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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怕黑

    1.


    雷声轰然炸响,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钻进雨幕里去了。雨势越来越大,水汽白茫茫地自湖面升腾起来,将对岸的图书馆遮得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梁三禾在午间的新闻报道里看到陆观澜了,他与父亲一道站在母亲身后当背景板,等候母亲与朗加星的政要结束交谈。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又在这人迹罕至的湖边八角亭里看到真人了。


    两人都被这张场骤降的大雨堵在这亭子里了。梁三禾是从试验场回来抄近路被堵的,陆观澜是支开保镖秘密来这里见个人被堵的。


    陆观澜深知自己的情况,本来准备趁着天光犹亮冒雨回去的,结果梁三禾意外地也来了,劝他再等等,说前两日的雨都只下了十几分钟,说不定今日也片刻就停。如果没有梁三禾在,陆观澜是不会赌这种概率的。“不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是从小赵识微和陆峥就向他灌输的规矩。


    ……


    “今天的雨下得久、久了些,天都快黑了,”梁三禾望着湖面上方正在散开的乌云,向陆观澜道,“雨停了,可、可以走了。”


    梁三禾今天在试验场被导师批评了,因此心情不大好。再加上与陆观澜其实并不怎么熟,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可聊,因此整个落雨的过程,她都在闷头查询某种疾病的概况——她又接到个陪诊的单子。


    中间偶尔跟陆观澜插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比如“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去年的多”、“鹿老师一边称赞你一边骂我们”、“你饿不饿”等,以免场面过于冷清。


    陆观澜有时立刻就回应了,有时滞后几秒,梁三禾并未往心里去。她是有察觉到陆观澜在观察她——陆观澜似乎很喜欢观察她,之前在医院里也是。


    “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于悬殊,他好奇吧。”她这样想道。


    雨声渐渐变小,又几乎停了以后,梁三禾终于将个人终端收回,往陆观澜那里看去,眉头倏地皱起。


    “陆观澜?”她迟疑地叫他。


    陆观澜两肘压在膝盖上,喘息的频率略快。他感觉后方天光模糊的密林里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他又清楚这里是reit,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在直观的感觉和清醒的理智中拔河,眼神有些失焦,未听到梁三禾叫他。


    梁三禾来到陆观澜身前蹲下,缓缓将手放在他膝盖上。


    陆观澜长睫缓慢抬起,嘴角费劲地往上一扯,状若无事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叫我了?”


    梁三禾默了默,猝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沾了一手窝的汗。她目光沉静注视着他,问:“哪、哪里不舒服?”


    陆观澜未将手挣脱出来,他喉咙发紧,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轻声道:“我怕黑。”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忍忍就过去的小毛病。如果不是目睹他指甲深陷掌心里,臂肘、膝盖都在轻颤,梁三禾说不定就信了。


    梁三禾立刻转头往四周望去。此刻天还未黑,且因为雨停云散,天光较之几分钟前还要明亮一些。但也快黑了。她立刻决定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要、要不要背你?”梁三禾半起身道。


    陆观澜眼睛是红的,眼尾泛着湿意,睫毛被汗水浸得几根几根黏在一起,又轻轻抖,无措和脆弱混在汗湿的狼狈里。他伸出两根白岑岑的手指,费劲地将她洗松了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声音有些涣散:“不用,程彦再几分钟就到了。”——他等了半个小时未见雨停,就立刻联系程彦了。


    梁三禾后知后觉自己走光了,但并没有分心去尴尬、羞耻或是别的什么,她认真问他:“我抱、抱着你,抱紧些,能、能不能有用?”


    陆观澜似是不堪重负垂眸。


    梁三禾于是起身,保持与陆观澜目光相接,缓缓挤进他两膝之间……确如她承诺的那样,她抱得很紧,再多紧一分,陆观澜就不能呼吸了。


    大约四五分钟后,陆观澜的保镖到了,应该就是他口中的“程彦”。之前在露营地见过,一直站在陆观澜身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浓眉、寸头,一看就不好惹。


    “星穹”流水前大灯笔直照进八角亭里,将黄昏的雾气涤荡一空。梁三禾松开陆观澜,自然地退到了正常社交距离。


    陆观澜上了车,透过车窗,瞧见梁三禾弯腰拾起个东西。是那个他最近一直随身携带的玩偶挂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玩偶圆圆的手脚里似乎填了硅凝胶,柔软有弹性,手感非常好,他觉得有趣而已。


    程彦刚坐到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就听到陆观澜在后座吩咐,“去要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多盯了陆观澜两秒,复又推开车门下去了。


    梁三禾还没来得及跟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偶蹭两下,面前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略有薄茧的大手。


    “谢谢。”——表面看是在道谢,其实挺不客气的。


    梁三禾乖乖将玩偶放到那人掌心,然后向黑漆漆的车窗投去谴责的一瞥。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卸磨杀驴……你又不缺这样的小东西,你说不定都没看过“禾瑞”动画片儿,为什么要跟我争?


    ——梁三禾瞪着暮霭里越来越远的车尾灯愤愤不平。


    人家两万块买的。


    ——梁三禾理智回笼,很快又泄了气。


    天光只是有点暗,并不黑,陆观澜的症状在被梁三禾紧密拥抱时缓解了一些,坐到明亮的车内后又缓解了一些。


    程彦将玩偶交给陆观澜,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想分散他的注意,委婉问道:“梁同学是很好看,但你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


    陆观澜忍着不适,嗤道,“我是画皮里的妖怪么,要追求好看的皮囊?再说那个我自己没有吗?”


    虽然是在嗤之以鼻,但不难看出来,虽然刚刚犯过病,冷汗都未落尽,心情居然不错。


    程彦轻挑了挑眉,记下了这句话,打算回去转述给陆峥,一字不差。他望着两侧遮挡天光的密林,又道:“如果需要不被打扰的空间,我可以离得再远一些。像今天这种状况要是再出现一回,我可能就会被调离了……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在我的同事里挑人了。”


    陆观澜没有澄清这个恰好可以给他做掩护的误会,他垂头轻轻握着玩偶的圆脚,近乎道歉地说了句,“知道了。”


    2.


    因为要去赴林喜悦的约,不顺路,梁三禾拒绝了同乘。结果潮乎乎赶到约定地点——半途又下了一阵零星小雨——被告知林喜悦已经走了。


    梁三禾在八角亭里就已经告知了林喜悦,自己被一阵急雨堵到半路了,会晚到一些。而且虽然雨下的时间意外地长,她却并没有晚到多久,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因为预留了比较宽裕的时间,以防出现意外——这场大雨就是意外。


    梁三禾盯着墙上的甜品海报拉下脸,半晌不语。


    右后方突然传来林喜悦阴恻恻的声音:“在骂我是不是?”


    梁三禾一惊,耸肩避开,矢口否认:“没、没有。”


    准确地说,是“还没有”。当前还在翻旧账的阶段,翻完旧账之后,就会带着自己曾经在某某地和某某地等过林喜悦两倍长甚至三倍长的时间的证据,调出个人终端,给林喜悦传去责备的消息。


    林喜悦其实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那个谎称“林喜悦走了”的男生是在开玩笑,很快就嬉皮笑脸地向梁三禾道歉了。


    林喜悦是以介绍新兼职的理由将梁三禾约来的,结果就直接按着一头雾水的梁三禾,坐到了刚刚开玩笑的男生这桌。同桌的还有于宋。梁三禾和于宋专修的方向不同,但有几门课是一起上的;此外,偶尔在读书室也会遇到。两人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坐下一聊,梁三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元蒙”研究所那位教授不可能需要自己这样一个理论知识都没学完、去试验场只能动眼不能动手、未毕业的学生去当给他助理跑腿。即便是有培养的心思也不可能。因此必定是眼前这位教授的侄子藏了别的心思。


    “教授的侄子”就是于宋。


    梁三禾不顾旁边林喜悦的黑脸,一再推辞,于宋终于不再坚持邀请。他的朋友将汤匙往碟子里一丢,绷着脸道:“好难请啊,于宋,自讨没趣了吧?”


    于宋给了他一个不怎么认真的肘击,向梁三禾道歉:“不用理他,他一直这么烦人。”


    于宋和他的朋友离开后,林喜悦终于绷不住了,问梁三禾为什么要这样。


    于宋家境好,人又高又帅,哪怕是当个朋友呢?梁三禾表现得那么不得体,简直是打直球从头拒绝到尾。诸如:


    “三禾,我有次去医院探病,碰到你在做兼职,我很想上前打招呼,但又怕打扰到你。”


    “有病人,一般确实,不、不方便。”


    “三禾,你们机构领养流浪猫狗程序麻烦吗?要准备哪些资料呢?”


    “我不、不负责这些哦。”


    “三禾,你露营时穿裙子很漂亮,我拍到一些照片,可以发给你。”


    “谢谢,不、不用了。”


    ……


    林喜悦一开始还替梁三禾找补两句,后来干脆两手抱于胸前,冷眼旁观。


    梁三禾戳着纸杯里的牛油果果粒,务实地道:“他也清楚,我做、做不了那活儿,不够格。”


    林喜悦疾言厉色:“他清楚,他乐意,你管那么多呢?又不会不给钱。”


    林喜悦也生自己的气,明明自己并不是缺钱的那个,却老不自主地替别人操那多余的心。


    话说回来,林喜悦到现在也不清楚,梁三禾有政府补贴和学校补贴,自己赚的也不少,为什么日子就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梁三禾道:“我讨、讨厌,目的不纯,做事情。”


    林喜悦崩溃了:“对,他目的不纯,我也看出来了。你没来之前,他一直在跟我打听你的喜好,他想追求你。但那能怎么样呢?是去给他的伯父做小助理,又不是给他。道德标准那么高吗?”


    梁三禾慢吞吞道:“他不喜欢我,却、却想追我。”


    林喜悦一愣,问:“是他脑子有病,还是你脑子有病?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梁三禾没有说从对视的眼神看出来的,她怕林喜悦一激动跟她动手。她想了想,有理有据地道:“他的朋友,有、有点没礼貌。我分析有以、以下两种可能:第一,他知道于、于宋,不是真的喜欢我,所以不、不用对我客气,第二,他自、自己喜欢于宋。你选吧。”


    林喜悦沉默片刻,因为没法驳斥,又咽不下这口气,还是对她动了手,拧着她手臂内侧的软肉转了半圈。


    ……


    夜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时,陆观澜给她拎衣领的一幕突然被大脑锐化铺陈出来,梁三禾脚下一空,蓦地睁开眼睛。她压着砰砰砰跳得有些吵人的心脏,判断那不是梦,遂决定明日要将那件领口洗松了的衣服收起来,再不穿了。


    “做噩梦了?”不知谁问了一句。


    “……不、不是噩梦。”梁三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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