你玩,陪着你学。”


    颜宴将信将疑地跟着奶娘走了,留下颜夫人与林栀清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南方的雪不常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雪便停了,地上只略微湿了湿,并无大碍,不如北方那白雪皑皑,倾覆一片,瞧着甚是壮观。


    良久,颜夫人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小七一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这小公子……为何会来月事?”


    颜夫人一怔,紧接着哭笑不得,葱指抹掉笑出的眼泪,“只是这般叫她而已,我们宴儿,是实打实的姑娘家。”


    “栀清啊,这世上有许多身不由己,就像是你不能暴露玄族之身一样,我们宴儿,也万万不可暴露女儿身,以免遭来杀身之祸。”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夫人缓声道:“颜家家主这个位置,也是没那么好当的,宴儿作为继任少家主,每一步路,本就如履薄冰,偏偏这世上对女子有诸多不公,可我就宴儿这么一个孩子……”


    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眸光落窗棂外,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应是奶娘带着颜宴回来了,“若是隐去女子身份换大权在握,那便是必要的牺牲,否则,若有一天我与她爹辞世,宴儿以女子之身立世,怕是降不住蠢蠢欲动的颜家诸位呢。”


    烛光照应在眼底,显得有几许温柔。


    颜夫人侧身望向她,一半青丝垂落,身上沾染了风雪的寒意,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成熟韵味,温柔却强大,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倾听她的话语,聆听她的思想。


    「林栀清」在她眼里似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清澈单纯,一眼便能瞧出心事,瞧出她心中的不安。


    “孩子,人与人之间相处就是这般,无非是对等的价值交换,或者是情谊交换。”


    “不必迷茫,不必不安,我愿护你太平,也是因为——你值得。”


    “砰——”门被轻轻推开,却撞上了什么,过于大的动静引得颜夫人与小七转过头来。


    门外站着颜宴,有些尴尬地盯着她们,脸色涨得通红。


    “那个……”


    “娘……”


    她欲言又止,抿了抿唇,盯着颜夫人蹙得愈发紧致的眉头,她仔细地关上了门,才低声细语地道:“您……能把遗书还给我吗……”


    颜夫人瞥了她一眼,颜宴便立刻噤了声。


    “字太丑了,我方才在与栀清讲话,没来得及看你这封文书。”颜夫人将书信置在一旁,冲颜宴招了招手,“过来。”


    颜宴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几步。


    “再近些。”


    颜宴硬着头皮过去,颜夫人扯过她的手,与小七的手交叠在一起,语重心长地道:“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栀清,你不必惯着宴儿的小姐脾气,若有不悦,立刻告诉我,当场发作可以,要我替你做主也行。”


    “宴儿,你近日闹脾气的事情,我不予追究,栀清是个女儿家,远道而来,实属不易,你仔细待她,当做妹妹去疼爱。”


    “能做到吗?”


    颜宴打量这这个远道来尔的不速之客,轻轻点点头。


    小白猫在床底下终于坐不住了,它悄摸地踩着猫步出来,准备偷偷去膳房偷两条鱼吃。


    谁料刚钻出来,便听有侍女道:“猫?”


    “是那只偷吃池塘里锦鲤的猫!”


    坏了!


    颜家池塘里的锦鲤可是不同凡响,每一只都价值连城,养着不仅可以增长运势,吃了还能提升灵力,顾颜家一直在找寻偷吃锦鲤的罪魁祸首——小白猫。


    眼瞧着那些侍女就要来抓捕它,小七双眸微睁大,倏然捉住了颜夫人:“等下!”


    颜夫人望向她。


    小七微笑,轻声道:“夫人,将它给我吧,我想要它。”


    颜夫人挑了挑眉。


    小七:“方才……是它救了我。”


    小白猫灵巧地跳上桌案,正准备报复性地将茶杯掀在地上,闻言停顿了,天蓝色的眼眸瞧那小姑娘,笑容腼腆又温柔,一番稚嫩纯粹的模样,就好似春日里新冒出来的柳芽。


    小姑娘不着胭脂,干涩的嘴唇似是三月里的桃花,吐出来的,是甜似是蜜一般的话语,冲它温柔地笑:“你想不想,做我的小猫?”


    看它犹豫,她垂眸思索片刻,又加重了筹码,“嗯……你跟着我,便有吃不完的锦鲤。”


    于是,这个面黄肌瘦,虚弱地坐在床榻的样子还不及一件被褥厚实,瘦得像是个干巴巴的柴火的小姑娘,就成了它的小主子。


    而它的小主子,就这么成了小公子的伴读。


    二人一猫,就这么相互为伴。


    直至……颜夫人病逝。


    直至……她们二人订婚。


    ……


    ***


    “所以……”


    五月份的江南已经有了些许夏日的燥热,穿着单薄的衣物,姑且能算清凉,小白猫幻化成了人形,不太情愿地双手抱臂,幽幽地问林栀清:“小主子,你与小公子的婚约,还续不续了?”


    颜宴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


    林栀清含笑瞧了眼颜宴,“续的,不过得换个身份。”


    答应了颜宴予她小七的身体,便要说到做到。


    没有身份,便入不得颜家坟冢,更何况明面上“未婚妻”过世,各家氏族蠢蠢欲动,欲通过各种手段将女眷塞进来,“颜公子”随意出一趟门,便能“偶遇”数位如花美眷,逼得她来这楚氏客栈躲懒。


    颜宴欲言又止地望向林栀清,颜家势力现下稳固,不必向以前那般牺牲婚姻大事,她确实厌烦亲戚氏族偷摸送来的女眷,打心眼里厌恶“男女私情”,可若是林栀清不愿意,她便不准备执着于此。


    只要她许诺过,会将小七的身子交还,便已足够了。


    谁料,那青衫女子指尖敲击着桌案,发出“哒哒”声响,似是若有所思,“续呀,为何不续。”


    颜宴不赞同,眉头不明显地蹙着,“林姑娘,你不必为我误了声誉,颜某不才,却也能凭自己守住家业……”


    林栀清却挑眉,反问她道:“不续,那我走后,你要我偷摸将这副身子送与你,然后再自己偷摸下葬吗?偌大的家族,族谱上多个莫名其妙的人儿,虽你知晓她便是小七,可外人要如何猜测?”


    林百补刀:“颜家少公子红袖添香,寝穴竟然多出个妙龄女子的尸首——是道德的泯灭,还是人性的沦丧……”


    颜宴:“……”


    她一手扶额,无奈地道:“罢了,既然你愿意配合,我却之不恭,立夏过后有个赏花宴,然后三书六礼,你我二人要换生辰贴……”


    颜宴兀自在冒昧脑内过了遍成婚的流程,却听林栀清道:“不成,来不及,你我二人直接成婚。”


    第64章 前襟的红痣 报复的快感


    阴暗潮湿的窑洞, 连一滴水从岩顶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可见,泛泛滴落,唤起阵阵涟漪。


    水源不知从何处而来, 幽深不可见底, 仿若底下蕴藏着极致的危险,游弋着隐形的蛟龙一般。


    柔韧的藤蔓自泉水底部疯长, 弯曲蔓延,似是爬山虎一般覆盖了整个窑洞,在水底似是蜘蛛一般结了一张密而不疏的网,悄无声息地在水中游走,汲取其中蕴藏的强大的生命力。


    玫瑰花瓣倏然绽放,藤蔓柔柔地绕着少女藕白的手臂, 静谧地盛开。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酒红色的瞳眸凛冽, 又蕴着寒气。


    她从未想过,短短数月,修为竟然可以增长至这般可怖的田地, 静息吐纳, 可以清晰感知脚下土壤的脉络,初夏草木盛放, 一片欣欣向荣。


    记忆中, 那只九尾狐妖终于不敌她,节节败退, 金色的竖瞳盯着她,嘲笑道:“你奉她为师尊,为她寻仇,尽心尽力, 可人家呢?”


    “……”


    程听晚操纵着藤蔓,早已种下的玫瑰种子冲破那妖狐的肌肤,自心口绽放,默默吸收着生命源质。


    九尾妖狐嗤笑,眸中满是讥讽与不屑,自知到了生命末尾,似是要激怒少女,道:“小崽子,你怕是不知,你那仙逝的师尊,还活着吧?”


    手中动作一顿,红瞳寒意愈盛,舌尖将唇上血渍卷进口中,程听晚居高临下地俯视楚绪奄奄一息的模样,沉静地道:


    “人都要死了,嘴还这么硬。”


    死水一般的红瞳没有一丝波动,只微微掀起眼皮。


    藤蔓似是毒舌一般缠绕着妖狐的身体,一丝一毫地收紧,是猎人在享受猎杀的过程,虐杀猎物的快感。


    藤蔓绕着脖颈,脸色涨得通红,楚绪咳嗽起来,求生欲迫使她扯住藤蔓,可始作俑者无动于衷。


    她猜对了。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少女放过她,定是要与她师尊挂钩的。


    “我……我……”窒息感濒临绝望,楚绪拼命挣扎,牙尖的毒液刺进藤蔓,不起丁点作用,“咳咳……我可以帮你,找你的师尊!”


    藤蔓蓦地放松了,程听晚踩着步子,在离她不近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楚绪堪堪爬起来,大声喘息,戒备地盯着少女,她安静立在那里的样子似是一只木偶娃娃,乖巧又安静,她勾起唇角,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显得恬静温婉。


    甚至割裂。


    她将楚绪搀扶起来,体贴的模样与先前的虐杀丝毫不沾边,“狐狸姐姐,对不住了……”


    甜到发腻的嗓音却让楚绪毛骨悚然,白中透粉的小脸似是芙蓉面,她手放在楚绪胸口,将那朵汲取生命的花儿裹成了花苞,融进楚绪的身体:


    轻柔的嗓音似是春日柳条随着微风拂面,“姐姐,我年纪小不懂分寸,你千万别介意呀~来,告诉我,师尊……她在哪呢?”


    楚绪拿出一封信笺,上面清清楚楚四个大字:


    楚氏客栈。


    ……


    回忆戛然而止,窑洞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眸。


    勾了勾手指,常春藤编织的摇篮缓缓浮现,似是一叶扁舟,随着小舟逐渐露出全貌,少女的表情也愈发柔和。


    小舟上载着个女子。


    柳叶眉全然舒展着,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是一副很安宁祥和的睡颜。


    却已经没了鼻息。


    苍白如纸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两边,而后被一双有温度的手握住,紧接着,便是两颗晶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上面——


    脚尖所经之处织成了藤蔓的阶梯,少女踏着阶梯乘上小舟,躺在了女子身旁。


    她牵起女子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撑起身子盯着她,葱指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眉骨、眼眸、鼻峰和嘴唇。


    以前,师尊虽对她宠爱,却是有度,总会若有似无地避开她过于亲昵的触碰。


    她从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在不眠山时便装成个乖顺听话的徒弟,尽心尽力地去哄她开心,在她面前卖乖讨巧。


    她似是天神降临一般,为她劈开了闲言碎语,许了她遮风挡雨的小小屋檐。


    她憧憬她,敬仰她,爱慕她。


    记忆中青衫女子的身影变得飘渺,忽然,她记起了她在苍穹山时的模样,似是折断了翅膀的雏鸟一般坠在献祭阵法,柳叶眉紧紧蹙着,眼眸紧闭,身下金黄色的血水汩汩流淌。


    于是她去了苍穹山无数次。


    终于将师尊抢夺了回来,安置在这窑洞,施了法术,沉在水底。


    狐妖的话语萦绕在脑海:“真不知道该骂你是疯子还是傻子,你那师尊早就换了壳子,不知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她骗你呢,她骗了所有人!阵法未成,那是她的圈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听晚忽而觉察到冷意,默然往女子怀中缩了缩,分明是冰凉的身躯,却在贴上的瞬间感到温热,不安的心绪也平静下来,她喃喃道:“骗我……”


    她仰头,望着那副不会说话的躯壳,重复道:“师尊,你是在骗我吗?”


    “……”


    “师尊,你……还活着吗?”


    “……”


    少女的葱指抚上了女子的嘴唇,这嘴唇的形状与她记忆里的师尊别无二致,就连肌肤略带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相似。


    她似是痴迷地盯着那唇,轻声道:“你总会对我笑,微微带着上扬的弧度,笑起来很美……”


    她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去摆弄她的唇,拼尽全力想要弄出个记忆里相似弧度。


    却只是枉然。


    “不,”她颤声道:“师尊爱涂口脂,的唇不会这般没有血色的……”


    苍白的唇色与毫无生气的面容,又一次唤起了少女对死亡的恐惧,红瞳颤动着,她咬破了唇,虔诚地盯着小舟上,这个与师尊一模一样的面容。


    而后微微附身,再附身,直至:


    触碰了她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陌生。


    与她唇齿相依的瞬间,近乎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听晚伸手覆盖了她的眼眸,尽管知晓,这双眼眸不会睁开,可她还是害怕,这双记忆里清澈温柔的眼眸,会流露出嫌弃……甚至是厌恶。


    “师尊……”


    她舔了舔嘴唇,牙尖又咬破了两处,似是毫无安全感的小兽舔舐伤口一般舔舐着身下人的唇,沾染了血色的唇不再苍白,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样才像你,师尊喜欢这个颜色吗?”


    “……”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少女全然不在意似的,将女子唇上的血液舔舐得浅淡了些,又轻声道:“师尊……你来瞧瞧,这样是不是好看些?”


    “……”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


    “师尊,我刚才亲了你,你不生气吗?”


    “……”


    “生气就醒过来打我吧,或者像是我娘那样罚我跪祠堂,要我三天三夜不吃饭……哦,对了师尊,我现下已经辟谷了,你罚我不吃饭,已经不管用了。”


    “……”


    “师尊,我快要及笄了,我记得阿娘说过,及笄的女孩子是时候寻亲事了,师尊你说过要我寻个器师,似是你的夫婿一样。”


    “……”


    “师尊,你那夫婿不忠于你,颜宴听闻他设宴,要迎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


    “师尊,我不想寻个器师,我也不想寻个剑修,我什么都不想,我讨厌他们,师尊,我只想要你。”


    “……”


    “师尊,你爱我吗?”


    “……”


    身下的女子依旧是那般安宁的面容,程听晚望着她,问着问着便笑了,一颤一颤地,似是雨打芭蕉叶,笑着笑着,便又哭了,泪珠流淌过面颊,融进唇里,有些咸腥。


    “你没死。”


    她捧着她的脸,无声的哭泣,喘不过气似的,“我的玫瑰告诉我,你还活着,那狐狸也说你活着……你我之间的事,如何需要她一个外人告诉我,我知道你活着,你骗不了我了。”


    少女将头埋进她的脖颈,仔细嗅着女子身上的气息,有且只有浓重的水汽,毫无半点她若熟悉的栀子花香。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她将眼泪咽下,一手揽过女子的后颈,缓缓闭了眼眸,吻上那浅淡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的味道——


    女子不会说话,也不必说话,少女的舌尖萦绕过她唇齿上每一个方寸之地。


    这样是错的吗?


    她想不了这么多了。


    她知晓身下这副模样,这个像她师尊的女子,只不过是一副虚假的躯壳,可她却一次又一次附身,对她倾注自己的真心实意。


    做一些以往想做却不敢做之事。


    她为她梳理着额角的乱发,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游走,抚摸过修长好似天鹅一般的脖颈,又抚摸过那凹凸有致的锁骨,视线再往下,便依稀瞧见——


    左胸处,有颗红痣。


    小小的一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那般鲜亮,似是灼灼燃着的焰火,吸引人的目光。


    她的吻便落在那红痣上,吻着吻着,又低低地笑了,似是只猫儿似的依偎在女子怀中。


    荒谬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泪水干涸,她到底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了,她本该敬重仰慕的人儿,衣衫凌乱,嘴角还沾染着自己身上的血。


    分明知晓这是错的,可只有这样,心中才能生起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


    对,就是报复。


    因为师尊还活着,可是师尊不要她了。


    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处,逐渐不分彼此,她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也终究不明白,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爱意多一些。


    良久,她盯了这副躯壳良久,终究是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师尊,在她方才凑近至唇边时,定会身子微微后仰拉开距离,将她推远些。


    她万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若真是师尊,恐怕在她第一次咬破嘴唇的一刹那,便会唤出万愈蕴来为她治愈,轻微蹙着眉,制止她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她会怎么说?


    ‘阿晚……不可。’


    林栀清定会这么说。


    她为她阖上衣裳,正了衣冠,让她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师尊。


    她喘着粗气,混杂着泪水,又是一股咸腥,“我等着你,从隆冬至初夏了。”


    “师尊,我在这窑洞盼着你来,盼着你有朝一日落在洞口,将我揽进怀里,安抚我,告诉我说你假死的苦衷。”


    “可你没有。”


    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捏着她下颚的手愈发收紧,红瞳闪烁,似黑夜里捕猎的野狼那般发着幽幽的光,“师尊,既然你不来寻我,那我……”


    “便只好来寻你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师尊假死:


    是怕师尊真死了,成了孤家寡人


    还是更怕师尊假死,却是真的抛弃自己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楚氏客栈。 ……


    楚氏客栈。


    日子愈接近立夏, 就变得愈发燥热,耳畔皆是聒噪的蝉鸣,“吱吱——”的嗓音似是锣鼓, 直教人心脏发颤。


    楚曼儿这些天总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好似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又有点祈盼——楚绪快要来了。


    可是过于闷热的天气让膳食失去了吸引力, 小厨子做的炸鱼过于油腥,楚曼儿轻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一旁的小白猫动作灵巧,在她筷子放下的瞬间,立刻飞快叼了只炸鱼下去,风卷残云, 吃得不亦乐乎。


    楚曼儿盯着它, 抿了抿唇, 良久,终于叹口气,幽幽地道:“阿姊特地给你放了粮, 你不吃就罢了, 为何执着于偷我的吃?


    目光充满幽怨,似是在强忍着不悦。


    “我愿意吃这个, 乃是你的荣幸。”它将那炸鱼吃得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回复。


    楚曼儿被噎了也不言声,只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眉头也以不明显的弧度蹙着,良久,缓声道:


    “……你好烦。”


    言罢,她从木椅上轻巧跳下来, 略微整理了下衣裳,便匆匆出了门,这般匆忙,却不忘记施法掩盖气息,将小白猫彻底屏蔽,断绝它要来追踪的可能。


    客栈里的小白猫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楚曼儿的反击,然后急得张牙舞爪,似是要讨个公道。


    楚曼儿一概不理。


    快要到立夏了。


    随着蝉鸣此起彼伏,胸腔中的心跳也震耳欲聋,林栀清答应过她,与立夏那日,便能见到阿娘。


    约定的日子不剩几天了,不必等太久了。


    这里人来人往,不会有谁注意谁,个人儿脸上皆有悠闲的神情,乃闹室中清净之地。


    一想到这里,楚曼儿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似是蝴蝶流连花丛,她神情熟络地走进一家茶馆,抚了衣裙坐下,对过来接客的店小二轻道:“老规矩,一碗米酒便可,多谢。”


    小姑娘生得温柔,似是不会生气发脾气,脸上又总挂着腼腆的笑,似是三月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店小二瞧见她也高兴,答应道:“诶,好嘞。”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店里稀稀疏疏只有零星几个人,楚曼儿不愿被人打扰,选的是最偏僻的角落,靠着窗棂,稍微一仰头,便可瞧见茶馆底下缓慢行进的人潮。


    心烦意乱之时,她惯爱来这茶馆。


    能与那小白猫短暂的撇清关系,不必听它在耳边聒噪不堪。


    想到它,她无声叹了口气。


    林栀清去颜家布置边防,嫌弃来来回回的麻烦,就暂且小住颜家,可她人远心却不远,颇为体贴,怕楚曼儿一个人呆着烦闷,特地送了只难伺候的小白猫来。


    ‘你俩一个猫,一只狐狸,都是小动物成精,应是志趣相投。’


    只这小白猫在主人面前装得霎是乖巧,一到楚曼儿这里,迫不及待暴露本性,将偷奸耍滑的德行玩了个遍,让她叫苦不迭。


    奈何楚曼儿还是个有事惯爱往肚子里咽的主儿,被小白猫欺负了,也只默默离它远些。


    这一来,林百占据的地盘逐渐扩大,客栈里容她喘息的空间愈发少了起来。


    林百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常在屋檐上蹲着,俯视客栈外面人来人往,楚氏客栈这一带地界,又人烟稀少,基本与世隔绝没有客人,勉强称得上热闹的,便只有一间楚曼儿的小小厢房。


    它惯爱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摸瞧她。


    可她对视线尤其敏感,觉得那目光似是蛛丝一般在她周围织起了密密麻麻的网,在稀薄的空气里欲将她一网打尽似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林百没坏心思,可她却实在是疲于应付。


    更何况,虞之覆等人的差事,也不方便让林百瞧见。


    忽然,楚曼儿猛地瞪大了眼睛,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下——又来了,熟悉地,视线相随的感觉。


    怎么来了这茶馆,还有是有人盯着她?


    她顿时屏住了呼吸。


    本以为又是那林百阴魂不散,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瞧去,却见对方压根不是林百!而且更糟糕的,那视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楚曼儿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下盘算着不若早些离开,“怎么又来,这人我也不认识……等等,怎么有些眼熟?”


    她诧异,欲再鼓起勇气往那边瞧,谁料,那人竟然徐徐过来了!


    是个女孩子,火红色的衣裙似是秋日里锦簇的枫叶,只一呼吸的功夫,便转瞬移形换影了过来,压迫感紧紧相随,那人来佩剑都没有,可周身气场无端让旁人觉得心惊。


    发髻高高束在脑后,显得她凌厉了不少,酒红色的瞳眸红似朱砂,眼球里皆是红血丝,瞧着甚是疲惫,像是长久不曾睡好似的,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狐狸。


    似是赶路而来,未来得及洗风接尘。


    楚曼儿认得她,因而喜出望外,惊喜道:


    “是你!”


    女孩子只静默地望着她,垂眸打量她片刻,开口才发觉声音沙哑,喉咙似是生了锈的铁剑,声带强行运作时舌尖品到血腥味道,“你……”


    楚曼儿扶着人坐下:“慢慢说,你先歇歇!”


    只小半年不见,以前的玩伴却似是换了个人,程听晚眉眼处露出深深的疲惫感,楚曼儿盯了她许久,关切地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我不能来吗?”她冷冷地。


    “你是她的女儿,我本该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每一个字都似咬在舌尖,在口中愤懑良久才堪堪吐出。


    第66章 第 66 章 楚曼儿怔了怔,才反……


    楚曼儿怔了怔, 才反应过来,程听晚所言乃是苍穹山脉林栀清被献祭一事。


    茶巷的空气仿若凝滞了。


    短短几句话,迅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也道明了彼此的立场, 楚曼儿深吸一口气,面前少女眉眼处覆了寒冰似的, 生硬地拒绝了她所有的亲近,她虽是坐着,仰视楚曼儿,本该是下位的视角却让丝毫不觉下风。


    难以言喻的焦虑涌在心头,楚曼儿着急想要辩解什么:


    “不是!你师尊她……”


    她没死。


    “我师尊怎样?”她冷淡地瞥过来,注视她。


    楚曼儿欲开口, 却倏然记起来, 林栀清曾告诉她, 玄族已灭,她金蝉脱壳之事千万不可告诉旁人,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份危险, 她思虑着, 终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不说话了?”程听晚笑得讥诮,起身, 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


    程听晚身量比她高上些许, 坐着的时候不显,现下站起来, 压迫感便再也不容许忽视了。


    朱唇微启,便是字字珠玑,化作刀刃凌迟楚曼儿的良心:


    “怎么,心怀愧疚是吗?无可辩驳是吗?”


    “楚曼儿, 若不是你乱跑被那万花楼的老板抓住,我又怎会念着往日情谊去赎你?又怎会惊动了师尊,害得她被你娘抓住,献祭苍穹山?!”


    楚曼儿微微紧绷着,身体颤抖,虽是夏日,却好似寒意顺着背脊蔓延全身上下。


    “你娘死不足惜!”


    仿若被惊雷劈住,楚曼儿动弹不得。


    程听晚捏起她的发丝,狠狠一拽,将她被迫拽到她面前来,瞧她因痛楚被迫仰头,她似是恶魔般在耳畔低声呢喃着:


    “可是楚曼儿,你以为,你就无辜了吗?”


    楚曼儿隐忍着痛楚,连让她放开这种话都不敢说。


    “呵…”她似是疯魔般忽然笑了,“我以诚心待你,你却招呼也不打到处惹祸,我问你,你娘抓走我师尊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手!?”


    “你从未想过将这些告诉于我,你明明知道师尊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很难吗?”


    “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很难吗?”


    “我师尊在苍穹山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整整三天三夜,36个时辰,你有那么多机会跑出来把消息告诉我!”


    “这样我就可以搬救兵,找文君姐姐也好找曲家主也好,我分明有机会救下师尊的!”


    “可是曼儿……你却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程听晚扯着那头发,似是在拼命抑制情绪,那闪烁的红瞳暗淡下去几分,她尽力平复着呼吸,将楚曼儿放开,放轻了声线,柔声道:


    “我从未细想过,曼儿……”


    楚曼儿随着她的力道被甩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心如擂鼓,“什么?”


    程听晚:“你的出现,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寻你娘……”程听晚不再注视她,似是自言自语,却是压抑着哭腔,“可你为何会恰巧出现在曲家后山?恰巧被我捡到?”


    事情好像失控了……楚曼儿心中一凛,眨也不眨地盯着程听晚,听她接着道:


    “又恰巧被绑到万花楼,被我师尊拍下,又恰巧在路上碰上你那不知道丢了多少日的娘?又被你娘抓到苍穹山,被她献祭呢……”


    程听晚抬眸,似是情绪缓和了,轻声道:“曼儿,我真不愿意相信,你竟然是那个阴谋。”


    仿若法锤拍上桌案,然后罪大恶极的人再无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不是的……不是这样,晚晚,我不知情,我不知道我娘要献祭阿姊,我,我……”


    眼泪涌出,楚曼儿听到自己在辩解,可说出口的话语那般苍白,无力辩护,她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扯住了程听晚的衣裳。


    然后被猛地拍开,那人冷冷地瞥着她,眸底是让人心惊的嫌恶,“别这么叫我。”


    “恶心。”


    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楚曼儿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彻底沉默了,搭在她衣裳上的手指缩了缩,卑微地拿开。


    程听晚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她,安静地瞧着她,紧盯她的脆弱,她的不安,她的无助。


    忽然,她笑了,似是饥饿已久的狼终于见了猎物,那笑意很轻柔,落在楚曼儿心里却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你说谎。”


    楚曼儿睁大了双目,“我没有说谎……”


    程听晚挑眉,似是发现了她的马脚,神情也从佯装的悲痛化作愉悦,“不,你说漏嘴了~”


    “阿姊,你方才这么唤她。”


    楚曼儿吞咽着涂抹:“什么意思?”


    “如此亲近的称呼,曼儿,若是我师尊真在那苍穹山仙逝,你又如何认得她,唤得如此亲昵?难道你要说,仅凭她将你从万花楼赎出来的交情,就能许你唤她一声阿姊吗?”


    楚曼儿冷汗涔涔,她紧贴着茶巷的墙壁,闭了双眼,不再敢直视程听晚的眼眸。


    “看着我!”


    程听晚骤然上前,捏起她的下巴,两指之间力道尤其重,迫使她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话语瓢泼大雨般落进楚曼儿耳朵里:


    “半年前的那场寒冬,你与楚绪联手诓骗于我,设下计谋,诱我师尊出关,害她性命,你便是潜入曲家的那颗棋子!楚曼儿,你娘跟你说了什么,你们是如何筹谋,恐怕只有你知道。”


    楚曼儿摇着头,眼中擒泪:“不是我杀她。”


    “那是谁?”程听晚笑了,“难道是我吗?”


    她将楚曼儿甩开,施舍般将一个珠钗扔到地上,那珠钗骨碌碌地磕在边沿,滚到楚曼儿脚边,轻轻贴上她的足尖,楚曼儿在见到那珠钗后便僵硬不动了,程听晚端详着她逐渐变色的脸,低声笑起来。


    她凑近了些,阴笑道:“怎么,认得?”


    楚曼儿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珠钗,有一瞬间失神,整个身子颤了两下,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了地上。


    葱指凌迟般拂上楚曼儿手腕上的镯子,极为相近的配色,与那珠钗是一套的饰品,程听晚笑得十分恶劣,磨砂着那手镯,倾身道:


    “曼儿,知道我是从哪里寻到这物件的吗?”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我师尊的发髻上,我师尊躺倒在血泊里,身下流淌的是金光色的血液;我第二次见她,是在楚绪手里,彼时她正悠闲地端详着珠钗,毫无半点悔过之心,再然后……”


    “曼儿,不如,你来猜猜?”


    程听晚盯着她,“我,是怎么从楚绪手中抢到的珠钗,又是怎么看她在跪在地上求饶,祈求我放过你们母女二人的呢?”


    楚曼儿终于承受不住,泪汗俱下,近乎崩溃地大喊:“你,你……你杀了我娘!”


    “错了,”程听晚道:“不是我杀了楚绪。”


    “是你!”楚曼儿挣扎着站起来,忽然的对峙近乎让她失去所有理智,心目中仅存的理性在见到珠钗的那一刻轰然倒塌,“是你!”


    楚曼儿的手颤抖着,妄图拾起珠钗,却被一只脚轻柔地踩住,动弹不得。


    程听晚将珠钗轻拨弄过来,踢至一旁,冷眸盯着她,“是我吗?”


    楚曼儿一字一句地,一遍又一遍地,“是你……”


    “不。”


    程听晚忽然道:“杀了楚绪的人是你!”


    她讲得飞快,口的话让旁人根本来不及思考:“是你与她合谋,是你秘密潜入曲家,是你暗中与万花楼的老板联合,是你故意诱我师尊去赎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楚绪是替你去死的,有罪的人是你,她为你替罪,你才是杀她的凶手!我师尊死了!你们都得陪葬,先是楚绪,然后是你,曼儿,你们谁也逃不过。”


    楚曼儿如坠冰窖,她揪着头发,近乎声嘶力竭:“她没死!”


    “林栀清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她和颜公子去布置边防,她没死,她快要走了,她一早便来了,楚氏客栈便是她给我寻的归处,她许诺我,会让我阿娘来见我的,呜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几乎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混沌的大脑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程听晚的话语漏洞百出,可她来不及去深思,“你骗我,阿娘死了,她没死,林栀清没死!”


    程听晚盯着她,笑起来。


    常春藤卷起地上静置的珠钗,程听晚接过,桎梏了楚曼儿的双手,另一手将珠钗插进她的发丝,神情格外温柔,低声软语地对她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曼儿,我骗你的,我没杀楚绪。”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她引她坐下:“来,仔细告诉我,我师尊在哪,和谁在一起,我便将这珠钗彻底还你,好不好?”


    “乖~听话,我不会再诓你了。”


    ……


    作者有话说:是有点疯在身上,小曼儿真可怜,被这么套话


    第67章 第 67 章 “你是说……” ……


    “你是说……”


    女子揉捏着太阳穴, 苦闷地盯着手中繁杂的图纸,腾出些心思去瞥那怒气冲冲的小猫:


    “曼儿她不喜欢你,不愿与你相处?”


    她的声音透露着疑惑, 而小白猫在听到这话, 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哗啦——”图纸被翻了页,林栀清瞥着它, “那你说说,这些天,你们都在一起做了什么。”


    林百回忆着,娓娓道来:“第一天小主子你刚走,她便要睡懒觉,公鸡打鸣日上三竿了, 她还不起床, 我跳到她身上, 唤她起来……”


    林栀清倒吸一口凉气,这猫也就瞧着轻,真猛地往身上跳, 楚曼儿那身子还真遭不住, 她没动弹,听它接着往下说。


    林百:“傍晚我偷摸躲在她床底吓唬她, 结果她还真被我吓住了, 浑身发抖,那样子好玩得紧……”


    “第二日有陌生人来, 送过来一什么信,那狐狸瞧着就很重视那个,愣是要趁我不在时打开,我怎能让她如愿?我得了小主子的任务, 要时刻陪伴那狐狸,就守在屋檐上盯着她……可惜我看不懂字,便罢了。”


    林栀清点点头,懒得做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下雨有点冷,我想着去她窝里睡,两个人,能暖和些,可那狐狸又吓了一跳,竟然大叫了声,直接把我丢了出去,幸亏我猫爪在地上,不然要摔惨了。”


    “然后……”


    “停——打住!”林栀清一掌阖上图纸,语重心长地道:“林百,你做错了不少事情。”


    林百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变成人类少年模样,烦闷地盘腿而坐,弱弱地道:“哪里错了嘛。”


    “第一,我走那日她发热才刚好,正应好好休息,你莫要将她逼得太紧些。”


    “第二,不是所有人都能许你开玩笑的,我与颜公子看着你长大,将你当做小猫,自然能容你,阿晚她们将你当做玩伴,被你吓唬也不会置气。”


    “可曼儿不一样,是个异常诚挚乖顺的孩子,你过于顽皮,她禁受不住,自然会厌恶你。”


    “慢热的姑娘,你想与她熟稔调笑,得费不少功夫,她界限意识很强,你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她的领地,她生存空间受限制,更何况……”


    林栀清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她揉捏着鼻翼,喝了口茶,哑声道:“在她眼里,即便化作猫,你也是同类,不是什么可爱的毛绒绒,你太越界了。”


    林百低下头,不言语。


    “这样吧。”


    林栀清抬眸,双眸疲惫不堪,一看这些天就没怎么睡,她漫不经心地道:


    “既然她烦你,那你以后便不必跟着保护她了,是去浪迹天涯,或是留下给颜宴当小助手,都随你便。”


    林百一听这便急了,“不要!我就想跟着她!”


    林栀清转头看过来,眼神瞧着似是在骂它,“那你去跟她道歉,什么时候她接受你了,你就跟着,但是如果她再与我说你骚扰她,你这辈子便不必出颜家的门了。”


    说罢,林栀清似是懒得再废话,提着它的后颈将它拎了出去,林百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猫爪落地,它愤怒地回眸,只听林栀清的声音遥遥地道:


    “噢对了,去把颜公子唤来,就说我要与他商议成婚的事宜,务必让她快些来——”


    ……


    ——


    ***


    “阿嚏——”


    楚曼儿打了个喷嚏,猛地去瞧向床榻上的少女,只见她先是蹙眉,不多时,呼吸又变得平缓,沉沉睡了过去,她这才心有余悸,舒一口气来。


    少女安睡时的样貌,与方才茶巷那咄咄逼人相差甚远,显得霎是柔软。


    她瞧见了窗棂上的暗语,美目微睁,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缓缓打开抽屉,果不其然拿出封信笺来。


    拆开,竟是虞之覆的亲笔:


    ‘曼儿,疫病丛生,京城百姓大为惶恐,数位朝中重臣卧床不起,皆属公主一脉,京中流言四起谣言丛生,谓我虞之覆被妖怪附体,蓄意祸国殃民,谣言自东宫而起,我欲以反击,却自身难保……’


    楚曼儿看下去,眉头愈蹙愈深。


    “得疫病者,皮肤皲裂如枯树皮,谓之可怖,我瞧这病甚是奇怪,似是妖兽,特取之寄予你,兴许,你身为狐妖,能瞧出些什么。”


    楚曼儿将信笺出剩余之物翻出,葱指捏起,放在阳光下仔细看,那物件薄如蝉翼,轻可透光,在阳光下,竟似水晶色彩斑驳。


    楚曼儿疑惑不解:“这是……鲛人鳞?鲛人一脉不是应呆在大荒的暗流里,为何她们的鳞片会在此地出现?”


    那信中道:“皲裂之皮肤长于人身,而后掉落,便是我寄给你那般模样,五光十色,霎是好看,可得疫病者,需得忍受皮肤皲裂之痛,常有人痛不欲生,欲自我了断,阿影也得了这怪病,她不许我靠近也从不呼痛,我只远观,却亦心如刀割……”


    ‘我曾听闻有一物,谓之凤凰火,可融此疫病,可凤凰属神明脉,我凡人之躯承受不起,只得求助于霹雳国师……曼儿,颜家边防过于强悍,我本就被太子裹挟,送信本就不易,这样一来,竟一丁点儿消息也没透露给她,只得传信与你,求你相帮。’


    “凤凰火已经送往颜家,奈何霹雳国师始终不回话,此战成败,皆在你了。”


    “祝安好,曼儿,这许是我最后一封信了。”


    一封信笺看得她心惊肉跳,愈发懊恼了“阿姊真是的,修边防怎么也不给王姬留个缺口,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下要怎么办。”


    她焦急起身,木椅发出刺耳的磨挲声,她以手推了推踏上那熟睡的少女:“晚晚,别睡了。”


    程听晚惊醒,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楚曼儿已经要出门了,仓促间只落下了一句话:“把你的玫瑰给我,我给你种到颜公子防御疏忽的地方。”


    程听晚惊喜:“你答应了?”


    楚曼儿腾出功夫嗔她一眼,冷哼道:“你都那么逼我了,我还能真瞒着你不成?阿姊说这件事不让外人知晓,可你是她徒弟,又不算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程听晚笑意真切了不少,找回少许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昂扬,轻声道:“谢谢你,曼儿,谢谢你不怪我。”


    楚曼儿有些别扭地道:“我负你一次,你欺我一次,都别计较,算我们扯平。”


    “对了。”


    楚曼儿蓦地转身,严肃地道:“我只能告诉你阿姊在颜家,她到底在哪,得你自己去寻,我帮你混进去这件事,你切莫告诉阿姊,我怕她罚我。”


    程听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谁料刚出门,楚曼儿又瞧见一抹白晃晃的影子,小白猫差点撞上她的小腿,拉满脚刹,看清眼前二人后,惊诧道:


    “这么急去哪啊。”


    楚曼儿另一只手顺手提着它后颈,拎起来,“呆会儿再闲聊,我找阿姊有急事,林百,你带路!”


    本以后楚曼儿不打算理它了,它先是一怔,又喜出望外地惊喜道:“好!”


    一个一猫就这么急匆匆地,一溜烟不见影子了。


    ……


    ***


    颜家,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昂扬。


    小厮与仆从似是忙碌的蚂蚁,搬运着成婚用的杂碎物品,欢欢喜喜地做各自的事情。


    一个不起眼的林荫角落,有两个裁剪枝丫的侍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一位侍女将乱发别至耳朵后,对一旁的人道:“公子不日便要成婚了,可真好。”


    另一人细心地裁剪着枝丫,注意力集中在枝丫上,只随口应道:“嗯。”


    侍女觉察到敷衍,也不恼,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轻笑道:“小隐,你我二人跟了公子数十年了,这么些年了,公子一个人形只影单,独自应对百家针对,从无人照应,这下好了,夫人既然来了,公子也能轻松些。”


    被称作小隐的女子依旧沉默。


    “原本还是感叹公子他命途多舛,痴心等候未婚妻数十载,刚一现身,便又殒命,我还以为公子要为她守身一辈子,幸亏公子想开了,公子这么好的人,只要他过得开心,长缨便也觉得开心……”


    “长缨,慎言。”被称作小隐的人终于开口了,眉头不明显地蹙着,警告她道:“小公子无论如何选妻,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我并无资格议论。”


    “小隐~”长缨嗔了她一眼,“这不是感慨嘛,好了好了,你不愿意,我不说了便是。”


    剪枝的动作慢下来,长缨神情便带了忧郁,似是想起了很很遥远的事情,缓声道:“夫人好生厉害,虽没见过她,但是自从她来了,雷厉风行,撩起袖子就是干,边防问题也解决了不少,颜公子脸上笑意也多了……我真得很想见见夫人。”


    “……”


    一旁的“小隐”嘴唇抿成弧线,集中在枝丫上的注意力逐渐随着长缨娓娓道来的声音分散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那林姑娘,当真就没人记得了吗……”


    剪子一不留神,便刺伤了皮肉,钝痛迟了好久才感觉到,“小隐”回过神,发现长缨正捏住她受伤的地方,“哎呀,怎么这般不小心!你快别剪了,快去处理下伤口呀!”


    小隐收回手指,含在唇里,痛意缓解了些,也好,心思烦闷着终归是做不成事情的,不若去散散心。


    柳条都不晓得翻新了几搽,不识人心苦闷,轻轻拍打着发梢,扰乱人的思绪。


    暖风拂过,吹得湖面也波光粼粼。


    路上匆匆经过几个侍女,瞧见她便笑:“小隐姐姐~”


    对了,在这颜家,属她年岁最长。


    小侍女们多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便被选来,每过几年的春晓,附近的爹娘便会带着少女少男,来颜家探查她们的灵根。


    若是有幸拥有灵根,再查其资质,运气好便能成为颜家的门门弟子,一生不愁吃穿。


    再不济,若是清秀些的女孩子,也可自行留在颜家当侍女,说是侍女,待遇却极佳,只不过几年便能攒够凡人一辈子的银钱。


    女孩子们十几岁的年纪便来,二十几岁便又走。


    匆匆忙忙,一茬又一茬,她却留了下来。


    小隐收回目光——


    她点了头,定睛瞧见那侍女怀抱中是几件喜服,大红的颜色,金丝边点缀,紧接着是繁复的饰品,身后跟着的侍女影影绰绰的。


    为首的侍女注意到她的视线,捂着嘴笑,跟一朵花儿似的,“姐妹们私底下常议论,掷骰子打赌,讲小隐姐姐与颜公子谁先成婚呢……”


    有人附和道:“对呀对呀,这下颜公子都开窍了,也不知晓小隐姐姐的夫婿,什么时候能等到呀?”


    这般说着,女孩子们便又聚在一起,“找了夫婿,哪有留在颜家好呀,颜公子平日里待我们这般好,要我,我也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个小丫头,才十四五岁的年岁懂个什么,别乱瞎说。”


    几个姑娘熙熙攘攘地,好似春日里盛放的花骨朵,小隐也不与她们争辩,只微微笑着看她们走过,轻微叹了口气。


    再往前走,夏日清荷静静漂浮在水中。


    竟然不知不觉得,走近了夫人的厢房!


    反应过来时,小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颜公子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夫人的厢房,就连每日用膳也都只派人送至附近,或是自己派人过去,可谓是金屋藏娇,万般珍重。


    她不曾想过,公子竟也会为了旁人这般珍重。


    心中情愫,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可惜。


    她一直以为……公子心心念念的人,只会是他等候了数十年的未婚妻。


    只会是……她的小七姐姐。


    似是被毒舌缠绕般,她的心被揪紧了,似是有人在毫不怜惜地挤压揉捏,让她一阵阵钝痛,又裹挟了苦水,毫无征兆地蔓延至全身上下。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了呼吸,踏入了那片禁地,说来奇怪,这里并无巡抚看守,只在靠近的时候,她似乎觉察到一丝灵力波动。


    脚步似是灌了铅,潜意识告诉她,该走了,不可违背戒律,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离那窗棂后后的影子愈来愈近。


    是两个身影。


    纤细些的女子头戴帷帽,帷帽下暗藏的身影纤细轻盈,似是在绞尽脑汁地盯着一张图纸,葱指捏着笔杆,用它时不时敲打脑壳,似是这般可以让她轻松些似的。


    高些的那个同样是眉头紧蹙,眼下也泛着同样的乌青。


    “怎么样?可行吗?”是公子,听着有些急促,迫切地要知晓答案。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日我便要离开,只有将水长久贮存,以备不时之需,明目张胆太过于猖狂,反而将弱点暴露,不如引蛇出洞,最好能以植物之形将水贮存在地底,不易引人发觉,又能一击毙命。”


    女声很是清灵,又很沉静,大致能猜出,是个思维缜密又敢想敢做的女子。


    “来。”她托起手掌,晶莹的水滴悬浮其上,“我们再试试,爆破应是能可以成功的。”


    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那团水汽竟然消失了,再然后,颜公子将那雷电注入进去,屋内竟然发出了剧烈的爆破声。


    “碰——!!!”


    “公子!”小隐顾不得藏身了,生怕那女子无意害了自家公子,步子踩的很焦急,猛地推开那房门,却见二人面容冷静,安然无恙。


    女子平静地瞧着她,收了手中水滴:“你……有什么事?”


    她目光竭尽全力地搜寻公子的身影,却见他也是一脸平静,反倒是对她的堂而皇之颇为惊异,“小隐?”


    她知晓做错了,闭了眼,垂眸跪下去,“公子,夫人,我不该来这里,我请罚。”


    一声轻笑。


    再转眼,肩头好似拂过一片轻盈的衣裳,是夫人的帷帽。小隐的鼻尖,嗅到了温润清丽的栀子花香,带着十几年前陈旧又令人熟悉的味道,占据了她的心房。


    好似上辈子,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营地,她也曾闻到过这股香气。


    而后,她追随着这股香气,在颜家守了数十年。


    一个猜想无缘无故地出现了,她嗅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双臂瞧着细弱,却稳稳当当地将她扶起来,


    “无妨,别总爱跪着,既然来了,便把桌案上那剩下的果子拿走,我与公子在做的事情有些危险,你切莫再靠近了。”


    浑浑噩噩得,她答应了。


    拿着果子离开,心中却在回味着女子的声线,那女子窈窕的身形,与那记忆中别无二致多了些岁月的韵味,可时日久远,她竟然也记不起来了。


    若是……若是能看清楚那帷帽底下模样……


    罢了。


    她尽力将思绪撇到脑后,却又忍不住去想,‘公子竟当真会娶旁人吗?’‘可为何夫人她……与那个人,那般相像呢。’


    小隐走后,厢房内剩余之事还在继续。


    “很成功,颜宴,接着我将水放置在杯中,你再试试,就像方才一般。”


    林栀清见颜宴又熟练得完成了第二次爆破,满意地道:“嗯,这样一来,我便不必忧心你了,即便我不在,你也能随时动用我的单水灵力,御敌定是不在话下。”


    颜宴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奇妙的组合技能,微微睁大眼睛,诧异道:“这是如何……”


    林栀清微微笑着,移开目光。


    颜宴问得紧了,她才勉强道:“是化学元素的神奇力量,你别再问了。”


    系统在一旁道:【宿主真有你的,水分子在高电场强度下解离为氧气与氢气,再利用电能与高纯度氢气进行爆破造成大量伤害……您穿越前学习还挺不错的。】


    ‘不才,高中必考知识罢了。’


    现下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储存,要她凭借一己之力,在离开前调用尽可能多的水灵力,并不是一件易事。


    需要消耗非常大的精神力。


    “不同于北上湿寒,江南一带草木繁盛,现下唯一的难点便在于储存,若你能为我找来个木系灵石的孩子,将水贮存在草木根茎,藏在地底,便会轻松许多。”


    “好,我尽力,你先休息吧。”颜宴道。


    为保证休息,这才要下令禁止外人靠近,大脑用得多了,便容易一片空白,林栀清略有些无力地回到床榻,囫囵吞枣地咽下一口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方才不慎闯入的那个侍女,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林栀清幽幽开口:


    “颜宴。”


    颜宴望向她。


    “那个小隐……噢,就是方才进来的那个姑娘,她是何人,怎么来的?”


    “噢,”颜宴将杯盏体贴地拿开,放在桌案上,又拿来个柔软的枕头,放在林栀清颈下:


    “她来颜家有些年岁了,原先并不是颜家招来的侍女,是别家送来的,只不过一次偶然的机缘,我发现她与小七认识,便姑且留了下来,这几年她将颜家诸多事宜打理得不错,挺伶俐一姑娘。”


    颜宴以为她在介意小隐贸然闯入一事,道:“一来二去,愈发重要的事情我便都交给她来做,她为人谨慎,公务从不出错,她平日里要处理的事物多,今日不慎进来,应该是无心之失,林姑娘你……”


    “她全名,叫什么?”


    叫小隐姑娘惯了,轧一问名姓,颜宴愣了许久,默了默,才道:“好似叫……程隐。”


    “程……隐……”


    床榻上那姑娘念了一遍,又不做声了,颜宴瞧过去,才发觉,林栀清竟然是抱着枕头睡熟了。


    颜宴无声叹了口气。


    她用手扣住了林栀清的脚腕,将鞋履脱下,仔细地塞进被褥里,将她胡乱放置的手臂也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体两侧,以防她睡醒后胳膊酸麻。


    “辛苦你了。”


    这人连安睡都紧皱着眉头,想来是最近事务繁忙惹的祸。


    不止这些日子,在过几日设宴,家族里那群老东西,定会想方设法地与她为难。


    鸢报送来了数封信笺,都是求见夫人,尽数被颜宴拦下了,她尽力避免林栀清与那些老狐狸接触,那些人……心思深沉,出招又黑,她怕她受委屈。


    可平日里能减少社交,大婚宴定是无可避免的。


    那定是一场硬仗,说不准会有什么突发情况,早点养精蓄锐,也早做准备。


    林栀清是个谨慎的人儿,早早定下了离开的期限,想赶在走之前完善布防,又要抽时间与她成婚。


    颜宴亲手送来的婚服,她也是草草看过一遍又放下了,不曾穿上去试看合不合身,‘反正就穿一日,再做还要费绣娘,不必再为难她们改版了,就这样。’


    颜宴轻轻揉松了她的眉头,脸上带了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林栀清看后,她愣了愣,猛地将目光移开。


    怎会如此不知礼数?


    颜宴心中懊恼,只能再三谴责自己,将脑海中林栀清安睡的样子甩出去。


    放轻了手脚,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寝居,已经天色渐晚,夕阳余晖勾勒出一位女子的身影,似是在为什么苦思,心不在焉地,颜宴定住脚步,缓声:“愁眉苦脸的,小隐,怎么了?”


    “公子,夫人她……”


    颜宴等了她半晌,她却是没有尾音了,颜宴也不愿强人所难,略过她,“不愿讲便罢了,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没事的话便去忙吧……”


    “哦对,”颜宴转身,“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程隐连忙道:“噢,已经照搬了。”


    ‘夫人自外邦而来,帷帽是风俗,不见外客。’


    程隐在心中重复道,现下这谣言已经遍布江南,近乎人尽皆知,茶余酒肆也曾听人谈起来,众人话语宛若这般——


    “头戴帷帽?怎么,是怕长得太难看,难以服众?莫不是在膳房毛手毛脚,将脸烫伤了,怕惹公子讨厌,才整日里带着帷帽……”


    “那她真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万一恢复不过来,颜公子不就要和一个相貌不佳的女子过一辈子?”


    “真是暴殄天物,颜家有这等财力,要何等绝色容颜不都是唾手可得?怎么偏偏娶个伤了脸的姑娘?”


    也有姑娘道:“有完没完?公子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也轮不到旁人来管!”


    “对啊,且不谈论夫人容貌到底如何,就算她容貌寡淡,也定是有旁的可取之处,怎么可以单单以容貌定性?”


    “带着帷帽又怎么了?怎么在你们眼里,夫人连带帷帽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别说夫人喜欢帷帽,她就算喜欢裸奔,那也是夫人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你们未曾见过夫人,便这般诋毁于她,也太过于肤浅,人云亦云。相必没有脑子。”


    传言便是这般沸沸扬扬,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颜家未婚妻头戴帷帽一事便是人尽皆知。


    程隐将此事一五一十的禀报,颜宴点了头,见她神色疑虑,便主动道:“你想问什么?”


    “公子,为何要散布这条消息?”


    “夫人不愿摘下帷帽。”


    “大婚宴也不能吗?”


    “嗯。”


    这便奇怪了……哪有不愿摘下帷帽的女子,见颜宴没有多谈的意思,她便只能将疑虑压下来,目送颜宴进了厢房。


    ……


    ***


    这里的雪终日不停地下。


    向来萧瑟处,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少女一路从山脚下步上来,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荒芜。


    曲家的徒弟半年前便跑了,在听闻曲家家主神智尽失的那一刻。


    而今,踏上这台阶覆雪的人,只她一人。


    少女沉默着,灵巧地越过围栏,平静的目光扫视过庭院——


    许久无人打扫了,新雪覆旧雪,青石打造的桌案上,还零零散散倾洒着两壶酒,雪地里余下一连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主人看着脚步虚浮,脚步是尽头,通向曲家的坟冢。


    少女无声叹了口气,将寻来的酒壶放下,葱指捏成诀,御剑顺着脚印而去。


    果不其然,茫茫雪地里,她瞥见那抹身影。


    那女子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不算薄的雪,已经不晓得在这里躺了多久。


    裸露在衣袍外的臂膀与足尖冻得通红,那双修长的手已经冻出了茧,此刻正牢牢地攥着个,非常锋利的冰凌。


    她全身重力倚靠着身旁的青石玉——再仔细点讲,那是一块由青石玉构成的坟冢,上面隐隐约约印刻着五个大字——


    林栀清之墓。


    最后一笔有些歪斜,印记还很新鲜。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少女瞳孔放大了数十倍,而后,她似是无奈,伸手去拿女子手中的冰棱。


    谁料,在葱指碰上冰凌的那一刻,女子骤然醒了。


    她下意识翻身,循着力道将少女压在身下,冰棱抵上她的面颊:“你是谁?”


    女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似是从幽深的古井中传来,带着阴冷潮湿的喑哑。


    “家主,是我,您……少喝些吧。”少女音色清脆,她竟然不怕身上这个为非作歹的女人,分明她只要轻轻刺下冰棱,她便会一命呜呼。


    少女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镇定,她缓缓覆上曲风眠的手背,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夹带着女人微凉的体温,又裹挟着馥郁与暧昧的酒香,从女人的鼻尖传来。


    女人的白发垂落在她的面颊,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她偏了偏头与女人对视,女人眸光混沌,应是醉得不轻。


    曲风眠将她笼罩在身下,柔软的躯体牢牢地压住她,极力挤压着她喘息的空间,忽然,女人似是失去了力气,附身,靠在她身上:


    “栀清死了。”


    李文君点了头,才发觉,这种近距离,女人应该是看不到的,她“嗯”了一声,竟有什么湿润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融进天空飘零的雪花,又逐渐干涸。


    竟是女人哭了。


    李文君神色变得错愕,她微蹙着眉,想去推身上人查验,可那人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手拦住她的肩头,另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似是要将她锁在身体里。


    曲风眠的泪水还在淌,“为什么离开我……栀清,为什么……”


    李文君任由她抱着,沉默。


    “栀清,你若能多信任我些,便不会受那狐妖暗算了,我分明……分明已经尽力了,只还差一点便可以渗透……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曲风眠的力道迫使她咳嗽出声,“你若是不愿随那颜宴,你站在我身后,我必然不会不顾你安危,罢了,我晓得,重来一次,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李文君微蹙着眉,良久,才道:“信你什么?”


    “……”


    李文君等了她许久,见她呼吸逐渐平缓,知道她应是醉酒睡过去了,紧抿着唇,蓄力将她从身上推了下去,才大口喘气。


    平静的目光染上讥讽的笑意:“信你将她束缚在曲家只为护她周全?”


    “还是信你冻症已消散,并不需要她以单水灵根之力为你缓解续命?”


    少女往日堪称古井般无波澜的眼眸,显得过于淡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捻起曲风眠的发丝,那白发末端稿枯,显然是主人的精神力不足以畜养长发了。


    “冻症……罢了。”少女喃喃道。


    白雪在她的操纵下化为流水,围绕着冰棱,将其化为筛粉,晶莹的筛粉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在曲风眠白发上,稿枯的白发瞬间变得柔顺油亮,少女为她理了理鬓角:


    “风眠……你一句话,她都不信,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何苦清白无故担下这因果,引火烧身呢。”


    少女的低声絮语,轻柔却无奈:“不若忘掉她,好好当你的家主吧。”


    “她的命运,自然也轮不到旁人来操心呀。”


    ……


    曲水流觞,宾客喧哗。


    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一株小小的玫瑰舒展了花苞,沐浴着阳光,陶醉地自淤泥绽放,花蕊里,出现了一位拇指大小的少女身影,她充满好奇地左顾右盼,衣裙是红枫叶般绚烂。


    程听晚纵身一跃,身影骤然拉长,出落成了个寻常女子的大小,挑了个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悄然潜入。


    “干的不错,小狐狸。”


    她刚化成人形,迎面撞上几位笑容满面的侍女,她心中一凛,垂眸硬着头皮上前,生怕被颜家的侍女认出她是个生面孔,将她赶出去,甚至做好了万一被发现,就打晕她们所有人的准备。


    她紧张地闭了眼眸,在心底祷告她们千万别发现她,她不想在未寻到林栀清前再生事端了。


    她屏住了呼吸,眼瞅着就要与她们擦肩而过——


    “诶!”


    为首那侍女叫住了她:“请等一下!”


    被发现了?


    程听晚略带僵硬的回头,手中的玫瑰藤蔓悄然催动,她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侍女,准备伺机而动,却听她笑得温柔道:“这位姑娘,您走错了,净房在另一边呢。”


    “噢,好。”程听晚木讷地应道。


    侍女们笑着道:“别紧张呀,您也是为一睹夫人芳容才来的凡人吧,不必害怕忧虑,似是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呢,公子为你们配备了特殊的席位呢。”


    “考虑到仙凡口味不同,流水席也都别具特色,姑娘您既然来了,不若好好享受膳食吧,真是妥托了夫人的福,让我们这些下人,也能尝尝山珍海味。”


    仙凡有别,夫人,特殊席位……


    程听晚默默消化着,她侧耳倾听,侍女们的话她全都不了解,不敢言语,生怕开口引人怀疑,这一表现落在侍女们眼里,更觉得她是腼腆羞赧,便拥簇着围上来,要为她带路。


    “公子怕是第一位允许凡人来观庭的家主了,听说这次婚宴还宴请了当朝王姬,听闻王姬她如清风舒朗,明月皎皎呢。”


    “诶?话说王姬要来,怎么没有她的阵仗,你们从何处听闻的风声,不会出错了吧。”


    有个侍女侧身问程听晚,“姑娘。”


    程听晚:“?”


    “你是凡人,当了解王姬多一些,你来讲讲,王姬会来吗?”众多侍女将她围上来,几乎水泄不通。


    程听晚默了默,她一路往南,颇为萧条不堪,颜家脚下的地域稍微好一些,有着颜家的庇护与管辖,尚且能瞧见有人煮酒斟茶,乐得浮生偷闲。


    可是……


    在离颜家稍微远着的地域,也颇有些百姓,被病痛缠身,折磨得夜不能寐,更有甚者,被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她一路瞧见不少,玫瑰也种下不少,期望能缓解她们的病痛。


    若是将百姓放在心上,王姬当会很忙,哪里有闲情雅致来参与什么婚宴呢。


    所幸这群闹闹嚷嚷的侍女们并未过多纠缠,也并未执着于从程听晚口中得到答案,互相推搡着离开了。


    “师尊。”


    程听晚安坐在席位上,目送人来人往,与吵吵闹闹的宾客们显得格格不入,凌厉渴求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人群:“师尊……你会在哪儿呢。”


    ……


    ***


    一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女子正手忙脚乱地穿戴凤冠,藕白的手臂扯着张信封,惊异道:“火凤凰?从未听闻有什么火凤凰被送来。”


    女子面上带着面纱,宛若天边绚烂晚霞,只余下一双眼眸灵动又纯粹。


    她转头的幅度大了些许,沉重的坠子打在脸上,隐隐作痛起来,“曼儿,你详细说来,那疫病是怎么一回事?”


    楚曼儿:“疫病突起毫无征兆,王姬将病人脱落的皮肤寄过来,状若鳞片,我怀疑与鲛人一族有关。”


    “鲛人当属妖族一脉、疫病、火凤凰……”


    林栀清无声叹了口气,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宴还未完毕,虞之覆那里又出了状况,现下看来,她今夜完婚以后得快去查探下民间的状况了,听曼儿所言,似是不容乐观。


    “噢对,那小白猫儿……曼儿呀,那林百若是欺负你,你大可不必忍着,我先前让它过去陪你,是怕你一人在客栈觉得烦闷,但若是它有打扰到的地方,你可以赶它走,不必在乎我的口令。”


    楚曼儿笑笑:“无妨,它已经知错了。”


    颜宴手中拿着脂粉,扫了些涂抹在林栀清脸颊上,听了曼儿与林栀清闲聊些家常,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瞳孔骤震,眉头紧蹙道:“奇怪。”


    “什么奇怪?”林栀清与曼儿望向她。


    第68章 花心之徒 混账东西


    颜宴道:“王姬与我传信向来只用鸢使, 鸢使乃是颜家特殊供养的灵宠,普通凡人不可能伤它们,可如今……凡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为何我竟丝毫不知情?”


    “各地驻扎的鸢使并未衔来急报, 这么一想,我们竟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林栀清神情也变得严肃, 口脂点在唇上,显得格外嫣红,抬眸的瞬间与颜宴对上眸光,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眸里瞧出警惕与慌张。


    鸢使不可能忽然失灵,数百名鸢使在同一时刻待业,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特意为之。


    山雨欲来风满楼。


    偏偏在这时, 设宴规模如此之大, 她们捉人必然不能大张旗鼓, 那么……谈笑风生的宾客中,是谁潜在暗处观摩的元凶?


    心跳如擂鼓,颜宴率先起身, “鸢使我培育了二十余年, 断不可能出错,消息如此闭塞, 定是有人趁着你我二人修补边防的功夫暗中下手……”


    “那些鸢使……”颜宴面颊上浮现起一抹苦笑, “恐怕是遭难了,林姑娘, 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我忧心鸢使,先走一步去查探,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 你当即下令终止婚宴。”


    “嗯!”林栀清点头,满头的珠钗发出叮铃当啷的脆响。


    颜宴离开得匆忙,也是……若是鸢使不知不觉中遇害,那她们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让颜家变成了孤城。


    一座消息闭塞,密不透风的围城,城外是觥筹交错的宾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假笑面具,而面具后面,浅藏着锋利的刀刃,刀面上闪烁的面孔,是城内孤立无援的林栀清二人。


    “曼儿,你将消息带到了,做得不错。”


    “既然你怀疑此次疫病与鲛人有关,便替我去调查吧,若是有发现,先原地待命,待我完婚一同解决,切莫独自行动。”


    楚曼儿正色,手腕上的红绳隐隐显现出来,那是林栀清曾授予她的红绳,她道:“是,有阿姊系的红绳在,曼儿定是不会有危险的。”


    待楚曼儿走后,林栀清彻底冷静下来,整个人似是被沉浸在冰窖里。


    刺杀鸢使,切断一切消息来源,那群人想要做什么?要将颜家一网打尽?


    若不是曼儿将此事汇报与她,恐怕她们真的要毫无准备地应对这情况了。


    即将到来的婚宴上,会发生什么?


    “他们要强行攻下颜家吗?”


    【那怕是低估了氢气爆炸的威力了,物理攻击无视一切阴谋诡计,如果担心,那就是火力不够强,宿主,你别忧心了,你现下这般强大,又有谁能奈你何呢。】


    “我不是在忧心自己,是在忧心颜宴……罢了,阿黄,你速速将这次赴宴的名单给我,重点是那些有关系的亲戚氏族,我要他们所有人的详细生平。”


    一袭红妆却不得安生。


    希望楚曼儿再带来的,可以是好消息吧。


    ……


    ***


    仙凡二界的膳食确实不尽相同,席位上有位少女不动声色地咀嚼,暗地里将玫瑰藤蔓悄然伸长,探向一群年过中旬的男人。


    男子名叫唐彪,听着众人的恭维,止不住地笑。


    他身旁的人敬了酒,姿态放得极为低下,道:“要说这江南女子里,最温婉娴熟的,还得是您闺女,诗书琴艺样样精通,要我说啊,她与小公子才最般配”


    “这小颜家主还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没了父母,婚姻一事理应听从我们这些叔伯,又怎能擅作主张。”


    有人接话:“是啊是啊,您身为小家主的长辈,可谓是瞧着他从蹒跚学步长成现下这样的,他尚且年轻,理应学会感恩才是……”


    有人附和道:“若我是那小公子呀,定拜您为岳父,事事皆来向您讨教,好让这缘分亲上加亲呐。”


    几个人侃侃而谈,注意力集中在恭维附和上,无人注意暗中随风摇曳的花瓣,以及另一个席位上乖巧坐着的“凡人。”


    程听晚暗中打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位众星捧月的男子被吹嘘地心满意足,笑着:“来,喝酒喝酒……”


    “我虽是长辈,却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一杯合卺酒下肚,从此同甘共苦,同悲同尊。毕竟是要走一辈子的夫妻,伴侣人选花落谁家,还是要看小公子自己的意思。”


    “可若是——”


    唐彪话锋骤然一转,圆滑的眸光变得犀利,“若是小公子徒生变数,喜欢上了旁人,我们也只能任由他负了要娶的姑娘了你们说是吧?”


    身旁众人表情皆是空白,反应过来后便是讪笑。


    有胆子大的人似是猜测出了唐彪的言外之意,道:“我听闻那将要进门的霹雳姑娘,是个容貌丑陋的乡间姑娘,难登大雅之堂,公子若是移情别恋,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啊!什么鬼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株常春藤刺入他的皮肉,尖刺上还沾染着他的血。


    程听晚收回目光,眸光中的杀意还未消退:“名义上我师尊才过世不足一年,这姓颜的便要再娶。”


    “师尊她竟然为了一个藏身之所,愿意受这种委屈,哼,三心二意的花心之徒,亏的我师尊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你,混账东西。”


    忽然,一股许久未见的栀子花香乍现,若有似无地莹润鼻尖,程听晚鼻头微动,蓦地抬起头抬,只瞥见一抹青绿衣裳,如梦幻泡影般闪过,转眼便又消失无踪迹了。


    心如擂鼓,程听晚下意识起身,她跟上去:


    “谁?!”


    第69章 能娶林栀清 是你的福分


    程听晚即刻起身追过去,


    只不过那人的身影比她要快好多,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程听晚伫立在羊肠小道,不住地喘着粗气, 前襟微微起伏, 她伸手按住心脏,摸着是那般滚烫, 脑海中浮现起方才那青衣女子的模样,只不过一个剪映,便已经让她慌了心神。


    只因为那抹剪映太过于熟悉,让她轻易联想至林栀清。


    她低头,眼神焦灼:“玫瑰,有师尊的影子吗?”


    玫瑰忽闪两下, 没什么反应。


    程听晚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本尚能按捺住想见师尊的心绪, 同根同源的玫瑰花指引她来到江南,似是灯塔一般为她驱散了迷雾,自打幼时起, 她便常凭借这“玫瑰, ”来悄摸打探林栀清的位置,估摸着她会何时返程, 又身在何方。


    只是……


    玫瑰似乎没有以前那般灵验了, 特别是来了颜宴的府邸,偶尔能连接上的玫瑰, 这下彻底断触。


    是颜家有什么特殊的屏蔽措施吗?


    手掌化成繁茂的常春藤,程听晚低声嗬道:“起!”随着她一声令下,无数藤蔓以她为圆心,向周围四散, 繁茂巨大的藤蔓网络在逐渐覆盖颜家的地脉,程听晚寻了处干净的石碣,翩翩然坐在上面,默然道:


    “这样,我不信寻不到你。”


    藤蔓范围之内,尽力捕捉着风中的消息,尽数将其送到少女的耳畔,所有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她的耳朵。


    程听晚只一瞬便察觉出了异样,颜家似是出了变故,侍女们窃窃私语着什么“偷情”“被发现”“温泉”,而后流水席上端坐的众人也都按捺不住了,结伴起身,急切地正要往某个方向过去,而那个方向,似乎正是青绿色人影消失的方向。


    巧合吗?


    程听晚绝不信这是巧合,相反,结合方才那个唐彪的话,这更像是一种阴谋。


    虽然那群脚步声杂乱,但是为首那人她认得,是方才在座位上,侃侃而谈的——


    唐彪众人。


    ……


    “怎么回事?喂,你还好吗!?”


    听着识海传来的动静,林栀清心下一阵不妙,她啧了一声,眉头禁皱。


    颜宴独自去探鸢使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原来再收不到她的通讯,林栀清便打算亲自去查探了,今日婚宴,宴请四方宾客,幕后黑手可能就在其中,故不宜打草惊蛇。


    她早已卸下红妆珠钗,换上青衣便衣,迟迟接不到通讯,她等候在厢房的每一刻都十分焦灼,她来回躲踱步,终是按捺不住地强行连接颜宴的识海。


    这已经是她不晓得第多少个通讯了。


    这次与之前不同,这次她等候了良久,终于接通了。


    林栀清葱指按着太阳穴,生怕通讯断掉,急忙道:“颜宴!情况如何?”


    断断续续,识海那头,颜宴一直保持沉默,不晓得是不方便说话还是怎么着,林栀清凝神仔细去听,却依稀听见了她的呼吸。


    颜宴的呼吸并不平缓,异常凌乱,就好似在烈火上炙烤,不听地有无形的绳索拉扯她的胸腔,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时不时还能听闻两声情到深处的呻.吟。


    林栀清眉头蹙得更深了,“你怎么了?”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虽说她与颜宴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夫妻,可是在如今这紧急关头,她总不至于在去探查鸢使的路上抛弃她于不顾啊。


    更何况——


    通讯中,除了颜宴,还有另一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娇嫩得似是清洗过的水蜜桃,浸润的汁水都要甜蜜得溢出来了,柔柔地呼唤,似是魅魔的引诱:“公子,来呀……”


    颜宴的声音有些勉强,模模糊糊得,甚至有些失真,“松开!”


    然后,通讯那头,传来簌簌扑扑的声音,听着似是衣裳滑落在地的动静。


    识海的连接到此处就断开了,林栀清无语地闭上了眼眸,正要思考策略以及现状,只见一人猛地推门而进,焦急地道:“夫人!公子,公子他……”


    她抬眼望去,那位侍女她认得。


    正是前不久寒窗擅闯厢房的程隐,此刻她眉头皱成一团,眼眸水涔涔地,一瞧便是方才哭过,见到林栀清的瞬间眸光闪过欣喜之色,她急着要来禀报,没注意脚下,差点被厢房的门扉绊倒。


    应该是来传递情报的,林栀清稳当地扶住她,“接着说,公子怎么了?”


    程隐默了默,不多时眼尾便染上嫣红,她本是去膳房准备流水席的事宜,谁料路上碰见熟人,碰上唐彪的小女儿唐沁染笑吟吟地,执意与公子敬酒,公子喝下那酒就变得不对劲,好似痴傻了一般,原先急急忙忙地要去做什么,结果就听话乖巧地跟在唐沁染身边了。


    现下没了主心骨,她只能将希冀的目光停留在夫人身上,希望她可以让公子安全无漾。


    她哭嚷道:“公子他本来就不胜酒力,谁晓得那唐沁染要做什么,往酒里加了什么药物!她父亲唐彪本就将公子看作政敌,老夫人和老家主还在世时,他还能当他的闲暇宗亲,老夫人和老家住一走,他便要忍不住了……”


    “他早就看不惯公子了,只是奈何公子手中掌握着颜家的机密,他不敢动手罢了,故一直有意无意地催促公子成婚,其意在于让自己的女儿唐沁染嫁与颜宴,毕竟颜家自古以来夫妻共治,他定是想爱借此手段来窃取机密罢了!”


    程隐讲得义愤填膺,林栀清点了头,她揉着眉心,示意自己知晓了,“好,我知道了。”


    事不宜迟,于慌乱之间林栀清拿上帷帽,整个身子便飞掠出去,这期间,颜宴的识海波澜不惊,就像是断了触似的,林栀清担忧她要紧,时刻注意着草丛中的动静。


    耳朵一动,不远处曲水流觞,宾客喧哗。


    林栀清只不过匆匆一瞥,结合阿黄给她的图鉴,大致认得那些个与颜宴作对的,是唐彪众人,这些人几乎皆为颜宴的亲族长辈,故而婚宴不可能避开。


    只不过他们瞧着都不太对劲,特别是个唐彪,笑容格外诡异,不知心底在盘算着什么。


    林栀清收回目光:“系统,查下颜宴的地址。”


    【收到,宿主,过了这个花园往西边走,再步上二十步,然后……便能瞧见了。】


    林栀清心急如焚,她在系统的指引下,看清了树丛后两道窸窸窣窣的人影。


    她深呼吸,缓缓御剑下降。


    树丛后二人的情形,几乎与她在识海听闻的状况一致,简直是不堪入目——


    颜宴似是睡了,瞧着晕晕乎乎,面颊红润得宛若暮色天边绚烂的晚霞,发冠歪斜在一旁,乌黑的青丝凌乱不堪得粘黏着汗水,顺着侧脸蜿蜒去脖颈。


    她微侧着头,眼眸眯起。


    她身上的女子笑得妖娆妩媚,两条蜜腿似是毒舌一般环绕在她周身,正附在颜宴身上,在她耳畔吐气:“颜公子,瞧着我……”


    女子的手指抚摸过她的所有,似是在极力挑起她的欲望,对她势在必得。


    她将颜宴的双手交叠压在身下,不曾察觉还有旁人的靠近:“公子,别躲我了,看着我呀~”


    她挑逗性地,层层剥落了自己的衣裳,裸露的肌肤白嫩夺魄,她正要附身去吻身下人,却被一道劲风扇了起来,那道劲风并不为夺她性命,只将她吹开。


    很有风度地为她笼了衣冠。


    被人打扰了好事,她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来人晃了神,只见一青衣女子施施然走过,气质清雅无尘,似是能抛却尘世一切妄念,那女子步过来,不仅用劲风为她正了衣冠,甚至还将地上昏睡的颜宴扶了起来。


    “唐沁染,你可知错?”


    林栀清将颜宴抱在怀中,看似细弱的胳膊却能成为她稳稳当当的倚靠,“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你当着我的面,意欲□□我的人?”


    唐沁染讪然一笑,显得没有考虑过正主的出现,只略显尴尬地后退几步。


    女人声线异常冷淡,似是凛冽的清泉,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冷感,唐沁染顿觉自惭形秽。


    帷帽之下,林栀清的视线略带恼怒之意,眉头不明显得微微蹙着,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扫视她,这种高傲似是射线一般,透过帷帽,让不远处的她感受得分明。


    眼前的女人,在对颜宴施行一种保护。


    她的愤怒,不是源于自己抢夺了她的夫君,而更像是自己沾染触碰了她的权力,意欲抢夺属于她的物品。


    似是权力之巅的君主绝对不会容许旁人对她皇位的觊觎。


    唐沁染先前接了父亲的指令,要她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法去诱惑颜宴,实在不行也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好名正言顺地成为“颜夫人”,让那个什么“霹雳姑娘”知难而退。


    她用尽了办法,颜宴却只是客气,对她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身为唐彪之女,享尽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无不有人送到手上来,追求她吹捧她的男子向来是一呼百应,她原先以为,勾引颜宴,不过是手到擒来。


    颜宴的推拒态度让她感到陌生,她无数次怀疑,颜宴在面对她这种堪称绝色的美人儿,竟然也能为妻子守身如玉吗?


    那霹雳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又哪里比不上霹雳姑娘呢?


    传言道“霹雳姑娘”容貌丑陋,可是……


    唐沁染无声地打量这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她孤高清冷的气质以及她略带恼意的声音,无一不再宣誓一个事实:


    不论容貌、心性、或者是地位……眼前的女人皆是不容小觑,看她将颜宴护在臂弯的模样,就似是展翅翱翔的雌鹰在维护雏鸟一般,这般看来——


    与其说是颜宴庇护了她,倒不如说是她在庇护颜宴了。


    思绪这般涌动着,再抬眼瞧去,林栀清已经抱起了昏睡的颜宴,将她整个人镶嵌在怀中,只就给唐沁染一个虚幻的背影。


    “傻姑娘……”


    林栀清的声音似是无奈,“哪有以欢好之事逼迫男人成婚的,享乐却不负责的事情他们倒是惯会做,今日这一次也便罢了,我不与你追究。”


    她御剑而起,声音遥遥得传来:“下次看中了别家的如意郎君,你还是换个法子追求吧,似你这般牡丹雍容华贵一般的姑娘,切忌这般自轻自贱,唐沁染,我只饶你这一次。”


    女人的出现如梦似幻,中途扼制了她的恶行。


    林栀清走后许久,唐沁染才依稀回过神来,她恋恋不舍得注视着她远去的方向,喃喃道:“……霹雳姑娘她,是在夸我吗?”


    原先以为她会生气,会羞辱自己,会惩罚自己,可是她从未料到她竟会选择放过,甚至还在临走之前,将自己为了勾引她夫君才刻意滑落肩头的衣裳穿戴整齐。


    在原先的十几年中,由于唐彪的引导,她心底里一直将颜宴作为夫君,将自己的视线尽数倾向于他,故在听闻他选择了旁人作为妻子时,会对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未婚妻产生如此大的敌意。


    可如今瞧见霹雳,她才恍然发觉——


    能娶这样的女子,乃是颜宴的福分。


    唐沁染沉默良久,脑海中不断闪回林栀清的身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红衣小姑娘。


    小姑娘堪称神出鬼没,在与她对视后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后似是有些疑惑。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而后猛地闪至她身旁,正攥着自己的衣袖,似是为了确定,她鼻尖仔细嗅了嗅,而后神情急迫地扯住唐沁染的手腕:


    “你!你方才见了谁?”


    第70章 好徒儿 好久不见


    唐沁染下意识往后面退:“我, 我方才见了颜公子……”本欲将她也见过霹雳姑娘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未来得及问出口,那红衣小姑娘便急冲冲地闪走了, 来去如风。


    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 思绪便会如潮水。


    霹雳姑娘说,似是她这般雍容华贵的姑娘, 切忌自轻自贱,原来父亲纵使的这个行为,是自轻自贱吗?


    按照父亲的命令一步步走成如今,四海一听她唐沁染的大名,皆知晓她是名震江南的淑女,上门求娶的郎君数不胜数, 只她从小便听父亲谈起颜宴, 于是在幼小的心灵种了种子, 认定了自己会是颜宴的未婚妻。


    可若非两情相悦呢。


    可若非你情我愿呢。


    若是嫁给颜公子,至始至终都是父亲一人强行加予她的执念,而并非她自己的呢。


    唐沁染心底也隐隐晓得, 父亲私下偶然露出的想法总是与他平日里的训诫相违背, 要她做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却不曾对她行为多加约束。


    想她高束闺阁, 却未曾教授过她礼义廉耻, 要她以淑女之名头扬名,竟然也不论使用何等手法, 要她与颜宴生米煮成熟饭。


    一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会如此这般吗?


    唐沁染沉默,眼睫微眨,她自小没有母亲在一旁管教,这时却不禁在想, 若是母亲未曾过世,应是也会似是霹雳姑娘一般,在她犯错的时候,皱着眉头,冷冷地训诫她“你可知错?”


    会在她迷途未选的时候,温柔地笼起她的衣裳,告诉她,“切莫如此”吗?


    她黯然伤神,听得一阵脚步声袭来,才发觉自己未及时与唐彪传信。


    抬眼望去,是唐彪携着众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他身后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皆是领了邀请函来赴宴的亲族,唐彪似是认定了她这次会成功,在见到女儿是孤身一人,身旁并无颜公子的身影,并且衣裳完好无损得穿着时,才明白她没有得手。


    唐彪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人不知死活地问道:“诶,不是说公子与人在这里私会,怎地这里……”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唐沁染。


    唐沁染下意识瑟缩着,她几乎能觉察到唐彪身上黑沉沉的气压,就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股震怒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让她不敢面对,想要低下头来。


    就像是她幼时不懂事,说自己不要嫁给颜宴的时候,唐彪就会骤然愤怒。


    他过来时带起一阵风,紧接着,唐沁染觉得脑壳一阵轰鸣,脸颊火辣辣得疼。


    她被打得几乎跌倒,勉强站直身子,却几乎立刻想要跪下,祈求唐彪的原谅,就像是从前无数次,她惹他生气那样。


    可是这次她忽然不愿了。


    她忽然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欲忤逆父亲,大着胆子与他对视,身子却在发抖。


    唐彪身边随行的众人,皆是她的叔叔伯父,都是自小瞧着她长大的长辈,他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折辱她,未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捂着脸颊,红着眼眶,颤声问她:“父亲,你要我强行与他……可是,这真的对吗?颜公子他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妻子,您为何要我横叉一脚呢?”


    唐彪冷声道:“你若做不成这件事,那你的存在,便也没有必要了。”


    心里仿若有什么东西忽然断掉了,唐沁染几乎要站不住身子,她艰难开口:“难道我的存在,就是嫁给颜宴?”


    唐彪不屑回答,而是带着众人离开了。


    唐沁染凌乱得僵立在原地,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唐彪,瞧着他冷漠离开的背影。


    那一刻,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是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她只是——


    他接近颜宴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


    *


    颜家的另一边,林栀清抱着颜宴一脚踏进厢房,用法力将门带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伸手去探她的情况。


    颜宴正浑身冒汗,面色潮红,她紧咬着唇,似是忍耐地道:“唐沁染递过来的酒……”


    林栀清探着她的脉搏,“嗯,我知道,无非是春.药嘛,问题不大,来,把这个喝了。”


    系统阿黄备下那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下刚好放凉了,颜宴挣扎着想要起来,“不劳烦……”


    “喝吧你,”林栀清一勺子递过去,险些让她噎住,林栀清缓了缓,待颜宴情况好些,琢磨着措辞道:


    “你探查鸢使探查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唐沁染,你们自小熟识?不然怎地这么危急的功夫,你与唐彪的关系水深火热,却还敢喝下她给你备的酒,你根本没对她设防。”


    颜宴闻言被激得咳嗽起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林栀清面无表情地把汤药拿远了些,机械得给她顺着气,“这可是我用积分给你换的灵汤妙药,咳嗽完了可就没了,你省着一点,霍霍完了这一碗,我没多余的积分给你换。”


    喝下那药,身体的燥热果真降下去不少,颜宴道:“我娘在世时,对她喜欢得紧,所以唐沁染时常来家里做客,那时她才三四岁大,我也不过十几岁,左右一个小姑娘,长辈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用她来还。”


    “唔……”林栀清垂眸,方才见过唐沁染,水葱一般的年纪,甜得跟朵盛放绚烂的桃花儿,三四岁的时候估计着也是粉雕玉琢的模样,怪不得老夫人喜欢她。


    “她现下也有十多岁了吧,跟我那徒弟一样大,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心绪最多了,可不能还把她当做小娃娃。”


    林栀清想起方才那一幕不堪入目,无奈得道:“要不是我来得及时,那小姑娘都快要将衣裳脱完了,你身上这两件衣服在她手里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被旁人发觉了,你怎么办?”


    颜宴的神情由发愣再到后怕,她似是在联想那被发现身份的一丝丝可能,下意识得合了合衣裳,叹口气道:“对不住林姑娘,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的女儿身被唐彪等人发觉,又不知该如何做文章,多谢!”


    林栀清却沉默了,厢房内安静得能听闻夏蝉止不住地鸣叫。


    良久,颜宴觉得诧异,抬眸查探,才听闻林栀清轻声道:“……那你以后,要以男子身份示人一辈子吗?”


    林栀清瞧着她的目光有一丝怜惜,好似蕴藏了许多感情在里面,稍微一触碰,便能知晓她是在真情实意得为自己忧心。


    颜宴怔住了,笑了笑,抬手遮挡住林栀清的眸光,刻意不与她对视,温声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不许穿女装这一些小事,若能用牺牲这些小事换得颜家安然无恙,又怎地不算值得呢。”


    却有一双温热的手缓缓将她的手压了下去,一双诚挚的眼眸蓦地出现,林栀清又一次问她,这次声音更轻柔了,“若论价值交换,那自然值得,只是……归根结底,颜宴,你愿意吗?”


    颜宴眨眨眼,不晓得林栀清的意思。


    “换个角度想想,你孤身一人守住颜家家业,靠的是你学识、聪慧、手段和品性,种种这般,才让大家信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能混到现在,靠的不是能力,而是你父母隐瞒天下的,一个男子之身?”


    颜宴艰难的咳嗽着,眸光泛着水花。


    “你好好想想吧,学识能力无关性别,先前在那楚氏客栈,你还与我笑话那虞之覆不敢登基称帝,可如今呢,你倒是与她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思维里了。”


    “唔……”颜宴喝下那药,神识有些混沌,林栀清见她困意上涌,便打消了与她深聊的心思。


    将汤药放下,林栀清坐在她床榻边,仔细交代着事情,“困了便睡,明日才抬花轿,你可安心,公务文书都已经放在你厢房了,今晚我去你房中,代你处理族中事宜,有事便识海沟通,或让小隐来唤我。”


    困意袭来,亦有排山倒海之效,颜宴点点头,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便就这么睡下。


    夜晚来临时分是格外快的,只需得一眨眼的功夫,蓝天白云便幻化成了彩色的晚霞,又一溜烟化为深蓝色的夜幕,只点缀着几颗星星。


    以防万一,林栀清刻意遮掩了气息,放缓了脚步,迈进了颜宴的厢房。


    门扉推开,便能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


    是颜宴袖袍上贯有的清浅气息,只此刻浓了些许,林栀清只挑了挑眉,觉得闻得习惯,便没有熄香。


    轻车熟路地找到颜宴办公时的桌椅,她落座,深吸了口气,便一本又一本地处理桌上的公务文书。


    颜家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偌大的家族,丝丝缕缕都是各种势力,没了一个唐彪,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唐彪,故颜宴早些成婚,也可今早断了这些他们的念想。


    林栀清不是第一次替颜宴料理家业,忙起来忘记了时间,天上的玄月已经挂在了最中央,昭示着夜已过半。


    不算太静谧。


    姑且能听见稀稀疏疏的蝉鸣,几声若有似无的鸟叫,以及——植物簌簌冒着嫩芽,自地底疯长抽条的声音。


    林栀清刚沾染了墨汁,她拿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植物疯长?


    不对!


    她猛地抬眸,一道柔韧锋利的常春藤似是弓箭一般忽然冲破窗纸,直直冲她脑门刺过来!


    拉开桌椅,将笔放下,熄灭烛火,翻身躲开,林栀清以最短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她闪身躲开,回眸一瞧,她方才坐着的木椅,已经被那藤蔓击碎成筛粉了。


    “……”林栀清放轻了呼吸,后退至厢房的角落里,闭了眼眸,尽力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用神识观察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一片模糊不清中,似是一个伶俐的身影翻了进来,“哒”的一声,轻巧落地。


    那个身影走近被击打成碎片的躺椅,待看清以后,失望地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少女匿在一片黑衣之下,瞧着瘦削非常。


    林栀清无声地打量着她,无形无际的阵法悄然于厢房的四个角落布下,一片黑暗中,似是能听闻轻微的风声,另一个细微的呼吸都在彼此脑海中无限放大,少女蓦地转头,耳坠上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脆响。


    阵法已布,只待念诀。


    在阵法成功布下的那一刻起,与这位不速之客的胜负之争便已定下,林栀清缓了缓,舒了口气出来。


    正是这微弱的动静让那少女发觉了,“找到你了!”


    脚尖点地,她骤然闪身至林栀清面前,无数根藤蔓尖刺直直刺向林栀清的脖颈,她一手擒着那藤蔓,毫不犹豫地向下刺去——


    同时,一道天蓝色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散布开来,咒语一样费解的古术将二人围绕,林栀清几乎是无视那个看似能瞬间要她性命的姑娘,轻飘飘地捏起空中悬浮的古术,轻声嗬道:


    “开阵!”


    刹那间,整个厢房都贯满了金光,金光所照耀的地方,常春藤迅速稿枯消失,少女失去了手中的武器,欲再拿起身上藏的匕首继续行刺——


    她抬眼,恰巧对上了林栀清温和澄澈的浅褐色眼眸,和她唇边挂着的熟悉的弧度。


    少女刹那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眼前些人她怎可能认错?


    这人的长相与她藏匿在阴暗窑洞里的躯体如出一辙,她不禁深吸口气,微微睁大了双眸,这她朝思暮想的人,是她于九洲寻了数月的牵挂。


    可此刻,这人脸颊上浮现出如雕塑一般的笑意,纤长的手指态度强硬,按住她搜罗匕首的手腕,笑道:


    “乖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努力日更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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