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鲜亮喜庆的糖纸在昏夜里显眼明目, 将人的精神瞬间拉回。
谁知道她包里怎么会备着糖,又怎么会突然想起在今时今日拿出来哄着他?就像他曾经喜欢这小姑娘,拿她当小辈疼。
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而来。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
以前刚开始采访那会儿, 对象多有学生与孩子一类。小朋友们神采奕奕, 面对镜头表达欲充沛又积极,他同搭档年纪轻, 没经验, 第一次去的时候没准备, 小朋友争先恐后地叽喳说话乱了秩序, 那场采访结束后回看着录像时,两人都哭笑不得。
后来就学聪明了。他们专程了带些糖,到了场子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分发给小朋友。
搭档买的是Q弹果汁软糖, 到他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红色包装的奶糖。他念头微动, 于是从那以后, 这糖便成了他口袋里的常备用品之一。
那时候想的是,这糖老少皆宜, 小朋友们也爱吃, 吃下去了, 嘴上就没空说话了。余榆高中时候也同他吃过几次饭,正巧回回都碰上他口袋里有空余, 便就势分发了出去——祖国的喇叭花, 真的很吵。
尤其是那个碎嘴子徐新桐。
那时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成余榆哄他开心的物什。
他神色缓和,嘴角挑起一抹笑,将糖收进了自己手里。
下一瞬, 衣袖便被人扯住。
他抬眸,见余榆两手轻轻拽住他,笑得又乖又怪。
他直觉没什么好事儿:“做什么?”
余榆可没忘自己今日的计划,她卖着乖,轻轻巧巧道:“那还生气吗小徐?如果不生气了,就送我回宿舍嘛。”
害怕他拒绝自己,她又补充道:“一个人走回去太无聊了,你也当散散步,好不好?”
那话说的时候压了点声,捏着他衣角的手也跟着轻轻摇晃。
像撒娇。
徐暮枳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而后缓缓开口,却是:“你叫我什么?”
小徐?
有意思的。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捉摸不透情绪。
余榆却一点不怕他,松开了他衣袖后,耸耸肩,清清白白一张笑脸:“他们都叫你「小徐记者」,我觉得好听好玩嘛。”
那模样,仿佛再是天塌下来的事儿,都不如她自己觉得好玩。
他轻哂。
没同她计较,转过身去打开了车门。
那架势,一瞧便知道是要听她的话将就她,送她回去。
余榆霎时扬起笑,赶紧摸索着下了车。
校园道路两畔的幽灯散着弱弱的白光,一重又一重地翻越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地晃过人脸。
晚上八九点正是学余活动的高峰期,路上随处可见的学生,要么拎着水果零食悠悠闲闲地走着,要么香气扑鼻盛装打扮往校外而去,说不准就能碰上几个师兄师姐迎面招呼。
余榆没想到他真会陪着自己慢慢走回去,压着欣喜,眼里的笑却恨不能昭告全天下——她和徐暮枳今晚,已单独相处了好长好长时间。
从未有过的机会,从未有过的体验。放在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今天竟然就这样上演。
余榆心底里一直觉得与徐暮枳相处,比同其他任何男生都轻松。
她总结过,觉得一来是自己偏心,二来是因为这人见多识广,说话也讲究门道。
他总是说很多余榆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譬如,徽州鱼灯。
传统民俗里的花灯,以竹为骨,外面包着一层纸,鱼头彩绘成形,在夜色中敲锣打鼓地舞动开道,灯火辉映下,十分壮观。
“有一年我没回家,和我的搭档在安徽一处古村过的年。村民们元宵佳节时闹热喜庆,就会有这样的活动。大鱼灯能有好几米,几个汉子一同挥舞,像舞狮,但状态却是真鱼戏水。”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小鱼灯和散灯。大家普遍认为鱼灯有好寓意,风调雨顺年年有余,多子多福五谷丰登。
他当年去的时候,这项文化在国内还不太普遍,那则新闻报道估计直到今天也没多少人看。
可是余榆却知道。
她哪里敢告诉他,那一年自己在奶奶家中,没同哥哥们出门吃宵夜,反而躲在二楼,点开了那条徐新桐发过来的网页链接。
点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徐暮枳对着镜头播报,年轻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笑起来卧蚕轻轻浮起,剑眉星目,清爽俊朗,口条清晰伶俐,观众缘简直好得不行。
余榆盯住那张脸,却有些恍然。
小镇过年时热闹非凡,每天外面烟花爆竹响个不停,到了夜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在一派鞭炮与喧闹声里,她集中注意力听着他的播报,然后开头便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诗——
“古语有句话:元宵灯火闹长街,舞罢鱼灯又滚龙。士女嬉游萧鼓沸,丰年共祝颂神麻。今天我们到的地方……”
接着画面便闪过那片古村巷陌,他的声音持续解说着,说起这片古村落百年来的传统与文化。
余榆一个极少看新闻的人,那天愣是从头看到了尾。
“……采访到此,小徐最后也在此借着镜头的光,为所有正在观看的朋友送上祝贺,祝大家元宵至,团圆亲,眼前春色日日明,日子常过年年新!”
短短一分钟的报道,稍有差池,就能直接错过。
余榆却在二楼呆了很久,将那段视频反复观看,直到将这些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将那句诗挑拣出来,誊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有些奇怪,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小鱼灯?”她默默念着。
刹那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然醒过神来,转眼去,想去求旁边人一个印证。
却刚一转头,就撞进一双幽沉晦暗的笑眼。
小鱼小鱼。
鱼鱼。
余榆。
她绽开了笑,存着试探的心,问道:“你当时看见小鱼灯,想的也是鱼吗?”
她很黯淡地想,若他能想到“鱼”,那说不准,就是余榆呢?
余榆提着心,等着他的答案。
哪知他却微微抬了抬唇,说:“不是。”
干脆的两个字,悬着的心咚一下就落了下去。
哦。
余榆皱皱鼻,瞥开眼。
刚一瞥开,额头忽然就挨了一指弹。弹得又脆又响,余榆“哎哟”一声,疼得瞬间湿红了眼。
接着,就听见他低笑一声,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那时我想的,是yuyu。”
余榆怔了怔,那两个字音钻入耳朵里,叫人一时间忘了疼。
长久以来的疑惑那瞬间变得很浓很重,她立马追问道:“是余榆,还是鱼鱼?”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也有区别。
她希望他叫她“鱼鱼”,就像其他人这样叫她时,是因为将她放进了心里。
她并不擅长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才思敏捷,有时候遇上突发状况,总能让她一番说辞,含混过去。
可若真当要与人较量,这性子便会落下风。譬如此刻,她急切又渴盼,最容易被人瞧出异样。
幸而有幽黑夜色与树荫遮挡掩护,削弱了她大半情绪。
徐暮枳与她一并隐在夜色里,他却出声提醒道:“到了。”
到宿舍楼下了。
余榆惊醒。
瞧见了身后熟悉的宿舍大楼。
“噢……那我走了。”
人家开了口,她再想多停留便有些不利索。
没法,只能磨磨蹭蹭往里面去。
她心心念念着某些事,快进大楼时,终于忍不住转头去找他,却瞧见他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顿住。
高挺颀长的一道身影闲闲伫立,背后就是人来人往的学生。
男人外形招眼,引得路过好些个女学生侧目,她们一个传一个,最后齐刷刷往他的方向看来。她们站在原处顿了顿,见他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只当是哪个帅哥送自家女友回家,于是又推推搡搡地笑闹着离开。
余榆将一切尽收眼底。
徐暮枳背对而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她又扭了头过来,轻轻偏了偏头,模样好似在说:还有事?
她被抓包,只能心虚地冲他笑,同他挥手彻底作别。
进了楼道,形象管理便垮了一半。
挎包便被她随意搭在肩膀上,帽子也揭了下来,她抬手抓了一把被压平整了的头发,有些丑乱,但无所谓。
前方走廊幽寂,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的宿舍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几个人打闹着,莺莺笑声透过大门传出来。
余榆步履微顿,脑海中忽而闪过一道念头。
她睁大了眼,立马往前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快,像是生怕来不及。
方向却不是自己宿舍。
她记得,她记得。
这栋宿舍楼的某个露天角落,可以远远看见他出校门的必经之路。
余榆噔噔噔地踩步上楼,气喘吁吁地到地方后,甚至来不及歇息,便趴在栏杆上,踮脚望去——
楼下一片树影婆娑,明明灭灭。
她果然在那条路上看见了那道身影,他正慢慢下着梯,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叮咚。
手机这时进来一条消息。
余榆却无心理会。
直到男人身影消失不见,方才缓缓回身,靠在栏杆上细细回味。
她终于满足,往回走去,终于也腾出手来查看消息。
这一看,却愣了一愣。
手机上只有两条消息,全是徐暮枳发来的。
是他为今夜画上句号的晚安讯息。
可余榆视线却定在了他额外而突兀的那句解释——
【是鱼鱼】
【晚安】——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出自《黔县山居谣》佚名。
晚安[熊猫头]
第32章
六月这个季节, 好似不管放在哪个城市,都是漫长的绵绵雨季。
早上醒过来时骤雨方歇,空气肥厚湿润,裹狭着泥土腥气破窗而来。
余榆有提防, 出门上课时往包里揣了一把伞, 直到临近黄昏时,方才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雷雨。
选修课与其余大课都已陆陆续续考试完毕, 只剩下专业课们与她寻死觅活。
她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 撑着把伞, 慢慢往食堂的方向去。
岳岳和莱雪想换口味, 顾不上她,一下课便溜去校外的食铺占座,就连薛楠也忙着应付学生会事宜, 同部长几个人聚餐吃饭,不亦乐乎。
只剩下她, 孤零零的一个, 打算就这么在食堂胡乱解决了事。
雨天黑得早,天边清朗, 却还是布着乌云。
今天食堂人也少, 她随意买了一碗粉, 坐下来时,手机忽然进来一条消息。
是远在榆市的李书华女士。
她给余榆发来一张快递单, 说寄来了些咸肉, 此外还有些小零食,和自家做的冷吃兔真空包,都是她最爱吃的。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发现单子上的收货地址压根不是她的学校。
而是徐暮枳的居住地。
余榆愣了一下, 委婉地提醒李书华:妈妈好像寄错地址了哦。
李书华:【没记错,就是这里。你在学校哪儿会做什么菜?我寄给小暮,他正好做给你吃。小零食么,你自己带回去就行,冷吃兔和酱香鸭给小暮哈】
她看了这话后,挠了挠头。
首先,她就不爱吃咸肉。
所以稍稍一想,都猜得出那是李书华特意寄给徐暮枳,叫他做腌笃鲜的。那堆小零食怕是李书华心有愧疚,顺手给她塞来的。
其次,不给徐暮枳发消息让他给她送过来,那意思不就是叫余榆自己取去。
偏心的李书华,话说得那么体面,处处都是护着徐暮枳的。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一转头,又将这堆东西发给了他。
我是一条鱼:【小徐小徐】
我是一条鱼:【我要吃腌笃鲜,后天周末可以吗?】
我是一条鱼:【乖巧微笑.jpg】
发出去后他半晌没回应。
余榆也不急,兀自埋头吃饭,十来分钟后完事。再看手机时,他的新消息果然静静地躺在列表。
xmz:【不做,没笋】
嘿,够傲娇的!
余榆来了劲儿,瞧那话说的,不做就不做,没笋?
就是有笋就做么?
我是一条鱼:【买,有钱!】
我是一条鱼:【周末过来我们一起逛超市,买点笋,再买点其他好吃的。过年咯!】
余榆兴致勃勃,唯恐他再拿话塞她,速战速决:【那就这么定了!小徐小徐,无与伦比~】
叽里咕噜的一通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都没回应。
没回应,就是默认。
再从食堂出来,雨已经停了。
余榆收好伞,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开始盘算着后天要穿哪套衣服,怎么平衡期末周堆积如山的专业课复习和徐暮枳的聚餐。
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狐疑回眸,便对上一双烈火灼灼的眼眸子。
看清来人,余榆的笑脸霎时便垮了下去,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薄烨?
这人怎么如影如随的摆脱不掉呢?
“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学校距离医学院可远,这个时间大老远跑过来,谁知道又想闹什么?
余榆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薄烨赶紧追上去,笑嘻嘻的一副风流少爷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口吻如同老友寒暄,高高瘦瘦一男生说话得体,放在平时也算是讨人喜。
可余榆这些年被折腾着过来,最明白他这个人到底什么德行。
薄烨这人,目标性太强,一番话拐来拐去,总要从对方那儿讨点好处。起初余榆还能忍受,后来时间长了,便觉得此人有些过度功利——尤其是在追女孩一事上,难免会叫人觉得太过算计。
余榆跟着余庆礼嫉恶如仇的那些年,最烦的就是一方算计着一方,好好的关系变得肮脏,伤人伤情。
可李书华却告诉余榆:人与人,就是个选择的过程。这个朋友处不得当,就挑个寻常日默默断了联系,再不往来就是。最好是守着自己的日子过,没必要非得撕破脸,模样难看。
余榆好体面,许多事看破不说破。她看透薄烨此人虚有其表的内核后,便与他说明过多次,不算撕破脸,但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的秉性自然是绝佳,但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些蹬鼻子上脸的人。
余榆对薄烨爱搭不理,薄烨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迈步挡身上前,拦住了她的路:“小鱼,你有男朋友了吗?”
好好的路被挡住,余榆被这无赖行径弄得烦躁,她懒得同他争执,掉头就走,硬邦邦地丢去一句:“关你什么事?”
“小鱼我喜欢你!”
薄烨见她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脱口而出。
庆幸这个地方来往的学生不多,可这么突兀的一句,还是惊动了过路的人,他们个个回头张望,带着奇异的八卦色彩。
薄烨生怕她翻脸走人,语气急促:“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追……但你不能因为那样一个人,就断了我的机会吧?”
那样一个人?
哪样一个人?
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又需要顾忌他人什么机会不机会?这是什么道理?
余榆转眼去,开口道:“那样一个人?谁?”
“徐暮枳!”薄烨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不知为何,霎时便咬着牙,含了怒:“我都知道了,你前段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他喜欢你是不是?那你呢?”
余榆没回他。
她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薄烨不仅调查过徐暮枳,就连自己最近的动向也清清楚楚。
除了她宿舍那个卢潇潇,她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帮凶。
“小鱼,你单纯得很,男人间有些事儿你不懂。”
薄烨对徐暮枳的敌意很大,说起这个人时,语气满满的排斥:“一个孤儿,爹不亲娘不爱,白手起家的人,将来什么助力都没有,如果想往上爬,那是要靠姻亲的。你家庭和睦,父母工作好资源多,跟他在一起,他今后难保不会是个凤凰男,他不就是高攀了吗?!皮相好有什么用,你清醒……”
啪!
一道清脆的响生生截断了薄烨的话。
薄烨被打得偏过了头,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错愕地愣在哪里,第一时间没能顾及自己的疼与丢失的脸面,而是震惊于眼前这个最是温和有礼的姑娘,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滔天脾气。
那通胡言乱语余榆早听不下去了,她盯着薄烨的眼眸生出几分凛冽的寒,一字一句地矫正道:
“他不是孤儿,是烈士遗属,你要是有点良心,麻烦尊重他;他也的确白手起家,但没想过靠任何一条裙带,包括我。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我面前说他的不好,我跟他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轮不上外人来说嘴,你薄烨更是没有资格。”
薄烨明显被训得懵了神,望向余榆的眼里充斥着惘然与哀怒。
估计没想过,往日最和顺随意的姑娘,会有这样大的气性。
可如果不是因为薄烨今天这席话,余榆或许当真不会与薄烨撕破脸。而她真正生气的地方就在于:薄烨在明晃晃地欺负人家一个自力更生的孤子。
她知道徐暮枳整个青春期都过得十分艰难,所以更加不能容忍旁人这样置喙他的人品与前程如何。
她推开这个挡了自己路的男生:“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再追一万次,我也还是不喜欢你。你和卢潇潇要是再来烦我监视我,我就报警,实在不行,我就提着喇叭站在你们学校门口,把你们俩监视我的事儿全都捅出去!滚远点!”
薄烨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怔然间,余榆又越过他肩头,狠狠一撞。
余榆待他的态度实在恶劣,他不甘心,又对着余榆背影吼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工作,能给你什么安稳?!更何况你们南北相隔,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要栽在这么一个……”
再后面的话,余榆就听不见了。
她也没怎么放心上。好心情被毁掉,她愤懑不已,步子迈得大,走得也飞快,拐了一道弯后,便将薄烨彻底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薄烨却气得跳脚,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野草,又猛踹了树一脚,最后才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夜里光线昏沉。
不远处一盏路灯较之于其他灯更加黯淡,就不必说还能看清路灯旁的树荫底下,闲闲倚靠着一道高挺的身影。
有电话进来,手机铃响。
他左手提了一袋小零食,于是换了右手去接。
“喂,沈叔?”
“小暮你怎么还没到?我都在医学院门口了,你赶紧的。”
他低低笑起来,站直了身,缓缓往外走去:“行,来了。”——
周末上午出了一道太阳。
余榆醒得早,为不影响他人休息,只能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捯饬着。
她难得替自己上了个淡妆。
出门时活力四射,穿着那条新买来的淡蓝色的无袖花苞小短裙,卡其色的编织包包,蹦蹦跳跳地下楼时,脑袋上的丸子头也跟着一晃一晃。
薛楠说橘色调口红和蓝色衣服最搭,余榆在地铁上,对着手机里观摩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徐暮枳住的地方就在距她学校半个钟头的地铁站附近。出了站,路过一家鲜花铺子时,里面的花花草草开得正盛,五颜六色招蜂影碟。
她驻足。
忽然便想起他那个清清冷冷如同冰窖子一般无聊又单调的家。
徐暮枳家中是密码锁,先前给过余榆密码。
余榆喜滋滋地抱着一盆蝴蝶洋牡丹入了电梯,到了他家门口,照着记忆输入了密码。
嘀的一声。
门锁开了。
她提前给徐暮枳发过自己临至的消息,可这番进了屋后,却没见着人。
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狐疑,轻唤了一声“徐暮枳”,没人应。
转而扫视屋内一圈,又将花盆放在阳台边柜上。
有花束点缀,整个房间顿时生动起来。可余榆来不及欣赏,便腾出手来给他发消息询问。
房间不大,想找到人很容易。
她性子急,以为人还在睡觉,直接迈步到卧室。
可卧室整整齐齐,哪里有刚睡醒的糟乱?
手机上没等来徐暮枳的消息,她退出房间,又往后的洗手间而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没开灯,余榆没来得及多想,便掀门而入。
“徐暮枳……”
话猝然就断了半截,最后一个字音也被她活活吞进了口中。
看清屋内景象,她倏然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滞在原地。
男人偏头过来,不咸不淡地瞥来一眼,慢悠悠地套上了恤。
洗手间不采光,不开灯的时候,昏暗得很,只有她开敞门时方能透进来半点光亮。
虽不大明目,余榆的视线却绕过他劲瘦腰身,莫名将两边肋骨处那道鲨鱼线一般的肌理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手臂还有淡淡凸起的血管青筋,蓬勃生机地勾人眼。
混乱中,她脑中闪过一丝惑然:男人身体上都有这种东西么?
那是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究,男人深灰色的衣衫便蓦然降下,悉数掩盖。
她惊醒。
下意识抬眸,隔着昏黑,直直撞上男人破空而来的视线。
他大半个轮廓都隐没在黑暗里。
什么都没说,连气息都不曾紊乱,却叫她觉得气势逼人,眸光难定,辨不出喜怒。
余榆最知道他有多注重隐私,反感他人不经允许闯进自己领域。
忸怩不安间,看见他向自己踱步而来。
一寸一寸。
越逼越近。
余榆眉心一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张嘴能说话,可一开口,却是一句莫须有的嗔责:“你……你没开灯,我又不知道的呀……”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动作却没停半分,缓缓凑近来,近到余榆心脏悬停一两秒,堪堪盯住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小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她的另称。
余榆不敢动弹,呆呆凝着他。他垂眸,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耳垂,触感若有若无。
接着,听见他哼出一道气音般的笑,像疑惑的呢喃,也像明知故问的戏谑——
“耳朵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小鱼:他什么意思?
福气多:他喜欢你
这章20个红包[熊猫头]
第33章
两人距离近, 她几乎快缩在他臂弯里。
男人的味道浓烈,铺天盖地而来,含混不清地将她重重包裹。
“……因为太热了。”
好半天,余榆总算憋出一个理由来, 僵硬的四肢更是像突然间被激活, 手忙脚乱地后退。她瓮声瓮气地强调道:“你的房间很热哎。”
退离开来,才终于嗅到新鲜空气。
余榆心跳如擂, 怯怯地偷看他一眼。
也是这时候才回味过来, 原来他一直在笑。
轻轻淡淡, 含着些他一贯有的侃意。
像是故意的。
余榆略滞, 还不等她反应,男人的大掌便盖下来,覆在她发顶, 略略摩挲抓放。
他闷笑出声,像是逗弄了自家心爱的小猫, 满意又畅快地越身离去。
步至客厅后, 他脚步一顿。
他发现,今日房间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同他习以为常的朴素简单的视觉。
余光某处有一捧十分显眼的鲜亮钻进来。
他下意识寻过去。
不知何时, 那处竟多了一盆蝴蝶洋牡丹。
清清雅雅的绿, 不过分艳,吸睛适宜, 仿佛把江南春景揉碎, 塞进他的房间里来。
徐暮枳愕然回头。
身后慢吞吞跟上来的小姑娘,绯红褪却后,望向他的眼里竟盛着满满的怨。
——你看,我给你买花, 你还欺负我。
简直禽兽。
他默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又缓缓笑开。
他说:“李阿姨给你寄来挺多小零食,要吃吗?”
语调低柔,话里话间也大有哄着她的意思。
刚刚那事也说不上多尴尬,二人或许隔段时间便能抛之脑后。他这样弥补,反而有些说不清的腻味。
余榆却头一扭,特有骨气地哼道:“不吃!”
零食哪儿买不着?李书华才不是真心想给她寄呢。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她也不吃这等敷衍之物。
徐暮枳瞧着她一副傲娇小模样,笑得更深:“那堆东西都到了多久了,你不吃,走的时候带回宿舍分给舍友也行。”
“行啊,我舍友她们最……”
等等!
余榆顿住,抓住了话中重点:“不是昨天今天的样子才到吗?”
“星期五就到了。”
星期五!就到啦!
所以,李书华那天给她发来快递单,其实东西就已经到了,不过是突然想起要知会她一声,这才有了新的消息?!
李书华你真是!!
余榆瞠目结舌,震惊于自己老母亲的偏心。心想难不成徐暮枳才是她亲儿子?余榆其实是捡来的?!
她生起了闷气,心中百感交集,无不是对李书华的讨伐。
徐暮枳哪知道这其中的过节,只当小姑娘思维活跃,没放心上,随手轻弹了弹余榆额头,便往外走去。
这会儿才早上九点,正好去超市采购新鲜食材,回来赶个午饭。余榆说想吃腌笃鲜,可他怎么不知道她喜欢吃腌笃鲜呢?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余榆见状,也跟上了徐暮枳。
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其实早上六点就起了床,为这张脸捣鼓捣鼓了半天,平时上课都没这么积极。
两人心思各异,慢慢下了楼。
雨后空气舒爽清甜,附近居民趿拉着拖鞋,拎着新鲜菜叶,聚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大声说话。
超市距离小区有十来分钟的脚程。
余榆跟着他七拐八绕,一路上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说的都是自己这些年在广州的乐事,其中最多的就是那该死的拳击老鼠。
学生宿舍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讲究卫生,若一旦不注意,到了季节便容易滋生怪物。
余榆说岭南多奇珍异宝,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生物和吃食,有意思得很。
说起这个,旁边静静听话的徐暮枳忽然开口:“旁的姑娘瞧见老鼠都怕得不行,你倒是勇敢。”
余榆一愣,立马反驳:“我怕,怎么不怕?现在见了它们都能吓哭呢。”
她强调道:“嚎啕大哭!”
徐暮枳闻言,淡笑着瞥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搞得余榆又开始担心受怕,她家李书华是不是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闲闲开口:“没拿拖鞋拍死过老鼠?”
余榆心一跳,赶紧摇头:“那么残忍的事我怎么会?”
“没满屋子追得老鼠支吾乱叫?”
“……没有没有。”
这时候徐暮枳已笑得肩头轻抖。
他颔首,然后不轻不重地回了句:“哦。”
哦?
余榆脸皮一紧,去瞧他神色,他却忽然加快步子,进了超市里。
这个时间段超市人最多,果香扑鼻,夹杂着海腥味而来。顶上的播音播放今日的促销品,满200送厨具,满400送精品保温杯。
余榆对物价没什么概念。
什么今天猪肉价涨了,西红柿降价了,日用品打折促销,买一送一了尔尔,通通没有明确的概念。
这件事儿说起来也有李书华和余庆礼的责任,两个人把小丫头精心妥当地护着长大,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学习几乎不需要操心太多家务事。
以前和李书华进超市,看见什么想要的想吃的,直接扔进篮子里,常被李书华笑骂没心肝的小丫头。
可今天余榆却收敛得不行。
基本的素质告诉她,不能这样任性妄为。
她就这么乖乖呆在他身边,什么都没买,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再低头时,却意外瞧见推车篮子里几乎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鲈鱼、大虾、牛肉,就连蔬菜也是她喜欢的。
她惊奇睁大了眼,心想自己和徐暮枳的喜好真是一致。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正低头仔细挑选海鲜,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染着些许水珠,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拿起一颗花蛤,瞧了瞧,又不甚满意地无情一抛,叮咚一声,花蛤便坠入水中。
有些恶劣,像故意戏弄人家花蛤。
花蛤没意见,她却开始哼哼唧唧:“小徐,花蛤今后统治地球了,第一个灭的就是你这种人。”
小姑娘嘴碎,徐暮枳撩起眼来瞧她,然后哗啦啦地一下收起了袋子,要笑不笑,腔调带着些冷谑:“是吗?那我可得赶紧跟它套个近乎,要是改明儿真成了大事,也能曲线拯救地球。”
他手上还沾着些水,说完朝余榆一弹——水全挥去了她脸上。
余榆被凉得一个激灵,没好气瞪他。
她埋头跟上去,前方有辆货推车,累了高高一堆货箱子。过道窄,她赶紧避让,侧身的一瞬,旁边的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她手腕,往旁侧安全区带去。
不经意地,她与他交握,身子贴上了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薄薄的衣料子,两人的体温有一瞬的融合。
她怔怔抬眼,见他神色无恙,仿佛只做了件最最寻常的事情。
殊不知,这瞬间对余榆而言,是曾经期盼过的千万次里,唯一一次圆满。
她咧嘴悄悄笑开。
他将她握得紧,直到货车缓缓而过,才松了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看得见,能躲。”
余榆偏头去对他说道,说话时笑眼弯弯,乖得不行:“徐暮枳,你怎么和我家老余似的。”
年轻的姑娘嗓子细弱,如同蜂蜜浸润过,甜甜腻腻,听着特别顺心。
徐暮枳视线没歪一下,手却一把抓住了余榆的后颈,混不吝一般笑着低眸,对上她的眼睛:“你这小姑娘,老变着法儿地骂我老。咱俩要是严格了来说,你也就叫我一声哥哥,怎么着?这是趁着山高皇帝远,欺负人?”
余榆被捏得瑟缩,不自觉地凑去他眼下。
她怕痒,连忙同他求饶,一个劲儿叫着“小叔小叔”。
这时候叫小叔,无非不是想讨他一个心软。
徐暮枳今天偏不吃那套,捏着她脖子往前走,余榆又唤了一道称呼,夹着嗓子卖乖:“哥哥哥哥,哥哥饶了我吧,哎呀……”
她急得跳脚,徐暮枳却乐得不行。
后来总算放开,余榆又是一口一个“徐暮枳”,就差没把“乌龟王八蛋”几个字贴在他脑门上。
两人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东拼西凑地买完所有食材。
结账的时候人排起了长龙,她陪着徐暮枳静静站在最后面,等待人群慢慢往前移动。渐渐的,身后也排起队,余榆见了,小小感慨了一下周末超市的魔力。
徐暮枳说这一带居民生活区众多,大超市却就这么两家,周末人多再正常不过。
正说着话,忽然,身侧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大妈,手上提着一袋西红柿,默不作声地便将徐暮枳挤到了后边去。
一切来得突然,徐暮枳被挤得往后退,在看清对方是女辈后,蹙了蹙眉,还没出声,旁边的余榆却先他一步上手,直接戳了戳那位阿姨,毫不客气道:“喂!不要插队啊!”
大妈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特别骄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我一开始就排这儿的。”
对方故意说的粤语,叽里呱啦的,挺有气势。
可余榆来了这三年,听得懂,压根没在怕,她两手一抱,冷冷睨着对方:“这么多眼睛都看着的,你当大家都是瞎的,再不然,你头顶上还有监控呢。走开走开!”
说到这里,大妈依然不让,恶狠狠地瞪着她。
余榆火气上来,干脆也换上了自家方言,恶狠狠地还回去:“你再瞪我?眼珠子掉了我捡起来当摔炮踩了啊!没素质还有理了,横什么横?都把你当笑话看呢大妈!”
这招儿还是李书华教她的,吵架要的就是一个对方听不懂,主导全场。
榆市方言不亚于粤语的生涩难懂,外人少有听懂的。她这通叽里咕噜的输出,把大妈弄得懵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娘脾气这么火爆。
于是转而又挥了挥手上的西红柿:“我就一袋西红柿和几根菜叶子,很快的!小姑娘不要太强横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让开啦,”余榆才不听她这套说辞,推着车顶开了大妈,强势主导节奏,顺手拉过徐暮枳,“要插队插别人的去,别□□的!”
大妈就这么被余榆赶出了队伍,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可余榆是个硬茬,自己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怒不可遏地排去他们身后。
但余榆这么一闹,队伍后面的人哪个愿当冤大头?个个都开始闹起来,叫嚣着让她排后面去。
这会儿高峰期,排队人多,闹起来声势也大,引得其他人侧目纷纷。大妈顶不住压力,终于露出几许尴尬,讪讪地排去了队伍最后面。
此后二人顺利结账。
走出超市,徐暮枳唇边的笑意却依然不止。
少见她撸起袖子同人争辩的样子,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才是最初吃亏的那个。
他守在她身旁,却被她护在身后,有那么一刻,徐暮枳忽然觉得被人这么无条件护着的感觉,还挺好。
他满脑子都是余榆彼时丰富的小表情,连带着面上的笑意都漾出了些暗味。
余榆见他一直笑,摸不着头脑,只怪异地问他,到底在笑什么?
男人眸色沉如一汪潭水,他轻声问道:“这么护着我啊?”
余榆以为他是夸着自己,下颚微抬,得意的小样子:“对啊,我就乐意护着你。”
她这样坦然地承认,反倒叫刚刚生出来的某些朦胧氛围烟消云散。
他轻啧,心头不知为何,竟莫名涌上一股不甘之意。
这种感觉仅在他曾经无数个做不到却又十分想得到的瞬间里,有过强烈体会。从年少时一道攻不下的难题,到后来拿不下一段独家采访,中途有许多个这样的瞬间,他都涌现过这种不甘与力图得到的掌控欲望。
他慢慢停了下来。
余榆见人落在身后,也停下,惑然转头去。
“只是护着我?”
徐暮枳出声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半认真一半玩笑,晦暗不明地问道:“鱼鱼,只是护着我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此为与闺闺干饭时所写[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啦!
第34章
他这席话意味不明, 余榆一时没能领会其中奥秘。
他问的到底是余榆只护过他一个人?还是仅仅只为护着他,而没有其他深意?
余榆把这两层意思放在心上一一过了一遍,摇摆不定之下,不敢轻易开口回答。总怕自己万一一个疏忽, 就错过什么亦或是自作多情了什么。
余榆目光凝滞一瞬, 在脑海中疯狂思考。
徐暮枳见小姑娘神色淡静,闭口不答, 其间还夹杂着几许惘然。他轻啧, 料想是自己这话问得太沉, 吓着人家了。
他不爱勉强, 索性作罢。
“我就瞎问问,你别放心上。”
徐暮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饿不饿?距离吃饭还有会儿,要不要买点水果垫垫?”
意识被人强行带偏, 余榆回过神,无意识轻噢, 模样却还是怔忡, 瞧着有些傻气。
她赶紧摇摇头,说还不算太饿。
话题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破了, 她摸摸额头, 因捉摸不透他这时冷时热的态度, 有点彷徨不定。
两人又并肩走出几米。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呼唤:“暮仔!”
余榆压根不知道这声叫的是谁, 是徐暮枳顿了顿, 往后望去,见到来人后霎时笑开。
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年轻男人,寸头大高个儿,皮肤黝黑, 穿着白色运动装,浑身活力满满。
“是我同事,叫杨平荣,本地人。”他主动低声介绍道。
余榆若有所思地点头,忽而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住的这处小区离他上班单位近,周围恐怕多的是他的同事。
这个当头,杨平荣已经凑近他们跟前来。
他乐呵呵地同徐暮枳寒暄,眼珠子却在余榆和徐暮枳之间来回打转。
待到与徐暮枳简单话毕,即将相互介绍时,杨平荣却主动看向了余榆:“那这个小靓女就系你的女朋友咯?”
为能顺畅交流,杨平荣特意操着一口广普与他们说话。这番话虽是对徐暮枳说的,可瞧着余榆的眼里,却尽是好奇与欣赏。
榆市水土普遍浸润出的都是肤白细腻的小美人,哪怕在紫外线如斯强的广府待过三年,有底子与基因撑着,肤色也依然通透皙嫩。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就更不用提,余庆礼当年乃“警校一枝花”,而余榆完美继承他的俊挑鼻梁与大眼睛。
就冲着这句话,余榆对杨平荣礼貌可亲地笑了笑。
徐暮枳拍开杨平荣:“不是,别瞎说。”
“噢……那她是?”
这个问题,让徐暮枳和余榆同时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理应如曾经的每一次,对着他人介绍——“这是我小侄女”。可那瞬间,不知怎的,余榆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疏离,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扫兴扫兴,没什么意思。
徐暮枳鬼使神差间,也没急着吭声,反而瞥了余榆一眼。
偏巧这时,余榆也无意间瞅向他。
两人视线蓦然交汇,无声对望片刻。
心思各异,微妙的情绪刹那间悄然滋长。
男人视线在她身上定了一秒,而后轻飘飘移开。
罕见地,平时最注重个人问题的人,这天却没迎面回答对方的发问,而是岔开了话题:“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好哇好哇,正常关系不好好介绍,问起来竟还转移话题。
分明有鬼!
杨平荣意味深长地瞥了瞥余榆,了然一笑。
“我老婆要回娘家,我送她回去,”他拿手背拍拍徐暮枳胸脯,笑得一脸鸡贼,“不如你起得早啦。”
不知为何,徐暮枳却笑了。他将手上那堆食材分给杨平荣一半,一面与他说说笑笑,一面轻拍余榆后背,带着她缓缓往前走。
两人闲聊内容无外乎工作与私人情感。徐暮枳重隐私,避而不谈自己的私事,杨平荣便只好问起他一年后回北京的事宜。
“我怎么老感觉,你就算是回了京,也不准备安稳度日呢?”杨平荣这样说道。
徐暮枳笑笑不说话。
杨平荣住在徐暮枳隔壁楼栋,到了分叉口,与他们作别。
“改天一定来我家来吃饭,顺便带上你的小靓女啊。”
杨平荣笑眯眯地看着余榆,乖不隆冬的一只,像颗水灵灵的葡萄,难怪能迷得暮仔五迷三道。
遥想徐暮枳刚来他们办公室时,人还没见到,便已经听说了这是京民日报调过来历练的人才。
后来第一天正式见面,这么个周正帅气的面孔倏然闯进大家的视野,一群前辈们大为震撼,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时间,整个片区的系统都传遍了,知道他们宣传部来了个年轻的超帅的靓仔。
单身!
还是北京总部调下来的勒!
这么个大香饽饽摆在眼前,单位里好些同事都跃跃欲试,想把他介绍给自家侄女啦女儿啦亲戚啦,就连他们那几个最好看别人热闹的上级领导也动过心思,想把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揽到自己家里去。
那段时间,牵线搭桥的人隔三差五就拜访他们办公室,拦着小徐靓仔,非说让人家好歹看一眼,万一合眼缘相中了呢?总得瞧一瞧,聊一聊,试一试。
杨平荣是个最爱凑热闹的,成天跟着小徐八卦吃瓜。
那些人介绍过来的姑娘多是些金贵的小小姐,不是长得漂亮就是家世豪奢。可杨平荣却瞧着,小徐对那些姑娘都没那个意思。
就连接触试探的意愿都没有。
因此他还帮小徐赶过几个做媒的同事,当时以为小徐是个丁克,又或者是个不婚主义。
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了。
对象竟是个这么乖这么靓的小葡萄,瞧这一身做派,就知道是个坦然豁达、与他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不喜欢那些小小姐也正常啦。
杨平荣竖起大拇指,对余榆笑道:“暮仔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把话放在这里,鱼鱼一定要来啊~”
不等徐暮枳发话,余榆便喜滋滋地点头:“好啊好啊,我到时候一定来!”
二人一来一去,全然不把徐暮枳放在眼里。
他答不答应好似放在现下情境里,也不大重要了,他也不再多说,往外推了推杨平荣:“赶紧走吧你。”
杨平荣被赶,笑意愈发灿烂。
撞见大八卦的人能不开心么?待周一一上班,“小徐跟一位仙儿一样的女孩子一同进了家中”的事,说不定立马就不胫而走,传遍整个片区。
送走杨平荣,两人慢慢走回住处。
回到家时正好上午十一点,一通捣鼓,开饭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后。
他的厨艺果真如徐新桐所说:技艺娴熟,登峰造极,巧夺天工。
余榆口味被李书华养得刁,可那天却一直夸着彩虹屁,眼睛里星星闪闪的全是认可,情绪价值极其到位。
不同余榆,他吃得反而不多,一直卷着袖子,为她剥虾布菜。余榆说话时,他便神色淡淡地安静听着,偶尔给个面子勾唇笑笑,然后顺手为她盛好一碗汤,轻轻搅动汤匙,等待热汤冷却。
她从没见他对自己这样细致过。
以前两人吃饭,多是在徐爷爷、徐新桐都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为爷爷做的。那时候觉得能和他一起吃饭就好了,哪里想过后来有朝一日,他也会亲手这样耐心地照顾?
热汤冒着热气,隔着薄薄白雾,将男人的轮廓氤氲得模糊。
这样浓重的居家生活氛围,竟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们是平淡过着日子的年轻夫妇。
如果他将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大概的场景也就这样了吧?
余榆忍不住贪念地想,如果将来非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余榆?
心口洋溢着暖暖的东西。
余榆笑吟吟地看着他将温热适口的汤缓缓推到她面前。
那天午饭后没多久,她便得起身回校,准备接下来的期末复习。
徐暮枳开车送她,半个小时后到学校门口。
车徐徐停下,余榆抱着怀里那堆零食,外面阳光正灿烂着,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步履轻快休闲。
她轻噘了噘嘴,心里有那么点舍不得,于是难得小作了一下,黏糊糊地开口道:“小徐,你知不知道,懂礼貌的男士都会主动给女生开车门的?”
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嗲嗲的话里却满是暗示。
徐暮枳自然能听懂。只是姑娘这样娇气地差遣作闹人,哪个男人能不心甘情愿地答应?
他移开眼,眼里却渐渐染上笑意。接着开门,下车。
她瞧着他的身影越过车前,绕到她的车门前。在他即将碰到车门时,她却忽然趴上车窗,故意阻断了他的动作。
徐暮枳垂眼瞧了一眼窗口上安然自若的小姑娘,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收了手,又缓缓撑去车顶,笑里多几许不着调:“玩赖啊你?”
余榆才不管他的调侃,望着他:“徐暮枳,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放假了,到时候就要回榆市。”
“嗯。”
他候着她下话:“怎么?”
“那我离开前还能再见到你么?暑假呢?”
他听后,倒是认真想了想,莫名地,唇边弧度大了些,噙着些许意味深长:“不能,暑假期间旅游高峰期,我会很忙。”
他拒绝得可真利落。
余榆失落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轻轻皱了皱鼻:“哼。”
这声哼格外娇俏,羽毛似的,哼到了男人心底里去。
心被勾得痒痒的,他没忍住,故意抬手捏了捏余榆两颊,捏得小姑娘脸蛋鼓鼓,像只仓鼠。
余榆却疼得直起身来,蹙着眉,轻拍掉他的手。
“回去了替我给爷爷带个好,”徐暮枳为她开了车门,男人高大身形立在门口,退让一寸,给了她下车的空间,他道,“你说话他爱听。”
“行,是要带什么话么?”
“你就说,小徐诚心跟他老人家道个歉,别生气。”
徐暮枳视线跟随着余榆,等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他笑了一下,说:“至少今后,再不拿人生大事诓骗他。”——
六月一过,暑期便来得快了。
经历残酷的期末周,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余榆彻底松了口气,浑身轻松地同岳岳走出教学楼,飞奔回了宿舍。
远在外求学的孩子这种时候总是归心似箭,头一天晚上便收拾好行李,这番一回宿舍,拎起行李便溜了人。
广州到榆市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中午出发,下午到家的时候,正好还能赶上晚饭。
余庆礼上机场接她,一见面便抡起小丫头转了好几个大圈,捏捏她的脸,惊讶道:哎?!这学期去学校怎么还长胖了些?往年回来人都瘦了一圈。
余榆赶紧邀功:“是小……徐暮枳养的!”
“没大没小,”余庆礼替她搬箱子上后备箱,“叫人家「小叔」,要是让小暮知道你这样,指定难过。”
余榆嘻嘻哈哈,没搭理余庆礼这条教诲,自顾自上了车。
李书华今年又被任了高三课组长,暑假也不得歇息,余榆回家这天是专程请了半天假,回来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她同余庆礼围在余榆两边,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家养的小崽子毫无形象地闷头吃饭,乐得不行。
“乖乖,今年去不去奶奶家?”李书华给她盛汤,问道。
“去,余博文哥哥叫我早点去,说带我抓小龙虾。”
所有哥哥里,她和余博文最投契,从小就爱带着余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余榆在外人面前多文静一个小姑娘,每回跟着这个哥哥,都格外欢脱。
余庆礼:“那到时候爸爸开车送你。”
余榆点头:“谢谢拔八~”
回了榆市,余榆就如同枯鱼得水,成日春风得意。
前三天她都与徐新桐混在一块儿,两人把榆市近一年出现的新鲜玩意儿都玩了个遍,仿佛有聊不完的天,吃不完的美食。
徐新桐说关小谢要回国了,前段时间两人又联系上了。
余榆哦了一声,咬下一口冰淇淋,颔首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徐新桐一听,立马瞪大了眼:“臭鱼,你说什么呢?就联系上了怎么就交往了?臭不要脸!”
嗬!
害羞!
余榆笑起来,没再继续逗她。
“不过,”徐新桐说,“我倒是感觉我小叔好像要有对象了。”
这话一说完,吃着冰淇淋的余榆登时僵住。
“……什么?”
又要有对象了?
徐新桐煞有其事:“他之前不是不婚主义么,但前几天,好像松口了。哎呀我也是猜的,那徐暮枳城府深得很,他的事,我有几回是猜中的过呀?别信别信,我现在对他可没信心……”
余榆又哦了一声,没说话。
她心中犯起了嘀咕:没听说徐暮枳在广州有什么认识的姑娘啊?怎么又要有对象了呀……肯定是徐新桐脑子瓦特了。
可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当天晚上却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
竖日。
一夜没睡好,醒来又烈日炎炎,余榆慢吞吞地爬起来,一出房间门便闷热得慌。
她耐不住,一通洗漱后,决定去楼下的小卖部批发雪糕。
她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披了一头柔顺头发,没什么形象地慢慢踱步到小区门口。
咕噜噜。
咕噜噜。
这时,一阵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引去了余榆的注意。
她举目而望,视线晃了晃,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冉冉而来。
熟悉的深灰恤,黑色鸭舌帽,帽檐有小小银环,在阳光下时不时闪烁着。帽沿下是疏朗干净的眉目,长睫下一双眼眸熠熠,带着星碎的笑。
见到余榆,他唇角挑开一抹笑,吊儿郎当的样子:“Surprise。”
余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自己形象随意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撑开了眼,惊喜得吞吐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徐暮枳:“席津要结婚,我请个假,回来做伴郎。”
席津,好席津,真是好席津。
余榆内心狂喜,连忙朝他走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傻姑娘。
徐暮枳暗暗点着她:“筹备婚礼,不得提前定时间和人选?”
唉?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准确的婚礼时间啦?!
余榆怔了怔。
那……当日她问他还能再见否,他其实就已经知道席津要在这时候结婚。
却故意没有告诉她?
心尖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地荡开涟漪。
他蓄谋良久,难道就为了……就为了瞧她此刻这样猝不及防的惊喜神色么?——
作者有话说:我有罪,来得晚。[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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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徐暮枳的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锃亮洁净的水泥石板路旁边种着一排夹竹桃, 白色花瓣开得正盛,骄阳之下,铺满一地阴影。
夹竹桃之间,有家小卖铺, 搭着简单的雨棚, 时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机麻声,其间夹杂着清脆的掷物声, 有人大喊着“碰”。
这个季节里面大都开着空调, 供着茶水, 附近闲散的居民都爱往这儿跑。
他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姑娘兴致冲冲地跑了进去, 一进门,就冲里面大喊:“张阿姨,我要买雪糕, 口袋在哪里?”
张阿姨从里面出来,挎着收银包, 见到小姑娘惊喜一笑, 乐呵呵地牵来一只塑料袋,同小姑娘寒暄着暑假生活。
不知为何, 徐暮枳总能从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永远步履轻快, 蹦蹦跳跳。
她总是同不熟悉的人保持礼貌, 温和安静,若是别人忙起来, 很容易忘掉身侧还有这么个人;可若是熟悉了, 就是现在这副面孔。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恤,底下一条宽松的小短裤,嘴上同张阿姨笑盈盈地闲聊,手上却不闲着, 一下一下果断干脆地往袋子里扔着雪糕冰棍。
她的神情十分生动,眸里透着光,饱满唇瓣扬起一道舒适的弧度,说话时上下翕合,被阿姨开玩笑后不好意思,舌尖轻轻露出,咬在齿间。月牙眼弯弯,堆出一道风致。
是个脾气好到满分的姑娘。
他又移眼瞧了瞧,一顿。
她不喜欢吃奶味重的东西。往里扔的那些个雪糕,几乎都是水果味,少有奶制品。
以前那些牛奶糖,算是给错了。
他蕴起淡笑,慢慢步了过去。
余榆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自己眼前。
此人玩味的言辞落下后,一双眼眸隐隐藏着狡黠,又掺杂着轻谑,千丝万缕地抓着她的心绪。
手上还有雪糕,这个天气融化得飞快。她挂念着自己的冰棍,瞪他一眼,掉头就往家的方向回,嘴里却小声咕哝:“你故意的。”
一肚子坏水。
真是坏透了。
余榆腹诽着,没走几步,身后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愈来愈频繁——是他追了上来。
徐暮枳步子迈得大,猜想余榆是气恼自己故意诌她,于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拉了回来,果然见对方垮着小脸,眼尾上挑,颇有微词的样子。
再开口,语调便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他柔了声对她道:“席津叫我带上你,你要是生气,咱俩还怎么去?”
就这一句话,精准到位,哄好了余榆的小矫情。
她睁大眼,却笑起来,满眼真挚:“我也能去吗?席津哥还记得我啊?”
席津哥?
这个称呼倒是让他猛然回神。
是了,当年余榆叫他“哥哥”,后来席津便捏着这事儿嘲笑了徐暮枳大半年,非说他这是人格魅力,小妹妹喜欢自己,不喜欢他。
彼时徐暮枳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稀得搭理席津。
可如今再想来,竟又是一番心境。
他抬唇,大手故意揪着余榆脑袋晃啊晃,微微咬着牙道:“他怎么不记得你?人家这么年轻,比我更年轻,你不也该记得他么?”
余榆被他晃得险些站不稳,踉跄间,仓皇抓住他手腕,哼哼唧唧地不耐烦。
她正要说嘴,脑袋却像是被他摇开了似的,忽然便想起那年自己为探听徐暮枳消息,刻意讨好席津的事情。
没由来一阵心虚,也不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绞尽脑汁间,她下意识同他撒起了娇,意图含糊过关:“小叔小叔,脑袋有小星星满天飞啦!”
徐暮枳被她逗得低促笑开,松开她,却又反手轻轻靠了靠她脑门,好心提醒:“冰棍化了。”
余榆一听霍然低头,那透明的袋子外凝着冷露,底部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立马哎呀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拔腿就跑,跟兔子似的。
可跑到一半又回头,大声冲他喊道:“徐暮枳,你回去小心点,我说话才不管用,爷爷还是要揍你。”
“……”
闹心。
余榆急吼吼地跑回家,赶紧将冰棍塞进冰箱。危机解除,她合上冰箱门。过了会儿,又嫌热得慌,便又随手拿了一支撕开含在嘴里。
她回来第一天便有将话带到爷爷,谁知爷爷却早已识破这些年徐新桐和徐暮枳两人利用余榆说好话的诡计,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掷,说自己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果然,老了老了开始顽童了。
这是徐新桐常挂在嘴边的话。
而余榆也从零碎的信息与爷爷的态度里摸出了些门道。
与她先前猜想的一致,当年爷爷动手术前身体状态一直不算佳,且伴随一身基础病,风险极大。徐暮枳怕爷爷有个万一,也怕老人家手术台上撑不住,便请求了古静美帮忙。古静美虽喜欢徐暮枳,但更是个仗义的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又有了联系。
往年余榆自动选择封闭自己,可那天却有意打听了古静美的动向,这才得知这位小姐前年便考取了斯坦福,早出国念书去了。
爷爷戴着老花镜,将古静美的朋友圈调出来给她看,都是她在美国旅游读书的照片,闲暇之余骑马调酒、甜品烹饪,倒也是真的洒脱。
爷爷说,徐暮枳错过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可惜,可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错过,人家女娃恐怕也去不了这么好的前程。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这么般配的两个人,怎么就是逢场作戏呢?唉。
徐爷爷对徐暮枳错过了这么好一姑娘的痛惜之心,其实远远盖过自己受骗的愤怒。他对徐暮枳这边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有个和睦家庭,幸福过一辈子,就算死了也瞑目。
但其实后来余榆有去细想过,倘若爷爷那回在手术台上真的引发基础病,就这么没了,徐暮枳大概率真的会顺应爷爷期望,尝试和古静美相处,最后假戏真做,结婚生子。
那时,余榆也只会是他生命中万万千千的过客里,最最平凡寻常的一个。
又谈何再次觊觎他。
世事吊诡,许多事难说得清。
余榆却很庆幸,庆幸徐爷爷依然生龙活虎,徐暮枳也没有因为想要符合他人期待而委曲将就自己。
今日周末,李书华和余庆礼都放假在家。
午饭烧的是孜然牛肉和粉蒸排骨,李书华还特意买了秋葵,裹着五花肉煎香收汁,最后一道时蔬与鸡汤打底结束。
夫妇二人在厨房里忙碌,余榆盘腿坐在客厅玩数独,忽而听见有人敲门,余榆便放下平板,蹦哒着上前去。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清朗沉俊的帅哥,单手托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大大的黄色的桃儿,堵在门口,像棵百年松柏,连光线都弱了几分。
可余榆又见到了他,不自主笑起来:“徐暮枳?”
他掂了掂手上的篮子:“来送点黄桃,都是徐新桐昨天回老家新摘的。”
余榆狐疑垂眼,接过他递上来的篮子。
怪事。
以前可都是都是徐新桐来送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徐暮枳捧着篮子亲自来呢。
她最喜欢吃黄桃了。
“谢……”
余榆话还没说完,自家老父亲便从旁侧钻了出来。
“嗬!小暮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余庆礼笑开了花:“吃过饭没?”
徐暮枳微顿,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余榆,开口道:“还没呢,不过待会我要和同学……”
“那就进来吃一口嘛,她妈妈今天做了特色菜,还有乌鸡汤,喝两口补补也行。”
说着,便开始上手拉扯徐暮枳,厨房里的李书华也开始呼喊着徐暮枳,叫人家进去坐坐。
余榆也有小心思,见两方开始拉扯,抱着黄桃,默默让出一条路。
余庆礼好歹是二十年的老民警,如今升任,抓人客套最有一套。半推半就间,徐暮枳就这么被抓了进去。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余榆行云流水地拿出拖鞋,又给客人倒上一杯水。
她笑得咧开了嘴,想凑上去跟人说话,却哪知自家老父亲拉着人家聊工作聊政策,没完没了。
人压根没功夫理睬她。
她小嘴撅得老高,耷拉着脑袋坐在两人旁边,百无聊赖间只得点开平板,继续玩数独。可玩了会儿,又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直到开饭,多了个李书华,余榆更没了同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徐暮枳第二回来他们家做客吃饭。
约莫是触景生情,李书华说起了以前徐暮枳来家里吃饭的事儿。
那次也是暑假,余榆还在小学四五年级,小女娃正是欢脱的年纪,一放假便溜了人,说要和余博文哥哥划船去江中岛钓虾米。
那时徐暮枳也刚来榆市一年,少年渐渐生动了些许,见着院里的叔叔阿姨,会开始主动打招呼问好。
李书华也是碰巧,那天得了娘家寄来的野生羊肚菌,炖了汤,特意给徐爷爷送去一半,哪只却扑了个空——徐爷爷领着生病发烧的徐新桐去了医院,大晚上的,就留了一个徐暮枳在家。
徐爷爷担心孙女身体,一时疏忽。这孩子大概是饿了,又不愿麻烦人,正是饭点却泡了一碗面,准备开吃时李书华便敲上门来。
李书华教师多年,最见不得生长期的孩子吃苦。当即便拉了徐暮枳回家,给他新做了碗杂酱面,而后又盛了好一大碗补汤,亲眼看着他吃完才算数。
临走时不放心,又往他怀里塞了好些自制的酱料与半成蒸品,嘱咐他今后要是家里没人,尽管来他们这里,或者去余叔叔的食堂,都行。
徐暮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李书华轻声言了谢。
可后来却再没麻烦过他们。
但就这么一件事儿,徐暮枳却在心里记了许多年。他把李书华和余庆礼二人对自己的好装进了心里,后来遇见余榆的时候,更是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歪邪气,对她心软妥协了一次又一次。
这都快十年前的事情,李书华的记忆也依稀斑驳,讲到细节处,还得徐暮枳出声矫正。
可唯一没说错的,便是她当初对徐暮枳笑提过的:“我家那个爱吃肉的小丫头啊……”
余榆听得认真。
徐暮枳的事情她听得都很认真。
原来她十岁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见面啦。
余榆抿着汤勺,慢吞吞喝着汤,时不时悄悄瞟着旁边的男人。
他倒是有礼,刚坐下没多久便敬了叔叔阿姨一道,这会儿聊起来天更是进退有余有分寸。
余榆的小姨在协和任教,北京那边许多事情李书华也大致了解,同徐暮枳谈论时,算是略有共通。可这些更加成熟的话题,余榆一个小丫头插话,总归显得稚嫩了些,是以只能沉默。
可她脑袋里却慢慢转了一道弯,将她与徐暮枳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一重合,想着以前怎么没觉得他们之间有这样多的交汇?
她摇头晃脑轻轻一笑。
那天徐暮枳拜别,余榆眼巴巴地将人送到门口。
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她还没能跟他说上话呢……
她最是黏人,趴在门边缠着他问席津婚礼那天要准备什么?要几点出发?流程怎样?
徐暮枳想了想,顾及着还有长辈在场,不好多逗留,便随手揉了一把余榆头发,简短道:“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接你,具体的微信发你。”
“好。”
“行我走了,”徐暮枳朝里面喊了声,“叔叔阿姨我走了,劳您二位费心招待。”
身后瞬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李书华和余庆礼的回应。
徐暮枳离开得很快,男孩子个高腿长,下楼时如一阵风,很快便没了人影。
余榆关门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翻开抽屉,当年留存的徐暮枳的那些纪念小物件通通被她安置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当年她想放弃他,也想过要扔掉那堆东西。
可不知怎么的,临了了却没舍得。现在再看,到底还是庆幸自己保留了这份记忆。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应该是与徐暮枳约定的消息。
余榆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清内容后却一愣。
是一句来自小徐的操心与叮嘱:
【黄桃是特意拿给你的,记得多吃】——
作者有话说:这区区一小章,掉了一斤头发[鸽子]
开始陆陆续续把伏笔都拉回来啦,快到文案内容了呢,准备好噢[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6章
榆市的姑娘一般很少不外嫁。
席津当年爱彦彦爱得死去活来, 为能成全,抛了北京那边大offer,跑到榆市发展。刚毕业的学生,从电视台基层一点点做起, 本人争气, 又得岳家欣赏扶持,这几年小两口在榆市买车添房, 日子风生水起。
按部就班走到如今, 二人成了外人眼里爱情长跑的佳话。
可只有徐暮枳知道, 这其中几度分分合合有多复杂。席津当年可没少在深夜打电话给他, 电话里,一大老爷们儿喝醉了酒,蹲在江边没形象地嚎啕大哭。
哭诉自己找了个没心肝的姑娘, 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那他要怎么办?他想在榆市生活扎根都是为了彦彦, 难不成还能再娶其他的人么?他根本做不到。
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徐暮枳隔三差五便会接到电话。起初他还能安慰安慰,可后来发现自己挂电话的速度远不及这俩和好的速度, 常常一段安慰的话想好了还没说出口, 彦彦就找了过来。
两人最后和好如初抱在一起要回家, 那端无声的徐暮枳像是一场笑话。
索性后来也不费那神了,就这么静静听着, 然后给自己泡杯咖啡, 亦或者做点夜宵垫肚子。
实在不行,就联系彦彦。
但其实,席津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自己这哥们儿仗义, 是真为他小两口的事儿费过一番心力。
于是结婚这天,他特意给徐暮枳包了个大红包,趁着无人时,悄悄塞给了他。
结果徐暮枳转头就将这个红包塞到了余榆怀里。
余榆目瞪口呆,拿着那只厚到有些夯实沉甸的红包,烫手:“这不妥呀,是别人专程给你的呢……”
“不讲究,给你就拿着。”徐暮枳与她站在席津家门背后,理了理领带,问她道:“正吗?”
余榆瞧了一眼,摇头。
徐暮枳蹙眉,又对着瓷砖墙倒映理了理:“现在呢?”
余榆还是摇头。
徐暮枳轻啧,干脆将领带拆了重系,蓝黑条纹的领带在他手指间打转缠绕,最后终于,结成一个与之前无异的丑丑的形状。
余榆:“……”
原先还以为这人事事精通,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儿呢,现在总算是找着他的弱处了。
她实在没眼看,将红包放进挎包里,一把拍开他的手,亲自上了阵。
她仰起身子去够他,他也好相与,笑吟吟地低下身来将就他。
男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女孩子发顶,她的注意力悉数在领带,左弯右绕,想替他打个漂亮的结。
“还好李女士以前教过我,这种打法低调不抢眼,也好看。”
说到这里,她抽空抬了抬眼,对他莞尔,像只邀功的小狐狸。
一缕幽香忽而钻入鼻翼,若有若无,时不时缠着人的神思。
徐暮枳缓缓扬起唇,莫名压低了嗓音,问道:“好香啊,什么香水?”
余榆卖了关子:“你猜猜看?”
话落,他也果然佯装思考着,而后准确念出了那串英文:“Jo Malone?”
最不讲究这些的男人竟然猜中了香水品牌,那瞬间宛如一位花丛中过的浪荡行家。
她霍地抬头:“唉,你怎么知道?!你有研究过吗?”
小姑娘又惊又喜,模样鲜活得很。
他低促笑起来。
徐新桐前两天大概是逛了街回来,一堆购物袋到现在都还留在客厅沙发上。他昨天回家时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个香水袋子,就叫Jo Malone。
大概就是和余榆一起逛的。
女孩子间,大都是一起买买买,他稍稍思忖便能得出答案。
徐暮枳自然不会说这些,而是道:“我鼻子认门,你这香味,在我这儿可是存了档的。”
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
余榆嗔了他一眼。
领带即将整理完毕,她微微后退查看正否。
幽香倏然退离,他视线也追随而去。
她指尖还停留在他领口,左看看右看看,上前调整一番,总算满意。
舒了口气,准备大功告成,身后拐弯处的电梯却忽然涌来一波人,哄哄闹闹地说笑着往这边来。
四五个年轻男人扎着堆,说的是普通话,其间夹杂着京味儿,大概是席津曾经在北京读书时候的大学同学。
他们一拐弯就撞上了门口的徐暮枳和余榆,彼时余榆和徐暮枳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一个弯着腰凑近,一个仰着头,手搭在男人领结,说笑自然。
尤其是男人,眼眸蕴着不清不楚的浪笑——谁来瞧上一眼都觉着他待眼前的人不同寻常。
两波人刹那间交汇,哄闹声戛然而止。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余榆弹射似的松开他领带,往后站了站。
为首的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一愣,见女孩儿羞涩地躲去了徐暮枳身后,顿时乐开了:“哟,暮儿,女朋友?昨儿晚怎么没见你带来啊?”
对方语调熟稔,像陈诉事实,没半点询问的意思。
余榆没被人这么闹过,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无措时,便下意识看他。
被扰了兴致,徐暮枳笑不出半分,前一秒还笑得一副浪荡样,这一秒便模样淡淡地理好自己领带,懒得搭一句话。
这么会儿功夫,几个男生全都围上来。
有人拿胳膊肘顶了顶他,揶揄道:“行啊,得手一这么乖的妹妹,当年是谁说的谈恋爱费时间?这不挺闲么?”
“你装什么呢?自己没手不会系领带啊?非得让姑娘帮你,安的什么心?说!”
“还能安什么心呐?您哪只眼睛见过他这么调/戏一姑娘啊?是吧,暮哥哥?”
阴阳怪气的调,弄得几个男人全都哄笑起来。
没经历世事的姑娘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调侃,余榆心口发紧,连耳根子都红了个透。
徐暮枳嘁笑一声,不轻不重地回了句:“瞎说什么。”
是解释的话,可却没什么分量。
反倒叫外人愈发来劲儿。
都是男人,还不了解他什么德行?
几个男人眉眼含笑,互看互传递,顿时心照不宣地哦了起来。
这群人以前读书那会儿就特别爱闹徐暮枳,可那时候玩笑归玩笑,却从没见过他身边真有什么正儿八经值得开玩笑的姑娘。可现下好了,总算有人有八卦了,更是围着他没完没了。
“咱家暮暮说的话几时算过数的?以前还说这辈子迟早死在战地上,可这不还是稳定了么。”
“哎哎哎,不能吧,还是有作数的——”其中一个男生摇头晃脑,意味深长道:“纠缠难断,天崩地裂嘛。”
这话云里雾里,可一说完,几个人却像被开启了什么炸药盒一般,场子顷刻间便沸腾开来。
大家全都吆喝尖叫,有人甚至开始鼓掌起哄,直呼牛逼。
“卧槽!这踏马可是徐大才子当年金句啊!”
“当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记得中文系那边好几个姑娘都笑开了花,明目张胆地勾着他呢。”
“表面正人君子,背地里竟是个禽兽!”
“啧啧,你说今后跟他的姑娘得多折腾?谁受得住你啊暮哥哥,坏死了!”
男人们在门口推推搡搡,因一桩陈年往事嘻嘻哈哈,闹得徐暮枳烦不胜烦。还是席津听见动静了,出门来迎,将哥几个请进了屋内。
余榆等着他们都进去了,才慢吞吞地步进屋里。
她回味着那句话——
纠缠难断,天崩地裂。
如此前后不搭的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从他们的口吻与语境里,稍稍想歪一点便能想通。
与a纠缠难断,做到天崩地裂。
真是……
画面一幕幕浮现出来,余榆耳根子有些臊,没想到徐暮枳在外人面前,竟是这样的一副痞浪的登徒子样。说到底,他还是在她面前收敛了太多。
六点左右,人员陆陆续续到齐。
席津一声令下:“走走走,接我媳妇儿去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徐暮枳和席津关系好,以前常来这儿,一路上不断有认识的长辈上前来打招呼,拍拍徐暮枳肩膀,笑眯眯地问小伙子的工作与感情事宜。
见他身侧的余榆,误以为两人是情侣,劈天盖地便是一句:“唉?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小暮啊小暮,也老大不小了……”
余榆:“……”
她涨红了脸,不住地看他。
她虽觊觎他,但也没想过一步登天呐。
徐暮枳也含着笑来看她,像是猜到余榆的反应,故意调侃她的。
然后,便听他煞有其事地对那位叔叔道:“后年吧,到时候请叔叔来喝喜酒。”
余榆:“?!”
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臭不要脸!
她气闷得躲在他身后,怨恨般轻踢了他一脚。哪知他却啧了声,反手来抓她的手,示意她别闹。
这举动全让不远处的席津看了去。
今日接亲队伍不算长,席津家中远,来的都是些紧要的近亲,却还是热热闹闹的霸占了整条马路。
余榆瞧见烈日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尤其是席津,像个赢了胜仗的勇士,带着自己麾下几人,上门迎接爱人去。
徐暮枳是最闹腾的那个。
他这人心思活络,总是一句话把人玩得团团转,时不时气得席津骂咧生笑,说到时候当着我媳妇儿,你不许说话。
上车前,徐暮枳怕她饿,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竟塞了她一把水果糖。
亮晶晶的糖纸,散着淡淡的果香气。
这回终于不再是牛奶糖了。
余榆接过,喜滋滋地塞进了口袋里。
榆市的风俗,伴郎伴娘是为新郎新娘助力服务,今日徐暮枳估计忙够呛。余榆也没想打扰,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人群,瞧他们一路闹着笑着,敲锣打鼓地上了新娘的门。
满屋子人喜气洋洋,抢着红包,开着新人玩笑。余榆举着手机,给徐新桐录视频,叫她看看自己的小叔今日是副什么张狂德行。
徐徐又捣捣:【他竟然撬人家新娘子的门!!爷爷知道了肯定会揍他的!】
徐徐又捣捣:【我要去告状!我要告状!!】
余榆笑得不行。
她挤不过那些男人女人,只得缩在角落里踮起脚来勉强看清屋内状况。
不知道里面进行到什么环节,大概他又使了坏,她忽而间听见有人开始起哄徐暮枳和某位漂亮的伴娘,一声跟着一声,到最后整个屋子都笑闹了起来。
成年人之间,许多事情心照不宣,大家都笑得十分含混。
余榆怔然,赶紧踮高了脚探看,透过那扇房间门,她的视野里挥闪过伴娘嗔怒捶打他的画面。
她站回了原地。
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是有些意兴索然。
也不再努力张望了,任由人群将她排挤在外,慢慢被边缘化。
今天她还精心捯饬过自己。
盘了个辫子发髻,戴着刚买来的珍珠耳饰,甚至研究了一番当下最清爽最流行的妆容,眼睫毛特意刷得又翘又长,眨眼时扑闪扑闪的,像个小公主一样。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水粉色连衣裙。
这算什么?
她一时有些泄气。
“美女,你也是席津这边的亲戚吗?”
忽然,一道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余榆抬眸,看见一个大男孩儿正亲切笑着望住她。
她顿了顿,说不是。
“噢,”男孩说,“我是席津的表弟,你是他的朋友吗?”
余榆点点头。
男生随处找了把凳子,跟着余榆一并坐下来,闲聊般,同余榆问起她与席津如何认识的。
余榆碰巧也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两人聊得平平淡淡,不算投契,但也和谐。
里面又开始起哄了。
余榆视线被引过去,失神了片刻。
不出片刻,动静又开始往外蔓延来,应是结束游戏,准备出门。
恍惚间,余榆瞧见有个高个子男人最先破开人群,有些着急。
这时身侧的男生却再次戳了戳她。
余榆收回视线,被迫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那个,咱俩加个微信吧?”男生似乎有点紧张,盯着余榆的眼睛时,耳根子也微微红了:“就是……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希望可以认识一下呢。”
说着,微信便推到了余榆面前。
这是余榆遇见过的最直白的男孩子,她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掏出了手机加好友。
“鱼鱼。”
一道熟悉男声这时候横插了进来,断了余榆的动作。
徐暮枳肩膀与头发上都有彩色闪片,但不知为何他走过来时,余榆觉得他气压有些低。
“走了。”
他上前来,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语调很温柔。
很温柔。
比往日柔了好几个度。
余榆怔忪了一下,就这么拜倒在这个男人的迷魂阵里,一时间没考虑太多,下意识将自己手交了出去。
碰到他手指的刹那间,他却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使了力,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现在是要接新娘子回席津家里吗?”她站稳后,好奇问道。
“嗯……待会儿你跟我上一辆车。”
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余榆抬眸寻他:“为什么?”
为什么?
男人视线默不作声地在某处虚虚一晃,又慢悠悠地,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他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怕你被人惦记,不成?”——
作者有话说:徐某人,吃某醋
第37章
这人今天有意思得很, 见人老说鬼话,叫人信不得。余榆不与他闹,哼了他一声,不再搭理。
她没当回事儿, 可没想到再出发时, 他当真把她抓到自己身边,塞进了车里。
言行间, 有那么点唯恐她溜人的意味。
余榆被迫跟他挤了后排,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 旁边的车门便被人赫然拉开。
一位大姨探眼进来, 看见后座是个姑娘后,展眉一笑:“这里是个妹妹哎!妹妹好,能一起挤一个吗?”
没道理不让人上车。
余榆赶紧点头, 说可以,然后起身挪出位置来。
可大姨有些胖, 坐进来的时候, 挤压了她大部分的空间,更不好的是, 因她穿着裙子, 坐在中间不方便, 只能收着腿放去一旁。
她自然是将脚伸去徐暮枳那侧。
这番空间被挤压,她只能悄悄推推他, 示意他过去一些。
他瞧了她一眼, 挺配合,给了她一寸空间。
只是余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她的身子在惯性作用下,不可避免地靠向他。
肩膀时不时轻轻擦过他手臂,两腿更是贴在了一起。男人体温比她高, 隔着薄薄衣料,几近烘烫着她。
男人什么话都没说,更没表态。
可余榆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总觉得像自己故意占人便宜,想往后退一退证明清白,结果好容易趁平路时挪出些距离,下一个弯道便前功尽弃,更加亲近地贴住他。
榆市多弯道。
一道又一道,一次又一次。
她僵硬地撑着身子,到最后,腰身泛着酸疼,已经累是到了顶点。
她憋屈得很,抬眸向他时,满眼无声的委屈巴巴。
小徐,你倒是再腾个地儿。
快坚持不住了呜呜呜呜……
徐暮枳阅历更广,也比她更沉得住气,小姑娘一下一下地贴上来,却愣是半晌没吭声。他胳膊肘半撑在车窗沿,一低头,就看见了她那副可怜样。
小模样好玩得很,他缓缓笑了起来。
“实在不行你就靠上来,”他低了声,坦诚又无辜,仿佛自己做出了天大的牺牲:“我又不会怪你。”
“……”坏!
余榆瞪他一眼。
这一眼对男人却没什么威胁,反而是不知廉耻,笑得更欢。
逗也逗够了,他总不能真让人这么累着。于是动了动身子,长臂隔空一揽,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用了劲儿,叫她浑身的力气顷刻间便卸了下来。余榆愣了愣神,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反应,耳根子噌地一下就红了。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个大哥哥:“歇着吧,还有一段路呢。”
说着,宽慰似的轻拍了拍她后肩。
他的动作不算逾越,把控在十分合适得体的度。她头正好靠在他肩膀,两人虽说挨得不紧密,但总归是落在他臂弯与胸膛之间,一转眼就能扫到他的下颚。
余榆心跳又快了些,这回,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就这样熬了半个小时的车程,车终于缓缓停下,大姨开门下车去找同伴,得了空隙,余榆第一件事儿便是从他怀里弹起。
碰过他的地方还有余温,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不自然地搓搓手臂上因挤压而成的印子,没敢抬头,紧跟着便下了车。
徐暮枳臂弯里倏然一空,余温却还没来得及散尽。他朝那个方向瞥了眼,笑了一下。
婚礼流程与余榆曾经参与过的没什么差别,只是席津和彦彦看重仪式感,将这次的婚礼办得十分精致用心。
彦彦要求在仪式最后来一张全景大合照,要礼炮漫天,宾客满座。
她强调道,别的照片都无所谓,但这张大合照是一定要的。
于是,那日走完所有仪式后,主持人邀请伴郎伴娘,以及新人的朋友们上台合照。
倒计时里,徐暮枳忽然回头来拉起余榆往人堆里凑。
余榆赶紧打住,犹豫道:“哎,我也去吗?”
徐暮枳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他被余榆拉回去,不解地回头,见小姑娘扭扭捏捏,想去又不好意思,于是缓声道:“今儿这么漂亮,不留个影?”
徐记者一张好嘴,这话恐怕比人更漂亮。
他成功说动了余榆,哄得姑娘心花怒放,漾开了笑,二话没说便随着他一同上了台。
摄影师将相机悬举,对准整个大厅。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举起酒杯,望向镜头,与主持人一并喊出:
“一、二、三!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 Happy wedding!”
欢声雷动中,摄影师按下快门。
咔嚓——
余榆敷衍至极地一通乱拍,说了一声“OK”,迫不及待地将相机归还给了余博文。
余博文拿着鱼杆,坐在江边,刚刚摆好姿势,就见自家妹妹完了事儿。他眉头直皱,嚷嚷道:“老子还没摆好动作呢!你就拍好了!?”
余榆闭着眼,老神在在:“专业人士,从不需要模特摆拍。”
然而余博文只瞧了一眼便将相机扔了回去,同时附上一个暴扣,揍得余榆眼冒金星。
他吼道:“你给老子重新拍!拍不好不许回家!赶紧!”
余榆吃痛,也吼,却吼得委屈万分:“余博文!你一个男生对着镜头搔首弄姿,你要干嘛?!”
话虽说得恶狠狠,手上却没骨气地重新拿起相机,屈辱地按着余博文的引导继续拍摄。
余博文恢复姿势,面向江面,眼神十分做作,可这样做作,镜头里却十分自然。
装货。
余榆暗自骂着他,一边狂拍,一边骂着:“以前你胡子拉碴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拍照啊?现在这是要干嘛?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你看上了?”
“关你屁事。”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小心我告诉大伯去!”
余博文侧头过来,扯了个假笑,故意拉长了声音:“关——你——屁——事!”
“!!”
余榆龇牙咧嘴地拍完照,将相机再次用力塞回余博文怀里:“我将永远诅咒你追不上人家!”
余博文哼笑,低头查看相机成果,一张张翻过去,总算看见有个满意的。
也不再难为小丫头了,他收好相机,靠进椅子里,慢悠悠地说道:“你懂什么?这叫精装朋友圈,你这种只爱念书的呆子怎么可能懂?”
“我不是书呆子,我情商高得很!”
徐暮枳喜欢她得很。
哼!余博文大傻子!
“噢哟哟哟,你情商高得很~”
余博文表情夸张地模仿着余榆的口吻与表情,欠揍犯贱,气得余榆炸了天,一脚踢过去,差点把余博文揣进江里。
余博文却不气反笑,笑了半晌后,忽然看见自己鱼钩动了动。
嘿!鱼上钩了!
他立马准备收线,才不搭理旁边这小丫头羡慕嫉妒的咆哮。
两人这么吵还能钓上鱼来,当真是稀奇。
笨鱼。
余博文这么骂着,疑似指桑骂槐。
余榆却像是被戳中了,横眼扫过去。
却不小心扫到了自己光秃秃的水桶。
她一怔,又扭头,看了看余博文的桶里。
满满当当的鱼!
“不钓了!”
余榆要强却强不过,小气吧啦地撒起气来。她一把收起鱼竿,开始拎起水桶往船上走:“到点了,回家吃饭!”
余博文出乎意料,眼看着小丫头就要走上渔船,哎哎哎地叫起来:“这才下午四点,回什么家啊?说你业余吧,人家还有夜钓呢……”
那厢的余榆却已经准备解了绳索,划船离去。
余博文一噎:“你等等我!臭丫头!”
被压榨了一整天的余榆终于有了翻身之时,她片刻没停,嘴上念念有词:“你自己游回去吧你!你才是鱼,水里摇来摇去的臭鳜鱼!”
余博文着急,终于惨叫起来:“哎哎哎啊啊啊啊!!小鱼小鱼,哥错了,回来!!!”
最后还是让余博文上了船。
全家人最宠的就是这个丫头,脾气好,却又不经逗,常常气炸了闷头生气,模样可爱得很。余博文今日不过多逗了逗,谁知道差点遭报应。
上岸后余博文心有余悸,气愤之下,抓着余榆的头狠狠地晃啊晃:“你要鱼我给你就是,小气鬼,上不了台面。”
余榆也毫不示弱,抓着他衣服同他厮杀,说余博文我刚刚就应该让你游回来!
从江边走回奶奶家,两人一路打闹一路吵。
声音动静之大,路过的认识的邻居见了他们俩,从自家里院子探出一颗头来,笑侃他们俩干脆打一架算了。
余博文嘴贱,立马道:“我不跟她斗,到时候别把她弄哭了,全家人挨个揍我。”
邻居大叔哈哈大笑。
回了家,余榆总算得了闲。
她喝了杯冰水便急冲冲上了二楼,等没人的时候,方才小心点开和徐暮枳的消息。
他三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来了落地广州的消息,当时余榆还忙着和余博文茬架动手呢。
她缓缓扬起唇,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速度飞快。
我是一条鱼:【今天和哥哥钓了好多鱼】
我是一条鱼:【小徐喜欢吃鱼吗?江里的鱼可鲜了】
徐暮枳不知做什么,这次竟很快回了她。
xmz:【喜欢】
喜欢吃鱼。
余榆盯着那两个字,歪了歪头,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抿了抿唇,还没理出头绪,他又给她发来一堆图片。
都是席津的婚礼出图。
他挑挑拣拣,发来了那些个含有她的图片。
其中就有那张大合照。
余榆特别喜欢那张合照。
香槟酒,水晶灯,宾客共襄盛举,举杯同庆,瞬间永恒。
她虽站在边上,却比着耶,笑得万分开心,嘴角咧着大大的笑,有镜头都磨不平的弯弧。徐暮枳就守着她,衬衫领口微解,手闲闲揣在裤袋,站在她身边,淡淡笑着。
算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合照。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笑意逐渐盈眸,她想也没想直接点击保存,又将这张图片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幸福】
暗戳戳的小心思,像包在糖纸里的不见天日的水果糖。席津的婚礼,阴差阳错地满足了她这么多年来的小小愿望。
席津真是个大好人。
余榆躺在沙发上,将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然后将她与徐暮枳二人截图下来,保存在自己相册里,当作两人单独的合照。
她乐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时楼梯传来一阵咚咚咚。
有人上来了。
她立马收敛了笑,抬头看去。
果然是余博文。
余博文拿着手机,一脸意味深长地绕到她身边坐下,有些嘚瑟:“你发朋友圈了?”
余榆颔首:“我好看吧?”
“好看。”余博文笑道:“这是你朋友婚礼?”
“嗯。”
“和谁去的?自己一个人?”
“没啊,还有个大哥哥陪着呢……”余榆扭头,一秒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余博文顿了顿,瞧小丫头还沉浸其中不知所谓,轻啧一声。
接着往沙发里一靠,语不惊人死不休:“没事儿,就是你旁边这个人在看你。”
余博文问道:“你认识他吗?”
听见这句话,余榆心跳倏然漏了半拍。
余博文大学专业是应用心理学,榆大毕业,专业含金量不得了。心理学学生对人的姿态语自有一套分辨方式,他能这样说,恐怕是有了七八分的判断。
她立马凑过去,询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余博文指着她身边那个帅得能惊动家中八方亲戚的男人,啧啧称奇。
“眼眸没聚焦,是在用余光在看旁边的人呢。你看这个站位,他站在边缘,身边就你一个人——”
余博文直接得出结论:“小鱼,他在看你。”——
作者有话说:有个说走就走的闺蜜的体验感就是:人在家中坐得好好的,一分钟不到就直接被薅去逛街了……
不过今天去的是小徐小鱼家附近哦,是他们第一次吃饭慢慢走路回家的那里[熊猫头]
我今天吃了一家据说开到了英国伦敦的爆满的米线,感觉一般般。但伦敦友人后来问了告诉我们说,原来伦敦店是老板亲自看管的店,用料不太一样。而且我去的不是总店,总店在某音桥。(f**k!Ill be back[抱抱])
这章20个红包~
第38章
云鹤镇清晨六点便开始有公鸡打鸣, 鸣声一响,沉寂的小镇也就渐渐苏醒。偶尔楼下有人寒暄招呼,谈话说笑声还能隐约传上楼来。
奶奶蒋云爱的房子在江边,大阳台上一眼望去, 青灰色山影一重叠一重, 雨后云雾缭绕氤氲仙境,晴时水道如银带浮动。
奶奶常笑称这景色叫做河清海晏, 自己选这儿是选对了。
余榆也最喜欢奶奶家, 年年到这儿, 都能被养得胖上几斤。
奶奶年轻时候是下乡干部, 在乡镇里操劳建设了一辈子,直到如今,十里八乡的人, 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资历老的,几乎都知道这位蒋书记, 说起来, 也都是当年蒋书记的好人好事。
可谓德高望重。
退休后,家里人都商量着要将她接去城里养老。可奶奶却偏不要, 只说自己这辈子都献给这里, 也早习惯了这儿的生活, 再则说,这左邻右舍都是熟人, 环境也安静适合静养。死活不肯回去。
余庆礼的工作不能常常回归探望, 于是大伯便多担待了些,而一到暑期寒假,大人们是一定要将这些得空的孩子赶回去陪奶奶的。家中似乎一致默认不允许生出没心没肺,不讲究亲情的人。
是以奶奶的后代里二子一女, 膝下四个孙子,个个感情都好。而余榆是跑得最勤的那个,蒋云爱也最偏心她。
早上十点,余榆被余博文从被窝里踹起来,揪着她衣领子,说今天又要带她钓鱼去。
说是钓鱼,还不是为能有个给他拍照的马仔?
余榆不傻,偏不去。
她抱着手机查看消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余博文。余博文闹了会儿,见小丫头不上当,便又去霍霍另外一个弟弟。
今年余榆在这待了不了几天。
先前报名了夏令营志愿者服务,得去甘肃一周两周。学校暑期放假晚开学早,等到那时候回来,也差不多该开学了。
她合计着集合时间出发,想上群里问问薛楠他们被安排在哪期,谁知刚点进去,就看见她们前几天聊的一桩八卦。
是薄烨和卢潇潇谈上了。
其实这两人谈了有段时间,只是余榆老爱围着徐暮枳打转,整个暑期宛若人间蒸发,没功夫凑这等热闹。
余榆悠悠转身,望了天花板片刻,又起了身来,开始换衣洗漱。
最近一次见薄烨,两人不欢而散,闹得不太愉快。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事儿过后没两周,他便同卢潇潇好上了。
难怪那段时间卢潇潇心情好得不得了,都快期末了,全宿舍都焦头烂额地复习,就她一个人还能跳着舞哼着歌,不慌不忙,宛若闲人。
她望着镜子里满嘴牙膏泡沫的自己,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会再烦她了。
最近好消息多,余榆咕噜咕噜几下收拾完毕后,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五天后,她启程前往甘肃与志愿团队汇合。
余博文开车,带着蒋云爱,亲自把她送到机场。临走前,蒋云爱照旧嘱咐她好好学习,有空也记得多回来。余榆拎着行李箱,笑嘻嘻地同奶奶哥哥告了别。
薛楠有本事,这次他们俩分到了同期,落地后两人先汇合了方才找到学校志愿队。
一行人出了机场,上了长途车,又辗转颠簸了一天,临到晚上才赶到目的地的村庄里。
这里盘山公路无尽绕行,旁边就是峭壁深谷。
他们要去的村庄隐在山谷里,空气潮湿而清新。
带队教授说,陇南是甘肃的“小江南”,产药材与菌群,也有许多野生动物,处处是宝。但从这里再往北走,却是沙漠与戈壁,那处是曾经著名的河西走廊,如今铺着一望无际的黑砾石,芨芨草与骆驼刺是唯一的生命痕迹,风沙毫无阻挡地穿掠过时,会发出低吼般的声音。你们这堆孩子里,大都是南方人,是难以想象那处的壮阔光景的。
来接待的村干部同教授礼貌握手,一番问候后,着手为他们安排好了落脚地。
住的地方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整洁。
余榆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向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徐新桐,还有徐暮枳。
消息发出没多久,亲朋好友的问候与嘱咐一时间纷至沓来。
身后的薛楠有些饿,正念叨着要不要问问老师,出门吃点东西去。
余榆一一回应那些消息,同时将徐暮枳的对话框点了又点,始终没等来他的讯息。
应该是在忙。
不过这个点,能忙什么呢?
余榆思索着,拒绝了薛楠的邀请,懒了吧唧地躺在床上。
然而薛楠刚出门,手机上便有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跳动着“徐暮枳”三个字,看得余榆眼睛一亮,手指立刻挪到接听键,却不知为何,又生生停住。
她故意等了十秒,然后接通。
那端温磁的男声徐徐传来:“去陇南了?”
“嗯,”余榆笑道,“要来玩吗小叔?”
知晓她是戏耍他,他低低笑出声,没应她这句,反而是说道:“夏季陇南多雨,出门要注意安全,注意观察路况。最好长袖长裤,注意饮食安全。还有,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防蚊防……”
男人难得这样唠叨,形同一位老妈子。
然而话未说完,却被这边女孩一声轻笑打断。
“小徐,我就是医学生,你说的这些,我会不知道?老师也会注意的呀。”
徐暮枳听后微顿,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行后,也慢慢笑了。他只好合上电脑,盖住了上面来自陇南地区的天气预报网页。
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想着小姑娘这番话,有些好笑:“心里想着,就多说了些……这关心你呢,竟拿话塞我,有意思的。”
余榆温甜的声音便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我知道我知道,都记在心里呢。”
“我再过两周就回广州……”
这时,余榆忽然听见外面老师在召集他们出门吃饭,她顿了顿,急着汇合,便只能与他匆匆话别,“老师叫我们了,我先挂了,改天再聊,小徐再见。”
说完,一阵窸窸窣窣后,便断了线。
这是余榆第一次做志愿服务,之前每年都报名,每年都选不上。要么是竞争激烈,要么就是有事耽搁,今年好容易有了机会,她特意带上自己的专业课笔记本,记载自己每天的经历和经验。
那笔记本厚如半本牛津词典,林林总总地记着这些年来的心得。但其实已经算很少的了,同专业的师哥师姐们这个年级都记了四五本笔记了。为此余榆没少挨骂。
而这次,短短两周时间,余榆的笔记本上面又多了二十页的内容。
她每天跟着教授出诊,忙活一天后回到住处,睡觉时,便会同身边人报信。
余庆礼李书华是必要的,和徐新桐更是每天自觉互通消息,只有徐暮枳。
她虽每日都念着要找他,但总是清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发给自己的关于陇南的天气与其他讯息,偶尔也有广州地区的有意思的小事儿——他这人,渠道丰富又刁钻,好些时候都能听来些旁人打听不着的、好玩的东西,这时候转头便会说给余榆听。
是以,那段时间余榆上午下午出诊,最习惯的事儿,就是一得空或者结束后马上查看手机,看他又给自己发了什么。
快临近回程时,某天早上徐暮枳忽然给她发来一张艇仔粥的图片。
像是随手拍的,没什么布局和技巧。
可照片的背景却像是她的学校,准确来说是主校区。他的对面大概还坐着位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一人一份粥,姿态休闲,估计正在闲聊。
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镜头聚焦对准了那盘布拉肠粉。
啊,是她最爱的布拉肠配艇仔粥……
余榆正是饥肠辘辘时,瞧着瞧着,腔里竟回味起艇仔粥的香味。
被他弄得有些想回广州了。
徐记者好手段。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翻身起床。
支医时光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回程时。
走的那天村干部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份当地自制的特产,说了许多祝福感谢的话,黝黑面容下尽是操劳后的风霜,祝愿他们今后继续发光发热。
车渐渐开出山里,按着来时路慢慢转回城市。
没几天便要开学,大部分人这趟都会跟队回学校。薛楠恋家,想回家多呆呆,临走的时候同他们岔开路,挥手告别。
还是两个小时的航程,下午从兰州起飞,抵到学校门口时,已近黄昏。
教授反复叮嘱安全问题后,大家进了校园便散了伙。
现在还没开学,学校里人不多,零零星星的就那么两个,更别提空荡无人的宿舍大楼。
她推门进去,果然见里面寂寥得很。
安置好行李,又简单打扫一番,干完这些事情,阳台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下去。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
余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饥饿,打算出门觅食。
学校食堂不一定有喜欢的,但外面街道一定有。
她穿好鞋,准备出门。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不知是谁打来电话。
余榆以为是李书华,拿起手机一看,却怔了怔。
是徐暮枳。
也是这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呢。
思及,她扬起笑,想也不想直接接起:“喂?”
那端声线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慢吞吞的,有些黏腻,却不难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干嘛呢?”
余榆故意不说:“你不是能算会推吗,猜猜?”
“我猜?”徐暮枳重复着她的话,缓缓笑开了眼,他倾身半倚在旁边的阶梯,想了想,说:“按说这个时候,你也该出诊结束了,我猜……大概是正休息,还是准备出门再吃点东西?”
哈,也有他徐暮枳算不准的时候!
余榆开心得很,立马否认道:“不对不对,再猜!”
小姑娘作起来与旁人截然不同,竟格外招人疼。
徐暮枳闻言抬眸,瞧着某处,眸中渐渐染上了几分沉笑。
再猜?
他启唇,给出了那个装在心里的答案——
“我在你宿舍楼下。”
第39章
他来学校了?
他知道她回来了!
余榆错愕, 没细究其中因果,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冲到阳台边往外看。
可好笑的是这个地方根本看不见宿舍楼下。
于是她轻恼一瞬后,立马掉头, 也不顾脚上鞋带还没系好, 直接攥过手边的钥匙便夺门而出。
直觉上次自己找到的那条走廊尽头能看见他身影,余榆一时兴起, 忙不迭地跑向那里:“你等等我啊!”
她快速穿梭过宿舍廊道, 视觉如同开车入了隧道一般, 浑黑了一分钟不到, 又豁然开朗。
她在栏杆处停下,轻喘着气,歇息片刻便踮起脚伸出头, 往外面看去——
果然有个男人静静倚在树下的栏杆边,挺高一个人, 姿态却歪歪斜斜, 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与平日那个气质俊挺利利落落的人截然相反,不着调得很。
“徐暮枳, 抬头!”
那厢的男人听了她的话, 迟钝地抬起头来。
他四处寻了一圈, 没什么着落,想开口问她搞什么名堂, 却忽然眸光一闪, 被吸引了过去。
十米外的楼栋上,有道挥闪着的影子。
小姑娘举着电话,冲他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在静止的楼栋背景里, 格外显眼。
听筒里传来她雀跃的声音:“看见了没?我在跟你挥手!”
那瞬间仿佛有意,周遭渐渐起了一阵薄风。
如同女人轻柔的双手,说不清道不明地刮过他下颚,然后一路蔓延,带过她笑意盎然的眼睛。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望着那道活蹦乱跳的身影,轻轻浅浅地晕开了笑。
发丝也被吹得微乱些许。
他移不开眼,缓缓启唇,回她道:“看见了。”
余榆放下手:“你等我,马上。”
说完,便见楼上那道人影转过身,飞快钻进旁边的楼道里。
挂了电话,徐暮枳呆在原地,等了很长时间。
今夜与同事们喝了些酒,那群人能喝会玩,他一个年轻人自然不敌,被灌了好些酒。
头有些晕。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老是浮现刚刚她在楼上同他打招呼的样子。
这个小姑娘,像只精灵。
她一点也不属于沉闷的调,至少在他面前,总是轻轻盈盈,生气勃勃,连周围的空气都活跃起来。
他回回看到她,都觉得心里舒坦。
就如同上次回榆市,爷爷在楼上亲眼看见捧着快化了的雪糕一路狂奔的余榆,乐得不行。待他一回家,便笑着感慨:身边有这么个鲜活有趣的小孙女,日子都透亮了许多。
“这么乖这么单纯的孩子,也难怪她爸妈担心,害怕女儿经历尚浅不知世事,在外面受那小兔崽子们的骗。尤其是余警官,前段时间来看我,老跟我叹。”
当时徐暮枳默然听着,站在余警官的立场上一想,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这世上多少中年男人专泡年轻小妹妹,不就是欺负小妹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趁着人单纯好骗,赶紧上手么?余榆这么个小姑娘,漂亮、聪明、性格也好,多的是觊觎的手段高明的男人。
这万一要是被骗,被辜负,父母得难受一辈子。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不知为何,他竟越想越不是滋味。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这事儿总归不是徐暮枳的舒适区,他还没思索个明白,便被接踵而至的事情扰了思路。
他看了看时间,已过了五分钟。
就下个楼,小丫头怎么还没来?
他轻啧,心头有些急。
终于,宿舍大门口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散漫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身上,余榆扬着大大的笑,灵动地像只小鹿。然而在靠近他后,鼻尖微动,围着他嗅了嗅,顿时轻拧起眉,直接惊道:“你喝了多少啊?”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加深:“一斤白,半件啤。”
“一斤白!”
余榆听后咋舌,瞧着他眉目朦胧,尚且还是清醒,嗫道:“干嘛呀,喝这么多。”
“高兴。”
“为什么高兴?”
他望着她不说话,半晌,又道:“就是高兴。”
余榆狐疑,不解地望着他。
他明明瞧着有心事,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她歪了歪头,上下扫了一眼他这身作派,衬衫西裤,头发精致,料想某人一定是今日上了班,刚与同事聚餐或应酬完,然后便辗转到这里,特意来寻她的。
醉醺醺的,也不知怎么找到她宿舍楼下的。
余榆心情好,扯了扯他衣袖子,模仿着他说话的调调:“哎徐暮枳,你还清醒不,不行我送你回家吧?”
徐暮枳一听这口吻就知道她是故意揶揄自己,不气反笑,单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却捏住她的脸,使坏用力,给人家捏得又丑又怪。
余榆脸颊生疼,提着嗓子哼叫起来。
不凶,不吵耳朵。
像撒娇,听得男人心口灌了蜜一样的甜。
她却管不上男人的恶趣味,胡乱拍着他的手,等人一放开自己,便立马偏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徐暮枳吃痛,酒精麻痹过后,痛感反而迟钝减弱。明明是被打击报复了,下一刻却是受虐倾向一般,低低沉沉地笑起来。
他看上去开心得很,笑得肩膀轻轻抖动,连带着身子也差点儿站不稳,踉踉跄跄往后仰去。
余榆差点忘了他还是个醉鬼,急忙上前牵住他。
她去抓他胳膊,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却忽然反手过来,紧紧握住了她手腕。
温意袭来,余榆怔忪一瞬,抬头去看他。
他倒是含着淡淡柔笑,没有半分不妥的意思:“鱼鱼,你的名字念起来,像鱼儿吐泡泡。”
其实他没说。
是微微撅起唇,像嘟嘴,也像kiss。
徐暮枳这两天老默念斟酌这两个字,以前研究生那会儿也没这么认真研究过。
余榆听后果然就笑了:“对啊,好听吧?妈妈说这个名字,喜欢我的就会更喜欢它,成天嘟着嘴,鱼鱼鱼鱼地叫。”
她说得徐暮枳又笑了两声。
两人说着话,无意识地往外走去。其实是余榆一意孤行带着他往主马路走,然而没走两步,徐暮枳便反应过来两人这举动,怪没头没脑的。
他顿了顿:“这是带我上哪儿去?”
余榆很真诚地为他着想:“出校门啊,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啊?”
他没搞明白这姑娘的逻辑,气得笑了一下:“那我这么大老远,大晚上地跑过来,刚呆这么会儿就回去?”
“干什么?”徐暮枳泄愤般故意欺压着她:“不欢迎我?”
这么高的一座山压下来,余榆哎哟哎哟地叫,连声哄道:“欢迎欢迎……那你陪我吃饭吧,到时候我送你上车,行吧?”
这还差不多。
徐暮枳笑着收了力,满意地抓着小姑娘往外走。
他抓着她手腕,她扶着喝醉的他,两人谁也没撒手,就这样又慢慢踱步走出一段距离。
忽然听见身边的余榆轻轻呀了一声:“我的鞋带……”
徐暮枳闻声,也转头看去。一低头便见她那双休闲鞋的带子松松散散地摊在地上,拖行踩踏间,还沾了些许灰垢。
刚刚出门太着急,竟忘了这最后一步,余榆笑恼自己糊涂,准备弯腰系上。
谁知刚停下,手便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拦住。
他晃晃悠悠着横过身来,大有一展身手的架势,对她道:“我来。”
余榆呆呆的,见着这醉鬼蹲下去,然后轻轻眯起眼,颤颤巍巍地摸到她鞋上的带子,一通胡乱拉扯,还以为成了事儿,结果定睛一看,一切简直白来。
余榆对他这手艺服了气:“……徐暮枳你不行就别逞强。”
男人最听不得一个“不行”。
他被这句话给激得,冷嗤一声,直接站起了身,把她拉到旁边的座椅,摁着她坐下:“你别晃……”
“我没……”晃。
余榆抿嘴,不好再刺激他,唇角却憋着笑,看他半蹲下来,再次捣鼓起她鞋带。
徐暮枳有点意思的。
看着挺聪明睿智一人,素日里神机妙算,连她这趟回校都能从她日常的对话里慢慢摸索着算出来。
却搞不定区区一条鞋带。
余榆就这么瞧着,瞧这个男人单膝蹲在路边,她的面前,手抖眼晃的系了一次又一次,好好一个蝴蝶结,不是线拉长了系不住,就是带子留短了。
来来回回纠结好几次后,他终于没了耐心,攥起她的脚腕,往他腿上一放。也顾不上女孩子鞋底踩着他裤子脏了还是不脏,胜负欲上来的男人,只顾得上今日这鞋带能不能系好,能不能让他在姑娘面前拿回脸面。
幼稚。
余榆轻笑。
就这么个鞋带,说有意思,就这么个事儿;说没意思,两人又拉拉扯扯了好半晌。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响。
有人给他发来消息。
那消息提示一串又一串地响起,像是着急得很。
可他却没一点儿要搭理的意思,那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了都不如他给她把这鞋带系好更重要。
余榆只好轻晃了晃脚,小声提醒他:“不看看吗?万一是要紧的消息呢?”
徐暮枳拧起眉,摁紧了她不安分的腿。
她发了话,他这才勉强动了动,掏出手机,往她怀里一扔:“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你替我回吧。”
余榆抱着他手机,有点发蒙。
人家的私人微信,叫她这个外人回,是不是有点……太……亲密太信任了?
她偷笑着,没矫情,大大方方问了他密码后,直接点开微信。
微信点开的一瞬间,十几条消息悉数弹出来,全部来自席津。
但余榆的视线那一刻却滞了滞,一眼就定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他的置顶微信好友。
是她的头像。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曾经她无意扫过他给她的备注,彼时叫做【鱼鱼】。
而今,却不知何时换了个新备注。
那个新备注看得人云里雾里,叫——
【阿拉丁】——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阿拉丁】的梗吗?指路第五章 和第十八章[狗头叼玫瑰]
这本预计在月中正文完呢。
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超级享受暧昧期吗[菜狗]
这章揪20个红包哈哈哈哈
第40章
那晚左思右想, 余榆决定去吃艇仔粥。学校外面就有个夜粥店,店里晚上人多,却没几个学生,坐的几乎都是附近常来的居民。
徐暮枳是绝对吃不下的, 他来这趟纯粹是想陪她。
余榆点了一人份, 等了半个多小时,热滚滚的砂锅便盛了上来。
艇仔粥粥料丰富, 口感绵滑。粥中有干贝, 一口下去回着海鲜香甜。
她吃得慢。
一是热粥烫口, 二是她故意磨蹭。
男人歪着身子靠在墙上, 头也偏过去抵着墙面。垂眸瞧着她时,目光虽带着些清朗的笑,却到底散漫疏懒, 浑身也仿佛是撑着一口气才没彻底垮下。
明明都这样了,却还跑来找她。
余榆隔着热腾腾的粥, 瞄了他一眼又一眼。
他嫌两人面对面坐着太干巴, 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话。话题不是近日国际形势,就是最近碰见哪桩日常现象, 由此联想到某处策略的实施, 顺口调侃一句那些个所谓“明白人”的“糊涂话事”。
醉酒的人, 话多。
尤其这种搞政治的文字工作者。
他不过是瞧着意识清醒,许多行为其实出格得很。
譬如此刻, 他以前哪里想过要给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讲这些天高远阔的大事?那些个谋算与制衡, 终究是离现实生活太远太陌生。
他其实是这块料。
哪怕最开始就没想过走这个方向。
“为什么想转岗呢?”
她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从两人广州再遇开始,一直没停过。
他闭着眼轻声哼笑,仿佛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幽声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那话的意思,大概是:小修小补,不如改弦更张。
呆在一线四处奔走确能做实事,可若想系统性、根源性地改变某些看不惯的不公事,终究还是要拥有制定规则、把握方向的权力。
所以他选择转岗,往管理层发展。
话是这么说。
余榆却没一句信的。
她瞧着,方才他一席话头头是道,如此了解近日的国际形势,连萨戈兰内斗即将升级成国际冲突的事情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转岗为谋全局”,全是空口大话,敷衍她的说辞。
她从高中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抱负与理想在哪里。
余榆哦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粥后,状似随意地问道:“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让他莫名睁开眼,多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与寻常无异,满眼认真地看着碗中食物,虔诚地一口一口吞下。
动作依然慢条斯理,充满对食物的尊重。
顿顿,他又靠回墙边。
唇角却缓缓漾开来。
刚毕业,正式参加工作那一年,他和主任聊起天,表达过自己愿意被外派的想法。这些年他去突发新闻,又去深度调查,拼了命也想做出成绩,给自己累积经验,试图证明自己能行。
可后来,战地的安全培训证书拿到了手,却迟迟没派上过用场。
他遇见的这么多人里,就她最明白他。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他算不得是个执拗的人,前路不通便会立马掉头绕路,绝不会死死揪住不放,耗尽气力。正是因为如此,当年高中分科,他放弃自己所有理科成绩,转而选了文科后,才没有过一日后悔。
他比一般人更明白这世事无常,事与愿违的道理。
也比同龄人的接受程度更快更高。
那厢的余榆却觉得这话题颇有些沉重,怕他想多,又绞尽脑汁,力图再换个话题。
“徐暮枳……”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问什么,她心中便一阵紧张不安。
她轻咬了咬唇,为显示自己的不在意,一面低头喝粥,一面淡了声色问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说到这里,她甚至有些心虚,语无伦次地补充道:“哎呀桐桐上次还跟我说……”
掩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粘人的、性格好的、爱吃吃喝喝不闹腾的、身高最好165左右的。”
是具体的呢。
余榆照他说的挨着盘算了一番,那一口粥吃着吃着,人就傻乐起来。
她又道:“那这样的女生追你,能成功吗?”
他看着她:“未必。”
“……”
余榆气闷,搞不懂这人,瞪大眼,提了声:“为什么呀?”
徐暮枳觉得自己说了她也未必能明白,可瞄了一眼小丫头义愤填膺的样,仿佛恨不能将勺子扔他脸上,登时又笑了,想了想,道:“我这不是怕仗着阅历优势,欺负人么?”
这席话,余榆没能听懂。
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在二人眉眼,男人领扣被解开两颗,形象松散凌乱。他始终抱着手臂,唇角噙了笑意陪着她,眼睛如同深潭漩涡,时不时投来一眼,仿佛能把她吸进去。
她咬住勺子,想了半晌隐约琢磨出一星半点的道理,却还是不解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从来都直白勇敢的姑娘哪里懂得他这千回百绕,委婉又含蓄的心思。
周围男男女女,恋爱遍地,谁不是只要喜欢就能在一起?又哪里需要再去考虑什么别的?只享受当下,享受恋爱。
害怕自己仗着阅历欺负人,所以恋爱时反而要多加考虑?
这样另类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呢。
徐暮枳瞧她那样就知道这姑娘年轻,压根没想过这层道理,索性眼一闭,也不细谈了:“小屁孩,喝你的粥。”
“我不是小屁孩儿!”
余榆特忌讳徐暮枳这样看她,她跳起来,强调道:“我成年了,芳龄二十一!”
他却笑得没心没肺,嗯嗯啊啊的,又开始敷衍她。
态度差劲儿。
气得余榆没吃几口就推开碗筷走了人。
这点任性小脾气也就在徐暮枳跟前发作一番,旁的人是没这眼福瞧她那气鼓鼓的可爱样的。
徐暮枳被抛弃,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急得直笑,在后面颤颤巍巍地付了钱,又屁颠屁颠跟上去把人追回来,好声好气哄了半晌才肯作罢。
余榆不记仇,徐记者嘴皮子一翻,说两句甜话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最后她笑吟吟地抓着徐暮枳的手臂,一个劲儿晃啊晃,说徐暮枳,你这段时间每天都来找我吧,还没开学,我无聊得很。
徐暮枳被晃得身体微曳,笑意也随着幅度越扩越大。
他靠在马路边的树上,等着拦下路过的出租车,余榆就在他跟前蹦哒着,像个邀宠的小猫咪。
他刚来广州没几个月,城市还没跑熟,可中山医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他自然要应下来,可手却犯着贱,揪住余榆的脑袋又搓又揉,乱了她一头精心整理过的发。
专属于男人的恶劣。
余榆不喜欢头发乱糟糟的,被他弄得生气,挤眉弄眼地横着他,扒拉了几下,将头发整理。
两分钟后,他终于拦下一辆的士。的士在二人面前缓缓停下,徐暮枳同她告了别,正要上前,余榆却忽然倾身过来,张开手,拦住了他去路。
她扭头对司机叔叔说:没事儿没事儿,快走吧!我们不打车了。
徐暮枳看出来了,这就是纯报复,故意闹他,不让人上车。
司机愣了一下,瞧着外面两个奇奇怪怪、拉拉扯扯的年轻人,用拗口的普通话问他们到底走不走。
徐暮枳:走……
余榆声音却更大:不走不走不走不走~
简直猖狂。
徐暮枳低眸瞥了一眼这姑娘,小小的一张脸上表情乖巧得很,眼里却全是不怕死的挑衅。
那边的车要走不走,犹犹豫豫,再多耽搁恐怕就真的一踩油门溜走。
他轻哂,眼中骤然挑开一抹幽沉。
“那就跟我一块回去。”
说完,长臂直接往前一揽,将她抱得微微脱离地面。
少女娇小细柔的身躯在他结实的臂弯间羸弱到不值一提,毫无抵抗之力。
她僵住,手臂下意识攀住他肩膀,整个身子开始不受控地移动,被他往车里带去。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无赖样,好似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连谑笑着的眉宇间都添上一丝混不吝。
余榆一治就老实,不愿上车,赶紧求了饶,说晚上还有教授点名呢。
“那哪儿行,我瞧着你舍不得我,君子有成人之美……”
他君子个鬼!
余榆暗骂,扭着身子想要逃脱他的手掌。
彼时她已被他抵在车门边,稍稍一弯腰便会被他塞进去。
两人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身子贴着身子,不知是谁上了劲儿,紧贴着,竟有些发烫。
她耳根子红得很,伸手去推他,徐暮枳没用力,一推便松了手。
他闲闲散散地退开,嘴角嚼着些坏笑,意犹未尽。
得了自由,余榆赶紧钻了出去,跑上人行道。
他曲起胳膊撑在车门边缘,施施然同她道:“真要走啊?”
语调有风月十足的暗味,仿佛她没同他一起上车,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余榆嗔他一眼:“快走快走!”
他望住她,笑容腻得很。
很快,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启动。
离去前,她隐约听见司机对后座的男人叹道:“两公婆好西塞对方嘞……”
男人一声轻笑,逐渐散在了空中——
徐暮枳果然说到做到,答应了她每天来寻她,就当真每天下了班,开车跑来她的学校。
他下班时正高峰期,来他们学校得一路堵过来,竟也不嫌麻烦。甚至偶尔还能绕个道给她买些甜品果子做夜宵,又或者不知上哪儿瞧见的小礼物,要么是限量款玩偶,要么是手镯饰品。
总之不爱空手来。
买的也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最喜欢的物件,瞧见了会心花怒放,嗲着声线惊喜尖叫。
然后他陪她吃个饭,两人再慢慢散个步,最后分别晚安。就这么简单寻常。
可余榆却不知,徐暮枳这段时间成天跟办公室的女同事们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问过后又是一番攻略研究。
次数频繁了,整个单位上下都传开了,说他正追姑娘。有时候迎面撞上了熟人,对方还得冲他调侃一两句:几时带你女朋友嚟食饭玩一玩啊?
他就乐,但也没说什么,实在没法了才会补充:八字还没一撇呢,别闹。
态度暗味不清,耐人寻味。
于是大家都好奇这个神秘的姑娘。
两人那段时间特别规律。
徐暮枳上班的人起得比她早,会在早上七点给她消息。这时候,他估计也刚醒,余榆却还在梦乡里,临近中午时悠悠睁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件事却是拿起手机查看与他的聊天框。
他知道她会慢吞吞地起床,然后简单捯饬一番下楼吃饭,吃完后去咖啡店买杯咖啡,接着去图书馆里看书等他。
她也知道他早上六点起床,会去附近公园里跑步健身,七点半左右随便解决早餐时会给她发来消息,然后慢慢走回家,淋浴整理,而后出门。他开车十分钟到单位,上午工作会更忙些,尤其是周一,下午反而空闲,所以这时候会拉着她,给她讲办公室里那些个好玩的八卦。
那段闲暇的细水长流的日子,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对方参与,彼此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各个缝隙里,直到后面余榆开了学,这样的联系也不曾断过。
开学后的日子余榆勤奋积极许多。
今年大四,她开始进入附属院见习,在带教下对患者进行实际操作。早上跟着师兄师姐查房,帮着写病历,从旁协助。
九月份余榆大概就会等来顺利外保协和的消息。
这是她暗自努力了几年,在激烈的竞争中成功厮杀出阵的成果。
当年高考分数其实足够临床八年制,但她最后还是选了临五,就是想着再有一次机会上协和。
人生不是一场不允许偏航的直线冲刺,失败与坎坷才是常态。但没关系,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从决定出发的时候,太阳就已经是为你高高升起。
所以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
外保协和的路并不好走,这其实是一步险棋。
但当初征询李书华意见的时候,小姨也在,两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支持她,尤其是小姨,费心为她规划了许多。
外人只瞧着她家里有人,轻轻松松就外保了协和,殊不知过去三年里为了自己那份能叫人瞧得上的履历与成绩,她熬过多少夜,付出过多少汗水。
事以密成,她没把这事儿告诉太多人。
连徐暮枳也是。
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几乎日日都黏在一起,她愣是没吭一声。
那天晚上余榆从医院回来得有些晚,到宿舍后依照习惯,给徐暮枳打了个电话。
刚刚接触工作的姑娘还没太适应,只觉得这种工作的疲累与学习的劳累似乎不太一样。
更累了些。
电话那端的男人沉笑,似乎正在处理工作,有纸张翻动的清脆声。
余榆眼睛酸疼,闭着眼小憩,没精打采地同他嘟囔道:“嗯……我今天……听见师哥们讨论萨戈兰的事儿,听说反叛军寻求外援了……”
最近萨戈兰冲突即将升级的事情当属最热门的新闻,不止师哥们休息吃饭时探讨过,余榆跟着主任查房的时候,也听见好些个病人都在讨论这事儿。
“嗯,反叛军想寻求国际认可,新赫利亚变相支持,条件就是被允许开采稀土矿并向全球招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说话不疾不徐,音调也高低正好,听着特别舒服。
余榆鼻腔里懒哼出一道嗯音,糯糯的,像思考,但更像撒娇:“你怎么这么了解呀?是有认识的同事……驻扎在那边吗?”
徐暮枳笑了:“你还知道驻扎部署和人脉?”
“我怎么不知道……”
她这番话说得不利索,听上去精神气也更弱了,应是昏昏欲睡,意识开始模糊。
徐暮枳停下,没再与她继续谈论这事,只柔声道:“睡吧小鱼。”
余榆彻底没了声音。
不出片刻,匀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余榆太累,那天睡得很早。
是等到第二天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和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她长叹了口气,刚醒的人有些莫名的惘然。等回了些神,才慢慢翻身去,习惯性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这一看,却愣在那里。
屏幕显示已通话时长……456分钟?!
这个庞大的数字让余榆错愕,惺忪的眼睛倏然便睁大了些。
不错,就是这个数字。
而小数点后不断跳跃变动的数字也证明着这通电话还在继续。
那个决定权在手的男人没有挂断这通电话。
余榆怔然瞧着“徐暮枳”这个名字,熟悉的号码静静亮在那里,与这个通话时长同样惊心。
说不清那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多年前他们在榆市的每一刻,都不一样。
她已经习惯他以一个暗味的姿态存在于自己的生活片段里,每天都想得到他的消息,想听见他的声音,这种迫切甚至超越了徐新桐。
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潜进她的生活,融进她日常的每一刻。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相思的小姑娘,总是在他跟前畏手畏脚,渴望着能与他亲近一点,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她好像不知不觉,已经得到了很多个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瞬间。
余榆思绪慢慢放得远了。
大概是清晨刚醒,人的思维正处于最清晰的时候——她发觉,这一切都发生在他默许的情景之下。
余榆一下就想起了上次,他给她的置顶与备注,还有那次余博文的话,以及,这次。
薛楠说过,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心事是藏不住的,他们会通过眼神、行动,一览无遗地表达出来。
而你站在他身边,心里会有感应。
顷刻间,心底里涌上来一股奇异感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决定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间下的,就如同发现爱意一事,也是经历了漫长的潜伏后,一瞬间敲定的事情。
余榆很清醒。
她从来都是这样果断而不后悔,思维清晰,手起刀落,相信自己的任何直觉与判断。
徐新桐曾经夸赞她这种魄力名为“勇敢”,而今,她却想再勇敢一次。
“徐暮枳?”
她轻声试探道。
意外地,那端竟响起了他的回应。
音色轻柔,与昨晚没有任何分别,叫余榆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二人没有经历一个长夜,而是就这样自然地过渡到此时,没有半分滞断感。
开口时莫名结巴:“你,你在干什么?”
“开车,准备上班去。”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睡醒了?”
“嗯……”
“那就赶紧起床,别迟到被骂。”
“就起了。”余榆回得心不在焉,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就是……”
余榆无意识揪着床单,吞了一口唾沫:“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她终于忐忑地告诉了他这件事。
听筒里,他那边没有任何异样。
殊不知,话音刚起,那边就忽然传来一阵呼啸,长长的一段汽车鸣笛,掩没了她的声音。
等到这阵过后,徐暮枳方才重新问道:“什么?”
他没听见,要她再说一次。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余榆的心,终于从这一刻开始迟钝地反应过来,狂跳起来。
她睡意早已全无。
躺在床上,望着顶上的白色天花板,像是决定好豁出去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道:“我说,我那年除夕说的喜欢你,是认真的。”
可这一次,那边却没有声音了。
一片死寂。
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慌了,害怕是自己的突兀吓到了他。她喂了好几声,却依然没有回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
却原来是手机通了一夜的电话,没电,关了机。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余榆放下手机,一时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对年上要求非常高,尤其这种纯情挂的。
终于要到我写文觉得最爽的拉扯和彻底爆发的情节了啊哈哈哈哈哈
小徐这种受过父母婚姻创伤的人,遇见余榆这种勇敢的小太阳真的,真是他毕生的福气啊~[熊猫头]
不过后面这几章都会有点难写,马上要文案了,我斟酌起来容易忘了时间,先在这里为自己可能的迟到跪地道个歉[鸽子]
下一章尽量准时,但我先吃个早饭补个觉吧(点烟)
这章24小时红包~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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