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遥远的回信 40-48

40-48

    第41章


    早上查完房, 余榆便会跟着几个师姐一同去食堂吃早饭。点餐时,她心不在焉地同旁边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手机消息。


    可直到走出食堂开始上班,一个上午过去, 手机也不见一点消息进来。


    同徐暮枳的对话框被她点开了一次又一次, 那望眼欲穿的小样子,连旁边的同门师姐都看不下去, 问她到底在等什么?这么专注, 旁边的WiFi信号都吓得抖了一下啦。


    余榆讪讪放下手机, 摇头说没事。


    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乱如糟粕。


    所以他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好歹得给个信儿呐……


    听见了,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得来向她说明;


    没听见, 那也要发消息问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但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就把女孩子晾着了呢?


    中午吃饭时余榆戳着手机屏幕,怅然若失。下午忙了些, 她集中注意力在工作, 可等到一空闲, 便会看看手机有无新消息。


    没有。


    没有。


    每次都没有。


    等到那天晚上结束后,余榆回到宿舍, 同岳岳几个人点了份烧烤, 却发现徐暮枳依然没给她回信时,她终于察觉了些不同寻常。


    他今日竟没有一条消息。


    哪怕放在平时,也该是有那么一两句调侃与新鲜趣事的。


    可今日却安静得分外诡异。


    心中开始浮动起不安。


    她胡思乱想着,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但转念一想,不论什么事,她是他最后联系人,警察也会及时来找才对。


    奇怪的是过去这么长时间,这些也都通通没有。


    余榆愈想愈担忧。


    赶紧走到宿舍外,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没人接。


    心中疑团与忧虑更重,她又尝试着拨了好几通,依然无人接听。


    她怔然地握着手机,总觉得自己一通冲动表白,不至于叫他这样回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余榆再也坐不住。这个想法让她整颗心都被提了起来,她没有一刻犹豫地冲进宿舍,换了衣服和鞋,拿着钥匙和手机,而后马不停蹄地奔了出去。


    身后的莱雪还在大喊:“鱼!你上哪儿去?烧烤还吃不吃啦?”


    “不吃了,帮我报道。”


    说完这句,余榆便消失在宿舍楼层。


    她一路狂奔出校门,在校门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他小区的地址。在她催促下,出租车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他小区门口。


    然后利落地开门,下车,熟门熟路地找到他的楼层,按下电梯,然后敲上门。


    砰砰砰!


    砰砰砰!


    她敲了好几遍,全都无人回应。


    余榆着急,这会儿是真怕他出什么事儿了还没人理,脑海里一遍遍补着他躺在血泊里的凄惨画面,心口揪紧成了一团。


    始终无人应答,她也不便客气,直接输了密码。


    嘀。


    门开了。


    余榆掀门而入,进去便喊他的名字。


    “徐暮枳?”


    “徐暮枳?!”


    余榆视线穿巡过客厅,又一路寻到卧室、洗手间、书房——都不见他的影子。


    不在家,也没有消息来。


    那又能去哪里?难不成是单位加班吗?


    他到底哪儿去了呀?


    余榆来不及多停顿,又掉头跑出去。


    可刚到门口,迎面就走来一人。


    她看清此人后,脚步顿了顿。


    那人明显也认得她,手上拿着一只口袋,眼睛亮了亮:“嗨,暮仔女友,又见面啦。”


    余榆记得他。


    是徐暮枳的同事,叫杨平荣,上回见过的。


    杨平荣没想到她这么晚会来这里,神情庆幸之余还有些怪异:“不过你……”


    “徐暮枳呢?”余榆赶紧打听道:“他今天还在加班吗?”


    “加班?加什么班?”杨平荣错愕道:“他回北京了啊,被总部召回去了。上午的时候收到消息就回来收拾行李走了噢,他没有通知你吗?”


    杨平荣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余榆愣怔在原地:“回北京?他……怎么……怎么走得这么急?”


    “要打仗啦,部署的线人提前得知消息,萨戈兰要进行内部屠杀清理,他被抽调派上战场了。”


    杨平荣说起来,目光有点无奈:“你看,我还要来帮他收拾屋里的垃圾和厨余。不然等他回来,都腐烂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突然到余榆一瞬间来不及整理好思绪。


    她轻拧着眉,瞧着杨平荣哑口无言,恍若失神。


    可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就是会在某天突然抓住那个机会,然后背叛大家对他的期待的不是吗?


    心脏的剧烈跳动慢慢稳下来了,呼吸也恢复正常。眼睛有些酸,她努力眨了眨眼,眸光里却充斥着难以捉摸的晶莹。


    杨平荣从她脸上看出些微妙,吸吸鼻子,也不敢再说话,只小心问道: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余榆摇了摇头,说不用。


    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与杨平荣告了别后转身走出屋子,速度不再似来时那样急切生猛,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行动困难。


    一步步挪到电梯门口时,手机铃声响了。


    看见“徐暮枳”这三个字的时候,余榆恍然一瞬,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水。


    接起电话,听见他熟悉的温磁音色,不知为何,她胸口竟有些闷堵,还泛着淡淡的酸。


    不等他解释,她便兀自开口:“你要走了吗?”


    那边顿了顿,没再挣扎,轻嗯一声:“事出紧急,今晚就要出发。”


    他似乎在密闭空间里,旁边还有人在说话。他同她说话时带着着低哄:“我来不及通知你,等我落地了,一找到机会就联系你好吗?”


    叮——


    电梯升上楼层。


    门缓缓开启,她却没动,站在原地半天,呆呆望着电梯开门,又合上。


    那边传来空姐的登机播报,温馨礼貌的女声在提示她:他此刻正在飞机上,准备前往萨戈兰。


    她醒了醒神,忽然唤道:“徐暮枳。”


    “什么?”


    余榆承认,自己还是很不甘心。


    她记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记得今天早上自己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勇气。


    她喜欢徐暮枳,五年有余。没有人比她更幸运,也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能让他们原本已经相隔两千多公里,却最后在这个城市再度相遇。


    而关于她整个青春的朦胧喜欢,在此刻,明明就快要得到答案。


    她定定瞧着对面的墙,鼓足勇气张了张口。


    然而,到最后那句话却还是成了:“……签证呢?你的签证,办好了?”


    签证时长少说也要两周,这种战乱国家,被拒签的可能性都有。


    除非——


    “三个月前就已经提前办好。”徐暮枳回道。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真的一直准备要走。


    眼前有些模糊,酸疼的感觉顺着胸口蔓延上喉咙,哽得人正常说话都有些困难。


    她又问:“那你这边的工作呢?”


    “等总部通知安排。”


    关键时刻总是问些废话。


    余榆懊恼自己的不中用,又烦透了自己的懦弱与怂。


    可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显得那样不值一提。


    她尊重他的选择,所以只能生生吞下那些话。


    譬如——


    爷爷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你?


    还有,早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这些问题,她都没能问出口。


    挂掉电话时,她仰头,看向对面电梯的数字,是头一次尝到无可奈何的味道。


    曾经,每个人都希望他安稳度日,都想把他留在这里,用爱包裹,用需要填满,用一切的语重心长掩盖他心里始终装着的那个被说了许多遍的、几乎快要褪色的理想。


    可她却始终认为:他可以为了亲人选择安稳,但也可以为了自己选择听从内在的、近乎理性的召唤。


    于是这一天,他真的背上行囊,远走他乡——


    作者有话说:小小科普:


    小徐属于增派记者,相当于是战事遇见重大转折,或者说冲突升级等等的一些突发的重大的转折性情况的时候,报社派过去的人手,与常驻记者一起完成上级派给的主要任务。


    所以一般这类记者会直接面临最危险最残忍的情况,主打一个短期高效。


    以上均为百度,若有不符,欢迎指正。


    第42章


    广州的深秋气温二十来度, 踩着夏季的余烬悄然到来。


    空气里的湿润被抽走,呼吸里开始拥有木樨花的香甜气息,是一种久违的、干爽的松快。


    这个季节余榆通常早上穿件薄衫出门,怀里揣着一杯陈皮茶, 骑一辆小电驴赶到医院。偶尔路上经过肠粉小摊, 会同薛楠一人来上一份,余榆的加鸡蛋加辣, 薛楠的加肉沫鸡蛋火腿肠。


    肠粉出锅时冒着热气, 热腾腾地吃到嘴里, 恰到好处地慰藉着脾胃。


    临近晌午时她路过照射科, 那边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片子的病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十个人里有六个都讨论着最近的大热门时政——热度最高的那几天, 住院部的电视屏幕播放的也都是这件事。


    九月以来,国外形势巨变 , 萨戈兰反叛军不敌, 新赫利亚以维护正义的名义,不顾国际秩序, 明目张胆地加入萨戈兰内斗, 直接导致战争升级, 从起初的内斗转变为一场侵略战争。


    反叛军成立临时政府,与萨戈兰政府划分东西两部, 企图拉拢其他拥护者, 建立新的政权。而在新赫利亚抵达的第一天,临时政府便打着清理内乱的名义,对东部的萨戈兰政府进行了一场内部大屠杀。


    当野蛮摧毁文明,扭曲的人性便会充斥残忍的血色。


    漫天的火箭炮触发自动防御系统, 在空中炸出鬼火般的光芒,偶有一颗无法抵御,便如同流星坠落,炸向居民生活区;重型履带碾压着废墟而过,尘埃弥漫,连同播报回国的那只镜头也在微微震动。


    战乱城市的夜晚也许比白日更加“闹热”。夜里闪光刺目,现代化枪弹撕破大气层爆发出尖啸刺耳的声音,不似白天,仿佛被塞进真空一般死寂,四处飘散着腥臭。


    这些消息与画面,都是余榆从新闻联播、军事频道里看来的。


    徐暮枳抵达萨戈兰的第一天就发生了那场大屠杀。


    一辆辆坦克气焰嚣张地压过西部战区的废墟,手榴弹地毯式轰炸,精心打了码的区域,震耳欲聋的炮轰,冰冷铁器在摄像机的夜视模式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记者躲在某处冷静播报,而实时传回的战争高清画面不过仅仅几秒,却无不突显其疯狂与残忍。而这一则几近身处战争漩涡中心的震惊全世界的镜头——正是徐暮枳所拍摄下来的内容。


    听说,那天还死了两位战地记者。


    第二日播报一出,新一轮的反战与声讨再次群起而攻之,一轮又一轮的汹涌讨伐淹没在网海。


    萨戈兰战场的平民处于战火,终日提心吊胆艰难生存,而彼时国内正浸润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国庆小长假。


    师姐在她旁边对大家说,晚上要是不忙,就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里,她特意凑过来问余榆要不要一起。


    余榆正低头看消息,瞧着徐暮枳最新发来的报平安的消息发怔。


    很简短的一句:【今日平安】


    今日平安,明日未知。


    他走的这两三个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和徐家微信群里发消息报平安。


    徐新桐虽老爱骂他狗,可真遇上事儿了,比谁都担心这个小叔。


    徐爷爷更不用说。听说徐暮枳被派上战地后,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愧对老战友,没能留下这个孩子。后来,就又开始劝自己,说年轻人愿意挥洒一腔热血,也挺好,有他们老徐家的风骨。


    亲人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人之常情。拗不过,也只能妥协。


    她看着消息轻轻叹息,想了想,还是依照习惯,给他回道:


    【今天广州天气很好,出了太阳,好像广州的秋日比夏季更舒服】


    【徐暮枳,希望你每日都平安】


    然后她拒绝了师姐,说晚上要和薛楠去看看附近的租房,总不能这样每日地来回学校和医院,太累了。


    师姐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却也没勉强她。


    今年的国庆余榆尚且还有假日,但等到明年,就得和师兄师姐一起轮流值班,任务也更加繁重。


    她的上午时光通常在医院见习,跟着老师查房、观摩,或者门诊;下午要么继续呆在医院,要么就回学校上课亦或者技能培训、写病例汇报。四五点结束后,若是在学校,就骑着电瓶车回到出租屋,若是在医院,就同薛楠泡健身房。


    她在国内的日常总体而言:简单、规律、平静。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她知道师姐前段时间频繁邀请自己出去吃饭,原因是想给她介绍对象。


    那男孩子是隔壁教授的学生,也是今年刚外保协和,将来说不好就是余榆同门。师姐是好心,老见着她独来独往,身边不是薛楠就是其他女孩子,猜想这姑娘大概是没男朋友的,便动了撮合的心思。


    余榆听说这事的当天晚上,就默默翻出一张徐暮枳的帅照,换成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正是当年她从徐新桐那儿要来的,夹在小说里的照片,后来她精心寻了一处光线与背景,拍了一张惊为天人的氛围照。


    大概是镜头里含着拍摄者的感情,照片里的男生轮廓又被深化许多,好看得不行,特别招人眼。


    她也聪明,换上后第二天去医院,碰见师姐后,老有意无意亮起自己手机屏。


    师姐见了,果然愣了愣,问她:“哇,这个靓仔系你的男朋友吗?”


    余榆第一次干这种事,说实话,有些心虚。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扭扭捏捏地承认说是。


    师姐惊艳了一把,直夸男孩子帅得很,同她相配。


    这招有效,师姐知晓她的心意,此后便再没动过给她介绍的心思。


    余榆的日子很规律,除了每天见习与上课,她必做的事情就是查看当天的所有军事新闻。


    以前一个从不爱看新闻的姑娘,愣是把京民日报国内外的网站以及各个新闻片段翻来覆去地倒腾了个遍,萨戈兰的局势她摸得一清二楚,唯恐自己疏漏,错过了他的最新消息。


    她每天在镜头、在报道来源处找到“徐暮枳”三个字,会觉得很安心。


    后来看的内容多了,竟也慢慢从中发现每个记者的播报风格统一却又不太统一。有的暗藏锋芒,有的徐徐道来,有的理性客观,徐暮枳的风格杂糅着婉和与理智,观感甚佳。


    她时常坐在电脑面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他在绞尽脑汁地贴近炮火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牺牲?荣誉?还是对真相的渴望?


    答案不得而知。


    他走的这几个月,日日繁忙,且通讯严格控制,他们没有过任何一通正式的电话。多是简短一句平安消息后,便再也没其他更多的话。


    她轻轻拧眉,最后又无奈叹息,关上电脑,睡觉休息去。


    工作起来的时光总是比上课消磨得更快。余榆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的广州气温明显下降,最低温度的那天余榆出门时裹上了羽绒服,里头搭了一件薄毛衣,防止中午升温好脱掉。


    天气冷,她也疏懒于再骑电瓶车,回学校要么打车要么公交,总之死活不肯和薛楠骑车。


    夏季骑车也算潇洒,可冬季骑车,真的很命苦。


    她把这番道理说给薛楠听时,薛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最近圣诞已至,又临近元旦,对余榆而言,气温降下来反而更对味儿。


    路过一家商场时,露天大坝立着一颗巨大的绿色圣诞树,圣诞树装饰得五颜六色,挂着彩灯,周围布置着五彩气球,撒着金箔彩片雪。几个小朋友绕着圣诞树欢快地跑来跑去,指着大树问妈妈:今年有圣诞老人表演吗?


    前方堵起了车,公交车缓慢挪动。余榆靠在车窗上,望着那处圣诞景象,微微出了出神。


    堵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恢复顺行。


    一路折腾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开始搜寻今日的军事新闻。


    这个时间点,频道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时正好切到萨戈兰战场的播报。


    几个月过去,网络关于萨戈兰的议论不再如起初那样热切,现实生活里大家依然各司其职,只偶尔闲暇时听说萨戈兰的新闻,不轻不重地感慨一句:噢,怎么还在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唉……


    新闻直播的报道也不再如当初那样频繁,只深度报道,大多数详细讯息也通通转移至军事频道与其他军事平台。


    平台实时传回高清画面,镜头前的他一贯严肃冷静,客观理智。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尘土飞扬,有条不紊地说起近三天萨戈兰本地状况,期间有过几次冲突,冲突爆发的时长,以及伤亡情况尔尔。


    余榆一字一句地听进耳里,学着分析他话术中委婉传达给世界的关键讯息。


    可听着听着,意识便抽离了一瞬。


    他好像瘦了。


    上次见他,意气风发,精神十足。这回再比较,却发现他脸型削瘦了些,连眉宇间都多藏了许多忧思。


    是了,长期浸泡在极端创伤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随时处于防备状态。不仅如此,还需判断察觉危险氛围、炮击距离、与武装人员交涉等,这份压力阈值非比寻常,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维持正常平衡,更何况这类频繁近距离接触记录战争的人。


    沉默地看完那天所有的播报。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精准概括了所需内容。


    那天结束时,他依旧望向镜头。


    却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目光深深,仿佛在透过镜头看屏幕前的某人。


    他说:“愿祖国繁荣昌盛,愿世界早日和平。”


    “以上是本次报道。”


    视频里主持人冷静而礼貌地同他颔首:“好的,感谢徐记者。在外注意安全,希望你们平安。”


    下一瞬,画面被切断。


    把人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宿舍阳台外宁静,一派和平。


    余榆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却迟迟没有退出去。


    新闻的声音还在播放,已跳到其他军事内容。直到莱雪和岳岳回来,见她呆呆望着电脑,了然地玩笑道:“我们家的鱼真是最关心萨戈兰战况的人了。”


    她提了个神,回望她们,笑了笑。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余榆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前段时间一直不在状态,极少点进社交软件。这会儿圣诞节已过,她后知后觉,才发现今年大家的圣诞节过得丰富多彩。


    有人直接跑去美国同洋人跨洋年,有人拍了一组写真,有人更是趁着这大好日子,官宣了自己的对象。


    官宣的朋友圈,一条是徐新桐的,一条是关小谢的。


    他们俩前后脚发了一模一样的牵手图片,然后艾特了对方。


    昏幽宿舍里,余榆倏然瞪大了眼。


    我了个大草!!


    她炸了,抖着手截下图,转手就发给了徐新桐,一通盘问。


    我是一条鱼:【好样的姐妹,谈恋爱不告诉我?】


    我是一条鱼:【直视我崽种.jpg】


    徐徐又捣捣:【关小谢唉,关小谢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吴彦祖】


    徐徐又捣捣:【要不是他非要今天发,我才不说嘞】


    我是一条鱼:【……】


    徐新桐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宿舍虽熄了灯,其余人却都没睡。岳岳在玩游戏,莱雪在同男友低声絮叨,卢潇潇早搬出宿舍,不过余榆并不关心,也不知动向。


    这番余榆被气得牙疼,气呼呼地坐起来,正准备打电话过去开骂。


    一通语音电话忽然就插进来,打断了她。


    【xmz】


    屏幕赫然闪烁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是他们分开几个月以来,他主动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余榆心跳漏了一拍,想也没想,赶快接起——


    作者有话说:文案到啦!


    下一章很关键哦~


    第43章


    【12月26日, 阴,萨戈兰东部战区】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临时政府对这里有过一场短暂的轰炸。轰炸持续了十五分十三秒,将这片区域的房屋、人类, 甚至动物悉数摧毁。


    我用手表计时, 和同伴阿阳躲在废墟背后,预测炮弹下一秒落下的位置。其中最近的一颗, 距离我大概十米, 我依靠那些曾经被炸毁的钢筋支撑着的灰墙遮挡住飞来的碎片, 得以继续存活。


    难以想象, 这片充满血腥与腐烂、荒芜与尘埃的地区,曾经是萨戈兰最繁华的市中心。一年前这块土地上,也许还挂着圣诞树的彩袜。


    听说那个婴儿还是去世了, 就在今天下午的轰炸之下。


    那是我前天在两方交火时拼尽全力救下来的孩子,他的母亲丧生, 父亲被炸断了双腿送到医院治疗, 而他甚至来不及被送到父亲身边,就这样蜷缩在祖母的怀抱之中丧生。


    还记得刚开始冒死救下时, 阿阳被我吓得惨白了脸, 他说:你又是何必呢?战火里的婴儿长不大的。阿阳没说错, 可我那时却执拗地想:难道就因为可能活不过明天,今天就该死吗?人也不一定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 也可以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 不是么?阿阳听后不说话,只静静拭去婴儿脸上的血渍。


    我承认,我总是在战场上幼稚地不断祈祷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灭。


    大屠杀结束后的第二天,我遇见过一位为亡灵超度的教父。


    他含着泪问我:记者先生, 你们的国家也会认为和平是很遥远的事情吗?


    可它真的很遥远吗?也许吧,它也许对有的人很近,对有的人又很远。


    南海的渔船、高原哨所的士兵,春运时的安检口、海关口岸的传感器,兢兢业业工作生存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对他们而言,和平的定义都不相同。


    而我的答案是,和平从来不是轻易得来,那些在生长在阳光下的人们,至少不会在日常三餐与生活里,轻易联想到“死亡”这个选项。


    天又快黑了,这里的人惧怕黑夜。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十六岁时,我最渴望的事,就是穿着沾满硝烟味的马甲,在炮火撕裂的轰鸣声中,用胸口的钢笔写下关于战争的真相,然后死在鲜血与尘埃蔓延的大地。


    但十一年后的今天,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希望祖国繁荣,也希望世界和平。


    ——《战地日记》徐暮枳


    ……


    徐暮枳关掉头灯,合上日记本。


    萨戈兰今夜没有防空警报与炮火声,寂静的城市如同死亡沉默蔓延。


    这样的安宁,反而让人心慌。


    前几天他和阿阳还住在越野车里,以应对随时突发的状况以及撤退路线,今天就已经住在媒体据点,一个加固的地下室里。


    不过看起来,今天晚上不会有战事了。


    倒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一次表面和平状态。


    “今天晚上居然还有信号呢。”阿阳忽然欣喜地说:“等会儿忙完了给家里人留个信儿吧。我想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深夜的休战期,周围环境处处合适,这本就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条件。


    “行。”


    徐暮枳对着电脑飞快打字,头也不回:“东西你放着我来整理,你快去,记得隐蔽。”


    “好勒!”


    阿阳大喜过望,拿着手机便去外找了一处墙角,给远在国内的家人去了电话。


    这里没信号是常事,有了信号发出讯息也需防止被监听、被定位。除了Signal之外,中国人使用具备一定加密技术的微信通话,反而比移动电话更加安全。


    但其实上升到这种程度,任何通讯都有被入侵的可能。


    三分钟后,阿阳结束电话。


    约莫是情感被满足,回来的时候精神气好了些。


    “我女儿又长高了,小丫头现在可粘人。”


    阿阳点上一根烟,也给他递了一根。徐暮枳没拒绝,接过来后极为自然地点上,然后狠狠吸上一口,享受精神得到片刻松懈。


    两人吞云吐雾地待在房间里迅速整理资料,与编辑部联系,发回最新资讯。


    徐暮枳不是没有经验的记者,但却是第一次被派上战场。


    当时主编给他打来电话通知,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知道报社一直是拿你做储备干部培养。


    可事发突然,人手紧缺。资历深厚的战地记者大多转岗退役,其余的也都派去更严峻的国家,所以报社需要提拔一个有意愿的、有一定军事背景的、具有全媒体素质的中层记者,而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就是徐暮枳。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正被派遣去广州历练,作为将来的管理层人才培养。


    是以征询意见的时候,主编其实藏了私心。


    徐暮枳来之前申请转岗,是真的想清楚了要放弃。可偏偏老天将这个机会双手捧上来,将他原定的规划捣得稀碎。


    这里与国内有六小时时差,算算时间,国内此刻大概快要抵达下班高峰期。


    他咬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等到把手头上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后,肚子便有些饿。


    下午轰炸过后,持续的工作导致错过晚餐,索性据点的食物比前段时间风餐露宿更加可靠,徐暮枳翻出便捷式灶,拿了罐头肉与面团,添了些番茄酱料,一通瞎煮。


    阿阳也饿了,难得今日能吃上热食,便凑过来让他多煮些。他听了,又重新将烟咬回嘴里,加了些许纯净水与面团佐料。


    等待水沸的期间,他给自己短暂放松片刻。


    思绪一放空,那些个潜在思绪就涌了上来,一丝一缕地扣住他心弦。


    锅里的水开始冒着气泡。


    他眼前却倏然浮出一双弯弯的月亮眼睛。


    思及,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姑娘的朋友圈。


    她性子虽开朗,但在社交平台上却远不如徐新桐那丫头活跃。这么久以来,也只在两个月前发过一则朋友圈。


    发布日期没什么特殊,内容也简简单单,就铺了三只猫猫头表情包。


    大抵就是那天心情好,天气也好,趁着空闲时候,和朋友化了个漂亮的妆出门逛街,手握着相机往上高高举起,扬起小脸冲着镜头笑。


    照片视角从上而下,小姑娘樱唇轻撅,鼻子翘挺小巧,眼尾上挑,漂亮得像只波斯猫。轻巧地翘着小腿,如猫爪子般开展的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模样轻松灿烂。


    兴许是这持久以来的战争与血腥侵蚀他太久,而眼前这平和温柔的一幕冲击太大,徐暮枳竟就这么怔在那里,望了那张照片许久。


    鼻翼间似乎又闻到铁锈腥与腐臭味道。


    他的姑娘,在另一个国度如登春台。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将她设为自己的手机屏保。


    他一直有通话录音的习惯,手机录音里保存了许多通话记录,包括与她的那些细水长流。


    也就是今夜这种时刻才有空余调出来。这两天他想她想得要命,有时哪怕只听听她清甜温静的声音也是一种慰藉。


    最近两条都来自他出发来萨戈兰的那两天,其中一个,是他们通了一夜的电话,四百多分钟的数字在那一栏格外显眼。


    他点下播放,小姑娘熟悉的声音便缓缓流出。


    “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就是……”


    嘀——


    嘀嘀嘀——


    滴滴——


    车窗外突然而起的刺耳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徐暮枳起初并未在意,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只充作背景音。而后某一瞬,不知听见了哪个字眼,愣了愣,立马关了火,拿起手机放大声音,贴着耳朵仔细辨听。


    他悬着心,屏住呼吸,从未这样迫切期待。


    模模糊糊的女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里,他将这段话不断重复播放,来回听了十几遍。


    最后艰难地一字一句拼凑起来,仿佛是一句——


    “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就那么一个,而那年除夕她又对他说过什么话?


    忽的,徐暮枳滞住,指尖顿在原处半晌迟迟不曾移动。


    记忆骤然间开启,越过废墟之上,漂洋过海,回到了那年榆市江边。


    电话里软糯的女声,与那年同他坐在一起跨年的那个女孩子一寸寸重合,她望着江面,对他说——


    “小叔我喜欢你。”


    徐暮枳,我喜欢你。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徐暮枳才恍惚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她咬字在轻轻颤抖,也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一如临行前的辞别,她失魂落魄的声音,竟夹杂着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哽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去想,到底是干过什么王八蛋的事情,才会误导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对自己有了另类的想法?


    而他到底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耽误过这个小姑娘的人生大事?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顾虑。


    它们一时间蜂拥而来,不给他任何缓冲思考的机会。


    那瞬间他脑海中呼啸过许多想法,有喜悦、有沉重、有遗憾、有懊悔,但更多的却是:她怎么办?


    就像席津看出他心思后,认真问过他:


    “当年有同事外派前临近婚期,尚且还知道要打报告请求回国。我瞧你不像是会放弃机会的人,你有想过,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那时他没有太深的想法,而今天,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年轻得前途无限,未来拥有无限种可能的姑娘,她大可不必将信念依托在他这么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身上,没由来浪费一生的光景。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差别,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二十六岁与二十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岁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求快乐,而二十六岁却要开始考虑生存、现实与效益。


    他只怕小姑娘是一时图开心,若就这么随意回应,会耽误了她;


    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却不顾后果,不去试图思考,若有一天小姑娘觉得二人不合适选择分手,今后两家人又要如何自处?


    可他把这一切细细想来,却发现如果这样就算误导,那么来到广州的自己,恐怕已经误导引诱了小姑娘一次又一次。


    他以前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不这样,冲动、失控、难以言喻。


    混乱时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做情不自禁。


    “暮儿,编辑部要求与国内新闻连线,马上准备。”阿阳这时进房间来同他说道。


    他被唤回了神,思维繁乱间说了句好。


    连煮好的汤食也来不及吃,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回看整理素材,交叉验证信息,以备播报的准确性与真实性。


    他们在一处安静的墙角完成了为时一分钟的连线。


    那天心绪难明得很,大脑竟在这样严肃重要的时刻,分了一缕神,给予远方的姑娘。


    她一定在看。


    播报结束,镜头切断。


    阿阳随便对付几口后又开始投入工作,徐暮枳却倏然起身,拍拍他肩膀:“阳哥,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哟,怎么想起要联系家里人了?”阿阳笑道:“那你快去,注意隐蔽。”


    说完徐暮枳便匆匆出门。


    被夷为平地的大地晚上呼啸着风沙,徐暮枳躲在一处废墟后,给余榆去了一通微信语音。


    网络有延迟,信号声波断断续续。


    原以为会等很久,殊不知仅几秒时间,她温温弱弱的声音便响在耳畔。


    四周幽静,她的声音有回响,可亲耳听见的第一时间,徐暮枳还是晃了晃神,一股对熟悉事物的强烈思念霎时冲进他意识,冲得他心口都颤了两分。


    可听上去她却有些紧张吞吐:“徐……徐暮枳,你怎么……你好吗?”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走时匆匆,忘记要与家人约定安全暗号。小姑娘这样聪明,说不得以为他是被绑架,被勒令来要赎金的。


    他失笑,缓道:“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剂定心丸,彻底叫那边的姑娘松了口气。


    他不必想也猜得出,她眼眶一定红了,因为下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线洇上几分湿润,放低了声试图努力克制:“你,要注意安全呀……”


    “我会的。”


    他蹲靠在墙边,手指轻而缓地在堆积了灰尘的地面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嘴上说的话却十分利落:“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清楚吗?”


    “能,我会录音的。”


    “我说不了太长时间,信号随时会断。”他顿了顿,说:“你替我给爷爷道个歉吧,就说,我对不起他,辜负了他。”


    余榆说:“可是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但心里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徐暮枳抬眸,望着漆黑的长空欲言又止,理智与感性在这一刻来回拉扯。


    他想对她说很多,可那些话被拉扯着,难以出口。


    他嗓音轻哑,忍不住唤道:“小鱼。”


    “嗯。”


    “小鱼。”


    她以为他信号不好,加重了声音:“嗯。”


    可他却依然在唤她,像轻叹,也像要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反复轻喃:“小鱼……小鱼……”


    徐暮枳垂眸,视线落在脚边写下的那几个字:


    【祝远方,一生平安】


    他扯了扯嘴角。


    忽而伸出手,无情一抹,清理掉这道痕迹。


    这个小姑娘,像一束暖阳来过他的生命。他离开后,没有停止过一天想念过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人类适应温暖后,是没办法再度回归冰冷的。


    她这样轻灵又纤柔,性格好得没话说,似乎很容易就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她的存在成为许多人的意义。


    是徐新桐的最好朋友,也是余爸余妈最疼的女儿。但于孑然一身、宁守此一的他而言,这份重要却不是世俗意义的重要——


    是唯一。


    唯一的爱人,唯一的那份重要。


    可是很遗憾,他在万里之外的战火纷飞里,迟到地肯定了对她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我说过我对小说里纯情挂的年上要求有点高吧[鸽子]


    和这样的年上谈恋爱,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年上需要考虑更加长远,而一个合格的好的年上,一定是责任大于情欲和快乐。这个标准哪怕放在三次元也依然适用。


    这章20个红包包


    第44章


    余榆大四一整年都过得特别规律, 新的一年开启,下半学期的课程明显减少,她在医院的时间便更多了些。


    早上医院,晚上医院,偶尔挨个骂, 笑嘻嘻又哭啼啼,然后再同师兄师姐、同薛楠一起吃遍医院附近的所有餐厅。


    她的日常就是这样简单。


    比起最初的疲累, 余榆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广州一年四季温度总体适宜, 但为了方便工作, 一柜子的衣服在见习后几乎报了废, 成天只穿着最舒适得体的几件。


    她每天接触的人鱼龙混杂,来往过路的病患里,有人抱着手臂大声聊着近日时政, 有人抱着小孩儿小声絮叨家里家长。


    刚开始她深夜跟值,也会听见半夜走廊无助的哭泣, 以及人类面临亲人死亡后超乎一切悲剧的痛嚎。


    老师也教她许多, 隐晦表达的言辞间,暗示她如今医患关系紧张, 要学会从中斡旋。


    因为余榆在四月份时亲眼见过一场医闹, 原因很复杂, 她没办法多加评判,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里, 默默地演练, 若是有一天自己遇上这些情况,又该如何处理?


    不管如何处理,李书华都说得很对:要保护好自己。


    余榆的日常掺杂许多东西,医院外小摊的小馄饨与煎饼、科室间互传的八卦、哪个病房的患者又作闹了尔尔。


    而每天闲暇之余关注军事新闻, 也成为她习惯的一部分,就像洗脸刷牙,穿衣吃饭。


    持续了一整年的萨戈兰战争在今年五月迎来历史性转折。


    临时政府与原萨戈兰政府在联合国不断调解之下,终于签订休战协议。萨戈兰东西两部划线分割,各自建立新的政权。而新赫利亚打着维护与建设的借口,将军队驻扎在临时政府的划片区域。


    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军队之间的冲突依然存在。但对于普通市民而言,这份协议的敲定,总算是令人看见一丝曙光。


    伤害既定,再回首已是伤痕累累斑驳血影。


    城市需要重建,人民在战后的创伤也需要用时间慢慢修复。但也许一生都难以恢复如初。


    她总是感慨,念及那年他在榆市江畔说过的“希望世界和平”,当时以为是遥远,而今才切切实实地懂得他说下这话时的心境。


    人在安逸的环境里,是没有办法完全体会那些动乱与不安的。


    更多的人只是渴望那只五星红旗永远高高升起,这片古老的土地,坚韧而常新。


    度过潮湿的回南天,六月气温上升,终于来到一年中,余榆最喜欢的季节之一。


    那天她依然照常下班,不用值班的人跑得飞快,她手脚利落,面容甜滋滋地同师姐告别。师姐羡慕的目光投来,同时立下“诅咒”,咬牙切齿道:“再过两个月正式上岗,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余榆提着帆布包跑得飞快,出了医院的空气格外清新。


    今天下班早,明后两天还能放个周末,她晚上要去吃啫啫鸡煲,点一杯益禾堂,然后再拎一份炒粉和荔枝回家!


    这番余榆绕到医院旁侧去提自己的小电驴。


    这是她最后一段骑她小电驴的时光了。


    李书华计划下半年给她换个环境更好些的出租屋,目前这个地方近归近,但总是鱼龙混杂,她和余庆礼不放心。上次老两口趁着年假过来瞧了一眼,最后看上了十公里外的某个小区,可这样一来,余榆通勤时间加长,自然不乐意,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决定干脆给闺女买辆车。


    但其实除了冬天,余榆骑小电驴骑得还挺快乐,它方便又快捷,每天骑着它快到医院时碰上认识的同事,还能笑嘻嘻地跟人家打招呼。


    生龙活虎。


    余榆这会儿跨在小电驴上,手机搜了搜附近好吃的啫啫鸡煲,将位置发给了薛楠。


    薛楠没回她,估计正交班忙碌。


    余榆两手搭在小电驴的把手,百无聊赖地等着薛楠的回应。


    她敲敲电驴脑袋,又点点手机屏幕,对着薛楠聊天框龇牙咧嘴。


    薛楠你在干什么?!!


    吃不吃一句话快点呀!!


    又等了一两分钟,余榆彻底没了耐心,干脆把手机扔进口袋里,不等她了。


    而就是那时。


    余榆刚准备踩掉脚撑,一道男声便忽然顺着一缕清风,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小鱼?”


    那道声音余榆太熟悉了,与每晚睡前、偶尔梦时的语调底色一模一样。


    她愣住,猛地抬起头来——


    徐暮枳发现,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自己似乎都很喜欢认认真真地瞧她。


    瞧那小小一张脸上全是生动的表情,捧着手机等待消息时,轻抿着唇,葡萄一般的水灵眼睛巴巴望着手机屏幕,等了半晌后,大概是没着落,又呼出一口气,撅起嘴皱起眉,缓缓移开眼。


    往昔二人相会时,他也总会提前抵达,然后等待她发现自己的前夕,静静看她片刻。


    那时她也是这样,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到处转,到处寻他的身影。错过时,就会皱起眉头,而在扫见他身影后,皱起的眉头又在即将撑满的笑意之后不攻之破。


    徐暮枳。


    他细细回味,她叫他的名字时,会比正常声线更嗲,携着娇气与暗藏的情愫,咬字清晰,叫完后,又会不自觉绽开一抹笑。


    这便不同于她高中时候,带着某种期盼与欣喜地叫他——“小叔”。


    但他最喜欢的,当属偶尔她入梦来时。


    那时她便没有这样正经,反而搂住他脖子,轻浮地贴着他耳畔,嗓音在连续难断的轻吟间,被压得只能断断续续、急促地挤压出一声“徐暮枳”。


    潮湿、动情、截然不同。


    蕴着叫人发疯的欲。


    他挠了挠眉心,自己走神得太厉害。


    实在是没耐心等她发现自己,他终于唤出声。


    果然,小姑娘一愣,而后猛地转过头来。


    老远老远,他似乎看见小姑娘眼圈唰一下就红了,立马丢下自己的电瓶车,朝他跑着过来。


    直到离近,他才确定小姑娘是真的快哭了。


    他没由来一阵心疼。


    这感觉一点不像那年榆市,她跟在自己身后嚎啕大哭,小可怜一般招人垂怜,想哄她,却又觉得滑稽好笑。


    这回,心是真跟着一起疼了一下。


    余榆快到他跟前时速度并未减慢,反而加速,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偏头靠在他胸腔的位置,听见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后,彻底放了心。


    她轻轻呜咽一声,贴着他衣服,悄悄蹭掉自己眼角的泪花。


    整整一年不见,他变了许多。


    从前多意气风发的人,连逗弄人时的笑容都带着坏。可方才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知道过去这一年里,他在萨戈兰到底亲眼瞧过多少惨绝人寰的反人性的事情——一个人眼神里的东西说不了谎,即使他为见她精心打理过自己,可她还是从他眼中,瞧出些许沉淀后的风霜感。


    他周身的气质虽依然英挺,可相比以往,到底是成熟沉稳了太多。


    短短一年,变化翻天覆地。


    徐暮枳在那具温软身子紧拥住自己后,僵了一瞬,而后慢慢弯下腰,也回拥住她。


    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在自己臂弯间,她发丝间的幽香依然熟悉,深深钻入他的心里去。


    他收紧胳膊,逼迫自己克制力道,却还是用力扣住她后脑,鼻尖轻蹭而过。


    “徐暮枳,我很想你。”她闷在他胸口,这样说道。


    声音含着淡淡的湿润,大概是又哭了。


    他轻哂,真是应了李老师当年那句——“我家小丫头就是个爱哭包”。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脸颊边缘细腻的肌理。


    他沉了声,笑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她死不承认,瓮声瓮气道:“我没有。”


    说完抬起头,瞪住他。


    像只委屈发怒的小猫,一点也不凶。


    招人疼。


    他哦了一声,垂眸,指腹却轻轻划过她眼下那片没能蹭干净的水痕:“那这是什么?眼睛出汗了?”


    余榆想树立刚强女人形象,哪知却被识破,一时羞极,一把推开他,轻扇了他胸口一巴掌。


    他没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缓缓笑开。


    男人笑得像个无赖,瞧着她的眸色也莫名晦暗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呀?”


    他却说:“刚到。”


    刚到?


    余榆没明白,抬眼去瞧他。


    却意外闯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装着一只野兽,危险地觊觎着眼前的姑娘。


    “上午回了一趟北京,下午回的广州。”他望住她,轻道:“刚刚到,就来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犹豫着要不要将他的意思理解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她往他身后寻了寻,没看见他的车,料想是直接从机场打车过来的。


    眉宇间一寸寸染上笑意,宛如一朵绽放的粉莲。


    她哼哼唧唧,明明是高兴的,却偏故作镇定。


    那努力压唇角的样子莫名多出几分傲娇劲儿,她问:“噢,然后呢?”


    总该说:小鱼,我也想你。


    男人视线落在她唇边,他慢慢笑了一下,故意不接她话茬:“报社给我一个月的假,我想回扬州,给爸和爷爷扫个墓。”


    他已经许多年没能回去,二位就这么呆在扬州,也不知会不会怪他怨他。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撩起眼,眸色更深几许:“去么?”


    他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他这番话却也让她愣了愣:“我?我能去?”


    他眉心一动,似笑非笑反问:“为什么不能?”


    “这种事情都是亲属或者……”


    余榆顿了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去了身份也尴尬,一阵别扭,小声反驳道:“我为什么能去?”


    “因为你很重要。”


    他说得没有片刻犹豫,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仿佛早有准备。


    余榆顿了顿,便又听见他补充道:“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小徐主动,小徐勾引[菜狗]


    第45章


    余榆从没去过扬州。


    很奇怪, 扬州名气这么大,可以前旅游挑过那么多地方,却偏偏没有选过这里。


    早上从广州出发,中午便能抵达南京机场。


    徐暮枳联系的那位父亲的老友正等着他们, 两人高铁中转是最快最省时间的方式。


    周末时间高铁站人多, 余榆候车间隙,回复了薛楠的咆哮。


    昨日薛楠因临时加了班惨遭余榆无情抛弃, 等到好容易空出时间来, 却发现余榆给她留了条短信:【我约了人, 啫啫鸡煲改天吧】


    薛楠倒也不介意, 毕竟自己迟到在先。可若要说这个每天三点一线的姑娘约了什么人,薛楠第一时间便没往好方向想。一问,果然是男人。


    于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 从昨天晚上一直吆喝到现在,满屏的戏谑调侃, 弄得余榆压根不敢点开和薛楠的对话, 生怕旁边的徐暮枳一眼就瞧见自己的“重色轻友”。


    此番是趁着徐暮枳打电话的空隙,赶紧将薛楠应付去。


    我是一条鱼:【回来请你吃饭】


    我是一条鱼:【别气别气】


    薛楠:【我气啥?我这是为你高兴:)】


    薛楠:【某人就没想过, 这孤男寡女的, 还一起单独出远门, 吃住行全都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余榆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盯着聊天对话, 想了半晌。


    这时, 薛楠最后一句话正好弹出来:【你会被草的贝贝】


    噗!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榆倒呛了一口水,一阵猛咳,咳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 当真是快被这句话搞死。


    她拿着纸巾擦拭自己唇角,恶狠狠点下薛楠的那句过度露骨的话,然后删除。


    我是一条鱼:【不请你吃饭了,讨厌!】


    那厢打电话的男人有倾身回来的迹象。这对话见不得人,余榆赶紧熄屏。


    熄屏前,薛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发来一连串拱火的话:


    【你看你看,娇气包,娇气死了!徐哥哥这要是还能忍住不动手,他就不是男人!】


    余榆:“……”


    她要回怼,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就已缭绕在她周围。


    余榆嗖一下就收回手机。


    “赵叔叔在扬州等我们,”徐暮枳举目查看着候车信息,“要上车了,走吧。”


    “好。”


    余榆赶紧合上瓶盖,手还没伸出去,旁边的挎包便先一步被人拎起。


    她轻怔,见他神态自然,拿走她挎包后,另一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自然蜷曲,朝她摊开手心。


    像邀请。


    余榆眨眨眼,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交过去。


    触碰的一瞬,他迅速缩回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个时间段高铁站人多,却多是往上海方向,去往扬州的反而相对较少。


    他赶时间,买的是最近一趟二等座,幸而车程只需一个小时,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余榆紧跟着他,移动间两只手都快攀上他胳膊。


    粘人精似的。


    徐暮枳眸中隐着些笑,偏头瞥了眼身后的小姑娘。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出行。


    这种感觉很微妙。连窗户纸也未曾捅破,却如同磨合了三五年的小夫妻一般默契,在这么个陌生的环境里,竟催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递过来一杯高铁站内买的奶茶,是方才接电话时顺手买的。


    是余榆喜欢的甜度。


    递过来时吸管已经插好,余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转头忙着找包里的手机。


    “徐暮枳,这家奶茶太甜了。”余榆小声嘟囔着,空闲时投向他的眼里满是嫌弃:“不好喝。”


    小姑娘轻拧着眉,活像是他没照顾好,她跟着受了委屈似的。


    他瞧了一眼奶茶甜度表,五分糖,就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惯的。


    他嗤笑,指尖轻点她额头。


    额头被点了个红印,又很快消失。


    余榆瞧出他来了劲儿,连忙拿过奶茶,说没关系没关系,徐暮枳买的东西我都喜欢。


    说完给了他一道灿烂的笑。


    徐暮枳扫过女孩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澄澈见底,乖得不行。


    狭小的空间里,女孩子身躯娇小在最里座,她眉目就在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太近,所以被无限放大。


    徐暮枳视线就这么定了定。


    忽然很想亲她。


    想把这么个小人压进逼仄的角落里狠狠欺负,欺得人家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叫唤着他的名字才好。


    这个想法钻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


    他移开眼,强压下心底悸动,欲盖弥彰般伸手猛揉了一把她脑袋。


    一小时很快过去。


    赵永泉就候在高铁站外,他抬表看了看,估算着这会儿也该出站了。


    然后一抬头,便看见出站口慢慢走出来一位高个子男人,黑衣黑帽,挺俊显眼。


    只是这么个高挑的男人,唯一例外的,是手上竟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女士包——


    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可带就带了,照小暮那脾性,竟也没有把女孩子攥在手里,亦或者搂着抱着。


    赵永泉几十年的老手,一眼就瞧出这怎么回事儿。


    他乐呵呵地冲他们招了手,眼看着徐暮枳回了招呼后,偏头去与小姑娘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抬眸往这边瞧来,等到走近后,对他笑道:“赵叔叔好,我叫余榆,是徐暮枳的朋友。”


    朋友?


    赵永泉笑眯眯地看向徐暮枳,故意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朋友?”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弄得余榆脸蛋瞬间红了起来。


    她应付不来,下意识抓住徐暮枳手臂。


    他不着痕迹地反握住她,对赵永泉调笑道:“您别开她玩笑,小姑娘脸皮薄,有什么事儿您冲我来。”


    赵永泉哈哈大笑起来:“你脸皮厚是吧,行行行……快上车,吃饭了没?你婶婶在家做好了家乡菜,就等你回来。”


    徐暮枳拍拍余榆后背,示意她上后座,自己则去了副驾驶陪同。


    余榆很乖,就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前方二人说话。


    刚在高铁上无聊,徐暮枳与她说起过这位叔叔。


    这位赵叔叔与徐净、沈兴运当年为同僚,后因各自工作轨迹的偏离,加之徐净的工作长期不见踪影、沈兴运远走他乡,几人的联系便慢慢淡了。


    以至于当年他父亲去世,赵叔叔隔了一年时间还会打电话来问他:“小暮,你爸呢?你爸怎么不接电话了?”


    徐暮枳那年正寄养在母亲的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孤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良久,才对着听筒,轻声说了句:“赵叔,我爸去世了。”


    听说那天挂了电话,赵永泉捂着脸嚎啕大哭。


    再后来,便向徐国荣打听了徐净所葬的烈士公墓,此后每年都准时打扫清理,全了一生的兄弟情意。


    赵永泉不比沈兴运会读书上学,如今在扬州开了个小超市,本本分分地做着生意,多年前在扬州市中心买了套房,妻儿双全。


    日子虽磕磕绊绊,但总体圆满。


    中午吃饭时,小两口做了一桌菜热情招待。


    那位婶婶目光不住地看向余榆,又瞧了瞧她身旁已仪表堂堂的徐暮枳,莫名感慨道:“徐兄若是在世,看见小暮带着女朋回扬州,一定也觉得值了。”


    话一落,赵永泉立马大笑起来。


    婶婶起初还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瞧见埋头喝汤的小姑娘耳根子熏上了些红,瞬间明了。


    余榆头低了更低,偷瞄一眼徐暮枳。


    却见他跟着赵永泉一并淡笑着,转头来,垂眸静瞧住她。


    男人笑眼里有丝丝缕缕的蜜,旁人瞧着发腻。


    余榆却见他不替自己解围,低低哼他一声,小气吧啦地侧过头,不理人了。


    午饭吃得有些晚,到了下午时分,赵永泉开着车送他们去烈士陵园。


    徐净所在的烈士陵园,与徐国荣的公墓距离半个小时。


    开车时路过一栋楼,远远的,徐暮枳呆望许久。


    那是昔年他与爷爷徐国荣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的房子,而今夕易主,早已没了当年踪影。


    门后训子棍犹在,堂前再无唤儿声。


    人类对亲人离世的悲调有很严重的滞后感,也许是多年后某个深夜,也许是吃饭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种漫长的余震总是突然来袭,又来势汹汹,令人瞬间崩溃,情难自制。


    徐暮枳的回忆越来越淡,痛感再不如当年深刻。


    直到车开出很远的距离,他才慢慢回过神。


    许久没回扬州,父亲与爷爷的墓碑却依然锃亮如新。


    赵永泉说自己每年都会来一两趟,有一年生意不好,空余时间多,没事就老往烈士陵园跑,提一瓶酒,找徐净说话。


    斯人已矣。


    再说起这些,少了几许伤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无奈与打趣。


    他们说话时,余榆便去瞧碑上徐净的照片。很年轻,徐暮枳的眉眼也多与他父亲相似,只是徐净更加硬朗凛然,眼底平静,藏着军人的锋刃杀气。


    徐国荣亦是。


    被两位如此沉静血性的长辈养大,有朝一日在战场面对冲突,至少能保持绝对的清醒。


    两人逗留的时间长,余榆同他一起蹲在墓前,安静地听他讲话。只是后来赵永泉突然被店铺杂事叫走,心急如焚离开前,再三确认徐暮枳是否还认得路。


    扬州好歹是他老家,哪里至于不认路?


    徐暮枳笑容颇有些无力,叫赵叔叔赶紧忙自己的事情去,有事联系——


    天近黄昏,陵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


    就像以前许多个瞬间里,他们一起以这样的速度,慢慢走在各种不同城市的林荫大道间。


    余榆追问他许多事,下阶梯时,男人在前方平稳从容地前行,女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踩着阶梯,聚精会神地问话。


    余榆心思不纯,问的都是在他看来极隐私的事情,什么你高中时候喜欢过什么女孩子,什么你大学有没有遇见过心动的人,什么以前有没有聊起过自己未来会走什么路?尔尔。


    目的之明显,他却几乎有问必答。


    而回答统一都是:没有。


    余榆在他背后悄悄嘁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怎么可能有人少年时候一个中意的女孩子都没有,一定是故意骗她开心的。


    快走出陵园时,余榆望着前方的背影,意识到什么,蓦然顿住,安静呆在原地瞧着前方的人。


    他没再听见有脚步声跟上来,果然也回头看来。


    还真是一直听着她脚步声呢。


    余榆咧嘴笑开。


    “我觉得……”余榆歪头去看他,漆黑的眼眸子隐着欣喜:“你这次回来,对我特别好。”


    他提了个神,勾起唇角,缓缓噢了一声:“哪种好?”


    这余榆可形容不出来。


    她想了想,最后道:“让人高兴的好。”


    他轻轻笑了两声。


    时间不早,这地方偏,他但笑不语,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却突然听见她哎呀一声。


    徐暮枳抬眼,见小姑娘瞬间换上一副惊慌脸色。他微顿,问她怎么了?


    “刚刚都忘了,我没有给叔叔磕头的呀。”


    说完,她急慌慌地就要掉头回去。


    下一瞬,徐暮枳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好笑道:“不用,哪至于。”


    “这不行,不合规矩。”


    余榆家中没有这个礼数,更何况徐净是烈士,若是让余庆礼知道,会斥责她的。


    可徐暮枳却说:“没关系,以后还会再来的。”


    “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哪儿能一样?不一样的……”余榆懊恼,推了推他,咕哝道:“长辈一般都不喜欢没有礼数的……”


    “我爸又没怪我们。”


    余榆还以为他故意唬自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你听,没有风声。”


    徐暮枳将她拉得更拢,托起她脸颊让她环听。他笑容很轻,藏着遗憾:“他可没有想要留我们。”


    父亲生前是个果断又内敛的人,极少留情,极少矫情。小时候常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晚,宁可脚边布满一地烟头,也难得多倾吐一句。


    正因如此,杜嘉歆才会歇斯底里。


    “走吧,下次再来。”


    余榆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徐徐走出陵园。


    明日就要启程回广州,徐暮枳将酒店定在高铁附近,打车过去仅二十来分钟。


    两间大床房,环境挺干净,他就在她对门。


    余榆模样瞧着始终心神不宁,等拿回身份证后,突然揣摩明白他方才在陵园的行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上前,试探问道:“你是说,你要每年带着我来这里吗?”


    徐暮枳头也没回。


    却也没否认。


    余榆更开心了,心潮起伏间,她在他身后追着喊:“那我记住了,小徐记者,你不许食言!就算以后有对象了也不许食言!”


    可不知是哪个字眼激怒了男人,他竟睨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颇有些凶神恶煞,脚步也假快,像是急于摆脱她这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余榆才不管那么多,笑吟吟地跟着男人跑进走廊内里,故意揶揄:“慢点小徐!小徐?小徐!”


    眼瞅着男人步子微顿,接而又迈动开来。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到自己房门口。


    嘀的一声,门开启。


    他还真不打算搭理自己呀?


    余榆看傻了眼,浑然不觉男人心思,赶紧追过去:“唉,我的房卡你没有给……”


    话没说完,腰身便被男人单身圈住,整个身子如同失了控,被一股力量悉数带了进去。


    她惊呼出声。


    接着世界颠倒旋转,空间场景瞬间调换。


    没有插卡的房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尚未拉严实的床帘透进一点夜光来。


    借着那一缕光,余榆清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男性身躯抵压在冰凉的门背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余榆脑中轰地一声炸开,空白了一片。


    男人手指缓缓划过她脸部轮廓,从上往下,最后停在她下颚,微微往上一托,大拇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唇:“你叫我什么?”


    哪里见过他这样?


    危险、戏谑,侵略感十足。


    像某种野兽,而她不经意钻进他的陷阱。


    纵使心中预料到些什么,小姑娘却到底没那么有种,男人稍稍一击,便立马溃败。


    “小……”


    余榆玩不过他,立刻变得老实,当真以为男人不悦自己的冒犯,脑子一抽,轻轻哆嗦出一声:“小叔……?”


    他被气得笑了一下。


    随即一寸一寸地压下身子来,手掌扣住她后颈,逼迫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叫什么?”


    呼吸极度交织,男人就在她眼前,也许微微一抬头,两人便能交融在一起。


    可叫什么?


    叫什么?


    余榆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斟酌他如此久远的报复心思?只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腔。


    她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徐……徐暮枳?”


    女孩子馥郁清香,声音依然悦耳。


    此时受了惊,嗓音洇染着小兽般的软糯与好欺,便无限接近于梦境中歇斯底里的辗转与缠绵。


    他抬起唇角,坏透了的浪荡:“再叫。”


    她也果然听话:“徐暮枳。”


    “再叫。”


    “徐暮枳……”


    她听上去快哭了,连尾音都扬着娇气的求饶。


    而他也终于满意,轻笑道:“很好。”


    男人指腹轻拭过女孩皙嫩的脸蛋,眸色晦暗不明,夹杂许多异样情绪。


    他又开了口,仔细听,底色却轻哑了些:“小鱼,在萨戈兰,我想通了一件事。”


    “嗯?……什么?”


    说话间,二人呼吸却愈发相近。


    他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偏过头。


    滚烫的唇瓣,落在了女孩的鼻尖上方——


    作者有话说:薛楠:我说什么来着?


    [熊猫头][熊猫头]


    这章20个红包嗷


    第46章


    鼻尖被轻轻吻过, 炽热的呼吸也贴了上来。


    余榆紧绷着身子,蜷在他臂弯间动弹不得,对全未知领域的即将到来,下意识害怕。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他肩膀的衣料, 将那块搓揉出皱褶, 在他低身来的一瞬,不自觉地往后回缩。


    忽而, 后颈被人轻摁住, 制止了她的逃避。


    惊愕抬眸一瞬, 借着一隙微光, 她终于看清了这双沉在阴影里的眉眼。


    那双平静却汹涌的眼底里,藏着企图越界的野心。


    她后怕起来。


    如果知道叫“小徐”会接受这样的惩罚,余榆打死也不挑衅他。可如今, 她连鼻翼间都充斥着独属于他的橡木香,又确然是曾经渴望的事情。


    情绪一时难以言喻。


    “小鱼……”


    她听见他再次轻唤呢喃, 喉结上下微动, 欲言又止,像一场缓慢的装着蜜饯的凌迟。


    她揪紧了心, 等待他的下话。


    偏偏这时。


    一串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横插在寂静夜色里, 略显得刺耳。


    余榆幡然醒神,一把推开了他。


    意乱的情绪烟消云散, 房间内再度回归正常温度。


    一室幽黑。


    伸手难见五指的黑。


    男人身形在幽夜里微微晃动后退。气息倏然抽离, 终于留出一寸可以呼吸的空间。


    她面颊潮红,半晌不敢抬头。


    他却深吸一口气,废了半天劲儿,勉强压住燥意。可摸出手机接通时, 口吻却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暴躁与不耐。


    那些生理知识不断从脑海深处冒上来,陌生却又令人好奇,余榆总控制不住四处乱看,目光放在那具尚未卸下力量与侵略感的男性躯体上时,她视线忽而一顿。


    他抬手接电话,小臂的线条随着动作逐渐分明。喉结与脖颈拉出利落的弧线,腰腹紧实,靠在门口的大理石边,弧度微微下凹。如此一来,衣摆之下,强烈的、更具冲击性的弧度便更加容易暴露在逆光的黑夜里。


    余榆倏地收回视线,理智瞬间回归,羞红了耳朵。


    天,余榆,你在想什么啊啊啊?!


    那个决定做得很快。


    她轻咬下唇,果断上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之下,飞速抽走他裤袋里的另一张房卡。


    柔软手背隔着布料擦过男人大腿。


    很短暂,很轻。


    徐暮枳微怔,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想抓回她。哪知小姑娘比他更快,他抬手刚刚触及,指尖拂过她后背发梢,下一瞬,她开门离去,彻底不见。


    手徒劳地僵在半空。


    寂寂幽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


    以及听筒里,席津这孽障的咆哮声——


    余榆心脏怦怦直跳,甫一闭眼就是方才一幕幕。


    她捂着脸在大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没什么形象地趴在床上,又是一通胡思乱想。


    他说他在萨戈兰想通了一件事,什么事呢?


    刚刚最后一声唤,又要对她说什么话?


    哎呀,那个电话真不及时。


    虽有些懊恼,嘴角却乐滋滋地咧了个大开,直笑。


    微信进来一条消息。


    她以为是徐暮枳,忙不迭地拿起查看。


    谁知那厢一点动静都没,反而是薛楠大晚上发来一句亲切问候。


    薛楠:【睡了吗贝贝?】


    我是一条鱼:【?】


    我是一条鱼:【现在刚过九点,会不会太早?】


    薛楠:【谁问你这个了?】


    余榆瞬间意会过来。


    真是……


    她又翻了个身,还真的撑着脑袋认真想了想:【他想亲我,这算吗?】


    薛楠:【我算你个宝宝巴士嘞】


    薛楠:【要做到难舍难分、天崩地裂,他夸你宝贝好样的,你哥哥哥哥地叫着求饶】


    薛楠:【这样!才算!】


    我是一条鱼:【那没有】


    我是一条鱼:【我很保守的!】


    薛楠显然不信:【全宿舍一起嗨聊的时候,你是笑得最灿烂的那个,保守你个香蕉芭乐啊!】


    看到这句,余榆噗嗤一声笑出来。


    扔掉手机继续躺回去。


    却毫无困意。


    今夜注定无眠了。


    先前吊儿郎当、却到底正经的男人,此番完全变了一个样,说话时瞧她的眼神,都仿佛带着勾子。


    他指尖触碰过自己腰身的地方,现在都还觉得滚烫,如同烙了印一般深刻。


    余榆又起身,与薛楠嘻嘻哈哈了好半天。


    期间消失好久的徐新桐也发来消息,问她今年还回不回榆市,若要回去,一定告诉自己。


    回肯定是要回的。


    只是暂时没法确定回多久。


    今年大四向大五过渡,恐怕没什么假期,撑死放个一两周,很快便要岗前培训,正式上岗实习。


    余榆计划着归期,点开徐暮枳的聊天框,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来回了许多次,始终没能问出口。


    要她装作无事地跟他说话聊天,她好像有些做不到。


    她戳了戳他头像,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闷头倒回枕头里,闭上眼。


    第十次睡觉失败后,余榆终于被一条微信消息彻底破了功。


    屏幕显示消息来自于“xmz”,头像更是熟悉得不行。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飞速点开。


    对方只有一句:【睡了吗?】


    挺意味深长。


    为显得矜持,她刻意等了两分钟,然后假意慢吞吞地回道:【没呢,睡不着】


    消息发出没半分钟,徐暮枳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胸腔那颗心脏又开始乱跳起来。


    余榆接起:“喂?”


    男人的声音比她明朗,直接道:“别睡了。带你玩,去不去?”


    余榆挠了挠身底下的床单,明明想去又犯着拧巴:“去哪儿啊?”


    这大晚上的。


    他低低地笑,笑声隔着听筒传来,格外挠人耳朵。


    “距离这儿不远,有个看夜景的天台。”他说:“就当散个步,陪陪我,行吗?”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声调更是低柔婉和,轻哄着,引诱着。


    令余榆有一瞬竟错觉,他是在向她撒娇。


    哎呀~


    她抑住笑意:“好吧,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几秒后,她房间门被人敲响。


    接着听筒传来他懒散的声音:“开门,挂了。”


    她拿着手机懵了一下,计算这速度,莫不是打电话之前就料到自己会答应他?


    老狐狸。


    余榆轻皱了皱鼻子,下床开门。


    徐暮枳虚虚靠着门框,唇角挑了笑,一副闲闲散散的样子,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门。


    男人个子高,挡了她些许光,却再没有方才的压迫感与入侵感。


    余榆穿好了鞋便跟着他出了门。


    她潜意识里就爱贴着他,没走几步路,便好了伤疤忘了疼,身子朝他靠拢去。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处老式居民楼楼顶。


    怕打扰居民休息,余榆一路小心翼翼,谨防自己脚步太重。


    他说这个地方是父亲去世后,自己有一次无意找见的。它距离杜嘉歆家不远,却能瞧见大半扬州城的景色,于是后来,他常常一放学,或者有空歇,就爱来这上面呆着。


    他的少年时期几乎都在这个天台上,安静、不被人打扰,更不必看他人脸色,可以获得片刻真正的歇息。


    此刻夜已经完全沉下来。


    扬州六月是梅雨季,晴雨不定。两人坐在居民搭建的小楼阁阳台,透过那道栏杆慢慢望出去——


    阳台边缘种着一圈太阳花和薰衣草,绿油油的叶与紫色交织,随晚风轻曳。远处运河的水黑得发稠,行船搅碎河面光银,隐约可见文昌阁的灯还亮着。


    现代化建筑交叠着古老飞檐的城市,似乎连清风里都沾染着古今人文的温存。


    楼下有人经过,说着嗲腻的扬州话,余榆听了半晌也没听懂,转头去问他,他便模仿着那人的腔调,从唇齿间蹦出两句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夜宵要回去下碗面条,但是现在没有新鲜蔬菜卖了。”


    他换回普通话,含着笑同她解释。


    听见他从容软韧的方言调子,余榆有一丝惊奇。


    曾经在榆市只听他说过普通话,都险些忘了,他是扬州人,也会说这样晦涩难懂的方言。


    “真好听,”她回眸瞅着远方,“你说扬州话,比其他人都好听。”


    小姑娘嘴甜,他被逗得闷闷一笑,心情极好。


    他没说。


    其实榆市的姑娘讲起方言,与说普通话时的音色亦有不同,尤其是余榆。


    小姑娘说普通话时,嗓音会变得细柔,文静有礼。


    有时听着比扬州话更嗲。


    两人并肩坐着,时不时搭两句话,声音不大,聊的也都是那些日常话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远方传来一声尖锐闷涩的——“咻!”


    一支如同梭子般的银色弧线升上半空,然后“嘭”的一声巨响,火星子霎时间八方迸射,光华也紧随其后,在夜空里绚烂一瞬,又很快消失。


    接着,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


    五颜六色的烟花与她们同高,像无数极细小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布在天幕。


    一定是哪家人过生日。


    不然,这个时节怎么会放起烟花?


    余榆遵从一切天注定,觉得这样偶然的机遇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辰美景。


    她拿出手机录视频,瞧着运河在烟花映射下忽明忽暗,波光粼粼地抖开一床夜色。


    他瞧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喜欢烟花?”


    她点头:“我小时候过生日,爸爸妈妈年年都要给我放烟花,可惜后来就禁了,他们也不方便了。”


    说到这里,余榆又摇头晃脑地笑道:“这烟花嘛,就是要在有水的地方更好看,比如……榆市江边。”


    河面宽阔的长江,若有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就会像现在一样,墨黑的底色霎时间铺满流动的五彩的箔纸。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下了那句话:“再比如,那年除夕?”


    这几个字眼格外熟悉,余榆听得心头一跳,第一反应竟不是所谓的除夕夜烟花。


    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她害怕自己会错意,转头去探看旁边人的神色,却直直撞进一双与夜幕同样漆黑沉着的眼睛。


    他淡淡笑着,一双眸子紧紧攫住她,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心里面咯噔一下。


    她有了某种预感,身子慢慢僵住。


    明明灭灭的烟火里,彼此脸上的辉华转瞬而逝。


    “其实最开始我很不安。”


    他说:“我检讨过自己是不是有过不妥当的言行,引诱、误导过你,也怀疑过你是不是因为年幼,对世界认知不足,由此产生错觉。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感情的事情就像春天的树会发芽,它不是环境的产物,而是交互作用下最原始、最不容辩驳的自然发生的现象。”


    “当然,我在喜欢的人跟前,那副德行确实好不到哪去。我承认,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我引诱过你。”


    “所以……”


    他喉结微动,心中竟有少见的忐忑:“小鱼,那年除夕你说过的话……那句喜欢,到现在还算数吗?”


    那句「喜欢」,还算数吗?


    他听见了。


    余榆怔然地听他说完这席话,视线从他说“我在喜欢的人跟前”时,就已经渐渐模糊。


    斑驳的格子晃晃悠悠,仿佛随时倾塌。


    卢潇潇曾经阴阳怪气她命好,当时觉得烦躁,可如今仔细想来,她觉得好像也的确难以辩驳。


    她从小一帆风顺,虽偶有小坎坷,但不论遇见什么东西,只要想要,努力争取一番总能得偿所愿。


    除了他。


    感情的事情确实没有道理可言,当时的她无法预知她喜欢的人将来会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更没有十足的把握,赌未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会喜欢上自己。


    所以她始终仿徨不安,担惊受怕。


    但其实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还好。


    因为她遇见的这个人足够好,所以在暗自喜欢的那些瞬间里,很少吃过苦。


    天边闪过最后一束烟花,熄灭过后,他们迎来更深的寂静。


    她眨了眨眼,眼前从模糊回到清晰。


    她轻道:“算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徐暮枳却没有半点庆幸与欢喜,他望着女孩子红了的眼眶与猝然划过的泪痕,难得结舌:“你……”


    余榆想了很多,想起那年高考自己有多努力、渴望上北京,最后却又失意地来到广州。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命运的齿轮会将他也送来这里,送到她身边。若非如此,他们今生绝不会再有交集。


    想起这些,泪意便不受控地悉数涌上来。


    她抬手去擦拭那些不争气的泪,委屈得要命:“你早就该……早就该这样的……”


    早这样,她也不至于这么心酸。


    这样想着,她便更难受了,哭声也大了些许。


    烟花喧闹刚逝,女孩子的哭闹便卷土而来。


    徐暮枳又心疼又好笑,将她拉近自己跟前,亲手替她抹着泪,口中也不断宽慰着她。


    可女孩子这情绪上来,哪是立马就能哄好的。


    最后眼泪越流越凶。


    徐暮枳半拥半护着她,却始终哄不住。


    偏偏小姑娘又哭得可怜兮兮招人疼,那一汪眼泪珍珠似的下掉,往日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层潋滟水光,声声抽噎起来,像只没人要的委屈小猫。


    徐暮枳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难耐。


    最后干脆心一横,扣住她后脑勺,拥住她,狠狠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鸽子]


    第47章


    嘴被堵住, 没有办法正常呼吸。


    唇瓣也被吮得有些发痛,痛得她轻轻蹙起眉。


    余榆哭泣骤然停止,不适地呜咽挣扎几下。


    男人掌心抚摸过她后脑勺,而后掐住她后颈, 迫使她更加仰头, 加深了那个吻。


    他吻她的力道毫不客气,将她紧紧箍在自己臂弯里, 近乎蛮横。


    女孩子青涩笨拙地承接他。


    他抱得更紧, 呼吸也更加粗重。


    身子仿佛被装进一个小得逼仄的盒子里, 她艰难抬手, 抵住他胸口,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这次不止是鼻翼间,她的舌尖也全是他的味道了, 它们全方位、浓烈地占有侵蚀着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潮湿、极致、疯狂。


    舌尖滑腻交缠, 被他刻意勾起,又辗转吮吸, 直到发麻, 浑身酥软地贴在他怀中。


    她庆幸自己是坐着, 若是站着同他接吻,恐怕会没出息地腿软。


    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女孩子纤软的腰身在他掌心之下, 从最初的紧绷僵硬, 到后来慢慢变得放松,如同春水化开,与他更加贴融。


    两人在这一方小小长椅厮磨。渐渐的,她被压在椅背, 开始觉得透不过气。


    她扭动身子,推搡他的力气也更大了些。


    徐暮枳感应到,终于放开了她。


    他微微退离,却没有放开她。两人依然紧挨,呼吸尚未平息,还略有急促。


    余榆缺氧得厉害,脸颊浮起淡淡的酡红。刚哭过的眼睛也水汪汪的,像颗粉粉的水蜜桃。


    好在这会儿总算是不哭了。


    徐暮枳低头,留恋般轻蹭过她鼻尖,调笑道:“哭成这个样子,丢不丢人?”


    余榆哼他一声。


    有点鼻音,听着糯糯的,心里痒痒的。


    可男人就吃她这套。


    他勾唇轻笑,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那小可怜样实在招人喜欢,他忍不住又逼近些许,暗道:“还哭吗?要是不哭了,就再亲会儿。”


    余榆觉得他这话不像是与自己商量。


    结果下一瞬,他的呼吸就落了下来。


    双唇还沾染着彼此的温度,未散,便再度贴合。


    她不禁搂住他脖子,他扣住她后背与后颈,严丝合缝地亲得七荤八素。


    余榆不似男人无师自通,压根不会接吻,更多时候是被他引着带着,偶尔生涩地回应着,每一次回应都会换来他更加猛烈的侵略。


    他拥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到她觉得二人即将融进彼此身体里。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微微退开些许,食髓知味地啄吻着她唇瓣,噬咬、吮吸、辗转,然后等待她歇过气,再度覆上她的唇,与之厮磨。


    他隐隐觉察出自己在这个姑娘跟前的失控,以及骨子里潜藏的那些重度欲望。就像她也发现,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着不同于往常的强势与霸道。


    那晚他们逗留很晚。


    回到酒店时,彼此心猿意马,意犹未尽。


    男人反扣住她手腕,趁着廊道无人,把她摁在避开监控的墙壁上一顿猛亲。


    这人喜欢亲得她透不过气,开始抗议捶打了才肯罢休。余榆越用力,他就笑得愈发戏谑。


    男女痴缠,结果是到最后连嗓音都变得沙哑。


    余榆一直粘着他不肯进屋,垫着脚不依不饶地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肩颈,嗅他身上淡淡的橡木味道。


    “徐暮枳。”


    她微顿,忽然想起昨日的事,仰首,小嘴轻轻撅起,控诉道:“你都没有想我。”


    那模样楚楚可怜,言行却全是对他的斥责。


    徐暮枳知道她是以退为进的好手,偏偏自己奈何不得,回回都心甘情愿地上套,从了她。


    这番男人嘴角微翘,低眉去与她对视:“谁告诉你的?”


    “你没有说过。”她抱着他慢慢晃啊晃,粘人又矫情:“我从来没听你过。”


    男人被她这模样勾得心痒痒,贴着她耳畔,克制地轻咬一口:“我想你,尤其在萨戈兰,要了命地想你。”


    他咬字很重,听得余榆耳朵发羞。


    她总算满意,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谁料下一瞬,腰间忽然被他一把搂起,力道之大,将她带离了地面。


    她惊愕,没搞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子便已经跟着他移动起来。


    他还是贴着她的耳,笑道:“不想回房间,那就跟我。”


    说完,她便被他裹进了黑暗。


    进入私人空间的人,容易丢掉礼义廉耻、风度形象,行为会更放肆火热。


    男人把她抵在门上,托起她的臀,没完没了地纠缠着。


    可余榆觉得这个吻,与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


    他的每一次勾搅,似乎都带着勾引,欲气十足。而她逐渐上套,主动攀住了他。


    他在她即将窒息时放过她,滚烫的唇吻过她下颚,又一路蔓延,吻到她耳后、肩颈,最后咬住她肩带,暗示一般,往外一拉,轻轻一弹。


    啪。


    带子落回她的锁骨——那处已经空荡无物,是早被他吻开了领。


    余榆混乱得一塌糊涂,她轻咛一声,把这个唯一的支撑抱得很紧很紧。


    从被他抱进门深吻的那一刻,哪怕再不知世事的人,也该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而她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抗拒,像是默认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她被他抱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与他一起倒进柔软大床上。


    他压着她,一只手臂来回抚着她光洁大月退,呼吸更重几分,轻喘着气,听见余榆含混着声,不安地叫道:“徐暮枳……”


    女孩子音色明显有动情,他却恍若未闻,咬着吻着她耳朵,撩开她的衣角。


    男人粗粝的手掌贴在少女细腻的肌肤,他战略性顿在她月要际,指腹打着圈,像是安慰。


    然后,往上。


    束缚倏然一松。


    他比她想象中更加快速熟稔。


    凉意传来,反而让她醒了几分神。她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地将他抱得更紧。


    “小鱼别怕。”


    男人说的是温柔的安慰话,可周身却缭绕着浓重的侵略气息,一重又一重,将她重重包裹。


    这样的侵略对余榆而言是危险的,她身子开始轻颤。可心底里却渴望着他,于是又含着期待与紧张,与他厮混在这个房间里。


    纤细白皙的胳膊攀上男人挺阔的肩背,指甲因为紧张而嵌进他皮肤。他吻得很深,掠夺她所有的空气,彼此的鼻翼扫过对方脸颊,牙齿在混乱中轻轻磕碰。


    “人”字型被分得更开。


    纯棉的布料在他手指间,要卸不卸,挂在半空。


    他抵住她额头,黑夜里,两人呼吸灼热而急促。


    男人身体的肌肉在这种时候更加硬实,贴着她肌肤的手掌心更是烫得惊人。


    咔哒。


    一声细微的,金属扣被接开的声音。


    接着布料的舒适质感从月退一直褪至脚踝,然后彻底脱离。


    他又覆了上来。


    未知的、空虚的感觉将她笼罩,席卷她的每一处。


    而比预想中的那个更先来的,是他的指。


    覆盖在泉口,弄得人轻呼出来。


    突然,一股热感铺天盖地而来。


    余榆僵住。


    他的动作也猛地停下来。


    紊乱气息骤然歇止,两人在黑夜中无声对视。


    一个怀疑,一个惊。


    她慌乱地爬起身,想钻进浴室查看。可刚起,就被他摁了回去。


    他将手指放在鼻下,的确一股淡淡的铁锈腥味,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味道。


    “我……我好像是这两天……”余榆心虚道,冲他卖乖似笑了笑,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


    男人倒是沉得住气,一声不吭抽过床头的纸替他们慢慢擦拭干净。随即捡回她的underpans,为她穿上。


    余榆坐在床上,身子微微后仰。见他什么话都没有,又凑上前,两手搂住他,闷闷道:“你怎么不说话?”


    这人情绪稳得不像话,方才他被电话打断没能亲着她,瞧着像是有了情绪,这会儿又被打断,也不知会想什么。总之她猜不出来。


    男人被她勾着,两手撑在她臀两侧。


    而余榆凑近了才看清,他没生气,竟然在笑。


    笑得特别坏。


    余榆呆了呆,只见他缓缓拿下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她牵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亲了她一口,哄道:“小鱼,帮我。”


    顷刻间,余榆睁大了眼。


    湿哒哒的。


    一只手握不全的。


    余榆下意识要收回手,颤着音,说自己不会。


    他却把她整个身子都拉拢在自己身下,颇有些强横,嘴角噙着还未退散的玩味,缓道:“没关系,我教你。”


    然后他覆住了她的手背。


    她又重新与他陷进床里。


    男人体温上升得厉害,像块烙铁,连吻她的舌尖都带着灼人的风月。


    上下捣鼓,耳鬓厮磨。


    渐渐的,她的鼻尖也冒出些许汗来。


    两人一时意乱情迷,她被嵌在他臂弯间,与他接吻,听他粗重却性感的喘哼。


    她懵懵懂懂地照做,却因为无知而不知轻重,缓急不当,弄得男人最后闷哼一声,咬住她耳后那块软肉,差点把她勒断了气。


    他咬她最重的那一瞬,手臂上也倏然传来一阵烫。


    她懵了一下。


    “你s了?”余榆好奇道:“这是膏c吗?”


    说完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她哎哟一声,不开心的反踹他一脚。


    男人沉沉笑起来,他奖励似的吻住她额头,开口时,情/欲未退的嗓音含着几分轻挑放浪:“Well done baby。”


    我今夜很满意。


    说完,他又起身抽来一沓纸,慢条斯理地替她拭去。


    床头小灯也被他顺手打开,她看清他眼里有不一样的慵懒性感,也看清了这床被子,被两人弄得一塌糊涂褶皱不堪。


    纸巾扔进垃圾桶,他给前台去了一通电话,简单嘱咐后,又回头来问她:“饿不饿?”


    余榆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摇头。


    她就像个好奇宝宝,盯着他的状态,如同研究医科教学书上那句“性反应周期的消退期表现为……”


    徐暮枳没在意,揉了一把她脑袋,去浴室清洗。


    五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前台的卫生巾也送到。


    余榆处理污垢时顺便洗了个澡。


    再出去,他已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玩手机。


    她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已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可房间里没有,应是方才外出抽烟回来的。


    他朝她伸出手,余榆刚碰着,便被男人一把抓过来,抱到了腿上。


    她就势捧着他脸闻了闻,轻怨道:“烟瘾重了。”


    他嗯了一声,顺从她的力道抬起眼:“萨戈兰晚上最危险,一条公路说炸就炸,有时候和搭子在野外就得轮流值夜,抽根烟就能醒醒神。”


    好吧。


    余榆无从辩驳。


    她晃了晃小腿,又说:“过几天我就回榆市了,你呢?一个月假期过后,就要回北京了吗?”


    他靠在椅子上,没急着回。想了想,问:“回去多久?”


    “我们放两周,不过嘛……”余榆笑眯眯地攀住他,“你在广州,我就回去一周。”


    男人被这个答案取悦,笑了笑,指腹刮了刮她脸颊。


    “行了,睡觉。”


    他一把横抱起她,散着调问道:“今晚还回吗?”


    问的是今晚还回那个房间吗?


    她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端着架子挤出一句:“那干嘛开两间房呀,多浪费。”


    听这话,就知是想留下,又得故作矜持。


    徐暮枳看破不说破,凑上前亲了她一口。


    他低笑道:“睡觉。”


    接着便就抱着她,嘻闹着上了床——


    放假在七月初。


    余榆恋家,李书华也舍不得自家养的小闺女就这么放在外面,有时打电话来,一两个小时里反反复复地关切她有无受委屈。是以,每年她都尽量抽空回家看看她的“老夫老母”。


    更何况今年过后,就没什么像样的寒暑假了。


    一大早,徐暮枳开着车将人送到机场,临行前,拖着人家姑娘纠缠不休,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亲咬,闹了好半天。


    余榆问他:“反正也是休假,怎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她这个问题倒也是。


    他休假一结束便得回北京工作,可这个人,一落地广州就同她闹着厮混许久,广州好些事情都还没来得及交接善后,她一走,他腾出空来总要把该做的事做了。


    男人坏着心,偏不解释这些,低头去轻攫着她嘴皮子,问道:“舍不得我直说,老拐人回家算怎么回事?”


    流氓一样。


    可他左缠右绕的,也不知是谁舍不得谁。


    余榆瞪他一眼,推开了他。


    他给她送到安检口,目送着小姑娘全程咧着嘴角过了安检,想着李老师和余警官,真没白疼这个闺女。


    余榆和徐新桐约好时间,徐新桐特意开了车来机场接她。两人南北相隔,这几年虽难见面,但微信没少聊。


    除了,关小谢回国后。


    徐新桐嘴上嫌弃关小谢,可余榆却觉得她喜欢得很。


    有几次,两人吵架,关小谢被气得哭,哭天抹泪地给她打电话,问徐新桐那丫的到底想什么?这日子到底要不要过了?


    那时候余榆刚和徐新桐吐槽完关小谢,关小谢转头就打电话来求救。两个人都是朋友,弄得她哭笑不得,人格分裂一般又开始给关小谢出谋划策。


    没眼看。


    回家路上,徐新桐说起一桩事。


    说是爷爷最近神神秘秘的,和她家李老师一起,老没事儿凑一对商议什么事。她凑近想旁听,还被赶到一边。


    余榆怪道:“什么呀?”


    “我猜吧,”徐新桐轻啧,“是不是又要给我小叔物色对象?他们这些年就这事儿了。”


    余榆:“……”


    徐新桐哎了一声:“我觉得大概率。但你知道吗?昨天我给小叔打电话通气,让他暂时先别回家,结果你知道他说了句什么——「不需要了」!哎哟喂你听听你听听,给这丫拽的,那可不就是有对象了么!估计还没和家里说,过几天等他回来,有好戏看咯!”


    在北京呆了几年,徐新桐的口音里也开始熏染了北京话的腔调,一口一句揶揄,逗得余榆发笑。


    晚上余榆没在家吃饭。


    她和徐新桐约好,还带了关小谢,三个人一起吃了顿火锅。


    许久不见关小谢,这厮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样,瞧着放浪形骸,眼睛鼻子手与脚却都恨不得粘在徐新桐身上。


    徐新桐保研留校,关小谢也干脆回北京搞研究搞创业。


    她低头咬了一口丸子,又听那边的关小谢说起当今互联网趋势,最初风口已过,新兴行业却还在不断崛起,年轻人涌向北上广深,这几年西部地区也在开拓,他打算尝试尝试,不愿躲在父母庇护下。


    徐新桐笑眯眯地喂了他一口肉。


    二人规划得挺好,比余榆更好。


    她再实习一年,明年下半年也能去北京。


    可那时也不知徐暮枳在哪个国家呢?


    大抵是受了这二人的影响,当天睡下时,余榆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儿。


    人各有志,燕雀与鸿鹄不齐。


    二十来岁的年纪本就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转折与定格的阶段,谁也不确定他们上一秒是这样,下一秒人生依然如此。


    就像生命无常,他在战地,也很难说清。


    这趟回家,其实余榆很想问他,自己可以和爸爸妈妈说他们的事吗?


    她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由她单独做主。她怕他有别的顾虑,也怕如此爱她的父母会有所顾虑。


    想着想着,就这么睡过去。


    次早,余榆是被李书华吵醒的。


    李书华轻轻柔柔的声音响在耳畔,她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家父母双双杵在自己床边,满脸“慈爱”地瞧着她。


    余榆:“……干嘛?”


    “起床了乖乖,”李书华拍拍她,摸摸她额头,“徐爷爷给你物色了个男孩子,昨天爸妈去了解过了,小伙子长得多么帅,脾气也好,还是榆医大的,和你同行噢。”


    余榆哦了一声。


    她没睡醒困得很,哼哼唧唧翻了个身。


    三秒后。


    她猛地弹起来:“什么?!”


    是给她介绍对象?!


    所以徐爷爷和李书华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是筹谋着要给她介绍?!!


    徐新桐还说要看好戏。


    青天大老爷,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余榆吞吞吐吐,差点就把自己有对象的事儿给说出口。


    李书华开始给她搭配衣服,余庆礼端着一杯茶,悠悠道:“赶紧换衣服了乖乖。我和你妈妈两人看你整个大学也不知道谈个恋爱,想着肯定是学校里没有好看的男娃娃。你徐爷爷也是好心,是帮我们的忙……”


    余榆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在李书华的催促下穿好衣服,洗漱又化妆。


    余庆礼把男孩子约定的地方发给她,夫妻二人把她推出门外,站在窗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在楼下慢吞吞地走啊走啊走啊……


    她给徐暮枳发了消息征询意见,这人不知忙什么,也没回她。


    她站在小院阶梯上,怅惘地叹口气。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竟然是徐新桐。


    徐新桐画着精致妆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她一甩秀发,眼冒精光:“宝贝儿,我都听说了,你第一次相亲怎么能少了我呢?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把关。要是这人人品不行,你尽管等着我给你砸场子!”


    余榆愣住,上下扫了她一眼,瞧那架势,可不像是去把关的,倒像是去吃瓜。


    她没什么力气:“别闹了……”


    徐新桐却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儿拉她:“走吧走吧,还犹豫啥,小帅哥唉!”


    余榆嘟囔道:“再帅也没徐暮枳帅呀……”


    “徐暮枳?”徐新桐瞪大了眼:“你眼啥时候瞎哒?他哪里帅了?再说了,他也配不上你啊。”


    哎?这话余榆就不爱听了。


    她气鼓鼓地趴在栏杆上,干脆不往外走了:“他为什么配不上我?”


    “你这么漂亮、聪明、优秀、性格好、身材好、高情商、为人仗义、前程似锦的完美女性,徐暮枳这狗,哪儿配得上?”


    这一通夸赞,夸得人找不着北。


    余榆笑得挠挠头,听到最后又僵了笑脸,偷瞄一眼徐新桐,小声反驳道:“其实,我觉得徐暮枳也挺好的……跟我匹配……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徐新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她心虚抿嘴,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回复。


    她有点恼了,这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呀?


    她不耐地跺跺脚,最后实在拖不了了,干脆把心一横,就去应付应付,当交个朋友也行。


    于是她迈腿就往外走。


    笃、笃、笃……


    蓦地,石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行李箱滚轮呼噜呼噜的声音。


    余榆抬眸,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愣在了原地。


    男人还是习惯戴着鸭舌帽,风尘仆仆,神情平淡,却最先瞥向她一眼。


    视线交汇,他眼底浮上一缕笑,转瞬即逝。


    而后不缓不慢地走过来,堵住她们去路。


    他瞥了一眼兴奋未尽的徐新桐:“哪儿去?”


    她如获救星,哪里还顾得上他突然降临的惊喜,只冲他疯狂眨眼:“徐暮枳,我要去相亲了噢。”


    旁边的徐新桐毫无察觉,也跟着点头:“对啊对啊,爷爷介绍的,我陪她去……可小叔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后天的飞机么?”


    徐暮枳敷衍地嗯了声,视线晃了一圈,还是落在她旁边的余榆身上。


    徐新桐滞了滞,这才后知后觉,从刚刚出现到现在,这厮的眼神似乎就没离开过余榆。


    她从没见过徐暮枳拿这样的专注柔和的眼神看过姑娘。而他同余榆之间,也涌动着一股云里雾里的亲密,若是旁人来了,定觉得这二人不简单。


    徐新桐张了张嘴,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她说完那话后,徐暮枳静默片刻,思定后,忽而俯身去,慢慢拉起她家鱼鱼的手,柔声道:“跟我走。”


    男人音色里半是安慰半是笃定,蕴着安定人心的力度。


    徐新桐看傻了。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接住徐暮枳递过来的行李箱。


    眼瞅着二人进了楼道上了楼,徐新桐脑中凌乱一片,一时没想通二人在广州到底是吃了什么毒药?


    她觉得不对劲儿,忙不迭地跟上去。苦命的是她手上还拖拉着行李箱,呲牙咧嘴地一通上坡下坎,最后把徐暮枳行李仍在楼下,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


    余榆家的门开着,里面四人围坐,气氛微妙。


    余榆神色紧张,倒是余警官,悠哉悠哉地倒了一杯茶,还没觉察出今日事端的不对。


    估计李老师和她一样,看出了些苗头,却又不敢确定,不住地看向徐暮枳。


    毕竟两家人这么熟,平日虽开着玩笑,可说到底,谁又能把他们想到一块儿去?就连两人一起在广州,大伙儿想的也是纯粹的相扶相持。


    若不是,徐新桐可真要怀疑,徐暮枳这趟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拦截下人家姑娘的相亲大事。


    她趴在门缘屏气凝神,认真听着里面徐暮枳的动静。


    他恭恭敬敬给余警官倒了杯茶,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叔叔阿姨,很冒昧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您二位。”


    说到这里,他停下酝酿一番。


    余警官抿了口茶,正要喝下,便冷不丁听见一句——


    “但余榆的男朋友,是我。”


    我靠!


    门外徐新桐大惊失色,顿时卸了力,手臂一滑,咚的一声撞在门上,疼得眼冒晶星。


    与此同时,里面的余警官也一口茶水呛出声来,一顿猛咳,咳得一阵叮咛哐当,手忙脚乱。


    再然后,一屋子内外,全都鸦雀无声了——


    作者有话说:爷爷:这一生,从未做过正确的媒、合适的媒、有效的媒。


    这章20个红包~


    第48章


    爷爷!


    余榆的男朋友是徐暮枳!


    徐新桐满腔悲愤地将这个消息带给徐胜利时, 却并没有换来想象中的滔天愤怒与同仇敌忾。


    徐胜利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还播放着谍战片,他满脸不可思议,反复询问确认:你没听错?他真这么承认了?他把余榆追到手了?


    是哒!


    就是他这个王八蛋!


    徐新桐说完, 徐胜利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连声说着好哇好哇好哇,臭小子有出息啊!快快快, 把书房那个燕窝和茅台都拿上, 咱俩去李老师家, 现在就去!


    徐新桐顿时傻眼了, 她结巴道:“不是,爷爷……余榆,余榆和徐暮枳在一块了!!”


    徐胜利:“我知道我知道, 余榆多好啊,我就喜欢余榆……你愣着干啥, 快去啊!”


    徐新桐:“……”


    告状失败, 反而促成两家正式会面。


    徐新桐憋屈地提着一堆补品礼物,跟着爷爷站在余榆家门口。


    余警官和李老师欢天喜地, 余榆神色轻松。想必是在她跑回家告状的这段时间里, 徐巧嘴搞定了这几位。


    真是快狠准啊!


    徐新桐咬牙切齿地想着。


    她一想起自己这么乖这么完美的鱼鱼, 竟栽倒在徐暮枳这颗大白菜,就一阵心痛。


    爷爷和余警官他们聊得开怀, 屋内一派和谐, 双方都十分满意,计划着晚上要不要一块去外面庆祝吃饭。


    她趁着无人,把余榆拉到房间里说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是,我承认, 我小叔又帅又高又优秀,我平时骂他都是口嗨炫耀……但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小鱼,我小叔这人看着吊儿郎当,谈起恋爱可不是随便玩玩,你还这么年轻,容易吃亏的,你要想……”


    徐新桐话痨,一开口就噼里啪啦的。


    余榆自然顺畅地接住她的话:“我想清楚了呀。”


    然后故意装出一副花痴样,手指在脸上绕了个圈圈,逗徐新桐:“他完全在我审美点上唉~”


    徐新桐差点气吐血。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余庆礼按着徐暮枳把酒言欢,瞧着是满意得不行。


    他们这小区院子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这孩子?功课门门优秀,为人处世更是没话说。当年没事儿凑一堆闲聊时,还讨论过这孩子外表瞧着吊儿郎当,骨子里会疼人得很,将来要是有了媳妇儿,姑娘家指定幸福。


    李书华作为女人更是明白这点。自打余榆成年后,没事儿就爱念叨八卦,说不然就和徐爷爷商量商量,把这俩孩子凑合凑合算了,反正两人都在广州,小暮瞧着对余榆也上心体贴,没准儿能成呢?


    说的时候其实压根没当真,不过是夫妻二人私底下的玩笑话。


    可谁知道,竟还真落在他们老余家了。


    余庆礼直拉着徐爷爷的手,感慨两家人缘分匪浅。徐胜利爽朗大笑,同余庆礼连着小酌好几杯。


    徐暮枳懂礼数,全程陪同在侧,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一桌子人都笑,旁边徐新桐若再掺和两句,气氛更是热烈。


    徐爷爷在那边说着“自己总算是放心了”、“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一天”、“这些年是苦尽甘来了”尔尔。


    这边余榆听着话,却心不在焉抿了口汤。


    她不住地看向一旁的人。


    他对长辈有礼数得很,压根没功夫不搭理自己,从进了她家门开始,连个眼神都没给过。


    她不甘心,暗地里戳了戳他。


    男人无动于衷,稀得没搭理她。


    余榆轻啧,又加重了力道故意戳去。


    手忽然就被一股力道截住。


    而后,便被握进一双温厚干燥的手掌心。


    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又是一旋,强行同她十指相扣,顺便小拇指曲起,暗示性挠了挠她手心。


    极为轻佻的回应。


    余榆痒,瑟缩了一下。


    他却收了手指,将她捏得更紧。


    ……早知道不惹事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情,成何体统?


    余榆窘迫地轻轻挣扎两下,想从对方手掌心脱离。对方却始终不肯放松,像是赖定了她,哪怕满桌子人发现了二人私情,他便就这么公之于众了事。


    到底是这人更豁得出去。


    余榆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求饶,服了软。


    哪知这人好整以暇地偏头来看她一眼,眸光泛着淡谑,静凝她这野猫儿私下里乱蹦乱跳。


    争不过他,拉扯一通后索性也放弃了。


    两人坐得近,明面上瞧不出什么,可底下,男人见她顺了意,又悄然换了个更黏腻的姿势——从十指相扣,到反手包裹住她,指腹慢慢揉着她手背,力道有一下没一下,有贪恋,也有暗味。


    像极了扬州那夜意乱情迷之后,他从后抱着她,埋在她颈窝相依入睡,二人曲线贴得严丝合缝,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吻过她耳后与肩头。


    那是她第一次与他同床共枕,很奇妙的感觉,她竟然一点也不排斥,甚至在他睡着之后辗转难眠,翻过身去,软绵绵地依偎进他怀里。


    此番热恋的男女行为再隐秘,也显眼。


    更何况余榆对喜欢之物从来不加掩饰,而徐暮枳偏又是个内敛沉稳的,她嘻嘻哈哈惹是生非,他便默不作声地从旁护着她。


    放在任何人眼里,都瞧得出这二人有猫腻。


    李书华尽收眼底。


    那天晚餐结束,李书华眼瞅着自家小丫头悄默声地跑去徐暮枳身后粘着人家,同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妈妈妈妈妈”地叫,一模一样。


    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人之常情。


    只是到了夜里,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繁杂,忧心忡忡。


    一看时间,晚上十点。


    估计小丫头还没睡呢。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摸到余榆的房间里。


    余榆听见门轻微的响动,感觉有人进来了。


    她放下手机,扭头看去。


    果然是李书华。


    “妈,这么多年了,您想我直接过来就是,也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呀。”


    余榆调侃着,却为李书华腾出一个位置来。


    李书华笑眯眯地盘腿坐上床:“和小暮聊天呢?”


    “嗯。太早了,睡不着。”


    李书华点点头,大概心里装着事儿,又莫名顿了一下。


    不是爱拐弯抹角的性子,这番前来本就是有意提醒,于是她直接问道:“小鱼,真的想好了?就是小暮了?”


    余榆愣了一下,敏锐察觉母亲话中意,立即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道:“妈,您不喜欢他吗?”


    李书华怕她多想,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小暮是个好孩子,有计划有魄力,前途无量,这我们都知道,也是满意他的。但是呢,你爸是男人,有时候看女婿,以为男人事业前途好了,才能给女儿幸福。可在这件事情上,妈妈倒是觉得,陪伴与长情比什么都重要。”


    余榆静静的,没有说话。


    李书华的声音如同清泉,在黑夜里缓缓响起。


    这场景莫名的熟悉,像是……她高考失利那一年。


    那一年李书华也是这样,悄悄摸进她房间来,抱她安慰她,说着一些她懵懂的,却至关重要的人生道理。


    她知道李书华是担心自己,更是担心徐暮枳——为人父母,哪有不操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她哑口无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母亲。


    李书华并没有余榆想象中那样焦虑,只当今日这事是闲聊,慢慢悠悠地说起一桩前段时间的事。


    “上个月我和徐爷爷还聊天,徐爷爷可高兴,说小暮的职业规划,听说是动摇了。”


    “这事儿我们也是那天才知道的。去年,萨戈兰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他差点被一颗随机的炮弹击中,昏迷醒过来时,和他同行的一位外国记者被炸死了,血肉模糊,新鲜的,冒了一地的血。他也受了伤,缓了好久。”


    “所以我就和你爸猜,大概是这次经历,改变这孩子想法了。”


    徐爷爷没有说太多细节,想必是徐暮枳顾虑影响,有意隐瞒,这才挑挑拣拣地对爷爷说的。


    可李书华他们是几十年阅历的人了,教育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孩子的性格与志向,以及当下人生里最易出现的思想岔子?


    稍稍联想推测,便能摸出大概。


    “他大概,是想谋万世,而不谋一时。”


    李书华说到这里,便隐约可预见徐暮枳将来的仕途。


    她不禁叹道:“小暮阅历深了成熟了,想法自然也大了。咱们这些人望尘莫及,也就揣摩揣摩他的意思,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他自己呢。”


    “小鱼,妈妈只是希望你幸福。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幸福,那妈妈永远尊重你。”


    余榆垂眼,听得十分认真。


    到最后时,缓缓绽开笑,扑进李书华怀里,吧唧两口亲上去:“李书华我爱你!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李书华咯咯笑着,却渐渐红了眼眶。


    她伸手,把闺女抱得紧紧——


    余榆在榆市呆了一周便回了广州。


    倒不是为了徐暮枳,而是今年岗前培训提前,她得回广州,正式开启大五的实习生涯。


    她给自己预留了两天时间,租下了李书华当初给她看好的那套房。


    搬出宿舍那天,徐暮枳来宿舍楼下接她,见她东西多得不行,有些好笑。


    他拿起她一只史迪奇玩偶,忍不住晃了晃它,对它道:鱼女士,是你吗?


    幼稚。


    余榆一把夺过自己的公仔,啧他一声。


    同余榆关系最好的那位宿管阿姨就趴在窗口看着他们俩。饱经风霜的女人一眼就看出小姑娘和男人的关系,玩笑道:“小鱼,系你男友啦?”


    “对啊对啊,”余榆学着粤语,挽住徐暮枳手臂:“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阿姨没心眼,笑道:“靓仔啊靓仔,比之前那个靓好多。”


    一听这话,余榆倏然抬头,


    果然,小气吧啦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真是冤枉。


    她慌乱解释道:“我没有……真的没有!阿姨!”


    阿姨讪讪地关上窗不敢说话,余榆气得跺脚。


    徐暮枳却轻笑了声,缓缓弯下腰,与她平视。


    开口时竟模仿起她方才的话,拿腔捏调道:“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阴阳怪气。


    余榆被噎了一下,拿胳膊撞了他一下,撒气一般,一股脑将东西全塞给了他。


    搬出宿舍,就意味着余榆再也不用见卢潇潇了。


    不过自打卢潇潇同薄烨交往后,卢潇潇心思不在她身上后,宿舍倒也和平了很长一段日子。


    只是余榆自己心里迈不过那个坎,总觉得卢潇潇下一秒就要说着些不中听不着调的话。


    他们到底怎么样,余榆也没心思关注了。


    顺利保研,顺利实习,是她当下最大的愿望。


    刚开始实习那一个月,余榆忙得焦头烂额,好在有大四的过渡,许多事情压过来时,倒也得兴应手,只是责任更大,事情更杂,比大四更像上班。


    那段时间徐暮枳料理好宣传部那边的事情,又在广州呆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最大的事情恐怕就是送余榆上班,和接余榆下班了。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门口等她,知道她会饿肚子,便时常提着一杯奶茶,拎着一块蛋糕,又或是街边顺手挑的她爱吃的新鲜水果。


    然后靠在车边,静静地等她。


    他形象惹眼,每天这么候在医院外,没隔两周,医院各科室都传遍了——


    楼下那个帅哥是外科一个实习生的男朋友。


    两个人都长得好靓的,身材也棒棒。


    而余榆浑然不知,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下班,见着一脸笑吟吟等她的徐暮枳,什么疲累什么屈辱,通通忘在脑后。


    她特别喜欢这个季节的广州,以及徐暮枳。


    只是偶尔也会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他越来越短的归期。


    她以为他下一步轨迹就是回北京,但直到那天。


    下午快下班时,她突然接到徐暮枳的电话,还在怪异,明明自己告诉了他今晚要值班,怎么这时候却找来了?


    她接了起来。


    结果被告知,他此刻正在医院大门外等她。


    余榆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却见他手里有只行李箱,带着鸭舌帽,整装待发的模样。


    她愣了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果然,就听他道:“被临时通知,要走了,来见见你。”


    他抬表看了看:“没多少时间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快得不符合常理。


    乱神间,余榆终于想起要问:“这次去哪儿?”


    “萨戈兰。”


    他说得简洁,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可余榆能猜到,萨戈兰局势如今虽不如上次走时那样紧张,但军方却一直持续发生着低烈度的违反协议事件。


    多半源于协议的模糊,以及内部的狂热分子搅局。


    萨戈兰真正的和平日依然任重而道远。


    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被派遣,无非不是因为他是最了解萨戈兰局势的人,报社格外信任重视他。


    余榆是临时跑出来的,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这还是徐暮枳第一次见她穿白大褂,有一说一,挺有气质。


    他见她愣神,笑了笑:“小鱼?”


    与此同时,余榆思定后抬起眸:“你等我,我送你去,你等我!”


    余榆飞速回到科室,利落换下身上的白大褂,同师姐简单交涉调了班次后,便拿着手机出了医院。


    他订的是邻国机票,抵达边境后再进入萨戈兰。因为是临时派遣,余榆送他到安检口后并没有太多逗留时间。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又亲了一口。


    然后笑眯眯地问:这次要不要拟定一个信号,证明他来电时是安全状态?


    他想了想,慢慢笑了:“行,如果我说「小鱼,最近过得还好吗?」,那就是被绑架了;但如果我说「小鱼,家里的花浇水了吗」,那就是形势无力回天,不要救我,也不要汇款。其余安全时候,我会微信联系你。”


    “这样可以吗?”


    这话说完,余榆凝着眸子,看了他好半晌。


    这半天什么话都没有,那双漆黑的原本该亮晶晶的眼睛,今日却装着一汪幽深井水,平静得令人不安。


    活生生挨到他不得不立马安检的时候。


    “可以。”


    最后,余榆说:“祝你平安,一路顺风。”


    徐暮枳勾了勾唇,快要走了,却忽然舍不得,于是留恋地捧起她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匆忙,却特别深长。


    两人都意犹未尽,徐暮枳拥住她,亲了亲她额头。


    还以为爱哭包今天会哭得死去活来,缠着他要亲要抱,谁料竟这么理智冷静。


    一夜间长大了。


    啧。


    他的行李并不多,几乎属于随身携带,随时就走的状态。


    刚过安检,就听见身后有位大哥打电话,一口上海话音,埋怨电话那端的老婆不关心自己,不黏自己。


    他不觉轻哂。


    大概是他笑意过于明显,惊动旁边的大哥。


    大哥丝毫不觉难堪,反而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


    大哥估计是国外做生意,性子自来熟,就这么同徐暮枳聊了起来:“唉,外面那个蓝色衬衫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了?”


    徐暮枳说对。


    大哥笑了:“女朋友好漂亮的,小伙子好福气嘛。将来在国外读了书,要回来和她白头偕老的。”


    对方把他认作出国上学的人,徐暮枳也顺着话下来:“谢谢哥,借您借言。”


    “哎呀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呀。”那位大哥叹了口气,道:“你女朋友舍不得你,还站在老地方哭了半天呀,哪像我老婆,十年婚姻了,这种时候理都不理你的呀。”


    徐暮枳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什么?”


    大哥见他神色怪异,以为他没听清,又略略提高了声重复道:“我说年轻人感情好呀,小姑娘眼巴巴地站在那个地方哭了半天,舍不得你……”


    话还没说完,徐暮枳忽然就掉了头,一路飞快地回到原来那个安检口。


    安检口一道长长的毛玻璃把这边和那边隔开两个世界。


    人头攒动,遮挡物重重,他只能透过小小的缝隙勉强看清外面。


    看不见。


    这个口没有,他便又疾行到另一个安检口。


    他眉头紧蹙,心急如焚,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缝隙瞧见那个熟悉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


    瞧不见。


    通通找不着。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也许这里遮挡物太多,他根本就看不见。


    痴心妄想。


    可他却还是执念一般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然后,忽然。


    急切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那道不甚明朗的视线里,他瞥见一道蓝色影子,正一个人慢慢踱步往外走。


    她独自一个人来往在机场匆匆而过的路人间,频繁地抬起手,为自己拭去眼泪。


    影子蜷成落寞的一小只。


    那是他的小姑娘。


    上帝开的天窗很简短,她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他滞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留住,很久都再难迈动一步。


    他忽然就想起那一年,研三刚进京民日报实习,他跟着组长去阿坝拍摄一组短纪录片,开车路过一片湖泊冰川时,正是一天日落后,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幕与水面布满深蓝色的沉静色调,远处一重重山峦灰暗成了背影,却另有一束天光下来,泛得水面一半深蓝一半银白,细细闪闪往外晕开,如同天上星。


    组长那时感慨道:咱们祖国真是地大物博,气壮山河,阿坝的景色美,阿坝的姑娘也好看。


    青山绿水自常流,祖国山河永昌盛。


    这样好的河山,如今再从脑海过一遍,竟吊诡般地将人心脏狠狠牵扯。


    少时处处不得意,只想把热血挥洒在战场,觉得那样也算死得其所。


    可如今,如今再也不一样了。


    之前总觉得这一切不对轨,却难究其因。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将揭露真相作为生命唯一的意义。而少了这份偏执,就注定少了对冒险的冲动,也注定无法长期坚守在那个地方。


    他豁然开朗。


    曾经总是憾恨那些中途退出的人,现今自己却犹犹豫豫,妄图成为其中一员。而只有等到自己身处其中,才能真正领会那些撤离人的心态——是人会变,也各有立场。


    十八岁时一腔热血与理想,渴望身赴一线,立下功劳。而如今,随着阅历慢慢增长,反而更加清晰意识到这个世界资源分配有多不均。


    和平,只是相对而非绝对的事情。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如斯——


    我承认我挺没出息。


    但那一刻,我想回去了。


    我想和她定下来了。


    ——《战地日记》徐暮枳——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就正文完啦。不过今天三次元有个很重要的事,会尽力用手机码字的。


    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play吗?番外纯甜甜甜哦[熊猫头]


    下章没有更新前都有红包哈~


    ——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出自《孟子·万章上》


    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出自陈澹然。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