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留就是问灵斋的学子。


    只不过那段时间，他来的时候，谢秋无正忙着偷懒，根本没去斋内上过课，自然也就没有见过这位“插班生”。


    按规矩来说，每一届问灵斋的弟子都需要完成外出历练才能顺利毕业。


    听秋留自己提起，他本是上一届的弟子，却因一些特殊缘由没能顺利完成宗门安排的历练任务，毕业一事也就此搁置了下来。


    谢秋无屈膝，他屈膝坐在床边，一只脚踩着床踏，另一只脚悬在空中，晃得毫无章法。


    他衣角微乱，露出的脚踝白得晃眼。秋留目光在那处停了一息，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穿好鞋袜。”秋留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永黯城魔息混乱，无孔不入，若不养精蓄锐，很容易就着了道。”


    又来了。


    这股很熟悉的感觉。


    谢秋无脚也不晃了，目色沉沉地盯了秋留了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秋留抬眸，反问。


    “没事。”谢秋无忽得弯了弯眉眼，“我就不。”


    秋留：“……”


    他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随你。”


    真是无趣。


    谢秋无在心底轻啧了一声。


    念头一转，他便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角，朝屋外走去。


    “秋师兄，我还未辟谷，有些饿了，出去寻些吃的。”他语气随意，懒懒散散地回头问，“不会回来得太晚，要帮你带吗？”


    秋留还是那副姿势，长剑立在床头，剑柄笔直，影子落在地上，一寸不偏。


    “不必，我已经辟谷了。”秋留道，“永黯城的夜路不安全，你要小心。”


    两声敷衍的“好哦好哦”，伴随着木门被啪嗒关上的声音，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秋留蓦地叹息出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


    谢秋无嘴上说着是去觅食，其实永黯城中哪有什么吃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燥热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灰。


    街巷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狭窄、笔直，石路被烘得发白，裂纹里嵌着陈年的尘土。风从巷道里穿过去，带不走灼意，只把砂砾卷得四处乱滚。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早已褪成模糊的影子，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明明亲身站在此处，却怎么也抓不住半点实感。


    依旧归无定所。


    谢秋无正望着出神，眼前蓦地一闪，他心下一惊。


    定睛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温南星和贺挣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贺挣手中拿着……一根糖葫芦，递到了谢秋无的面前，动作有些生硬。


    谢秋无忍不住笑了下：“这是做什么？”


    贺挣递过去的手稳稳的，他沉默地看着谢秋无。


    他的面容板正，眉眼锋利，站在那里便自带几分威慑。可唯独在谢秋无面前时，那股煞气总会被刻意的收敛，藏得很深。


    “道歉。”贺挣想不出什么好话来，“街角那家楼坊拆了，现在换成了卖糖葫芦的铺子。你尝尝，若是好吃，明日我再给你买。”


    谢秋无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接了过来，打趣道：“怎么，开始讨好我了？”


    贺挣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嗯。”


    谢秋无心底那丁点气也消了。


    罢了。


    他盯着手中的糖葫芦良久，蓦地开口：“说起来，我当时与你和南星初识的时候，也是在永黯城哦？”


    温南星冷不丁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惊喜道：“大人，您居然还记得我。我记得……我们就是在街角那处小巷里撞见的，当时您——”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


    那时的谢秋无，安静地跟在谢青岫身边，身上穿着裁制精致的华服，衣料华美，却衬得整个人精致又冷淡。眉眼漂亮得近乎锋利，眼底却毫无波澜。


    温南星第一次看见他时，还以为他是被精心摆放出来的人偶。


    谢秋无咬了一口，脆脆的糖晶塞满了嘴，让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是什么很健忘的人吗？”


    “你们先前在城中可有发现什么吗？”谢秋无又咬了一口，“之前宋淖遇到的那人呢，可有发现他的踪迹？”


    贺挣摇头，沉声道：“我与温南星前些日子就已经到了这里。城中几乎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眉心紧锁，“就连黑市里的街坊也没打听到半点消息。”


    谢秋无并不意外，语气平静：“很正常。”


    “在宋淖暴露了之后，谢青岫不可能还无动于衷。”


    “继续搜搜看，有任何消息都来通知我。”


    话音落下，他指间的签子随手一弹，只听“咻”的一声轻响，那根细签径直没入左侧的石墙之中，入石三分，稳稳钉住。


    “我怀疑谢青岫手里有替身的法子。”谢秋无淡淡道，“必要的话可以搜魂，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好。”


    贺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谢秋无是个比谁都“心善”的人。


    可一旦牵扯到谢青岫，他就会变得冷静而无情，仿佛刻意将所有怜悯都剥离开来。


    如今的永黯城中，多的是正道修士与寻常百姓。搜魂一事，轻则神识混乱，重则当场丧命。


    贺挣厌恶谢青岫，无比的厌恶，恨不得当场将他碎尸万段的地步。


    他只想谢秋无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散散慢慢的模样。


    他命贱，不是什么好人，本该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可偏偏在一片黑夜之中，是谢秋无亲手将他拉了出来，带了回去。


    所以只要是为了谢秋无，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贺挣侧目看了温南星一眼，也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冷意。


    无需多言。


    在这一刻，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临走之际，温南星忽然停下脚步，将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了谢秋无手中。


    “永黯城魔息紊乱，最多再过两日，便是望月了。”温南星低声道。


    “届时，您的魔骨会苏醒，也是您一年之中最为虚弱的时候。这瓶丹药我重新调整过药性，可暂缓魔息反噬。若您有任何要事——请务必先与我们联系。”


    温南星看着他，语气温和却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我与贺挣，都会在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