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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墙纸爱之吻 师徒重遇


    所有的杀意都在那一刻化为筛粉, 被眼前的女人冲击地荡然无存,杀意被惊愕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仿若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似是一根弹簧生了锈,再不能弯折。


    又似是沉溺进黑暗的海底, 无限窒息,只能看着视野里的光线一点点消散,紧接着意识也模糊。


    程听晚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林栀清。


    因为早些年间种下的玫瑰种子,她清楚的知道林栀清活着,也从楚绪的话语里知道她被颜公子带回江南。


    前些日子听闻颜公子另娶, 以为林栀清是芳心错付却仍然要将就, 甘愿因着痴心, 成为被豢养在颜家闺阁的一只金丝鸟雀。


    得了师尊的心却要另娶旁人——


    那么此人无情无义,负了师尊,断不能留。


    或者她是被颜宴逼迫, 被束缚在颜家, 又与外界失了联系无法求救,才无声无息地沉寂在江南——


    那么此人手段很辣, 伤了师尊, 断不能留。


    今日遇见唐沁染,在她身上居然嗅到了一起浅淡的栀子花香, 于是她断定林栀清必然在此地,无论颜宴是以各种目的要将林栀清困在此地,她都决不能容忍!


    是以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破开了颜宴的护地阵法,在暗处盯着她处理公务的绰约影子, 候着时机,只求能将她一击毙命。


    却不曾想,屏风后面那人,竟是自己的师尊。


    她似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山崩地裂,震颤之后的心脏只余下了麻木不仁,只有心尖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一阵又一阵心悸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


    她听见那人一声轻笑,捏住自己手腕的纤长五指逐渐捉紧,似是触碰了什么穴位,在然后便是“当啷”一声,匕首落寞的坠落在地。


    阵法的金光有些刺眼,她有些瞧不清那人勾着笑意的脸了。


    匕首碰撞地面的瞬间,林栀清放开了她,于是她自然而然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垂眸低头,微微抿着唇。


    “怎么,不愿喊我一声师尊?”


    她又走近几步,两指轻微触碰,似是捏了个手诀,于是那股萦绕了她一整个少女时分的浅淡香气又一次充盈起来,弥漫到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将她笼罩,让她无可遁逃。


    “让我瞧瞧,呀,长高了不少……”


    程听晚不明白她为何能用如此熟稔的语气与她讲话,就似是她们从未分开过一般,她想要逃离,整个身子却如同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女人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尘,又捉起了她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五指痕迹,是她方才逼迫她放开匕首时留下的,她抚摸着那痕迹,轻声道:“我方才弄疼你了吗?”


    在询问的同时,林栀清缓缓凑近,两个人只相隔咫尺的距离,程听晚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活人才独有的水汽和温度,还有她唇边这抹温柔真切的笑意,和眼眸中闪耀的光亮。


    都是窑洞里那躯体不可能拥有的。


    原本可以故作坚强,可若是被体贴温柔的关心,那么名为委屈脆弱的情绪便会一瞬间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假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消息?


    为什么我心急如焚,你却在这里惬意自在?


    那一瞬间,仿若一切愤恨都寻到了突破口,程听晚无声地偏过头去,似是在强忍着泪水,她执拗又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她,晶莹泪珠却大颗大颗往地上掉,滑过脸颊,砸在地上,仿若是在昭示主人的愤怒与怨念。


    “呀,怎么……”在指腹触及泪珠的时候,林栀清才恍然觉察到一丝慌乱,好好收了调笑的心思,正色问道:“怎么还哭了?”


    “林栀清,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少女此刻才倔强地抬眸,带着红晕的眼尾水汽氤氲,似是清澈小溪栖息着暖红色的漂亮鱼尾,眼波流转,竟是伤情怯意。


    持续了数月的愤恨不平,在见到她时也只是化作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所有的质问与渴求在那一瞬间变得无限卑微,甚至程听晚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觉得,困扰了她数月的消失的原因,抛弃她的原因,都通通变得不重要。


    只要林栀清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只要林栀清还记得她。


    如此卑微的愿景,不掺杂爱恨情仇,只是期望你的生命里有她,不遗忘她渺小的存在。


    对于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的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可能逃得过林栀清的眼睛,林栀清望着她泛着涟漪的水眸,连忙哄道:


    “别呀,阿晚,晚晚,程听晚,我怎么会连你都不认得?”林栀清笑不出来了,慌忙哄人的时候什么腻歪的小名都唤得出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手帕,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阿晚,真生气了?”


    程听晚嘴唇抿得更深了些,不再看她,照旧不言声。


    “哎呦,眼睛明儿该哭肿了,哭肿了多不好看呀,我家阿晚自小便爱漂亮,可不能肿成大眼泡儿,你说是不是呀?”


    “……”


    “多久没见了,一见面就哭多不好,来,抱抱。”


    “……”


    不等程听晚反应,林栀清便将她严丝合缝地将她揽在怀里,小姑娘真的长高了不少,从前还能与她平视,如今这样抱着,下巴刚好放在她颈窝,于是林栀清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背,似是轻哄幼崽,“不生气,不生气,阿晚听我解释,好不好?”


    果真是哄小孩的语气。“……”


    “献祭苍穹山呢,为师也不知情,正巧颜公子赶来,才得以脱身。玄族身世泄露,我现下换了个身份苟活世间,行事必须万分小心,来不及告诉你假死的计划,阿晚,晚晚~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用识海,识海旁人不会听到。”程听晚闷闷地道。


    “江南太远了呀,识海传讯传不到。若是走近些,又怕风眠和文君瞧出些什么,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阿晚,体谅下师尊,好不好?”


    一连三个“好不好”,轻柔拥她在怀的年长者此刻也早就丢掉了平日里把持的骄矜,体贴地,诚挚地,问询她的感受。


    女人的鼻息带着湿热的潮意,微微打在脖颈之间,她呼吸的温度,她身上包裹的栀子花香,她轻柔的诱哄时的尾音微微上扬婉转,就似是女人在耳边撒娇求饶。


    此刻被严丝合缝地拥抱,身体交织在一起,无限紧密,程听晚喜欢这种被林栀清环绕的感觉,被她抓住,甚至是困住的感觉,能让她生出一番很荒谬的,被她在乎的错觉。


    能让她瞬间原谅,从前不被林栀清重视的过往。


    她清楚得知晓,林栀清忧虑的事情对于她而言都过于陌生而宏大,她想要林栀清的视线可以定格在她身上,她知道,这不可能。


    思绪百转千回,她却只是闷闷地:“……嗯。”


    “不生气了?”


    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林栀清三言两语将数月的事情娓娓道来,似是将所有漠视都变得有情可原,似是一切消失都变得理所当然,似是她若执意生气,就会显得无理取闹,程听晚于是张了张口,却只能无言。


    “……”


    “为师最怕你掉眼泪了,不哭不哭。”


    林栀清施法将程听晚眼眶中悬挂的泪珠凝聚起来,连同早些时候滴落在地的,一同汇聚成一面水墙,凝成了镜子的模样:“瞧瞧,眼睛都肿了。”


    程听晚微微垂着头,满含水光的眸子瞧着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必……这么哄我。”


    林栀清眉眼弯弯,在她瞧来,阿晚无论长到多大,在她眼里瞧着都不过是个孩子。


    可她这慈母般温柔缱绻的眸光落在程听晚眼底就只剩下嘲讽,程听晚最讨厌的便是这般。


    她是个孩子,所以没资格参与大人的事情,没资格为她分忧,没资格成为她的倚靠。


    所以林栀清被楚绪抓到苍穹山时,她能想到要颜宴帮她逃脱,却不曾求助于自己。


    嫉妒在一瞬间疯长,昏暗的烛光下,酒红色的瞳眸闪烁着,程听晚反手擒住了林栀清的手腕,顺着力道向前,将她抵在壁上,“师尊,在你心里……难道我只是个孩子?”


    凛冽伤情的声音瞬间带来压迫感。


    刹那间,那瞳眸让林栀清记忆回溯至万鬼窟,那个身形高挑的瘦削身影,似是统领着数十万鬼骷髅的飒爽将军,唇边总是挂着一抹如雕塑般的微笑,红衣如枫似是一顿盛放绚烂的玫瑰。


    就似你养了一只淘气的小猫,平日里上蹿下跳好不热闹,当它玩闹时露出爪牙,你却只注意到它爪爪中间粉嫩的肉垫。


    林栀清被她抵在壁上,被笼罩在她的气息里,却毫不慌乱,不曾在意二人的站位,她顺势倚靠着墙,仔细思索着程听晚的话。


    “嗯……不止。”


    你不单单是个孩子,你还是程绯的转世。


    林栀清沉吟着,似是在回忆往事。


    却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面前的少女失去了理智,占有的欲望几乎要将她变成失去理智的怪兽,她将林栀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最大程度地吸引她的注意。


    酒红色瞳眸缓缓停滞在林栀清的脖颈上,瓷白的肌肤能清晰地看到青绿色血管的线条,她盯着那血管,好似能感受到里面汩汩流动的血液。


    疼痛。


    程听晚这般想,疼痛一定可以让她注意到我。


    她受够了林栀清过于理智的神情,讨厌她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的自持,讨厌她那副对于各种事情的游刃有余。


    若是林栀清能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脆弱和痛苦就好了——


    想看她因为痛楚而深深蹙眉的难耐,克制与隐忍。


    程听晚的视线顺着脖颈滑落至林栀清的前襟,轻薄的衣料底下沟壑微微显露,她不禁想起窑洞里,那个安静躺在小舟上的林栀清。


    她曾吻过的那一抹红痣。


    林栀清的手腕还搭在她肩颈处,沉吟深思,不曾注意方寸之间,她的徒儿,正以那般侵略占有的眸光盯着她,“师尊……”


    “算算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有些道理,也改给你讲清楚了,嗯……你唤我?”


    随着程听晚的一声“师尊”,林栀清略微抬眸,望进那双酒红色的瞳眸:


    “怎么了……唔!!!”


    不曾防备,少女的脸庞蓦地放大,紧接着,就有温软气息递过来,覆上了她的唇瓣,笨拙的少女不会接吻的技巧,胡乱而又疯狂,似是献祭一般舔舐她的唇角。


    呼吸骤乱。


    林栀清蓦地瞪大了眼眸,眸中惊愕一闪而过,如此猝不及防的骤变让她整个大脑都陷入空白,她仰着头,侧头想躲,却被程听晚强硬地掰过来脸颊,加深了这个荒谬的吻。


    这才反应过来,她被困在程听晚的双臂之间,想要逃避却无处可躲。


    两世为人,林栀清又不是正懵懂动情的豆蔻年华,自然晓得此举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不解,愧疚,自责……各种各样的情绪猛然占据了她的脑海,一直以来以长辈自居,却未曾发觉,她护着长大的小孩子,竟然变得陌生了。


    狠下心来,齿间用力,咬破了少女的唇。


    血腥弥漫开来的瞬间,林栀清将少女推开,紊乱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她挑眉瞧着她,冷声质问:


    “程听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听晚静静地盯着她,良久,她缓缓笑了。


    “说话。”


    第72章 那个吻 只代表思念


    林栀清的脸颊上没有丝毫狼狈, 表情却彻底严肃了下来,方才哄她的温柔缱绻早已消失殆尽。


    除却唇边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成了程听晚勇气的证明。


    舌尖血腥味弥漫开来, 属于林栀清为她留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这份痛楚是她情绪紊乱的证明,于是落在程听晚心里, 就变成了酸涩的甜意。


    她将血尽数咽下,随着吞咽的动作,她紧紧闭了闭眼眸,将眸中那股侵占遮掩掉,再睁眼时,用一副懵懂又天真的神色瞧着林栀清, 微微歪头, 轻柔又惹人怜惜地道:


    “师尊……好久没见, 我真的很想念你。”


    震颤的声线染上哭腔,若是林栀清将她当做孩子,那她为何不能将错就错?


    一个徒弟大逆不道的觊觎, 会惹来逐出师门的后果;可是一个孩子表达亲昵的亲吻, 却只能让师尊无可奈何。


    噢,原来她只是在表达想念。


    到底只是嘴唇的轻微触碰, 少女的触碰没有边界意识, 过于纯真的视线让林栀清不禁怀疑自己,她默了默, 沉声问道:


    “这种行径,你先前可曾对旁人做过?”


    程听晚一怔,“不曾。”


    “那便好。”


    林栀清缓了缓心绪,在她眼里看来, 亲手养大的孩子不至于思想污浊,虽然震惊,却是接受了她这种表达亲昵的行为。


    只是怕有道貌岸然的龌龊东西在阿晚一旁教唆,怕阿晚被旁人欺骗,常以这种方式表达“思念。”


    林栀清便不再介意,她垂眸思索着什么,厢房内灯火葳蕤,随着她五指的操控重新亮堂起来,她绕过程听晚的身位,回到桌案前,拿起一篇公务文书,眸光虽然不再注视,话语却是对着几步之遥的程听晚说的:


    “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它可不是在传达……什么思念之情。”


    程听晚倚靠在墙角,视线落在林栀清唇边的水渍,那是方才自己舔舐过的痕迹。


    良久,应道:“嗯。”


    拿着毛笔写了几行批注,林栀清脑海中所想却无关公务,那个吻确实让她乱了心神,自打出了不眠山,好似她对阿晚的关注和教育就落了下来,每天忙于探索世界的种种bug,遗忘了最开始的初衷。


    起初收养阿晚,是为了逃避将来被做成人彘的结局。


    起初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只道是那反派程绯暴虐无常阴翳成性,被她抓住会被废掉一身经脉做成人彘,然后永无宁日。


    可万鬼窟那次相遇,程绯分明不是书中描写的性子。


    再加上一直探索bug成功提升了林栀清的武力值数值上限,她便不再担心那个原著里被九洲美人儿觊觎,或者被程绯砍断手脚的下场了。


    被困在万鬼窟的那副身子,是程绯。


    是花神与树神之子,是天界含着万众期盼降生的自然之灵。


    而她面前这个擒着眼泪的少女,是程绯的转世魂魄,她降生在不眠山,她的娘亲是病弱早逝的程娘子,而不是能掌管四季的天神。


    她失了前世的记忆,只是一缕纯净的魂魄。


    孤苦无依在世间行走,周身能倚靠的只有一个对她不管不顾的师尊。


    想到这里,林栀清的眸光不禁带了一丝怜惜,阿晚的行为就算有错,那也是因她不曾管教,便软了声音,柔声道:


    “别愣站着了,为师不罚你。”


    少女的眼眶还浸润着血丝,浓郁的委屈下藏着疲惫,想来她从向来萧瑟处一路寻来,也应是受了不少苦,林栀清给她指了指床榻:


    “乏了便歇歇,那里有床。”


    程听晚晃了晃身子,欲起身过去,雀跃道:“是师尊的床榻嘛?”


    “嗯……不是,这是颜宴的厢房,是她的床榻。”


    话音刚落,程听晚便不再往前了。


    “怎么了?”注意到程听晚的扭捏与尴尬,林栀清提笔的手一顿。


    “……我不困。”她略带嫌弃的瞧着床榻,似是不愿再向前一步了,始终觉得无论厢房内熏了多少浅香,也仍然掩盖不了负心汉的恶臭。


    “不困便来我身边坐着吧。”


    程听晚缓慢移动到林栀清旁边,无言地盯着她批注的动作,良久,才琢磨着措辞问出口:“师尊……不介意颜公子另娶旁人?”


    “什么?”林栀清一怔。


    “他不是扬言要娶什么霹雳姑娘,定是不把师尊放在眼里,师尊你还为他任劳任怨,不会觉得委屈嘛?”


    林栀清瞥她一眼,瞧着那副疑惑的样子,她不禁觉得可爱,“委屈?不会呀。”


    程听晚微微撑起身子,“师尊不必说谎,若是心悦他非他不可,起码也要稳坐正妻之位,师尊不忍心与他为难,我便替师尊动手,让他此生都不敢纳妾。”


    林栀清忍者笑意,拿笔的手都在抖。“那……若是她不愿,非要纳妾呢?”


    少女字字铿锵有力,“杀了他,祭你。”


    “那……霹雳姑娘怎么办?”


    程听晚思索着,半晌,道:“左右是颜公子负了你,与那女子关系不大,我去与她讲清楚缘由,若是她愿意让步便罢了,补偿些旁的,若是她不愿让步,要与师尊你抢夺妻位,那便将她也杀了,成全这对亡命鸳鸯,然后再将颜公子……”


    “打住。”


    “越说越离谱了,”笔杆不轻不重地敲打了程听晚的鼻梁,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汁用完了,磨墨去。”


    鼻骨隐隐作痛,程听晚噤了声,“噢。”


    捏起那墨条,在砚台上来来回回的滑动,厢房内只余下毛笔在纸面上的“纱纱”声。


    “颜公子不是恶人。”


    过了半晌,林栀清对她道。


    “苍穹山我被那狐狸袭击,便是她救下我,才得以瞒天过海,阿晚,你这般聪慧,就没想过,玄族重现的消息天下皆知,我要以各种身份于世间行走?”


    程听晚一怔,磨墨的动作顿住了。


    林栀清轻笑,“我便是传闻中的霹雳姑娘。”


    程听晚默然,“……怪不得。”


    怪不得颜宴愿意另娶,原来另娶的不是旁人,依旧是林栀清,怪不得师尊她愿意半夜替她处理族中事宜,因为颜宴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负心汉。


    眸光瞧向林栀清身后的躺椅,方才,它被那藤蔓击中,支离破碎地散落一地。


    倒是她自作主张地要为师尊报仇了,若是今夜睡在这里的人是颜宴,怕是躲不过她的全力一击,会命丧当场了。


    只是……程听晚依旧觉得不甘心,略带幽怨的目光定定地瞧着林栀清浅淡的眉目,扫视过她眼下泛着的乌青。


    她踌躇着道:“师尊你……非要与颜宴成婚吗。”


    夜下无人,很是寂静。


    林栀清却连头也没有抬,“嗯。”


    心酸瞬间漫上来,她似是连磨墨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了,她强忍着酸涩,似是为了让自己死心,艰难地问道:


    “那师尊……你喜欢他吗?”


    林栀清又是连头也没有抬,简短地:“喜欢。”


    “那,那……”


    喉中那抹血腥尚在,方才林栀清的齿尖咬破了她的舌,程听晚不禁想到方才那个被她糊弄过去的亲吻,她此刻顾不上掩饰了,焦急地道:“那似是亲吻那种事情,师尊常与颜公子做吗?”


    “什么?”


    林栀清一怔,不禁莞尔,她此刻才明白程听晚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执意对颜宴做这种事情,恐怕颜宴能被她吓得躲进地窖里十天半月不敢出来。


    她娓娓解释道:“阿晚若是问夫妻之间的喜欢,那……我与颜公子还没到那个份上。世间的喜欢分为很多种,似是你我这般师徒情谊,我也很喜欢你和文君。”


    “既然不是夫妻之情,那为何要……嫁给他。”程听晚声音越问越小,到最后都快要听不见了。


    “约定罢了。”


    “约定?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承诺给彼此将来要做的事情。你年纪还小,很难理解,这世间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喜欢与讨厌就能够定性的。人们会做不得不做自己讨厌的事情,会不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能随心所欲地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了,从这个方面来讲,阿晚你倒是幸运极了,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要不违背道德,便能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违背道德……


    程听晚默了默,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林栀清望着她这些小动作,脸上挂着一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笑意,眼底是揉碎的清波。


    平心而论,她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以只做一个来自不眠山的小孩子,不必背负前世的仇怨,所以她从来不与她讲那么多。许多痛苦就是因为,清楚得知晓却不能改变现状,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她宁可阿晚不知情,从源头避免。


    如果一个孩子的痛苦是想要快些长大,而不是被人追杀被人族灭,靠旁人的施舍与垂怜苟活,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她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就似种植一颗小树苗,她更想为她打造一片富饶的土壤,给予充分的水分、阳光与营养,让其在土壤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长。


    可若是这颗小树长歪了,那么也需要适时修剪枝丫,对于林栀清的来讲,她对于教导程听晚的底线便是——


    “还记不记得,我先前训诫你,不许屠杀生灵,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杀了多少人?”


    她敛起笑意,放下毛笔的瞬间身子前倾,只一个简单的附身,便带来无形的压迫。


    林栀清语气也如往常一般,只是咬字轻微慢了些,她周身的压迫感是潜藏的,并不外放,可只要去小心试探,便能轻易察觉她的冷意与怒意。


    作为程绯转世,林栀清从不质疑她的天分与能力,知她心思敏感、不愿吃亏,所以教导与训诫也几乎只从心性下手。


    似是李文君那般内敛的小孩收了委屈,最多躲在厢房十天半月不出来;程听晚这种从不难为自己的个性,若是不高兴,把天翻了也说不准。


    聪明厉害的孩子最怕误入歧途。


    十几岁年纪的女孩子,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续满了饱满的生命绿意,这种干净纯粹的年纪,最怕她染上杀孽,养个滥杀无辜的性子。


    “听晚,说话。”


    女孩子的面容在暖灯下照耀得苍白,她太久不曾休息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早就染上了红血丝,此刻,林栀清的气息骤然将她包裹,她有些畏惧地移开目光。


    “我,我……”


    对林栀清的畏惧就似是刻在骨子里,她本能地畏惧林栀清生气,害怕她微蹙的眉眼和蕴着怒意的眼眸。“我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第73章 我一点也不幸运 要不你把我卖了吧


    她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在她手中冤死的魂魄, 仔细数来,竟然那般多。


    第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恨他终日酗酒无为, 玫瑰藤蔓毫不留情地要了他的性命。


    第二个……是不久前那个酒肆, 那个大言不惭借玄族一事羞辱林栀清的男人,她将他的头踩在脚下, 有样学样地,羞辱他。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她杀了太多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要围剿玄族的人了,多到根本记不清数量。


    只清楚记得他们每个人死到临头时,那眼眸中惊愕,似是亡命之徒一般的抱头鼠窜,想尽一切办法抛弃尊严, 甚至允了她无限好处, 珠宝、金钱、权力……地位, 各种诱惑至极的手段,只乞求她饶恕他们一命。


    杀掉他们,似是杀掉蝼蚁一那般简单。


    后来理智回笼, 发觉林栀清还活着, 她的暴虐行径才缓和了些许。


    此刻,审视的目光近在咫尺, 程听晚抿着唇, 喃喃道:


    “对不起师尊,我, 我……杀了很多人。”


    林栀清的神色几乎是骤然冷了下来。


    程听晚心如擂鼓,却不后悔,每一个死在她手中的人,皆是口出恶言狂妄自大之辈, 与垃圾别无二致,他们的存在谈不上价值,让他们干净利落地去死而不是虐杀,就已经能算得上恩赐了。


    可是为什么?


    林栀清会这般在乎他们的命运,似是手掌握正义天平的法官一般,甚至为了他们这些草芥,来诘问她?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地位无足轻重了。


    林栀清的心脏似是被分成了无数瓣,每一份上都站着好些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关切与热情洒给旁人,她甚至会怜惜被暴雨浇打的花儿草儿,于是能留给程听晚的爱意似是残羹冷炙,少得可怜。


    “师尊,你……要为了他们罚我?”


    少女擒着泪珠,带着哭腔的语调堪称难以置信。


    久别重逢的欣喜只不过匆匆一瞥,林栀清对她的诱哄还不足聊以慰藉,温热的怀抱还没有回味多久,她便又变回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师长,高高在上,要拿着棍棒对她施加教训。


    难道在师尊的心里,她还比不上几个欺弱怕硬的人族?


    “你要保护颜公子也便罢了,怎么连一群欺辱你的人族,你也要为他们说话?”


    一股蒸腾的热意从心底涌上来,程听晚握住林栀清的手,将她略带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


    “你方才道我幸运极了,说我此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可以天高任鸟飞,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


    程听晚微微附身,颤声在她耳边,似是自嘲一般的笑了:“幸运……你居然这么认为。”


    她轻笑着。


    “林栀清,我想要什么,你恐怕毫不知情。”


    不慎撞进少女眼眸里的破碎情绪,似是蒙了层水雾一般,林栀清不禁一怔,顺着她的话语,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想要你的视线永远追随我,眷顾我。


    在那一瞬间,程听晚有一种冲动,她迫切地想要告诉她藏在心底的爱意。


    可是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下,二人甚至能够呼吸交融,可林栀清却无丝毫旖旎之色,是一身正气,程听晚似是一个胆怯的懦夫,硬生生地将即将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


    手指按压在少女的前襟,柔软肌肤之下能感受至磅礴的心跳。


    窗外一阵微风带着潮意涌来,吹动少女凌乱的发丝,发丝随风摇曳,触碰林栀清的手掌,阵阵痒意自指尖传至心脏,她听见耳畔的她轻声道:


    “师尊……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少女似是一只柔软的大型猫咪,无所顾忌地铺在她身上,林栀清不喜欢与人太过于亲近,正欲推开她,却恍然发觉脖颈上一抹温热的触感。


    她怔怔地侧身,嘴唇蹭过少女的脸颊,垂下眼眸,看清了少女的泪珠。


    “小的时候我便只有娘亲一个家人,那个男人终日酗酒无所事事,嫌弃我不是男孩,对我动辄打骂,也从不给娘亲好脸色看。”


    “娘生了我便落下了病根,本来是能治好的,硬是生生拖成了绝症,直至……我忘记是哪一天了,我踩过的土地,长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儿……”


    “后来发觉那花儿被我控制,我便时常摘了几朵哄阿娘开心,阿娘捧着那花儿,脸上总挂着笑,可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愈发没有血色,大夫说……她时日无多了。”


    程听晚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她缓缓收紧了臂膀,将林栀清紧紧拥在怀中,让她几乎欲窒息:


    “有一次,那个男人喝多了酒,又来找我不痛快,我那时害怕极了,哭着喊着,惊得阿娘出来,想将我护在身后,被那个男人打得浑身是伤,阿娘晕在地上,他却还举着凳子,想要砸上去。”


    少女的语气轻飘飘地,就似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却无端让人痛心,“也是那一次,我知道了我的玫瑰,这么有用。”


    “他的心尖绽放了一朵花儿,我看到满地的血,绿色的藤蔓汲取了那血,他身上的花儿也开得越来越漂亮……藤蔓顺着血迹找上了阿娘,然后,奇迹的发生了,阿娘身上的伤口居然缓缓愈合了……”


    “大夫说,阿娘能再活好久!我便留了他的性命,用我的玫瑰,偷偷将他的性命换给阿娘,直至他再无可以利用之处,我怕阿娘为了他的死伤心难过,便将他的尸体抛进河里。”


    “师尊,这便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林栀清拍了拍她的背:“嗯,我记得。”


    “可是我的玫瑰救不回阿娘,我的力量太弱小了,阿娘死的那一刻,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要我跟着你,活下去。那时候我还不太知道什么是死亡,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阿娘了,我以为我在世界上没有亲人了,直到你出现在我身边,唤我一句阿晚,那语调……像极了我的阿娘。”


    “你替我拦下流言蜚语,于是在不眠山的那几年,我在你的庇佑下活得潇洒自在,也……姑且能称得上幸运吧。”


    “可是林栀清,若是真的幸运的话,阿娘为何会在我那么小的时候,离开我呢?”


    林栀清默然。


    “后来被你收养,我就在想,你若是能待我似我阿娘一般好,我便也要生生世世守护你,幼时我的力量太过于弱小,才让阿娘那么孤零零得死去,可是现在,我的力量足够大了,可以保护你了,师尊,你看——”


    程听晚垂眸念了句什么,漫山遍野的藤蔓纱纱作响,蔓延着地面簌簌而动,一株常春藤蜿蜒着攀进窗棂,递进来一朵玫瑰花。


    少女捏着根茎,葱指轻柔地拨弄,“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花儿便能瞬间冲破任何人的躯体,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当得起你的倚靠,你不必瞒着我护着我,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林栀清眼神复杂,暗红的玫瑰开得妖娆绚烂,无数绿植瞬间环绕了厢房,将之围得密不透风。


    “师尊——你看。”


    “这我的藤蔓。”


    少女凝神仔细盯着她,似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骤然,整个厢房一阵剧烈的晃动,忽然间天翻地覆,整个厢房似是被那藤蔓弄得倾斜开来,公务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叮铃”“咣当”的声响,可是还有什么旁的掉了下来,林栀清来不及去想。


    因为她也倒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林栀清没设防备,她怎么也想不到,程听晚竟然会操控藤蔓将整个厢房举起来,不慎向旁摔去,甚至来不及惊呼,二人齐齐滚落,从房屋的中间滑至最低端,最后摔在墙角。


    更有甚者,好似听到了火苗在“簌簌”地响。


    在闻到一抹烧焦味之后,林栀清猛地抬眸去寻,果不其然——


    因为倾斜,那烛火顺着地面落了下来,碰到了帆布之上,竟然将帆布的一角给点燃了,火势有愈演愈烈之态,兴许是天生怕火,那藤蔓一触碰火苗便缩了回去。


    林栀清很是狼狈地欲起身,想要阻止这一切,谁料那藤蔓似是被火烧怕了,猛地松了,于是厢房重重坠落,险些摔得散架。


    还没站稳身子,便又被摔了,林栀清只觉得脑壳发痛,脑浆都要被晃均匀了,她面无表情地瞧着这荒谬的一切,“……”


    “阿晚,你看,着火了。”女人的声音冷静地瘆人。


    “对不住师尊!我没想到会这样……”程听晚扶着前面匆忙起身,很是慌乱,方才想要向林栀清证明自己的能力,谁料转眼便捅娄子。


    女人冷淡地道:“你的藤蔓确实可以做到很多。非常厉害,阿晚,很棒。”


    程听晚不敢说话:“……”


    林栀清带着一股死意,非常淡定地望过来,“阿晚既然可以把房子拆掉,燃起火苗,那一定也可以将这个火苗灭掉叭?”


    瞧着林栀清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程听晚觉得她更瘆人了,“我……试试。”


    “还有,那个窗帘,好似是颜公子从西河镇花了重金买来的珍惜布料,听闻可以将日光变得似是月光那般柔和不伤眼睛,花了大价钱,阿晚,也一定会自己赔付的叭?”


    程听晚:“我……我会的。”


    然而……藤蔓并不能浇灭火苗。


    程听晚想了想,扭捏地道:“师尊……把我卖了,能换回这么多钱嘛?”


    作者有话说:程听晚:我其实想要煽情来着……


    林栀清:“……”


    第74章 她暗恋我 你的手不是用来杀人


    程听晚瞧着岌岌可危的房屋, 嗅到了灰尘的味道,她不由得一阵心凉,想了想, 扭捏地道:“师尊……把我卖了, 能换回这么多钱嘛?”


    林栀清情绪非常稳定:“不能,何况我不能卖你。”


    程听晚眸中浮现一抹期待:“为什么, 是因为师尊你舍不得嘛……”


    林栀清面无表情地道:“是因为人口买卖犯法。”


    程听晚:“……”


    被这么一糊弄,那伤情的氛围一扫而空,林栀清沉默地唤出淙淙流水,精准无误地浇灭了蓄势待发的火苗。


    火灭了以后,厢房内连簌簌扑扑的火声都没了。


    沉默震耳欲聋。


    林栀清转身去瞧那个孩子,她正垂眸盯着地面, 一言不发。本来是想要迫切证明自己的实力, 却不曾想又险些酿成大祸。


    设身处地一想, 林栀清也替她尴尬。


    她默了默,徐徐步过去站在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与自己对视, “不要哭, 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无非是想说, 你已经长大了, 已经很厉害了,要我可以试着倚靠你, 对嘛?”


    “嗯。”程听晚点点头。


    “那好,为师以后若是遇到困难,会第一时间来寻阿晚,要阿晚帮为师解决, 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


    水灵灵的眼眸似是揉碎了星光。


    林栀清不禁叹了一口气,小孩子生气容易,却也实在是好哄,林栀清不晓得她为何那么迫切地想要长大,只是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


    她从不让阿晚杀人,除却要保护她的纯真心性以外,也是在保护她的人生安全。


    前世程绯杀了太多人了,阿晚现下……即便会些法术,却难以让人放心,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认出了她,欲对她寻仇,林栀清很难确保她的安全。


    怕就怕引来杀身之祸。


    需要操心的事情愈发多了,她也会分身乏术。


    少女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婴儿肥尚未消退,格外惹人怜惜,鸦羽似的眼睫撒下浓稠的阴影,更衬得眼眸灿烂,宛若银河苍穹。


    实在是不忍心去跟她讲这些,更不知从何处开口,林栀清揉了揉她的脸颊,似是嫩豆腐一般的触感,细腻软滑,不禁觉得手感颇佳,又轻揉了两下:


    “为师以为,方才有一点,阿晚你讲错了。”


    “嗯?”


    程听晚乖乖地仰头,安静地望着她。


    林栀清不加迂回,直截了当地绕回方才的话题:“你这些日子以来杀了很多人,为师很生气,要罚你,这点没错,但是你弄错了一点,为师不是为了他们罚你,而且为了你,才要罚你。”


    林栀清长了嘴。嘴便是用来说话,用来解除误会的,她绝不会允许阿晚与她产生这种,不必要的误会。


    阿晚是她心里很重要的人儿,对待重要的人,要格外坦诚,这才叫珍惜。


    “他们品性低劣欺软怕硬不错,可我不想让这种人脏了你的手,答应我阿晚,以后,你的手不要用来杀人,好吗?”


    程听晚一路走来,怕是有不少人认出了她的玫瑰,现下不能再让她出手伤人了。


    “好。”


    程听晚甜甜地道。


    “嗯,乖,你已经够累了,床榻上那褥子是新洗的,你不必嫌弃,去上面歇着。”


    林栀清绕过她,身子前倾,阖上了窗楞,将微风尽数抵挡在窗外。


    程听晚扫了一眼床榻,“师尊,你不睡吗?”


    林栀清附身将散落一地公务文书捡起,整齐地摞在桌案上,“嗯……为师过会儿再歇息,马上就处理完了。”


    程听晚在她身旁坐下,试探着倚了上来,将头搭在林栀清的肩头,“那我便陪着师尊好了。”


    林栀清勾了勾唇角,似是默许了她的行为,拟了手诀将灯调暗了一些,不至于晃眼。


    少女得了无声的允诺,轻手轻脚地走至身旁,柔若无骨地倚着她,困意很快便席卷上来,在林栀清身旁她总是能轻易放下戒备,这般难受的姿势,她却似是躺进一大块儿羊绒毯子似的,觉得舒适与惬意。


    耳畔只余下毛笔落下的“莎莎”声。


    林栀清总是能轻易填满她心口的空缺,程听晚挽着她的手,不久便微微发出轻柔的鼾声,沉沉地睡了。


    月已中天。


    伴随着不远处几声鸡啼,她终于放下了毛笔,腾出空闲垂眸,瞧着枕在自己肩头的少女,和二人紧密贴合的臂膀,她似是在思索什么,良久,她闷闷地在心中道:


    “系统,出来。”


    【我在。】


    “你觉得……我是个好师尊吗?”


    【是……吧。宿主你怎么了?看见小反派这么不辞辛劳地来寻你,觉得愧疚啦?】


    “……”


    她叹出一口浊气,“我喊我这么多年师尊,可是平心而论,我不曾教授过她什么,所有的术法皆是她按着曲家地宫的书简一本本自学成才,我指点她的次数,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么信赖我,看,睡得这样熟。”


    林栀清摸了摸少女的眼睫,瞧她眼睫轻颤,往一旁侧了侧头。


    【信赖你难道不正常?】


    “可是你觉不觉得,她好像……过于在乎我了?”


    【徒儿在乎师尊,难道不正常吗?】


    “包括接吻,也正常吗?”


    【……】系统哑口无言。


    待静下来,林栀清又记起了那个吻,彼时程听晚将她圈禁在怀中,将她吻得近乎喘不过来气,那时她说,‘在表达思念。’


    可是仔细想来,一个十多岁大的少女,又不是垂髫小儿,真的会不清楚接吻的含义吗?


    更何况那个吻……如此缠绵……


    林栀清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搂住少女的肩膀,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之抱起,稳稳地步向床榻。


    比小时候稍微重了些许。


    架子大上不少,已经快要长成了。


    林栀清附身,轻柔地将程听晚放在床榻上,为她脱下鞋履,盖上一层被褥。


    少女方才哭过,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林栀清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


    神识早已感应到,有个姑娘在离厢房不远的地方站了许久,可能是被那“轰——”的一声引来的,正在一旁观望,踌躇着不敢上前。


    林栀清将桌案上的帷帽戴上,将自己的五官隐匿在帷帽之下,起身走向门口,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她看清了那个等候的身影,对她招了招手:


    “小隐,进来说。”


    抬手拟了个避声诀将床榻包围上,好让程听晚安心睡觉不被旁的声音打扰,林栀清与程隐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安生坐下。


    林栀清开门见山:“这么晚了,是颜宴有什么事?她醒了吗?”


    程隐进来时一不留神瞥见床榻的姑娘,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厢房中多了个如此陌生的姑娘,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林栀清,难以将方才厢房的震动与二人扯上联系。


    何况被褥下那团身影睡得如此踏实。


    此刻听到她问话,才回过神来,“噢!夫人问这个……”


    “颜公子他没醒,是我擅自来寻您……方才侍女紧急来报,说这次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数量对不上,又察觉到不明势力入侵,我怕您这边出现什么意外,就想来瞧瞧。”


    说罢,程隐的视线隐隐约约落在那团被褥下面,来回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噢……她呀。”


    林栀清恍然,“是我表妹,娘家唯一的亲戚,年岁尚小,故略有些调皮。今晚与我闹着玩呢没注意分寸,动静大了些。现下累了,我便让她直接歇息在这里,小隐,你去瞧瞧还有没有多余的厢房,为她均出来一个,让她好生住下,我也安心些。”


    “是,夫人。”


    程隐姑且打消了疑虑,应下了。


    既然是娘家唯一的亲戚,那便一定得好好款待便是了。


    林栀清“嗯”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去歇息,转头却见程隐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察觉到她应是还有话要说,“小隐,你还有事吗?”


    程隐这才道:“噢!夫人,唐小姐不久前寄来了信,承认是唐彪毒晕了鸢使,再三道歉,还附上了解药的配方,医师经审查说可以使用,我方才着人按照配方调配解药,鸢使现下已经恢复了,需要放出去张罗信笺吗?”


    “嗯,要的。”


    民间的疫病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了,有鸢使相帮,曼儿便可以少跑几段路程了。


    林栀清本欲与阿晚一起睡,可以念及方才那个吻……她默了默,批了件敞衣便要出门。


    程隐瞧见她跟着,诧异道:“夫人不与表妹一道?”


    “床榻太小了,她一人睡踏实些。”林栀清淡淡地道。


    “噢……”


    ……


    *****


    翌日清晨。


    林栀清被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起身去接鸢使足上挂着的那封信笺。


    字迹非常之潦草,是曼儿寄过来的。


    简而言之,说是找到了解决疫情的方法,确实与大荒出逃的鲛人一族有关联,现请求林栀清相帮。


    地图上标注的地点是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嗯……曼儿效率真是高。”


    林栀清揉了揉眼睛,快步冲到一旁的侍女身边,快速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觉得清醒了不少,又三步并作两步,一把直接将颜宴的被褥掀开:


    “起床啦——!!!”


    “嗯……不要……”颜宴皱着眉头,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阳光,侧身欲接着睡去。


    “起……床!”


    林栀清操控水球袭击颜宴的脸颊,颜宴被一团水浇得水淋淋得,一个机灵坐起来。


    “林姑娘,你怎么了?”


    “不怎么呀,特地过来唤你起床,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第75章 鲛人一族 鱼鳞状的疫病


    还未回过神来, 被林栀清捧着脸揉了揉,“昨晚公务我给你处理完了,现下曼儿需要我, 我明日不在, 晚上会回来与你成婚。”


    “宾客们等候你多时了,再不出现怕是要引人怀疑, 你去接待一下。”


    待颜宴眼眸里清明展现后,林栀清拦袖欲踏门而出,却被颜宴唤住了:“姑娘,等等!”


    “嗯?”林栀清不解,回眸望向她。


    颜宴红晕漫上脸颊:“昨夜……是你与我一道睡吗?”


    林栀清‘啊’了一声,瞧着她瓷白的面容上红晕漫得似是晚霞, 不禁觉得好玩, 故意逗弄她道:“对呀~你睡相不老实, 可能是夜里有些凉,硬要往我怀里钻呢,给我烦得一整晚没睡好觉呀。”


    颜宴沉默了, 飞快眨动眼睫。


    “不逗你了, 昨夜你自己睡的,噢噢对, 我一徒儿从向来萧瑟处找过来了, 现下睡在你的厢房,我让小隐给她重新安排了住处, 待她醒了,你让她出来便好。”


    颜宴一怔,思索着:“是哪个?”


    “惯爱穿红衣的那个,性子活泼, 名唤程听晚,她是个极具天赋的木系灵根的孩子,等你得了空,可以让她帮忙贮存水源,这样就可以解决我们先前说过的那个问题了。”


    “噢,行。”


    颜宴应了。


    林栀清冲她笑了笑,临行前又打量了她一番,系统给的解药还富含了多种维生素以及补药,从颜宴现下这个面色来看,身体应该是大有滋补的,简直是白里透红。


    交代完了事情,林栀清便御剑而起。


    这些日子以来,鸢使被害,她宅在颜家院落里,对外界江南百姓的事情毫不知情,竟然不知,几个月前还繁华热闹的邺城居然变得宛若炼狱。


    邺城自古以来便是天子脚下重地,本应是无比热闹的场所,夜夜笙歌不分昼夜,可如今……


    抬眼望去,整座城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沉闷的初夏,偶尔能听闻几阵脚步声,似是幽灵缀在身后游荡。


    连刮进来的阵阵微风都隐隐涵盖着一层死亡的阴气。


    林栀清皱着眉头,缓缓落下,在大街上行走。


    偶尔有几个小孩出现,远远瞧见她,就当即转身,似是瞧见了妖魔鬼怪似的径自跑开,不带一丝犹豫。


    不远处,有几个大汉以白色面巾牢牢遮挡着口鼻,抬着一块儿很大的棺木,棺木上也罩着一层厚厚的白布,他们面容麻木地行进着,动作机械又缓慢。


    每一次抬起脚都是这么得艰辛与困难,每一步都似是踏入泥潭,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再难重见天日。


    不多时,传来了妇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一位披麻戴孝的妇人,小跑着追过来去拦大汉,哭喊着指着白布下罩着的什么东西,眼泪自她脸颊上喷涌而下,却被家人拼命追上来捂住了嘴,辱骂与嘶吼只能变为闷闷的‘呜呜’声,她被家人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只余下眼眸里的不甘与恨意死死盯着大汉。


    “丈夫……我的丈夫!!凭什么连尸首也不留给我?凭什么?!!”


    “囡囡!这可是王姬下的令,不可妄议。”她的家人冲大汉尴尬又惊恐地笑了笑,似是生怕他们也将夫人抓了去似的。


    大汉们应是见多了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只麻木地盯着前面。


    林栀清安静地望着这一切,悄然跟上了那群大汉。


    棺木上,堆了很高的一层。


    一只形如稿枯的手隐隐从白布底下伸出来,随着几个大汉的步子上下摇晃。


    林栀清倒一口凉气,她盯着苍白裸露的手臂,只见上面布满了鱼鳞一般的鳞片,颜色从深红到褐色不等。


    “这便是……虞之覆口中的疫病吗?”


    林栀清敛了声息缀在他们身后,只见他们抬着尸首到了一处荒芜的地带,而后放下棺木,期其中一个大汉举起了火把,火苗在凉风里“簌簌——”地燃着,将堆叠如山的百姓照耀地一清二楚。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火把拿到自己手里,倏然笑了,唇边弧度愈发大了起来,他笑得无奈又苦涩,混浊的眼泪便从眼角的缝隙流淌出来,顺着脸颊留下,在草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大哥。”有人轻声唤道。


    男人轻笑:“时候……到了。”


    他掀开自己的衣裳,林栀清的目光赫然落在他的手臂上——同样的鱼状鳞片结痂在上,显得可怖。


    “大哥……”一旁有人闷着嗓子哭了,抽噎着,不知是在祭奠男人,还是在祭奠将来的自己。


    拿着火把的男人向前一步走去,混浊绝望的眸光一一扫过身后那群男人身上,他们还都如此年轻,可如今这个情形,也只能为家人这般去做了。


    “别看了,早晚都是一样的。”


    搬运尸体……早晚都会被传染的,早两天还是晚两天,本身并没有差别。


    尸首里放了多余的稻草,火若是投进去,应该会燃烧地很快吧。


    他踩着那些尸体,这些尸体都那般瘦弱,想来在生前数月里不曾吃好,他的脚面踩上去,被硌得生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木材的碎片,划伤了皮肉,自足底传来隐隐的疼痛。


    他一步步爬向中央,这些尸体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


    这次汹涌而来的疫病害死了很多人。


    男人的眸光落在其中一个尸体上,顿住了——那是个襁褓,里面仔细包裹着一个女婴,襁褓是丝绸制成,他认得,这是几个月前这流行邺城的布料,价格高昂华贵,能买得起的家族以后廖廖几个。


    这是王员外家新出生的小女儿。


    尚且不足满月。


    她尚且还不足成年人手臂长,却不能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撒娇,如此可怜得被抛弃在冰冷的尸体堆里,男人掀开的襁褓,果然在她身上看到了鱼状鳞片,他叹了口气,将女婴抱在怀里。


    他紧紧抱着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以搬运尸体的身份换来了女儿去邺城安全区的机会,王姬允诺她,会尽力保护女儿不被疫病感染。


    如此便够了。


    他微笑着,在大汉们默哀的眸光里,将火把抛了出去,幼小的火苗点燃了稻草,逐渐燃起来,将偌大的尸体堆覆盖。


    灼烧的味道刺去鼻腔,冲击得大脑几乎要昏迷过去,滚烫的浓烟让喉咙也如同撕裂般痛苦,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逐渐听不清了。


    有个男人道:“烨则,这便是我们的结局。”


    被唤作烨则的人居然是个少年,他比其余高大生猛的大汉要低上不少,皮肤黝黑,此刻眼中暗藏着泪花,盯着燃烧得正旺的火焰。


    男人心情复杂地瞧着这个少年,如此稚嫩的年纪,却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疫病肆虐的如今,倘若躲在安全区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像是他们这样揽下了搬运尸体的活儿,便等于是……


    自取灭亡了。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自己年幼的子女,牺牲自己换得一个家人平安的机会,可是这个烨则……


    男人道:“你还未被感染,又年纪小,听话,别干这个了。”


    “被感染不过是早晚的事。”少年一向沉默寡言,不知是不是被火焰刺激得,竟然愿意多说几句:“更何况……这是我欠你们的。”


    最后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进秋风里。


    早早敛了声息的林栀清此刻皱了皱眉,亲眼目睹了邺城焚烧尸体的一幕,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涩。


    她乘风而起,在阿黄的指引下,快速飞往曼儿信笺上的那个荒废的别院落。


    一路上景观皆是这般荒凉,几乎没有行人,即便是有,也都是行色匆匆。


    落了地,便听见一声:“阿姊!”


    楚曼儿化形一只小狐狸,从一旁的草丛里跳了出来,径自跳进林栀清怀中,“阿姊,我信笺上与你说过的鲛人,便在这里!你快去救救她!”


    林栀清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拟成诀,破开了封印阵法,幸好人族的封印法术阶级低,对于她这封实力的修仙者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刚进寺庙,便嗅到一股很浓稠的血腥气。


    阴森的光线下,似是一个女人被绑住巨大的柱子上,厚重的铁链蜿蜒缠绕着她的手腕,又禁锢了她的腰身。


    一枚钉子嵌进皮肉,定死了她的手腕。


    淋漓的鲜血自手腕处的伤势,顺着柱子滑落,伴随着空荡荡的“嘀嗒嘀嗒——”声,没入她后身一口枯井。


    林栀清放轻了脚步,小狐狸跳下来,焦急地冲过去,舔舐她的伤口,“逐月姐姐!逐月姐姐!我阿姊来了,她来救你了,你快醒醒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锁链随着她身体“哗啦哗啦——”地响,似是在艰难地转头,视线交汇的瞬间,林栀清瞧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分外憔悴苍白,蔚蓝色的瞳眸似是将整个海洋中最为璀璨的荒凉融合进来。


    眼眸似是深渊,蕴藏着无尽又忧伤的秘密。


    整个身子仿若一个银白色的精灵,在黑暗空洞的房间散发着悠悠的微光,浅蓝色的透明鳞片似是海底的波澜,在海风的吹拂下轻盈飘逸,美得如梦似幻。


    她嘴唇张和,懵懂地呼唤小狐狸,“曼儿……”


    似是动作过大,不慎牵扯了伤口,她痛地“嘶……”了一声,林栀清清晰地看到,柱子上又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汩汩流淌。


    伤痕累累,不知曾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逐月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即使这般痛苦,她依旧艰难地牵扯了唇角,似是在用微笑来安慰那个为她急得团团转的小狐狸,良久,她才注意到头戴帷帽的女子,视线扫过去:“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没存稿了


    第76章 疫病 乃是人族代价


    “从……未听闻……曼儿有什么阿姊。”


    她的脸并未因为痛楚而扭曲, 反而美得别具一道风味,似是琉璃那般璀璨又脆弱:“你……到底是谁?”


    林栀清默了默,给自己做了自我介绍:“噢, 是这样子的, 我娘跟曼儿娘,确实是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不是楚绪,但是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所以曼儿她唤我阿姊,对,就是这样,逐月你动动脑子,楚绪肯定也不能一只狐狸就把曼儿生下来, 肯定是有人和她一起生, 对吧?”


    逐月迷茫地眨了眨眼睫, “嗯……言之有理。”


    “不过呢……”


    林栀清看她接受能力还可以,便道:“我既然是曼儿的阿姊,而你又是曼儿的青梅, 念在曼儿的份上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名唤逐月的女子被束缚着, 似是连呼吸都在痛。


    她微弱的喘息着,潋滟的水眸望向林栀清, 轻笑道:“谢谢你。”


    【叮——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新人物,鲛人一族的公主逐月姑娘, 成功探索逐月与曼儿的青梅关系,奖励宿主面板上限继续提升百分之5!】


    随着系统奖励,林栀清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她徐徐上前, 仔细端详这束缚鲛人的铁链,不多时,便舒了口气:“嗯……不过是低阶的束缚阵法,不难。”


    “曼儿,退后——”


    随着林栀清的一声轻嗬,原本用来缠绕逐月的咒语凭空而起,幻化成金黄色似是精灵一般飞,林栀清瞬时睁开眸子,冷声嗬道:


    “锁链,破——!”


    锁链立刻化为筛粉,被悬挂着的逐月刹那间没了支撑,尚未来得及发生惊呼便向后跌了下来。


    林栀清淡定上去正欲接住她,谁料,一个更为迅速的身影从身旁一闪而过,稳稳地将逐月抱在怀里。


    是那只在寺庙旁守了好几日的灰扑扑的小狐狸,正泪眼婆娑地抱着只同样狼狈的,伤痕累累的鲛人公主。


    “逐月姐姐……呜呜呜呜……太好了,幸亏我离开大荒时戴了你送我的鳞片挂坠,不然我肯定找不到了,呜呜呜呜……”


    逐月也是眼眶泛红,腾出些力气拭去她眼角的泪,轻轻笑了笑。


    林栀清在才注意到楚曼儿脖颈上一直挂着的,是一个鳞片挂坠,似是揉进了汪洋进去,浓稠的蓝里点缀着墨色,比逐月姑娘身上所有的鳞片都要漂亮,都要绚烂多彩。


    她随口道:“这鳞片倒似是从逐月姑娘身上取下来的似的,怕是整个夜空的繁星都比不过这般。”


    逐月:“……”


    楚曼儿:“……”


    “嗯?怎么不说话。”


    楚曼儿不慎抬眸与逐月对视,顷刻间又羞赧地避开了眸光,倒是逐月,大大方方又柔若无骨地躺进她怀里,拿一种温柔又含蓄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不知是不是林栀清的错觉,逐月的脸也覆了一层桃色,瞧着比比方才苍白的脸色健康了许多。


    女孩子的友谊真是美好呀~


    等等。


    林栀清怔了怔,狐疑地在心中道:“诶诶诶!不对啊,系统你出来。”


    【我在。】


    “事关鲛人一族的鳞片,我记得有个传说,说是她们会将身体上最漂亮的鳞片取下,当做定情信物,送给自己心爱之人,只要拿着这鳞片,那她的爱人变能随时随地,知晓她所在何方,在做何事,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无所保留地奉献给爱人,从此毫无秘密。”


    【嗯,对。】


    “哇噢。”林栀清勾了勾唇角,笑意愈发藏不住了。


    楚曼儿始终不敢与逐月对视,只是抱着逐月稳稳地走向林栀清,顾不得脸颊那层状若晚霞的绯红,轻声对逐月道:


    “你别误会了……我只是为了找你才暂时戴上了这个挂坠,我并没有答应你的意思……”楚曼儿顿了顿,犹豫着道:“更何况,我也不太准备答应你。”


    “嗯,好。”逐月将头枕在楚曼儿颈窝,轻声应了。


    林栀清调出系统页面,发现大荒距离这里不算太远,但若是放任浑身是伤的逐月自己回去,恐怕也放心不下,便道:“既然已经成功救下逐月,你又与她是青梅,待事情处理一些,便由曼儿你护送她回大荒。现下你们二人先回到颜家休养生息,待彻底养好了伤口,再做打算。”


    “来,让我瞧瞧。”


    林栀清俯下身子,仔细打量了紧紧搂着楚曼儿的逐月,鲛人的身子甚至伤痕累累到往外面不住地渗血,面色苍白得似是白纸一般,手上被铁索勒出了紫红色的痕迹,瞧着便让人触目惊心。


    那鱼尾处的鳞片现下已经黯淡无光,可这物件让人十分眼熟,骤然,林栀清脑海中浮现出百姓尸首上枯槁的鳞片,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堪称一模一样。


    暖烘烘的万愈蕴悄然浮现,缓缓治疗着她的伤口,往外面渗血的地方渐渐愈合,逐月侧头望着林栀清,微弱地喘着气:“谢谢。”


    林栀清温声道:


    “不必客气,逐月,你受委屈了。”


    妖兽的年纪与人族不太一样,逐月这个年纪放在鲛人一族都算得上孩子,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地又被如此折磨,怎么会不委屈。


    女人的声音过于温柔,让紧绷了无数天的逐月瞬间放松下来,心底那沉溺了良久了情绪都在这一刻迸发,说不清是委屈、害怕、难过、担忧……


    本来能假装坚强,此刻躺在青梅的怀里,她在眼泪欲夺眶而出的一瞬间将头彻底埋进了楚曼儿的胸口,以此来遮掩自己不慎外泄密的情愫。


    可那眼泪直直在空中滴落,却以一个诡异的曲线飞向林栀清……手中拿着的那个小瓶子里,林栀清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逐月姑娘的眼泪——


    鲛人一族的眼泪自脸颊滑落,在还未触碰至地面时就会变成一颗珍珠,浅蓝色的浑圆的珍珠一颗又一颗地叠在小瓶子里,林栀清晃了晃了瓶子,发出液体碰撞的声音。


    她心中道:“这鲛人泪,相传可以治疗疫病来着。”


    【没错宿主,鲛人在极度痛苦时,留下的血液会感染人族,让人族长出鳞片周身溃烂而死……】


    林栀清接着道:“相反,也只有情到深处的鲛人泪,才是这种疫病的唯一解药,看来——”


    她松了一口气:“这疫病,能治疗了!”


    可惜逐月是个坚强的姑娘,小瓶子的眼泪并没有收集太多,只余下浅浅一层,幸亏逐月正将脸埋进楚曼儿怀里,并没有发现她这奇怪的举动。


    林栀清掏出另一个小瓶子,悄悄送到楚曼儿手中,用识海给疑惑的她传话:“待回了颜家,你就将逐月的泪水都收集起来。”


    楚曼儿露出不解的目光。


    “人间的疫病,可以用这个治疗。”


    幽暗的厢房,逐月啜泣的声音显得很清晰,随着绿色的光芒逐渐盛大,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浅淡了下去。


    可逐月依旧非常虚弱,连哭泣都是有气无力的。


    楚曼儿低下了头,她根本不敢想象逐月被绑在这里受了多少委屈,分明是鲛人一族最受宠爱与期望长大的小公主,谁料第一次来这人界,便要被这么欺凌……


    良久,曼儿以一种哀怨又难过的眼神盯着林栀清,将怀中人儿抱紧了些,“可是阿姊,我不愿。”


    林栀清怔了怔,“不愿什么?”


    楚曼儿倔强地道:“阿姊您收集鲛人泪,可是为了给人族治病?”


    林栀清点了点头,随即明白过来:“噢噢,我晓得了,你不愿为人族治病。”


    “阿姊,是他们先伤害逐月在先!逐月姐姐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从不曾伤害大荒的任何小妖,也对我多有照拂,他们伤她才有了疫病的代价,阿姊你却要我却要惹哭她,为人族治病,凭什么?”


    性子腼腆容易羞赧的小狐狸,很少有如此强硬表达自我的时候,她似是打定了主意,将小瓶子推了回去。


    逐月啜泣的声音消失了,楚曼儿垂眸一瞧,发现她是累得睡着了,便缓缓重新抱起来。


    “阿姊,你说过,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她顿了顿,轻声道:


    “我说过,阿娘做错事,所以您报复她我不会过问,但是阿姊,人族现下的下场……”


    “是他们活该。”


    林栀清叹了口气,她琢磨着措辞,解释道:“可是曼儿,你有没有想过,绑了逐月姑娘的那一批人,和被疫病感染的,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楚曼儿蓦然抬眸,歪头:“?”


    系统统计了被疫病感染的势力,发现均是虞之覆手下的权臣,和邺城内的许多无辜百姓。


    更有甚者,邺城有童谣道——


    此等疫病乃是因为虞之覆上朝堂,天神嗔怒,觉得朝堂如此严肃之地,被女子沾染,是属于不详,故天神发怒惩戒王朝,要处死虞之覆,以安天下百姓。


    林栀清简而言之:“抓逐月的人,是太子。”


    “所以……”曼儿是个聪明姑娘,恍然:“想要借此搬倒朝中公主的势力,对吗?”


    “嗯。”


    楚曼儿默了默,终于是答应了:“好,那瓶子便给我吧,阿姊,但是您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林栀清挑眉,侧身瞧她。


    “凡是伤了逐月的人,您帮我追查名单,全权交由我处置。”


    林栀清轻笑:“可以。”


    二人兵分两路,楚曼儿不太愿意叨扰颜宴,带着昏睡的逐月回了楚氏客栈,林栀清提前联络了医师,让他们随行,暂住楚氏客栈,以便于随时看顾逐月的身体情况。


    林栀清则敛了声息,去见虞之覆。


    第77章 少年烨则 疫病得救了!


    公主府。


    公主府的人近乎遣散了大半, 让偌大的公主府显得有些许落寞,林栀清敛了声息隐身,听闻沿途有侍女怀抱着温水, 急匆匆地经过:“公主还是那样吗?”


    一旁的侍女道:“嗯, 她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总是要亲自查探影姑娘的伤势, 谁劝都不好使。”


    “公主身份尊贵,怎么能为了一个侍卫,端茶倒水?这些事情,应该交由我们来做。”


    “是呀,公主为了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烦心了,每日还要忙着照顾影姑娘, 又要为她的伤势担忧……”


    侍女想起影姑娘, 唉声叹气地道:“这疫病……也不晓得她还能撑住多久。”


    “丞相府的小女儿, 感染疫病后七日便故去了,影姑娘以往身体康健,只盼着她多撑几日吧, 公主重金以求疫病解法, 希望早些求得,我们这些凡人百姓, 也早些安心。”


    林栀清捏着装了鲛人泪的瓶子, 进了公主府邸。


    抬脚进去,便隐约瞧见一位坐在床榻边守着的白衣女子, 许久不见,她的身形瞧着瘦了不少,裸露在衣裳外的手腕格外纤细,正紧紧握着床榻上那同样纤细的手腕。


    她磨挲着手指, 轻轻碰了碰床榻上那人。


    “殿下……您不必为我如此操劳。”


    床榻上那人这般讲,听她讲话,虚弱的样子比起被绑了数日的逐月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声轻笑,白衣女子附身落下一吻,清浅声线隐隐蕴藏着哭腔:


    “阿影,说什么傻话。”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林栀清刻意制造出了一点声音,幽幽地道:“对呀,虞影,说什么傻话,公主一定会治好你的,也一定会好所有无辜的平民百姓。”


    白衣女子蓦然回眸,林栀清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子,对她笑道:“诺,解药来了。”


    她几步上前,将小瓶子递给虞之覆,循循善诱地道:“鲛人泪,可以治疗这疫病,话说殿下,您追查了许久,查到疫病的原因了吗?”


    “我的人去查,推测整件事情与太子数月前捕获的一只鲛人有关,但是我们目前尚且不能得知那个鲛人的位置,也不知该如何去……”


    她声音愈发小了,强撑了数日,疲惫不堪。


    她的视线落在虞影身上,不禁眼眶又红了几分,张了张口,默然道:“国师,您……”


    林栀清顺了顺她的背,歉意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颜家的鸢使被人暗算,我没收到你的求救信笺,不过没事,多亏了曼儿,你瞧,解药已经弄来了,先给虞影来点?”


    王姬小心翼翼地接过解药,以求助的目光看着她,生怕不慎弄洒了这瓶泪水,可能是太过于在乎,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林栀清道:“口服即可。”


    她帮着将虞影抬起上身,将鲛人泪送去虞影的口中,待虞影喝下,又将她放了下去,让她好生歇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之覆的眸光始终停驻在虞影身上,她太过紧张了,近乎是盯着虞影手腕上的鳞片。


    鳞片的痕迹变得浅淡,那鲛人泪,应是有作用的。


    林栀清看不下去了,将王姬拉向自己,轻声道:“影姑娘睡下了,殿下,您过来些。”


    “不会出错的,不过鲛人泪起作用也需要时间,殿下在这里守着,也不会加速它的效果,不若与我谈谈?”


    虞之覆重重叹了一口气,良久,随之起身,沉默道:


    “阿影这般,已经半月有余了,我先前只以为她身体康健,却不曾想,她也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寂寞太久,见到林栀清,心中紧绷了那根弦算是彻底断了。


    “这次……我当真是怕了,怕她不能久留我身边,怕她像是这般卧床不起,忽而……于是留我一个人。”


    心中的话太久不曾与人说,虞之覆让侍女斟了茶,抬眸,眼底尽是红血丝,显尽憔悴之态,“抱歉,国师,让您见笑了。”


    林栀清抿茶:“任谁都会怕的。”


    “好了,回归正题,殿下您方才说的不错,这次的疫病,确实与一位鲛人有关。”


    虞之覆闻言,眉头紧蹙:“人族与妖族互不相干已经有百年历史,为何疫病与那鲛人相关,怕是两族不再能相安无事了……”


    林栀清点了点头:“怕只怕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虞之覆暗暗捏紧了杯盏,冷声道:“为了权势,太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做得出来,既如此……”


    王姬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意:“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林栀清笑笑,“这疫病的解药,急不得,我过些日子,慢些给你送来。”


    用不好让大病初愈的逐月姑娘,病好了开始哭吧?大规模的哭泣也算是非常伤身体的。


    “这鲛人泪……”虞之覆道:“国师从何而得?我的人查了许久,都不曾寻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线索。”


    那可真是巧了,若非逐月先前送与曼儿那个鳞片项链,恐怕林栀清等人也得花费些时间。


    “幸亏曼儿与鲛人公主认识,她俩是旧相识,关系斐然,所以寻她比旁人容易些,有曼儿在,鲛人公主也会更配合,算是……友情提供吧。”


    说起逐月,不知怎地,林栀清忽然想起了她被绑在石柱上时,血液顺着柱子往下面滴……


    血液滴进哪里了来着……


    噢,对了!


    血液滴进了一口井里!


    林栀清猛地拽住了虞之覆的手腕,“殿下!我需要看一下邺城的整个水利系统!”


    虞之覆被林栀清情绪拽动了,从书柜上翻出了邺城了水利图纸,在桌案上铺开了。


    林栀清沾了红色的墨水,便直接在困住逐月姑娘的寺庙那里打了个大红色的圆圈,她盯着那圆圈看了看,轻声笑了笑:“哈哈哈,果然。”


    “果然……”虞之覆不明所以:“国师,果然什么?”


    “这疫病果然是通过这种方式传染的,我早就怀疑,如果是通过呼吸道粘膜或是旁的什么方式,你照顾影姑娘这么久,为何你没被感染?”


    林栀清凑近了道:“你平日里喝什么?”


    虞之覆莫名往后一退:“喝……你面前摆着的这种茶水……怎么了吗?”


    “对啊!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林栀清狂笑:“那滴血就是污染源!血液滴去井里,污染了整个邺城的水利循环系统,喝了这种水的百姓纷纷感染疫病,而你,王姬,似是你这般从来只喝贮藏的陈年雪水泡茶的人儿,便没有被感染。”


    虞之覆也道:“原来如此。”


    林栀清垂眸,思索片刻,道:“按照我们21世纪的治疗技术,这种病毒除了水源以外旁的传染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粪便、人际接触……”


    “得这样。”


    “殿下,自愿收揽尸体的那些人,你那边应是登记在册?”


    虞之覆不明所以,却郑重地点点头。


    “有印象,印象还不浅,那个孩子眼眸很深,小小年纪,却说自己在邺城并无亲属,无论如何也要加入送亲的队伍,甚至不要报酬……就像是……”


    林栀清接着道:“像是在还债。”


    “那就好办了,我方才跟踪了一群送尸体的人,其中有个少年,叫做……烨则。”


    林栀清捏紧了虞之覆的手,定声道:“他,跟过太子。”


    虞之覆:“!”


    如雷霆乍惊,虞之覆倒吸了一口凉气。


    “着重审问他,他应该很好下手,从他与旁人的聊天内容来瞧,他应是也对太子等人多有不满,没准,这鲛人一事,他晓得什么旁的隐情。”


    第78章 凤凰火 一介女流


    “我每日会送来一定剂量的鲛人泪, 殿下可以着手实验一下,能够治疗疫病的最低浓度是多少,给百姓加到粥里面或是怎样……”


    “烨则那个孩子, 没准能给太子定罪, 别担心,殿下, 只有我们有解药,您的声誉扭转,搬倒太子,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林栀清的视线兜兜转转重新落到不远处的虞影身上,那个高挑的人儿,躺在床榻上也显得如此脆弱。


    虞之覆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随之叹了一口气。


    “会好起来的。”


    虞之覆勉强挤出微笑, 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国师!火凤凰可有消息了?”


    见林栀清摇了摇头,虞之覆又道:“我本出此下策,若是寻不至那鲛人, 得不到鲛人泪, 便请求国师您驯服火凤凰,助我融此疫病, 现下……”


    “虽然鲛人泪已经得到, 疫病可解,但那火凤凰是我好不容易得的灵兽, 吸取天地精华,恐落入有心人之手,会遭遇大祸。”


    林栀清“啊”了一声,才想起此事。


    【叮系统提示, 火凤凰的确千年难遇,这灵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的火焰,只有等级比她高阶的单水灵根才得消灭,寻常灵根遇到火焰只能落荒而逃。】


    “你之前说……火凤凰被送往颜家了?”


    虞之覆:“嗯,只不过是颗凤凰蛋。”


    【火凤凰破壳而出时,通常会与第一个识得的人类结契,并引燃大片火焰,若是凤凰蛋放置不得当,恐怕会使整个屋子葬身火海,导致损失会惨重了。】


    “那小家伙破壳而出是什么时候?”


    虞之覆沉吟,道:“今夜。”


    林栀清:“!坏了,我得走了!”


    先前还未来得及清缴唐彪等人的势力,只怕这火凤凰被他们一行人夺了去,今夜大婚,只怕他们还不死心欲趁虚而入!


    颜宴说过,颜家之所以能一直长盛不衰,除却一脉相承的雷电灵根加单水灵根,还有就是地库里藏着的铸造秘诀,精确到每一件器具在烧制时的具体火候。


    他们不会要全烧了吧?!


    林栀清似是被雷劈了似的翻窗而去,御剑而起,任由空中呼啸将帷帽和发丝刮得凌乱。


    路程并没有太久,林栀清径直落在地库。


    “姑娘,旁人禁止入内。”侍女上前道。


    林栀清一直呆在厢房,除却小隐外的侍女很少识得她,被侍女阻拦,林栀清对她柔声道:“我今夜便要与你家公子成婚了,这颜家便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去禀报。”


    说罢,她一脚迈了进去,颜家书屋格局复杂,入了地库便能嗅到浓郁的书香气息。


    书柜层层叠叠,一眼几乎望不到头,一方明火,这里的灯盏都是用了萤火,不必担忧燃烧的风险,偌大的藏书阁几乎没有边界,成千上万的书目,规规整整地罗列着。


    葱指翻开书页,林栀清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阅读,背诵着书里的内容,堪称一目十行,“系统,将内容全部记下来,收录起来。”


    【宿主,您这是……】


    “快点,我翻书你记录,来不及了!颜宴虽然说时常翻阅,她不一定能记住所有细节!”


    林栀清悬浮在空中,两手拟成诀,细微的水流练成丝线,将藏书阁中几乎所有藏书都翻开了,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不遗漏每一页。


    系统也在准确无误地扫描,从不出错。


    一层……


    两层……


    三层……


    藏书阁所有图书收录将近百分之91,还差一点,系统热的发烫,却丝毫不敢懈怠。


    不多时,林栀清面颊上便覆上了一层薄汗,不止是因这劳累,也是因——


    藏书阁的温度,实打实得,升高了!


    林栀清强迫自己凝神,尽最大可能保住颜家的资产不受侵害,一阵耳鸣中,仿若听闻什么小家伙破壳而出的声音。


    一声长喙划破长空!!!


    火凤凰浴火重生,烈焰幻化成新羽,降临时带来的滚烫热量几乎要瞬间蒸腾藏书阁的水汽,水流蒸腾时释放的打量热量可以瞬间灼烧人的皮肤。


    ……


    “公子,您慢些!小心!”


    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公子失了礼数,跌跌撞撞地奔向角落里冒着滚滚浓烟的地方。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喃喃自语,似是在忍着什么情绪,眼尾嫣红,颜家数百年的藏书,尽数在那藏书阁,今日怎会忽然起火?起火的地方又怎么偏偏是那藏书阁?


    还有……还有林姑娘!


    侍女说她也在下面,她怎么样了,火烧得那么旺盛,她会不会有事?若是藏书被焚烧殆尽,她姑且还能凭借着记忆修复一部分,可若是林姑娘出了什么事……


    喉中血腥,颜宴不曾察觉。


    却被一行人拦住了脚步。


    “公子——慢着!”唐彪等人不知从哪里出现,将颜宴围成一团,“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五指收紧,颜宴深呼吸,缓声道:“我无暇与你玩闹,唐家主,请您让路。”


    “让路?”


    唐彪嗤笑:“一介女流,也配?!”


    “什么?”颜宴彻底怔住了。


    “怎么,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还真是可怜,颜公子……噢不!颜姑娘。我的人从你厢房中搜出了这个,你瞧瞧。”


    众人一瞧,那赫然是一条血淋淋的月事布。


    颜宴倒吸一口凉气,眸中厌恶与慌张一闪而过,“我这里侍女这般多,有月事布的存在又如何?再正常不过,倒是你……唐唐一家之主,竟然偷女子贴身之物,无耻之徒!”


    转眼间,气氛剑拔弩张,颜宴暗暗将林栀清早已储存布好的水灵力拟在手心,准备引燃。


    唐彪:“哈哈哈,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来,把医师带上来。”


    颜宴目光瞥过去,当即一怔。


    这人是她年少时为她诊脉的医师,不久前刚告老还乡,众人皆知她曾为她的医师,皆会相信她的话,颜宴不禁心中一凉。


    医师唯唯诺诺,瞧了颜宴一眼,被她眸中那股悲凉触动,始终不敢张口。


    她几乎是瞧着这个孩子长大,看她从一个爱“偷穿”女装的小孩子,长成现在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颜公子,说没有感触是假的,可如今……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抉择,避开颜宴的眸光,顿了顿,定声道:“颜公子,是女人。”


    颜宴终于笑了笑,她下了决心要引燃那单水灵根,她自小便要死守着这个秘密,若是今天必须要公之于众,那便……


    都命丧于此吧。


    更何况……


    那个林姑娘,好像不在了。


    与林栀清相通的识海一直在断触,仔细去听,只能听闻轰鸣阵阵,听不到她的声音,颜宴心底愈发慌乱,她入坠冰窟,恨不得当即杀了所有人,去找林栀清。


    心底的良知禁锢了她,让她困在原地。


    印象里总是带着帷帽的女子,唇边总是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关心天下苍生的命运,那火凤凰本就被唐彪一行人藏匿,若是林栀清再因颜家的权势争斗丧命,要让她如何是好?


    “唐彪,火是你放的?”


    颜宴此刻显得极为冷静,她负手而立,垂下眼眸紧紧盯着唐彪的一举一动,柔和的面容展现出极为少见的攻击性。


    唐彪一阵狂笑,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哈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一介女流,能奈我何?”


    颜宴忍无可忍地闭了眼眸,“现下灭火,我饶你一线生机。”


    “哎呦?颜宴,弄清楚形势,藏书阁被我一把火烧了!你,凭什么接着当家主呀?我已经将藏书阁中所有书籍摘录出来,现在他们该拥护的人,是我,唐彪!!”


    “你颜宴算个什么东西,披上男人装真以为自己有治世之才,不过着借着颜家往日的繁荣狐假虎威罢了。”


    颜宴彻底敛了笑意,冷哼一声。


    耐心彻底告罄,一阵微风摇曳,战争一触即发,呈野火燎原之态。


    单水灵根汩汩流淌,自地面浸润出来,尽数为颜宴所用。骤然天地为之色变,滚滚惊雷似是感受至她的呼唤,自遥远之地翻腾着咆哮而来。


    “轰——轰——”


    似是巨龙沉吟于九天之上,轻易便能震慑他人。性子温润久了的人,旁人往往会忽略她的本事,可顷刻间能让天象改变的人,即便是九洲也能一只手数过来。


    白色的雷光耀耀而下,一刹那天地之间宛若白昼,电光降临之际,唐彪慌了:


    “颜宴,你敢杀我?”


    唐彪被吓得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发问,他不信从小被困于周全礼数的她,会当着众人的面取他性命。


    果不其然,执着电光的女子顿住了,狂风呼啸,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一道女声泠泠传来,众人抬眼望去,瞧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带着帷帽的青衣女子亭亭玉立,于滔天火光中显得逍遥自在,凤凰火不慎烧毁了她片片衣角她却毫不在意,她施施然走过来,将弥漫在众人之间的寂静一脚踏碎,行至颜宴身边,将手搭在她的手臂:


    “杀个人而已,不必忌惮。”


    纤细修长的指节镶嵌入颜宴的掌心,似是在替她做不忍心做的决定。


    “你……你……竟然是你回来了……”颜宴怔住了,在意识到身旁人是谁后眼尾嫣红,泛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你居然没事,可有哪里受伤?藏书阁的火有没有波及到你……”


    “干嘛,”林栀清瞥了她,轻笑:“都在瞧着呢,先办正事。”


    第79章 唐彪之死 火烧藏书阁


    林栀清的视线扫过众人, 最后停驻在唐彪身上,变得冷淡,“呦, 火是你放的?”


    “是又怎样?”


    青衫帷帽, 又与颜宴关系亲密,唐彪几乎是顷刻间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霹雳?”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林栀清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众人都未看清她,便事先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道。


    女子声音如细细溪流,温婉冷情:“死到临头还话多。”


    注入了雷电的水柱直直刺穿了唐彪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 紧接着是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变成一具尸体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也正事鲜血让众人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从火光中走来的青衫女子, 一点也不似颜家家主那般温润如玉,竟然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转瞬间便手起刀落, 杀人不眨眼。


    她微微侧身几步, 神色浅淡的躲过喷涌而出的血液,眉头微不可查地皱着, 上前几步, 将颜宴护在身后,冷声问道:“方才说要逼迫颜宴退位的, 除了他,还有谁呢?”


    众人鸦雀无声。


    地上的唐彪已经是前车之鉴,方才那一注流水已经证明,青衫女子的实力远远胜过他们, 故即便心有不甘此刻也只能噤若寒蝉,生怕稍不留神便会成为第二个唐彪。


    “怎么不说话呀?”


    林栀清扫视着他们,唇边带着弧度:“怕我也杀了你们?诶,这就对了,惜命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众人木讷地点头。


    “不嫌弃我们颜宴是女子了?”


    众人:“……”


    兴许心里是介意的,只是林栀清武力值太过于超强,有的世家大族连修仙者都算不上,若是硬碰硬,便是毫无胜算了。


    一阵骚动,林栀清的视线看向那骚动的源头,正是那个方才质证颜宴为女子之身的医师。


    有识时务的人捉了医师,押解到她身前,听候发落。


    感受至那一抹温润的视线,林栀清在识海中用仅仅能用她们二人听闻的声音耳语:“巧了,我原本想着离开前大闹一场,让你女子之身弄得人尽皆知,谁知,世事无常。”


    原本就算唐彪不整这一出,林栀清也打算找机会声明的。


    颜宴投以疑惑的目光。


    “你娘说你小时候爱穿裙子?趁侍女不在的时候穿人家衣裳,偷偷照镜子,还因为你娘骂你赌气要去投河?”


    颜宴兀自红了脸。


    “这下好了,颜宴……”林栀清眸色认真,柔声道:“你再也不用隐瞒了,只有你足够强,便可以冲破人心的成见,以后你想穿什么款式便穿什么款式,再也不必遮掩了。”


    颜宴擦拭了眼眶,好似有泪珠滚落,她转瞬便平复了心绪,抬眸看向林栀清:“林姑娘,藏书阁的典籍……可是已焚烧殆尽了?”


    林栀清点点头。


    一声轻叹,似是无奈极了,颜宴瞧着很失落,视线几经辗转落在纷飞火焰里。


    火烧了那般久,恐怕是不能挽回了。


    林栀清笑得狡黠,语锋一转:“是烧了不错,但是——我已经全部收录了,现下……”她将一颗珠子拿出来,珠子在她指尖的操控下幻化成筛粉,融成一条线飘进了颜宴的太阳穴。


    一瞬间,颜宴居然能在珠子里翻阅典籍,林栀清道:“这颗珠子的权限只有你与我,旁人别无可能打开,这下,你再也不必忧心藏书阁被烧了,颜家的专利权,你算是保住了!”


    她重重拍了拍颜宴的背,似是慰藉。


    “有这种专利权在手,即便他们再不喜欢你,也得觍着脸过来与你相处,会善待你讨好你,你便不必过得如以往那般小心翼翼。”


    “你呀,就是太仁慈……必要的人得杀得果断一点,堂堂家主可不能那么好欺负。”


    那夜藏书阁的火焰并没有燃烧太久,识时务的众人在觉察到形式骤变以后便自发前去灭火,林栀清释放了水库权限,不多时,藏书阁便被淋透了。


    为了给颜宴留下一个好印象,有唐彪的亲信负荆请罪,道出了火凤凰的存在,道那火凤凰是这次火灾的元凶,欲带领颜宴去寻那火凤凰,谁料——


    一个转眼,那火凤凰扑棱着翅膀,探头探脑地从林栀清身后冒了出来,样子可爱极了。


    林栀清微笑着默了默火凤凰的脑袋,它挥舞着臂膀跳动,与她互动的模样亲昵非凡。


    颜宴这才知晓原来火凤凰会将破壳而出后遇见的第一个人类认作主人,恰巧林栀清又是个单水灵根,能将这灵兽完全克制,它便彻底打消了逆反的念头,老实又安分地守着林栀清过活。


    “颜宴,怎么样。”


    颜宴侧身望向身旁的青衫女子,那人一脸惬意,目光望着藏书阁忙碌似是蚂蚁一般的众人,似是感叹道:“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这次焚烧跟过年的烟花似的,噼里啪啦。”


    颜宴的眸光也跟着望过去,那些人里面有不少是唐彪曾经的门客,纷纷向他递过来橄榄枝,林栀清帮他解决了心腹大患,江南一带总算是安生下来了。


    她笑笑,轻声道:“嗯,热闹。”


    “今日大婚,按理来说,你当与我共饮合苞酒,来,喝一个?”


    林栀清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壶酒,晶莹剔透得霎是好看,她给颜宴斟了酒,柔声道:“鲜少见你穿这种颜色,很漂亮。”


    颜宴怔了怔,恍然发觉林栀清是在说她身上的大红色礼服,不由得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多谢。”


    她接过林栀清递过来的酒,轻声叹气:“可惜,你没穿。”


    林栀清笑得潇洒:“哈哈哈哈哈,今日白天有事嘛,又不是不穿,再说了,昨日穿礼服,你不是也见过了嘛,让女官来来回回改了那么多次,她们不烦,我都要试烦了。”


    酒味甘甜,舌尖却能品尝至许多后味,似是高山般绵延不绝。


    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颜宴这时忽然有种预感——


    林栀清好像要走了。


    沉默良久,颜宴忽然觉得一阵失落,她盯了盯她身侧的火凤凰,装作不经意地笑道:“哪里来的小鸡,也被你收了去?这是第几个了……我数数,收了个徒儿,又收了只狐狸,嗯……现在,又收了只小鸡,已经第三个了吧。”


    林栀清耸了耸肩,“问它,莫名其妙认我为主,不然,你这藏书阁的火,可没那么容易灭。”


    “诶,说起这火凤凰,你知晓我今日见了王姬,还看见了谁?”


    “影姑娘。”颜宴猜测道。


    “没错,那虞影病怏怏地躺进床榻里,虚弱得似是一片小纸人……”林栀清回忆着什么:“王姬亲力亲为地照顾,也是难得,一个皇女,也不知怎地爱上了侍卫。”


    颜宴笑了笑,感慨道:“感情本不分高低贵贱,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在苍穹山你救那小狐狸,定有人讲,小狐狸她既不是大妖,又是你仇人的女儿,救她不值得……诸如此类,你也定是不会听。”


    “对呀。”林栀清勾起了唇角,“只有愿不愿。”


    “噢对,”林栀清倏然想起了什么,“今日曼儿背着那小人鱼过来了吧?那小人鱼可是鲛人一族的小公主,被人族这么欺负保不住要被妖族报复,让她出面活动活动,说动她母族被对王朝动手,虞之覆那边也好操作一点。”


    颜宴又倒了一点酒给自己喝:“嗯,见着了,小人鱼特地避开曼儿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给她安排个二人居的厢房,只让她和曼儿住进去。”


    林栀清露出了然的微笑。


    “知道你要她的眼泪,我给她买了些虐文大全,情到深处,她自然会落泪,今日已经拉着曼儿哭了好一阵了,收集的眼泪少说可以治愈一批凡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便沉默了,天边是逐渐熄灭的火光,火凤凰也歪着脑袋异常安静,颜宴侧头瞧了林栀清好几眼,似是欲言又止,张口却又是沉默。


    余光将她的行为瞧得一清二楚,林栀清道:“有话说?”


    被戳穿了心思,颜宴一怔,又轻松惬意了不少:“嗯。你倒是了解我,我确实有一些话要道与你说。”


    林栀清将火凤凰抱起来,放进臂弯里,一边逗弄小凤凰一边道:“那便快说呀。”


    “林姑娘,其实……”颜宴凑近了些,二人肩膀紧紧相贴,夏夜炎炎,有微风也不怎么凉爽。兴许对于颜宴这种性子来说,说几句体己话是属于不易,所以,林栀清难得不嫌弃她身上散发的热量,只是安静地默默倾听。


    “……你教会了我许多。不久前我听闻「林栀清」重现这一消息后,便假借婚约一事急忙赶来曲家提亲,我从未听闻人死而复生一事,那时心急如焚,怕是小七的壳子换了人,不慎伤了她的身体,又怕壳子的灵魂没换,还是那个对玄族仇恨有着异常执念的小七。”


    “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定然不是小七,身上有股云淡风轻的态度,轻飘飘地对待所有事情,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游离于世界之外。”


    “对你……我可能是羡慕吧。像我……要负担起家族的使命,抛下钗裙穿上男装;像小七,幼时便目睹了兄长为人所害,血淋淋的现实便能瞬间撕破她的童年,我们都似是困兽那样深陷泥沼不可自拔,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然后窒息……死亡。”


    “可是林姑娘,你不一样。”


    颜宴侧头望向她,透过帷帽勾勒出女子侧颜的轮廓,清丽隽雅,她看着这侧颜便怔住了,直至林栀清抬手将帷帽摘掉,露出一双清澈乌黑的瞳眸,直直撞进了她的视线。


    她几乎是瞬间便移开了目光,脸颊泛上一层红晕。


    林栀清瞧过来的眸光很是平和,似是春日里静静绽放的花朵儿,她轻声地问道:“哪里不一样?”


    颜宴的声线显得有些局促,“你,你,你……”


    “别紧张呀,”林栀清笑了:“不要紧的,慢慢说。”


    颜宴默了默,良久,才缓声道:“你很自由,仿若随心所欲,不被规则所局限,想收徒便收徒,却又能丢下徒儿说不管就不管……就连随手捡到的小狐狸,也能悉心照料当做小辈来养,我很羡慕你,很羡慕这种活法儿”


    林栀清似是松了一口气,调侃道:“哎呀,还以为你羡慕我可以光明正大穿女装呢,原来是羡慕这个。”


    第80章 第 80 章 得见楚绪


    暧昧的气氛被林栀清这一调侃, 中和了不少,她默了默,收敛了笑意, 眸光认真落在她身上, 颜宴今日的喜服很漂亮,似是晚霞, 又勾勒出金边。


    “你羡慕我,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苦大仇深,若是我亲眼目睹了兄长被人放血,母族被迫自焚,我的执着,怕是半分也不会少。”


    神降之中血腥的一幕, 直至现在还如临昨日, 林栀清在这个世界当然是自由的, 因为她是整个世界的观察者而非亲历者,只浅尝辄止地浏览下小七的记忆便能让人如此悲痛,不敢想象, 真正的小七, 在目睹这一切后,是如何过活的。


    “颜宴, 事到如今, 也该兑现之前的承诺了。


    没过多久,便是与楚绪约定好的日子, 是时候该离开颜家了,林栀清心想。


    “关于玄族,关于小七,颜宴, 把你猜到的,知道的,全部说给我听,一丁点也不许保留。”


    ……


    ***


    那日张灯结彩,全城的人都在庆祝这场大婚。


    众宾客皆瞧见,方才暴露女子之身的颜家主似是喝醉了酒,在众目睽睽一下将未婚妻子打横抱起,几乎是飞奔着入了厢房,脸色红得似是初春绽放的花儿。


    这下算是坐实了婚约的名头。


    林栀清在床边含着笑,看喝得醉醺醺的颜宴又是哭又是笑的,听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醉话。


    她说她想念小七了,说把小七当做自己亲妹妹看待,想对她好,想让她过得安稳,说自己这些年来对不起她,说颜家都是自私的人,希望小七能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们一家人。


    林栀清摸了把愣头愣脑的小凤凰,叹口气,扯下颜宴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别瞎想了,也不许喝了,再喝明日起来该头痛了。”


    颜宴耷拉着眼皮,用蒙着氤氲雾气的水眸温柔地瞧着林栀清,没两下便趴在桌案上,倒头呼呼大睡。


    林栀清于是换了衣裳,敛了声息飞檐走壁,走之前最后瞧了眼睡得正香的颜宴,她不太习惯和人道别,惯爱趁着旁人无意识的时候偷偷溜走,但终归心底是有些不舍,这一走,再见面也不晓得待到何时了。


    颜宴是个特别温柔内敛的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到底算个朋友。


    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


    同样敛了声息的少女静悄悄地跟在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偷摸着溜出了颜家,林栀清最后看了颜家大院,眼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都安排好了?”


    少女似乎感知到她有些不开心,平日里话唠的她竟然也格外安静,声音脆脆的,很清甜:“嗯,逐月公主已经送大荒了,收集好的眼泪也让已经楚曼儿送与王姬,江南的事情……好像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师尊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算算时日,楚绪该来这楚氏客栈了。


    “我好像从未与你算过帐,程听晚。”


    林栀清的眸子望过来,少女被唤了大名,心中一凛,整个人紧张起来,但幸好林栀清并不准备责罚她,只是整个身子倚靠在屋檐边,让人不由得忧心她会不会掉下去:“你与那小狐狸关系不错。她被捉妖师抓走之时,你和小文君偷拿了我的盘缠,要去赎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越老板报出来的数字,可是天价,救一只地位低微的妖,值得吗。”


    程听晚刚开始不敢抬眸,可是越听眉头蹙得越深:“师尊您在说什么啊,那可是一条命,命自然是不能拿金钱衡量了,这还是您交给我的道理,怎么自己却不记得了呢。”


    “对啊……”林栀清没在听她讲话,低声笑了,喃喃道:“命如草芥、命如草芥……”


    林栀清这模样让程听晚不由得害怕起来,她怔了怔,想起林栀清的身世来,不禁安慰道:“师尊……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听旁人瞎说,师尊在我眼里是无价之宝,多少金银珠宝都换不来。”


    林栀清“嗯”了声,多浅显易懂的道理,孩子都明白,可世上总有掠夺,贪心总是不够的。


    “明日我要见楚绪。”


    “那个死狐狸?”程听晚当即骂道。


    林栀清被逗笑了,“嗯,有些事情,最后找她确定一下。”


    要确定的事情其实也八九不离十了,端倪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暴露,可那姑娘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生生地守在她旁边,林栀清对待不幸的小孩儿总是过于慈悲,心生怜爱……反而不知如何对待。


    可能于她而言,最好的结局……便是忘却心中执念。


    只有忘的一干二净,毫不在乎前尘往事,才能无忧无虑地行走世间了。


    ……


    ***


    立夏。


    清晨时分,不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个女子,瞧着风尘仆仆的模样,依照着地图来了楚氏客栈,仔仔细细地对照了良久,进了门也一言不发,沉默地依着墙壁发呆,风情万种的眼眸布满了血丝,眨也不眨地盯着门扉,打量着每一个来讨碗酒喝的客人。


    只可惜……她等的人没有从门进来。


    伴随一声甜糊糊的“阿娘——”,带着帷帽的青衫女子领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端着几碟子酒菜,向她款步而来。


    “娘,你怎么……”少女紧贴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神色忧虑:“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青衫女子在她们对面坐下,调笑道:“两三个月不见,倒是让岁月沉淀成了个沉默寡言的样子,还惹得女儿忧心。”


    她将牛肉递过去,“小曼儿经营了几个月的客栈,自成一派体系,尝尝看,合不合你胃口。”


    九尾狐妖变了样子。几个月的光景,她头上因已忧思长出白发,发尾干枯毛躁,不再像之前光鲜亮丽的模样。


    不过见走失已久的女儿被扶养的很好,楚绪紧绷的情绪总算有所缓和,视线在女儿身上来回几遍,望向林栀清。


    林栀清不咸不淡地道:“放心,没虐待她。”


    曼儿点点头,算做肯定。


    楚绪吞咽了一口吐沫,舒了一口长气,良久,她对曼儿温柔地笑了:


    “乖,先去招待别的客人。”


    “嗯。”


    呦,还知道支开孩子。待曼儿走远了,林栀清微微眯起眼睛,打开这篇,对楚绪道:“挺聪明的嘛,狐妖。”


    几个月前,苍穹山对峙时二人实力还能勉强相当,如今,她竟然被林栀清赶超出了几个小境界,若是林栀清有意报仇,她必然难逃一死……更何况,她还善待了她的女儿。


    楚绪很是感激。


    狐妖一族最讲究情分,于是她主动张口,“林……”


    “诶,在这里,我叫霹雳。”


    “霹雳国师,我必知无不言!”


    “可以。”哪儿料这狐妖如此上道,林栀清笑容开怀,“第一,告诉我苍穹山那件事的主谋;第二,你们大荒……无主也快有段时日了吧,我听说目前代理王位的人是鲛人一族……”


    楚绪安静地听。


    “我知道你们妖族从不插手人世纠纷,可如今我要你破例。”


    “当朝分为太子和王姬两派,太子党掳走了鲛人一族的逐月公主并嫁祸于王姬,我已成功营救将公主送回大荒,可鲛人一族不见得信我,也不一定会放过人族。”


    楚绪明白了:“可以,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


    林栀清:“嗯。不过,我此番并不是要他们平白无故受这窝囊气,而是……冤有头债有主,报复的话,要搞清楚对象。”


    “主谋为太子,他,你们随意处置。”


    中间,曼儿来上了一盏茶,企图偷听二人的谈话,谁料林栀清早已开启了结界,只能看见二人相谈甚欢,一改之前剑拔弩张的态度,程听晚和楚曼儿在屋顶上郁郁寡欢。


    “师尊也真是的,有什么不能听的。”


    “我还以为阿姊和阿娘要打起来呢,唉。”


    狐妖漫长讲述了近一个时辰,林栀清道:“唉,方面的事情,各有难处啊。”


    “是啊是啊……”


    又过了许久,二人换了许多个话题之后,屋内,林栀清抿了一口茶,对面的狐妖吞吞吐吐地问:“您不生气吗,或者伤心,难过……?”


    “我早就猜到是她了。”林栀清淡淡地道。


    极致的单水灵根,千年难遇,怎么可能短短数十年,在同一地点就生出来两个。


    再会看往昔种种,林栀清瞬间便明白那种不适感是从何而来了。


    楚绪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复仇?”


    谈话已经接近尾声了,林栀清站起身,和狐妖一起走向客栈外,屋檐的两个女孩儿见她结束交谈了,也一前一后地落了下来,林栀清对女孩儿们笑笑,话是对着楚绪说的:


    “这件事呀,可比复仇要复杂得多,你别多想了,出发吧。”


    出了客栈,楚绪便不再隐藏狐妖身份,九条尾巴似是扇子一般在空中舒展,她对程听晚说:“走吧。”


    程听晚:“?”


    林栀清道:“你替为师看着她。”


    程听晚急了:“为什么不让曼儿去?!”


    曼儿低声道:“……我有事呢。”


    林栀清不多做解释,只道:“阿晚,乖。”


    送走了楚绪等一行人,林栀清独自坐在客栈里,神色平静:“系统,bug进度怎么样了?”


    【宿主,您已经找出5个bug了,还需要三个,您就可以返回现实世界啦。】


    【叮——系统提示,您已成功探索bug


    5之狐妖楚绪的爱恨情仇,解锁故事线[小狸的童年往事],探索清楚人物楚绪为玄族报仇的目的,探索程度100%,奖励面板上线提升……另外奖励……】


    林栀清:“诶,奖励可以定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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