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消失的他
十月二号, 准确来说已经是十月三号,东篱夏到凌晨两点半还没睡着。
十一结束之后大概就要线下复课,一复课必然要月考, 为了能留出充分的复习时间,她狠狠push了自己一把,决定在前两天把假期作业全部写完。
等到东篱夏终于写完最后一张数学月考模拟卷, 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多, 手机却突然在这个时候亮了,吓了她一大跳。
居然是贺疏放发来的消息。
学学化学: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国初了,我好紧张【流泪】
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又安慰了一句“我在, 别怕”,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学学化学扣了一大长串问号:你怎么还没睡?
见南山:刷作业刷上头了, 睡不着【尴尬】
学学化学:我也睡不着, 好紧张!
东篱夏尝试着安慰他, “你正常水平肯定没问题的, 就当是去做一套真题,肯定没问题的。”
贺疏放乖巧地“嗯嗯”了两声,嘱咐她早点睡觉, 两个人就互相道了晚安。
东篱夏放下手机去洗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已经接近三点了,她却还是睡不着。
她只好重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希望苍天有眼,看到贺疏放的努力和天赋, 看到江大附中这些被挖走了那么多金牌竞赛老师的学生们还在咬牙坚持,希望看到所有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竞赛生都能圆梦。
此时此刻的东篱夏尚且没有清醒地意识到,竞赛终究是选拔性考试而非通过性考试, 一些人如愿进队奔赴大好前程,就势必会有另一些人折戟梦碎。
第二天下午,虽说是写完了作业要开始复习,她却一直盯着手机,终于等到了贺疏放的消息,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考完了”。
东篱夏立刻回,“感觉怎么样?”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道,“自我感觉还行。和江附其他化竞生交流了一下,感觉我比他们明显好一点。”
东篱夏嘴角慢慢弯起来,回了句恭喜,贺疏放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随着不确定的题陆陆续续对答案,贺疏放的状态明显松快了一点,给东篱夏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语气也比之前轻快许多。
“夏夏,保守估计,感觉这次应该能全省第八第九左右。”
东篱夏很高兴,却也深知半场开香槟是大忌,还是什么都没说,回了一串老土的竖大拇指的点赞表情。
贺疏放显然也清楚,特意叮嘱了她一句,“别往外说。就咱俩知道就行。”
“知道,放心。”
本来应该松快几天,贺疏放却在赶课内进度之余,仍旧坚持做竞赛题,只不过这一次主攻的内容换成了有机部分。他表示,自己这几天心里非常不踏实,只有学化学才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对此东篱夏的评价是,情感上可以理解,但听起来实在像学魔怔了。
十月七号那天,贺疏放的消息忽然变了。
“夏夏,我这两天越想越不踏实【流泪】”
正在最后复习文言文的东篱夏看见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刚才又算了一下,英航今年大概能有四个省队,加上外市四五个,可能就没我了。”
看着这行字,她的心情也有点沉重,但也只能安慰道,“放心,江大附中化竞不可能没有省队的。”
贺疏放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咱们学校强势的科目是数竞和物竞,化竞往年也有省队挂零的情况,谁能说得好呢。”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江附主要是靠高考吃饭的,在它十分一般的竞赛培养体系内,数竞和物竞的相对优势只能算矬子里面拔大个。
她沉吟着回道,“我相信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已经很厉害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只是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十一假期之后,疫情总算消停了一点,江大附中还是老套路,返校先考了两天月考,第三天才正常上课。
月考成绩出的很快,东篱夏这次算是超常发挥,物化生都比较稳,数学压轴做得顺手,打了个146,加上语文英语的一贯优势,直接冲到了学年第三名去。
贺疏放就有点惨,只考了学年二百多名。
虽然其他回归课内的竞赛生成绩也有下滑,不过也是盛群瑛掉到了学年第八,何建安掉到了学年十四,苗时雨三十三,奚华年四十二。她们课内本身就比贺疏放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即使落了几个月课,裸分依旧剑指top5名校,贺疏放这个二百名,在一众回归课内的竞赛生里,说是最惨的也不为过。
不过贺疏放本人倒是不大在意,毕竟对于竞赛生来说,初赛成绩能不能进省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幸的是,这一波线下复课甚至没撑过正式上课第二天,十月十日夜,江大附中所在片区再度有病例冒头,又一场半夜大取书运动后,大家又一次被圈回了线上上网课。
十月十一号的上午,东篱夏正认真跟着Christine屏幕上的板书补充着词法学案,电脑微信突然闪了,她本来没想理,鼠标划过缩略图简单看了一眼,却发现是贺疏放给她发来的消息。
是省队结果出来了吗?
东篱夏点开电脑微信的时候,握着鼠标的手都在颤,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消息,是贺疏放对她说,自己好像进不去省队了。
她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聊天框里,第二句话紧接着跳了出来,省队线今年58,我打了56。
只差两分。
可是不是说往年55分基本就稳进省队了吗?
她打心眼里替他惋惜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才打出来一句,“没关系,省一前排已经很厉害了!”
过了很久,那边也没回。
东篱夏只好又补一句,“还好吗?陪你聊聊?”
还是没回。
她暗道不妙,发了个【拥抱】的emoji,又打了一句,“没事的,真的没事的,高三还有一次机会呢,高二这次就是试试水。”
依旧石沉大海。
到了午休,几行绿色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始终没有出现。
东篱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下午上课前,她又发了一条,“在吗?”
没回。
晚上,她又发了一条,“没事,你先缓一缓,想说话的时候随时找我,我一直在【拥抱】”
还是没回。
当天晚上,省队名单出来了,东篱夏一看,省队录了前十二名,贺疏放的名字赫然在省一的第十三位。
她细细看了遍省队的名单,名单上都有各自同学所属的学校,出乎她意料的是,对家英航居然有八人进了省队!
东篱夏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喟叹命运无常。
明明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从他本身而言已经尽力了,却偏偏在这一年参赛,偏偏遭遇了几乎有史以来英航中学最强的一届化竞队。
就差两分,就差一名。
该有多遗憾。
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贺疏放一直没有回复她,东篱夏心里不踏实,一直挺到将近凌晨一点还没睡,手机就屏幕朝上放在枕头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 。
不知道多久,还是没有消息,她到底在担心中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下意识先看贺疏放有没有回她信息,发现真的有消息后又立刻点开,却失望地发现只有一条。
半夜两点二十九的时候,他对她说,“唉,我现在挺迷茫的。”
东篱夏立刻打字,“还好吗【拥抱】”
“现在在哪儿?”
“要不咱们上楼下花坛聊一会儿?”
一条接一条发出去,就没有然后了,贺疏放再也没有回她的消息。
她只好忧心忡忡地去洗漱,还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摔倒了,膝盖磕在了家里洗衣机上,紫了一大块。徐瑞敏心疼地责怪了几句,东篱夏也只是简单应付了两句,一顿早饭吃得那叫一个心不在焉。
东篱夏在心里几乎要恨死疫情了。
如果是线下就好了,她就能直接线下堵住贺疏放说个清楚了。
嚼着预制三明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自己可以从妈妈那儿旁敲侧击一下贺疏放父母在不在家。只要他一个人在家,自己或许就能趁着核酸的时候偷偷去敲他家门,只要他开了门,总不能直接把她关到门外去。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早自习的时候,她下意识去看贺疏放的视频,贺疏放的摄像头开着,画面里不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背景。
她盯着看了好久,又不死心地给贺疏放发了腾讯会议的私聊,直到眼尖的洛图点名问她怎么一直在敲键盘,才悻悻缩回手去。
下了课,她故作无意地问徐瑞敏,“诶,妈,我看今天贺疏放背景换了啊,他们一家不在这边儿吗?”
徐瑞敏在客厅里应了一声,“可不,他们家昨天好像出了点事,你贺大大和周阿姨把疏放带回大房子住了。”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就为着没进省队的事吗?
她连忙追问道,“啥事啊?”
正对着一堆异常值的数据焦头烂额的徐瑞敏明显有点不耐烦,“我哪儿知道,你直接问疏放不就得了,你俩不是同桌吗,净瞎打听。”
东篱夏没再问,趁着课间又给贺疏放发了一条腾讯会议私聊,“你在哪儿?看到消息的话,回我一下好不好?”
还是没回。
她又点开微信,贺疏放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全黑的,两个人的对话框里却还是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集训再忙再累的时候,他都会坚持每天晚上给她发消息,可现在即使看见了她的消息,明知道她担心他担心的要命,他还是一条消息都不回。
她能理解贺疏放,也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需要一点时间从失败里走出来,但看着空空如也的对话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往最坏处想。
万一,他准备放弃她了呢——
作者有话说:1、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我已吸取教训,保证虐的部分两天就结束,后天就开始破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2、唉!小贺坎坷的竞赛路[化了]其实已经做得很多很好了,但到最后只是差了一点运气!
3、小贺这么在意反应这么大也是因为在他对大多数事情都好心态无所谓的人生里,化学和小夏是他为数不多很执念很在意的,进省队跟和小夏表白是息息相关的,这两件事一起打击他,他有点不知道咋办了[化了]后面其实还会揭秘更多!
第72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东篱夏就这样在反复查看私聊和微信中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一天。
下了晚自习, 她又点开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她早上发的“要不咱们上楼下花坛聊一会儿?”
又过了半个小时,东篱夏终于忍不住了, 重新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头像,纠结了许久,到底按下了语音通话。
语音通话的铃声嘟嘟嘟响了很久, 却还是没人接。
她不甘心, 又打了一次,却是和之前一样的结果,又打第三次,却被对面直接挂掉了。挂断之后, 对面依旧没有消息发过来。
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完全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样心狠?
东篱夏无力地把手机扔在一旁, 跳上床, 把头埋进枕头里, 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就那样哭着哭着, 不知道哭到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显示微信联系人贺疏放在凌晨三点十二发来了三条消息。
东篱夏一面想着他怎么睡得这样晚,一面赶紧点开。
“很对不起你,但我心里很乱, 你给我发消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可能比你还难受。”
“之后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了, 你的消息我也不会再回。”
“希望我们以后……就做普通同学吧。”
东篱夏盯着那三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想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段时间让他分心了,是不是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耽误了他的前途。
可是她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了。
毕竟贺疏放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联系了。
东篱夏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眼泪流了很久,不知道该跟谁倾诉,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她们还没在一起,就彻底闹掰了吗?
她实在没什么倾诉的欲望,门外徐瑞敏催她起床催得更紧了,她只好长按贺疏放的对话框,选择了“不显示该聊天”。
她舍不得删掉那些美好的回忆,却也不想再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伤心,默默把手机扣了回来,乖乖出门洗漱、吃早饭。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后来的日子,即使她很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还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放大贺疏放的视频,看陌生的他到底在那个陌生的屋子里做什么事。
她把那个窗口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的侧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他比竞赛前还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头发长到有了几分潦倒流浪汉的感觉,洛图明里暗里提示了几次,他却还是不剪。
他低着头的时候,东篱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偶尔动一下鼠标,翻一页书,或者拿笔写几个字。
他在看什么?
东篱夏眯着眼睛,努力辨认贺疏放屏幕上的内容,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认认真真地听Christine讲虚拟语气。
以前网课的时候,无论她什么时候点进去看,他的屏幕上永远是那些复杂的反应机理和他看了又看、推了一遍又一遍的方程式。他最喜欢在英语课偷偷看化学,然后在被Christine点名回答问题之前手忙脚乱地合上。
现在的贺疏放在认认真真地跟着记虚拟语气的笔记。
东篱夏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真的很想冲过去问问他,他就这
样放弃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她放大他视频窗口偷偷看他的时候,总会想起来很多事。比如那些凌晨两点半的晚安,那些“裴教授给我签名了”的兴奋,还有那几盒她到现在还没喝完的茶颜悦色。
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时,她只能默默关掉他的视频窗口,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到课堂上去。
不能想了。
再想就要哭了。
各科初赛成绩基本都出来了,虽然化学省队挂零,但江大附中这届高二数学物理竞赛还算有排面。
何建安、苗时雨和盛群瑛都在各自的竞赛排在前列进了省队,奚华年运气差了一点,排在省一中游,没进队。
东篱夏看着频传的捷报,高兴是高兴的。毕竟何建安那种人,天生就是物理之子,就该进省队;苗时雨聪明又努力,也该进省队;盛群瑛那种天才,不进省队才奇怪。
洛图对几个竞赛生一顿表彰,贺疏放也在列,又提示了一下没进省队的同学要好好想清楚,是继续竞赛高三再战,还是回归课内专注高考。
她又点开了贺疏放的窗口,还是那个背景,贺疏放还是默默低着头,一笔没动。
她真的很想问他,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你的化学呢?你的热爱呢?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呢?
她想问很多很多,到底还是一个字没发出去。
他主动离开,并且明明白白说好了不再联系,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问人家对未来的选择?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手机扔得远远的,继续刷圆锥曲线的题。
圆锥曲线很容易在中间某一步计算出错,东篱夏一检查就像入了定一样,经常做到凌晨两点也无知无觉。直到眼睛发酸,脑子再也转不动,她才闭上眼睛往床上一倒,眼泪像按了什么开关一样不停地往下流,她也懒得去管。
网课期间,贺疏放又成了付观亭课前基础知识提问的主要目标对象,她下意识想给贺疏放敲答案,却惊觉自己早已没有资格给他发些什么。
他答不上,付观亭也不放过他,第二天接着提问他,三天答不出就要通报家长。
第三天,贺疏放仍旧对着付观亭的问题沉默,东篱夏实在忍不住,到底还是敲了答案,私聊发给了她。
她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贺疏放的鼠标点开了私聊,他看见了。
东篱夏盯着他的窗口紧张地等,三秒钟后,贺疏放缓缓开口了,
“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东篱夏愣住了。
宁可被通报家长,宁可被付观亭语重心长谈好久的话,也不愿意念她发的答案吗?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一边笑盈盈叫她观世音菩萨,一边求她普渡甄盼的同时也普渡普渡他的时候吗?
眼不见心不烦,东篱夏把聊天框关掉,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她只是愧疚两个人暧昧的时候让贺疏放分心了,只是在弥补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自己已经很坦然很从容地接受了他的离开。
可是……
如果只是愧疚,为什么她给他发答案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如果只是愧疚,为什么他宁可被通报家长也不念的时候,她会那么难过?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想。
十月末,江城已经下起了雨夹雪。
东篱夏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滑,滑到窗框边就没了。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他。
他歪着头对她笑的样子,打完球不敢往她身边凑的样子,大雪天蹲在地上堆雪人抬头看她的样子,齐刷刷涌上来。
它们像窗外的雨夹雪一样,薄薄地落在她心口,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剩下。
她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做题是她的止痛药,只有把脑子塞满公式和步骤的时候,那些画面才会暂时被挤出去,腾不出空来想他。
可惜止痛药用多了,是有耐药性的。
从前做一套卷子就能压下去的东西,现在要两套,三套,经常会做到凌晨。做到后来,笔还在动,脑子已经不知道在算什么,只是机械地套着椭圆和双曲线的公式,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一直不疼。
但她总会停下来的。
只要放下笔的那一瞬间,他就回来了。
她以为好了,其实只是一直在暗处潜伏着,等止痛药失效的那一秒,就加倍地涌上来,比之前更凶猛,更无处可逃。
贺疏放简直是无孔不入。
东篱夏把笔放下,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和雨痕混在一起。
她想,止痛药早晚会彻底失效的。
到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
甄盼给她发过私聊,问她最近怎么了,怎么话那么少。她也只是简单打发了回去,硬撑着说没事,只是学习比较忙。
虞霁月也问过她,和贺疏放有没有在一起,她只是简简单单回了句没有,又东拉西扯地岔开话题。
没人追问,她自然更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怎么可能对别人说出口,说我现在每天只能靠做题填满自己,不然就会哭?
东篱夏有的时候觉得,现在要是把大家拉到线下考一场试,自己没准比盛群瑛还能打。
她只是继续一味地做题,日复一日做到凌晨,做到眼睛发酸,做到脑子再也转不动,然后闭上眼睛倒在床上。
运气好的时候,她能直接睡着。
运气不好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公主殿下”,想起他对甄盼说“我就是觉得东篱夏什么样子都好看”,想起他在摇橹船上握着她的手,许诺她进了省队就回来正式表白。
然后眼泪就又一次流下来了。
窗外的雨夹雪还在下,她完全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作者有话说:1、唉我们夏夏总是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耽误了小贺竞赛[求求你了]
2、小夏:心中无男人(假),拔剑自然神!放我去考试[化了]
3、唉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比起甜文更适合写虐文和刀子,感觉明显比甜的时候更会写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4、不过宝们放心!明天再虐一天后天就开始多云转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3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在无数场秋雨的共同作用下, 十一月的江城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网课还在继续,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东篱夏准时打开电脑进入会议室, 开始一天的学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一样和平日里不同。
她的声音常常带着鼻音。
粗枝大叶如徐瑞敏,也在某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发现了异样, “夏夏, 你感冒了?说话怎么瓮声瓮气的,用不用吃点药?”
东篱夏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自然清楚自己的鼻音是因为无数次默默流泪来的,简单搪塞了两句, “有点吧,可能晚上窗户没关严。”
对她来说, 吃感冒药的功效甚至还不如再多做两张卷。
徐瑞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 “倒是不发烧。你最近睡得太晚了, 之前月考,不是都考学年第三了吗,怎么还非得这么下死功夫?”
“奔着学年第一使劲呗。”东篱夏低头喝着豆浆, 开了句玩笑,徐瑞敏倒是当真了,反复跟她说不用这么努力,能考个江大爸妈就满足了。
她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妈妈就会看见她的眼睛。
她最近照镜
子的时候就发现了, 自己晚上哭完,一觉醒来眼睛总是又红又肿,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偷偷用冷水敷半天, 看起来才稍微正常一点。
总之,她是万万不能让妈妈知道自己每天晚上都掉眼泪的,更别提知道为什么了。
出乎东篱夏意料的是,瞒住了徐瑞敏却没瞒住火眼金睛的甄盼,甄盼在某一天的大课间给她发来了私聊。
甄盼开门见山,“夏夏,你和贺疏放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咋啦?”东篱夏依旧试图打马虎眼。
“别把我当大傻子骗,贺疏放被付观亭提问你都不提示他,而且你也不上课偷摸敲键盘跟他聊天了。”
“快说,到底咋了?”
东篱夏沉默了一会儿,敲了三个字出去——
“闹掰了。”
紧接着,她怕甄盼误会,又补了一句,“没在一起,他竞赛失利之后就跟我说,以后做普通同学吧。”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普通同学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会和普通同学见面点点头,偶尔寒暄两句话,可事到如今,贺疏放给她留任何说两句话的余地了吗?
去他大爷的普通同学。
甄盼打抱不平的消息很快回过来,“他怎么能这样???亏我之前还拿他当贤婿,这大哥做事也太绝了吧!”
绝吗?
东篱夏好像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好像确实是这样,“普通朋友”那条消息发过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更别说解释或者是道歉。
就好像她从来没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好像那些凌晨的晚安,集训营里的分享,摇橹船上的承诺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东篱夏想了很久,还是回了一句,“他可能很恨我吧。”
这是她沉思了将近一个月得到的结论。
不然两个人之前明明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甄盼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行,我来猜猜,你是不是觉得是你耽误了他,和你暧昧耽误他进省队了,你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化学梦毁了他的人生,他现在恨你恨的要死?”
东篱夏愣住了。
甄盼好像还挺懂她的,她说得一点没错,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和自己暧昧,贺疏放会不会就少分一点心,会不会就能多考两分,会不会如今已经进省队出战国决了?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偏偏每次想起来,都会更愧疚一点。
“服了,居然默认了。”
屏幕那边的甄盼恨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对着她耳提面命一通。
“东篱夏你给我听好了,正常人谁会这么想??就你一天到晚喜欢往自己头上揽责任,好事邀功的时候绕道走,坏事看见坑就往里蹲。”
“虽然我跟贺疏放也不是很熟吧,但以初中三年加上高中的了解,他百分之一万不会把责任怪到你头上。”
“我估计他大概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觉得自己让你失望了,所以一直躲着你。”
东篱夏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还是有点半信半疑,敲了两行字回去,
“不能吧,省一已经很优秀了,何谈失望呢?”
“反正我觉得他不能这么想,估计就是还在怪我耽误了他。”
“行,咋想都行。”甄盼看到这两行字,只觉得以这俩人都不太正常的脑回路,继续多揣测对方两下,就彻底完蛋了,只好切换话题,放弃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没事,情场失意考场肯定得意,下一次考试,祝你保三争二吧!”
东篱夏回了个“加油”的表情过去就关上了私聊,她只能物理隔绝一切和贺疏放有关的东西,心里很清楚,如果再聊下去,自己大概率会忍不住哭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东篱夏每天都在等一件事。
复课。
只要复课,她就能见到他,就能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不回消息,问他为什么躲着她,问他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他。
可是复课的消息始终没有来,没有穿越过的东篱夏不知道,2022年冬天的网课是除2020年春天以外,新冠历史上最长的一次,直接上到了寒假。
比复课先等来的是初雪。
十一月初,江城迎来了2022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窗外的雪花最开始还又小又轻,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化了。再抬头的时候,更多的雪花从天而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就把窗外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因着这一次的疫情比去年更严重,学校也没有安排统一的体活课,洛图倒是仁善,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直接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做好防护,可以下楼玩玩雪。
会议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屏,大多在歌颂赞美洛图,东篱夏看着那些消息,自然而然地陷入了回忆。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网课,他还在她家吃饭,帮她妈妈洗碗,柳鸿通知了自由活动之后,他就主动来敲她家门找她下楼玩雪。
他们打雪仗,堆雪人,互相把雪往对方脖子里灌,后来雪人也摔碎了,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笑,说她是大雪的女儿。
一年前的他对她说,明年初雪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回学校了,希望明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看。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
那时候的东篱夏以为“明年”是很近很近的事,以为走过一个春夏秋冬,下雪的时候他还是会站在她旁边,以为约定好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变。
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如果今年此时,只是他恰好回了大房子,两个人的关系依旧暧昧,她这个时候想到的诗句,大概是“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吧。
可惜不是,两个人之间早就只剩下沉默。
第二年的初雪来了,很大很美,和去年的那场雪几乎一模一样,而他们又在哪儿呢?
现如今,也只剩下“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了。
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她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静静流着眼泪。等眼泪流够了,她就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继续看窗外的雪。
时间真的会一直往前走,从来不管你想不想让它停下来。
可有些东西偏偏永远留在了去年的初雪里,再也不会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坐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决定给贺疏放发一条微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发。
也许是窗外的雪太大,铺天盖地的白把整个世界都埋了起来,让她产生了一种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去年那个站在雪地里冲她笑的少年真的还会再回来的错觉。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的约定吗?”
发送。
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再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还是没有。甚至连晚饭的时候,她都把手机带在了身边,吃一口饭看一眼。
徐瑞敏有点诧异地问她,“等谁消息呢?”
她胡诌了一句,“有一道题的答案解法还没看懂,再想想。”
徐瑞敏只当东篱夏学得有点魔怔了。
贺疏放依旧一晚没回,她睡前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醒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贺疏放又在凌晨三点半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对不起。”
东篱夏没想明白,他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遵守约定?对不起不告而别?对不起这么久不回消息?
还是,对不起,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她想回点什么,想问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想说他不用道歉,想说她还记得那个约定。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却什么都没发出去。
那天晚上,东篱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冬天
的小区楼下,雪刚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后来贺疏放追上来了,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笑着问她,“冷吗?”
她摇摇头,贺疏放笑了,眼睛晶晶亮地看着她,“说好了,我们明年还要一起看雪哦。”
她在梦里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1、今天也双更!!!后面还有一章!!!明天就开始解释误会!
2、唉38章更大雪的女儿的时候,谁能想到我其实在为后面的刀子埋了个伏笔!!!
3、还是呼应之前说的,这一块的宏观大事都有史实,比如当年的超长网课TT两个人没法见面,也就一直没法说开误会!
第74章 好消息,坏消息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 徐瑞敏冷不丁在餐桌上提起了对门。
“诶,对了。”徐瑞敏拆外卖的保鲜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最近你周阿姨总找我, 感觉她都要愁死了。”
周阿姨?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毕竟这个名字对东篱夏而言,已经多少有些陌生了。
如今任何和贺疏放相关的事情, 依旧会让她心里波澜起伏一阵。她也只能低下头继续拆自己的一次性筷子包装, 强作镇定问道,“怎么了?”
“唉,就为他们家儿子呗。”徐瑞敏倒是没发现东篱夏的异样,继续絮絮道, “他们家不是没在这边住嘛,因为十月份的时候突然查出来, 孩子爷爷得了癌症, 情况不太好。家里大人两头跑忙不开, 只能把老人接过来, 一家人回大房子住。”
东篱夏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他搬离这块的时候,不就是省队名单刚出来,他刚得知自己落选, 开始不回她消息的时候吗?
她一直什么都不知道,从始至终都以为他承受的仅仅是竞赛的失败。
她几乎不敢想,那段时间他家里得乱成什么样?
贺大大和周阿姨在老人的病情面前,还有没有精力安慰儿子的苦痛?
他又是那样散漫一个人,嘴角总是挂着无所谓的笑, 那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徐瑞敏还在说些什么,东篱夏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下一下扒拉着碗里的饭,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忽然特别特别想见他。
想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怎么非要硬撑着,什么都不说。
“你这孩子,在没在听。”徐瑞敏有点不满地扒拉了她一下,“还有竞赛的事。你周阿姨说,她和你贺大大都不赞成疏放继续学,可是耐不住那孩子不听劝,非要坚持。”
东篱夏忽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真的放弃竞赛,回归课内。
即使理智上知道再把关键的高二一年投入到竞赛中赌一个未卜的收益并不值当,她在情感上却依旧期盼着贺疏放能选择继续坚持下去。
何建安是物理的儿子,贺疏放又何尝不是化学最虔诚的信徒呢?
信念散了,整个人的精神气很可能就彻底垮下去了。既然贺疏放选择了坚持下去,就说明即使被生活摧残成了如今这样,他还吊着一口气,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和余地。
那就好,那就好。
徐瑞敏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你周阿姨愁得不行,让我跟你说,有空帮忙劝劝他。”
劝他?他们已经多久没说话了?有没有两个月?她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她早就从期待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麻木,最后真的不想等了。他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好想告诉妈妈,她们已经不说话了,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贺疏放可能压根不想听到她的声音,自己发出去的消息他都不回,又该怎么劝他,拿什么立场去劝他?
可是她又偏偏没法解释清楚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部分。
徐瑞敏还在等她的回答,东篱夏只能应付道,“好,我有空劝劝他。”
徐瑞敏满意地点点头,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评价今天新开辟的粤菜馆子上面,东篱夏只是麻木地应和着,一句都没真正听进去。
她没吃几口就把自己重新关进了房间里,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件事一件事往外冒。
他那么难那么累那么煎熬,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委屈在难过,在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愧疚几乎要活生生把她吞没。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收到她消息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初雪那天之后的凌晨,他只回了她一句“对不起”,他对不起的,究竟是没能陪她看雪,是对不起让她担心了这么久,还是“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应付你的关心了”?
她后悔的要命,当时不应该发那条消息的。
她太想他了,太想去年那场雪,太想那个站在雪地里冲她笑的人。
他会想起去年的约定吗?会想起自己没做到的承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吗?他会更难受,更自责,更觉得自己没用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
事到如今,东篱夏唯一确信的一件事是,自己更不能去打扰他了。
又过了几天,各路竞赛国决的推送都出来了,可惜江大附中这一届没出一个高二就摘金的天才,只有高三有个物竞的学长拿了金牌。
她们这一届,盛群瑛拿了铜牌,东篱夏本来以为她会再战一年冲金,毕竟天才如神女,半年补齐课内进度考入清北完全没有问题。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盛群瑛发了条朋友圈表示自己决定退役了,高三不再参加竞赛,就此专注高考。
东篱夏一直觉得,盛群瑛这种实打实的天赋型选手和她们这些有点小聪明的凡人好像压根不在一个次元,随便学学就可以降维打击所有人,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竞赛和课内之间,怎么羡慕都学不来。
她以为竞赛的路,盛群瑛也会走到金字塔尖才回来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苗时雨也发了朋友圈,洋洋洒洒一大篇小作文,从自己当初进省队有多高兴写到后面决赛集训,越看越沉重。可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沉重。
“他们的很多观点和我们之前接触的东西甚至不在一个维度上,诚实地讲,集训的时候我心态崩溃了很多次,动不动就躲进厕所里头掉眼泪。”
“之前有人问我,对竞赛生来说,聪慧、资源和个人的努力对结果的影响到底谁大谁小,我的看法是,进省队之后,聪慧占80%,资源占20%,个人的努力占0%。但凡能进省队的,哪一个不拼了命的努力?”
“不过时至今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高一时候选择物理竞赛,起码它让我看见了更广袤的世界和更有趣的思维方式。骄傲如我,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即使没体验过集训的东篱夏看完都很难不动容,再往下翻,朋友圈下一条竟然是何建安发的。
大雪的女儿终究会融化,物理的孩子却是实打实亲生的。何建安喜提一块银牌,据说在全国银牌选手中排位也很靠前,高三冲金大有希望,也发了个朋友圈表示明年再战。下面贺疏放依旧顶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给他评论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这也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在朋友圈看见贺疏放。
东篱夏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点开了何建安的对话框。
她和何建安几乎没怎么单独聊过天,微信更是研学前刚刚加上,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添加微信时候的打招呼语。
“何老师,冒昧打扰了,我想问问,贺疏放最近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消息很快弹出来。
“非常不好。”
一如既往的何建安说话风格,这样直白的答案也让东篱夏心里不由得
咯噔了一下。
“省队的事情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十一月的金秋营他考得也很一般,估计是心态问题,比正常发挥差了不少。”
东篱夏仔细回忆着,贺疏放之前好像同她提过高二金秋营的事情,似乎也是为高考强基面试争取降分用的。
何建安又发来一条,“还有他家的事,他爷爷身体不好,他父母还天天跟他吵架。”
“吵什么?”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竞赛。他爸妈不想让他继续走竞赛,希望他专心准备高考。他不听,非要再试一年。”
和妈妈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东篱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会儿才回了句“谢谢何老师”。
按理说,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两个人显然都不是话多的人,能聊这几句已经是破例。可是东篱夏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竟然还是何建安的消息——
“我从朋友的角度多嘴一句,他大概还是放不下你。”
东篱夏如遭雷击。
手机屏幕就那么亮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已经不理她了吗?凌晨三点多最后一条“对不起”之后,两个人不是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吗?
“你一给他发消息,他就大半夜不睡觉来给我发消息,说他痛苦的要命,怕自己和你没有未来,再继续下去就是耽误你。”
“你肯定也清楚,他就那样,对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真有所谓的事情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偷偷往心里藏。”
她怎么会不知道。
“而且他特崇拜虞光风,虞光风高二这个时候已经拿金牌进国家集训队了,他那么崇拜虞光风,人家进国集的年纪,他连省队都没进去,信念多少有点崩塌,整个人状态都没调整过来。”
他竟然……没有在怪她?
那些她以为的讨厌和疏远,她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日日夜夜,竟然都不是真的。
何建安三言两语给她的勇气勾了出来,东篱夏从来没想到,她第一次从头到尾倾吐自己的想法,竟然是对着何建安这个大冰山。
“何老师,其实我从家长那里知道贺疏放家里的事情之后,一直很愧疚。”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有点暧昧,我总觉得是那段时间让他分心了,是我耽误了他,间接影响了他进省队。”
“还有,贺疏放爷爷刚出事的时候,我不知道,还一直在微信上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她想说的太多太多,压在心底几个月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涌。愧疚自责混着后悔心疼,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更重。
何建安倒是回得很直接,“没这个必要。”
“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再了解他不过,贺疏放最不可能的事就是怪你。他要是觉得你耽误了他,一开始就不会靠近你。”
“他一直在怪自己没考好,让家里失望,也辜负了对你的什么承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吧,但肯定不会怪你的,没必要愧疚。”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更不知道这到底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没有讨厌她。
坏消息是,他把自己逼成了现在这样。
她特别特别想亲口告诉他,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不管你进没进省队,你都是最好的贺疏放。
即使两个月没见过一次面,没好好说过一次话,即使她不知道到底该从哪里开始,更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听,东篱夏都比之前任何时候更确定一件事——
真的不能再等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作话是我很想提的两个事!
1、关于小贺坎坷的竞赛路:
首先我向大家保证,小贺本身是一定一定没有原型的(毕竟小贺看上去确实有点理想化了,小贺和小夏的故事其实有点像童话),但介于鼠鼠本人是文科生,对化学竞赛一无所知,专业相关的内容请教的都是我一个走化学竞赛的朋友,小贺的化竞路基本和我朋友当时走的一模一样。听起来有点太苦了,但偏偏就是这么遗憾,偏偏就是这么时运不济,但凡不是这一年或者下一年,以小贺高二的成绩进省队都完全没有问题,唉!可惜没如果!
2、关于小夏对和小贺断联后的想法:
全篇文章都是小夏第一视角,所有心理动态都是小夏的,不等于鼠鼠本人认为小贺失利是小夏的问题,更不等于鼠鼠本人认为小夏应该对小贺愧疚!
小夏是一个特别特别好,共情能力很强的姑娘,并且会下意识责怪自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所以才会认为小贺失利是自己的锅,才会对小贺客观来说不太负责任的消失感到如此愧疚,这也是小贺的不成熟之处。如果小夏是我的好朋友,小贺是我朋友的男朋友,我肯定都在心里把小贺骂死了,之前借盼盼之口说的实际上是我的心声orz
总结一下就是,守护小夏!小夏愧疚是因为我们小夏善良人好,遇事情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小贺真的有立场去怪小夏!!!(小贺肯定也不会这么想,下一章就要小贺视角说开了!)
3、之前一直都是小贺引导型恋人引导小夏,这一次该我们小夏引导小贺了,两个人就这样双向治愈!不是完美女主也不是完美男主,但两个人在一起就特别配!
第75章 攻守之势异也
东篱夏十分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她无疑是害怕的, 怕他不想听,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怕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又像之前那样石沉大海, 然后他继续在大半夜给何建安发消息说痛苦得要命。
但她更清楚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需要他立刻回心转意,也不需要他立刻变回以前那个笑嘻嘻的贺疏放。她只需要他知道自己还在这里,从来没有怪过他, 就够了。
东篱夏做足了心理准备, 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慢慢往下翻,才发现那个黑色头像已经沉到了很下面的地方,早就被各种网课作业群和企业微信号挤到了角落里。
她点进去, 两个人的对话尚且还停留在那句“对不起”上。
东篱夏慢慢开始打字,不知不觉就写了好长一段。
“贺疏放,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从理性上分析, 今年没进省队, 只是差了一点运气, 明年省队里那些高三的毕业了,你的绝对实力也有所长进,进队肯定没问题。况且进队之后, 面对的就是全国排名,你在这样优秀的环境里杀出重围,实力肯定也水涨船高,肯定会取得比预期更好的成绩。”
“从感性上讲,我不在乎你进没进省队, 真的。只要还选择坚持,依旧怀揣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你就一定能成功的, 我一直相信。另外,我听说了爷爷的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你,你真的已经很坚强很厉害了。”
“其实我一直很愧疚,那段时间你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在微信上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问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也一直想对你说声抱歉,抱歉那段时间给你添了那么多压力,抱歉在你最难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我写这些不是逼你回复我,更不是为了索取什么,我舍不得看你那么大压力,只是怕你一个人钻牛角尖走不出来。”
“其实我经常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其实还不认识,我差点在军训晕倒,你把我扶到树荫下,让我少宽容点世界,多宽容点自己。那时候的你多洒脱,多自由啊。你跟我说你喜欢化学,在浙大求是讲堂外面认真跟我说,自己想拿银牌,想去华五读化学。”
“我特别喜欢那时候眼里放光的你,是你让我觉得,热爱的东西是真的值得我们为之拼命的。”
“那样的你,我一直都喜欢,现在也是。”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手
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很久。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发送。
事已至此,今晚先睡个好觉,一切的事情,等明天起来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事实证明,东篱夏没能成功睡个好觉。
她前天晚上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主角统统是她和贺疏放。醒来的时候刚刚五点半,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点开微信,那个黑色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1”。
难道他又要像之前一样只回她一句“对不起”吗?
她满是忐忑地点进去,却意外地发现贺疏放回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她扒拉了半天才到了最顶上。
“夏夏,对不起。”
“这两个月我状态一直特别不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其实从九月成绩出来那天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答应你的事没做到,省队没进,金秋营没考好,家里也一团乱。你是学年第三,我都到二百多名了,你以后是要去清北的人,我连省队都进不去,有什么资格继续跟你走那么近?”
“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配不上你,再继续下去就是耽误你。家里天天吵,我爸妈说我浪费时间,说我没何建安那个天赋,就应该务实一点赶紧回归课内。我每次听见这些话都想反驳,但又不知道反驳什么,毕竟他们说的也没错。”
东篱夏看着那些话,心里就酸酸涩涩地疼。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贺疏放。
世界对他太坏了,怎么能狠心把那样灿烂的一个少年,生生变成了这副自我怀疑的鬼样子。
“我想了很久很久,想自己该继续学竞赛还是放弃,是继续喜欢你还是放手。我选了继续学竞赛,可是关于你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想过,不如就这么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吧。反正网课也见不到,时间长了,你应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长痛不如短痛,你那么敏感的姑娘,肯定也会多想,但多想一阵子,慢慢也就过去了,总比我继续耽误你强。”
东篱夏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你那段时间发的那些消息,我每条都看见了。我看见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屏幕那头的你该有多难过。我完全能想象出来你发完消息之后一个人盯着屏幕等回音的样子,你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人,能发这些消息,一定是忍了很久很久。”
“不要道歉,夏夏,你什么都没做错,该抱歉的是我。”
她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我当时下定了决心要跟你断掉,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每时每刻都在害怕,怕再继续下去,你真的会被我耽误,怕你以后回头看,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我怕你将来后悔,后悔认识我,后悔跟我走那么近。”
“所以我强迫自己狠下心,一直不回你消息。每次看到你给我发信息,我就告诉自己,别回,回了就前功尽弃了。让你难受一阵子,总比让你以后后悔强。现在想想,我真的特别畜生。你那段时间该有多难受,我完全能想象。可我那时候就真的狠下心,一条都没回。”
“对不起,夏夏,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不是说好就能好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是会想,要是当初再多学一点有机,进省队就好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让自己变回以前那个样子,变回你喜欢的那个贺疏放。”
“但你放心,我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谢谢你告诉我你不在乎那些,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谢谢你,夏夏。”
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流到了嘴里,又咸又涩。
成了。
她一直无条件地相信他,只要他不再钻牛角尖,一定就能慢慢走出来。
东篱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贺疏放发来的那些话。
小红本被弄湿那次,是他跑去办公室挨付观亭的训,替她要了一本新的回来;周益荣阴阳怪气她的时候,也他第一个站出来怼回去,说自己只在乎自己觉得重要的人高不高兴。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可不一样,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觉得全世界都在看她。是他一点一点把她从高高在上的神龛上拉回来的。
现在轮到她了。
他陪她走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候,现在该她来把他拉出来了。
就像《过秦论》里说的那样,攻守之势,已然异也。
语文课之前,她又一次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头像。
“《过秦论》的实词你背完了吗?付观亭估计一会儿还要提问。”
说太多大道理显得刻意,硬没话找话太尴尬,不如就从最简单的小事入手。
没想到,贺疏放回得很快,“背了,现在主打一个自力更生。”
东篱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回。她怕回多了给他压力,反而适得其反,让他知道自己在陪着他就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最开始是两天一条,后来变成一天一条,再后来变成随时想起来就发,他回得也越来越快。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一句吐槽,有时候只是一首歌的链接。
两个人聊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哪个老师今天又拖堂了,哪道题又做不出来了,从来不试图去碰那些沉重的话题。就像两个真真正正的普通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可东篱夏知道,一切只是表面。
他回消息了,也不再躲着她,愿意跟她说话了。他甚至开始主动给她发“最近病例越来越多,你和徐阿姨一定要注意防护”这类关心的话。
但说到底,两个人聊得还是那些无关痛痒的话,发的还是那些安全的表情。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状态,不提竞赛,不提未来,不提“还需要时间”。
她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发呆,特别特别想问他,你现在好点了吗?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还会半夜醒过来觉得自己不够好吗?
她问不出口。
东篱夏心里清楚,他现在能跟她这样聊天,已经是迈出很大一步了,再问那些,恐怕只会把他逼回去。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只是继续发那些日常,继续等他的回音,继续假装他们只是两个普通朋友在聊天。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担心还是会冒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今天回消息的时候有没有多打几个字,想他今天有没有主动提起什么,想他今天说的话里有没有一点点变回来的迹象。
有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就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来。
有时候能看出来一点点,他多说了一句“今天做题的时候想起你之前问的那道题,我想出更巧的方法了”,她就会为他小小的骄傲高兴很久很久。
可是有一样从来没有变,她仍然打心眼里在担心,一旦涉及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竞赛,未来,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他会不会又缩回去?会不会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会不会又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假装她一点都不担心。
明天她还会继续发,后天和大后天都会。
直到他真正走出来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1、之前小夏一直更像一个需要关心,需要很多很多爱的角色,但其实我们小夏也有很强大的内核,即使自己很内耗,也能给出别人很多很多爱!一款非常美味的男女主!
2、预告一下,小贺下一章就彻底走出来了,继续甜甜!小贺肯定也会记住小夏受的委屈和小夏照亮自己的重要意义的!
第76章 大力神杯
十二月中旬过后, 朋友圈的画风彻底变了。
每天刷下来,十条里如果有八条是“我好像阳了”和“邻居家阳了我该怎么办”,剩下两条就必定是世界杯。
东篱夏对此的见解比较务实——这几天洛
图的作业简直多到能让她写到每天半夜的世界杯比赛踢完。
数学卷子一张接一张, 圆锥曲线做完还是圆锥曲线。刚和圆跟椭圆说了再见,又来双曲线和抛物线,算得她怀疑人生, 却又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做。
贺疏放那边倒是有了点变化。根据他的分享, 最近在学有机,好像对这部分颇有兴趣,聊起来的时候话都多了几句。整个人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心态明显恢复了不少。
估计是发现她听歌软件依旧在线, 贺疏放半夜主动给她发微信,问她怎么还没睡。东篱夏哀怨表示, 发现自己有道抛物线算得和答案不一样, 检查了将近三十分钟都看不出自己错在哪儿。
“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贺疏放对此深表同感, “我还在写有机题, 写得我直想吐。”
东篱夏玩笑道,“要不测个抗原,想吐没准是阳了, 别啥都赖有机。”
贺疏放:“……”
开了个玩笑后,东篱夏才认真问道,“你现在有机大概掌握得怎么样了?”
“之前整张卷子我只能碰无机部分,有机完全写不下去,现在倒是都能上手了, 只不过正确率很难看。”贺疏放先认真回了一句,同样玩笑道,“要我说, 从写不下去到写了全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其实还挺有道理。
没过几分钟,贺疏放就给她拍过来一张卷子,东篱夏只能通过有没有环状结构物判断出哪块是无机哪块是有机,却发现他无机也没少错。
随后很快又收到了一条配文:“茨威格没说过:一切有机馈赠的分数,早就在无机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种乱七八糟的玩笑是他以前最喜欢开的,她真的一度以为这样的话再也不会在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出现了。
能开这种玩笑,说明他的心理状态是真好了不少,东篱夏发过去一串【呲牙】的表情,她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东爸爸这几天也提高了和她们母女两个视频的频率,随时关心妻女的身体状况。
前一天,东爸爸在视频那头尚且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地说自己是天选打工人,办公室其他人都阳了,就他还在坚持接待客户。结果第二天东耀景先生就发来消息,表示自己嗓子开始疼,晚上就成功被客户传染发烧了。
东篱夏记得非常清楚,东爸爸发烧那天是12月18号,一个被无数人铭记于心的日子。
并非是疫情的缘故,而是因为世界杯的总决赛发生在18号过渡到19号的凌晨。
那天晚饭时候,徐瑞敏主动点了楼下的烧烤,一边拆外卖袋一边笑着跟她说,“咱娘俩也是胆大,现在外面基本都阳了,咱俩还在吃外卖。”
“妈,你半夜也要看世界杯决赛吗?”东篱夏看到烧烤也有点意外,“这是提前准备好庆祝的大餐了?”
徐瑞敏撇了撇嘴,“我可不看那世界杯,现在外面这么危险,我得早睡。”
东篱夏实在对妈妈的安全观瞠目结舌——点外卖的时候就不危险了吗?
“那今天吃这么好,在庆祝啥?”她又问了一句。
“咱就不能无缘无故吃点好的,非得庆祝啥啊。”徐瑞敏女士已经开始啃上了羊肉串,对女儿层出不穷的问题明显有点不耐烦,语不惊人死不休,“就当庆祝你爸阳了,行不行?”
东篱夏大为震惊,立刻停止说话,开始一心一意猛猛撸串,吃饱喝足后继续回房间跟圆锥曲线搏斗。
那天晚上洛图留了两整套圆锥曲线的卷,平常在综合题里出三四道就够她受的了,一整套卷都是椭圆抛物线,算得她直想把卷子撕了。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贺疏放突然给她发微信,问她打不打算看世界杯决赛,不等她同意,先甩了一个转播链接过来。
东篱夏最近也确实被朋友圈刷屏刷得有点好奇,起码在今夜,世界杯的热度破天荒地超越了疫情,占据朋友圈首位,不少人在赌阿根廷和法国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行啊。”东篱夏痛快地答应了,“反正数学也写不下去了。”
她本来只是打算用世界杯调剂一下数学卷子,边看边做两不耽误,结果看着看着,手里的笔就停了。
自己好像真的会被场上的每一次拼抢牵动,会在前锋射门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会在进球的那一刻本能地想和在场的观众一起欢呼出声。
东篱夏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竞技体育的感觉的。
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她会和贺疏放请教,一会儿聊聊德保罗,一会儿问问迪玛利亚怎么突然就进了,一会儿又问问到底什么才叫越位。贺疏放见她感兴趣,回答问题的同时也科普了不少规则。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球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零点,东篱夏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把卷子往旁边一推,一心一意盯着屏幕。
她原以为顶天踢到一点就结束了,毕竟九十分钟的比赛,加时也不会太久,可惜球赛毕竟不是数学高考,没有固定答案,更没有标准时长。
比赛还在继续。
梅西和迪玛利亚进球,阿根廷2-0领先的时候,东篱夏以为阿根廷胜局已锁。她在心里悄悄想,那么多人喜欢梅西,这应该就是大家心中最完美,也最配得上梅西的结局了。
没有人想得到,姆巴佩竟然两分钟内连入两球,迅速追平了比分。
或许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所在吧。
你以为是结局的时候,命运却告诉你还没有。你天真地以为一切都稳了,命运又来拍拍你的头,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
在比赛开始之前,东篱夏对各国球队完全没有任何见解,没想到仅仅过了九十分钟,她心里的天平就已经悄悄开始往阿根廷那边偏了。
明明和她一点关系没有,她却还是紧张地手心冒汗,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替一群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人真情实感地心跳加速。
蒙铁尔助跑打门,阿根廷队四名主罚队员全部命中,2022年的世界杯就此结束。
种种因素就是这样完美地叠加到了一起,信念力、意志力、持之以恒的努力加上天赐的神力,共同造就了阿根廷的这场万众瞩目的胜利。
场上的阿根廷球迷疯狂地欢呼,解说贺炜的声音从屏幕里慷慨激昂地传了出来——
“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曾经说过,‘任何命运无论多么复杂漫长,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那就是人们彻底醒悟自己究竟是谁的那一刻。’”
东篱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热泪盈眶。
“我不清楚梅西从何时有了这样的领悟,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轻易开示的。因为他的身边充满了像基利安·姆巴佩这样充满天赋的积极上进的年轻人。”
“我们还记得,3079天以前梅西也陷落在人生的谷底。在巴西世界杯的决赛当中,他率领的球队最终加时赛输给了德国,距离大力神杯只有一步之遥。但今天他率领了他的小伙子们,为阿根廷赢回了36年之后的又一个世界杯冠军,梅西挺了过来,阿根廷挺了过来。”
东篱夏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贺疏放的影子,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想到他。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也在像贺炜所说,和梅西同样经历着“低谷、彷徨、质疑、挣扎”,又或许是因为她打心眼里想看到有一天,他能站在属于他的那个地方,被所有人看见。
打开微信,东篱夏才发现,贺疏放已经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
“我太激动了夏夏!!”
“我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圆满的事情!!”
“你不知道,我刚才高兴到在屋里跳脚,把我爸妈吵醒了,我妈还出来骂了我一顿!”
东篱夏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还是那个他,真好。
那天晚上,东篱夏熬夜看了很久的转播,视频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人涌向方尖碑,挥舞着阿根廷的国旗,抱着,跳着,哭成一团。
荡气回肠,波澜壮阔。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到底是怎么样的终点,才配得上这一路颠沛流离。
她不知道贺疏放的终点会是什么。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进省队,能不能拿奖牌,能不能去他想去的地方,但阿根廷的胜利莫名其妙让她确信了一件事——
努力真的会有回报。
梅西等了那么久,失败了那么多次,终于在自己的三十五岁捧起了大力神杯,贺疏放才仅仅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无限的可能在等着他,他又凭什么没有机会?
真正上床睡觉的时候,到底是三点多还是四点多,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早起上网课,希望自己不要打瞌睡,别忘了数学卷子还没对答案,语文还有一篇作文二稿要改。
再盛大不过的夜晚,再朴素不过的念头。
东篱夏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有无数人和她一样,因为这个夜晚相信了些什么。或许相信努力会有回报,或许相信等待会有尽头,或许相信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梦想,真的会在某一天成功实现。
第二天早上,她被徐瑞敏叫了好几声才醒来,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
贺疏放的头像变了,从那张纯黑的图片变回了经典的烧杯,和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烧杯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什么脑子里只有化学的理科怪人,完全没有想过,这个被包办的新同桌可以成为她生命里这样重要的人。
真好,他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贺炜解说词里最后的几句——
“我们为什么深爱着足球这项运动,因为他不仅展现了球员们励志的奋斗故事,还寄托了我们普通人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不论今晚你支持的球队是胜是负,都希望今天晚上的感悟能够帮助你勇敢面对明天早上推开门之后真实的生活,这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魅力。”
是啊,这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魅力——
作者有话说:1、剧情章!也是小贺心态关键的转折点!还是之前说的,把虚构的人物和情感放在真实的宏大叙事下,说的就是这一天!
2、徐瑞敏:让我们一起庆祝东耀景先生的中招吧! 东篱夏:?
3、非常非常喜欢这章的几句话!一句是简介那句,一句是“信念力、意志力、持之以恒的努力加上天赐的神力”那句!
4、重要声明:贺炜解说词为引用,并非原创!!!
第77章 爱的双标
到了上午第二节课, 东篱夏只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不知道是中了招,还是单纯昨天熬夜熬太晚了导致的,只能时不时测一下体温, 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只有三十六度二。
她实在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在焦虑自己是否感染上面,看了其他已经中招的同学的朋友圈,又打心眼里害怕浑身疼刀片嗓等一系列症状。
就这样在纠结里挨过了小半天, 班里同学的摄像头一个接一个关上, 姓名后面的(病假)越来越多,只剩下了将近三十个人还在坚持着。东篱夏甚至觉得,这里面肯定混了不少没感染的同学,只是单纯不想开视频。
大多数老师都比较体贴地减了作业量或者干脆不留, 只剩下付观亭还在“二班语文学习群”里激励大家进行期末冲刺,一口气留了234道理解性默写, 要求两天内上传到小程序提交。
东篱夏头一回动了想装病的念头。
物理晚课的时候, 东篱夏忽然有点迷迷糊糊, 下意识摸了一把额头——
好像有点烫。
她立刻测了次体温, 果不其然,37.8℃。
好!发烧了!
去他大爷的理解性默写!!!
她头一回发烧发得这样兴奋,立刻关上视频, 在昵称后面备注好病假,高高兴兴往床上一躺。
周益荣虽然欠,当班长却是尽职尽责,效率极高,一发现她名字后面标了病假, 立刻就把东篱夏拉到了一个名叫“二班网课录课群”的微信群里。
东篱夏一看,群里已经有了二十个人,每上完一节课, 他就会往群里发当堂课的录屏,以防大家因为身体原因掉了学习的队伍。
不过没等她高兴多久,徐瑞敏就一脸不满地戴着大口罩推开了房门,“你发烧了?”
东篱夏吓得从床上弹射起来,“妈?你咋知道?”
“你妈什么不知道?”徐瑞敏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昨天大半夜还不睡觉,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你屋灯还亮着,这下好了吧?”
“没准是烧烤的事呢。”东篱夏大着胆子嘟哝了一句,反正妈妈也不能拿她这个病号怎么样。
徐瑞敏这才想起烧烤的事来,似乎觉得颇有道理,“行吧,不庆祝你爸阳了,改当断头饭庆祝咱俩吧。”
东篱夏这才反应过来,千万不能把妈妈也传染了,说着就把徐瑞敏往门外赶。徐瑞敏愣了一下,退出房门继续絮絮叨叨了几句,就留下她一个人休息了。
没想到的是,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浑身骨头都疼得要命,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是四十度,怎么就是不往下降呢。”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好像有人在给她物理降温,冰凉的毛巾不断擦拭着她的身子,一遍一遍,从额头到脖子,再从脖子擦到手臂。
她强撑着睁开眼,却看见徐瑞敏坐在床边,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妈妈脸上。
马上要晕过去的东篱夏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本能地唤了一声:“妈……”
嗓子好痛。
“闭嘴。”徐瑞敏又去厨房投了一遍毛巾,重新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她额头上,“继续好好睡你的觉。”
东篱夏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能感觉到妈妈一直在动,一会儿换毛巾,一会儿量体温,再不就是倒水把她扶起来喂药,一下都没有停过。
她想赶紧把妈妈赶去睡觉,反反复复试图开口说自己没事,嗓子却持续刀割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样过了半宿,体温好像降下去了点,直到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都十分确定妈妈迄今没有回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东篱夏明显感觉自己好多了。
除了想说话的时候嗓子还稍微有点疼以外,整个人起码活过来了,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有力气下床蹦两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脑子里才慢慢浮现出昨晚过于零碎的记忆,紧接着,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重而漫长的咳嗽声。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的感动和庆幸瞬间被紧张取代,立刻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徐瑞敏的房门前,刚准备开门,就发现门被妈妈从里面锁上了。
她只好试探着喊了一声,“妈?”
“别进来。”里面传来徐瑞敏沙哑的回复,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东篱夏顿时有点慌,又晃了两下门把手,门依旧纹丝不动,“妈?你怎么了?”
“发烧
了……咳……估计是中招了。”
东篱夏有点急了,“严不严重?你先把门开开,让我进去看看!”
“别进来!”徐瑞敏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我查了,你现在刚好,不代表不会二次高烧,别被我传染了。”
站在门外的东篱夏手足无措,还是没死心,“可是你……”
“我没事。”徐瑞敏立刻打断她,“厨房有药,有水,有吃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门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就像要把心肝脾肺肾都统统咳出来一样,东篱夏听着妈妈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心几乎要揪成一团。
回忆起昨晚那些零碎的画面,东篱夏忽然意识到,那时候妈妈就已经在发烧了吧?
徐瑞敏心里明镜一样,太清楚自己一定会被传染,却还是坚持一整夜都守在她身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她换毛巾、喂药、倒水、掖被子,还有不少东篱夏甚至完全不知道的事。
刚上小学的时候,自己胃肠感冒高烧住院,妈妈好像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的。
彼时彼刻的小东篱夏只觉得生病挺好的,爸爸妈妈平常工作都那么忙,只有自己生病,才有机会换来爸爸妈妈守在她身边。
那时候的她,完全不知道妈妈第二天还要上班,还得整夜整夜陪她熬,困得要死依然不敢合眼。
长大可能就是这样的,从被保护的小女孩变成想要守护妈妈的大姑娘,从躺在床上等着被照顾,到如今站在门外想要冲进去。
只是她现在还没资格冲进去。
她太想做点什么了,哪怕仅仅是倒杯水、拿个药,甚至只是在旁边坐着陪妈妈都行。可妈妈偏偏就是不让,早早把卧室的门锁死了。
妈妈宁愿自己扛着所有病痛,也不让她冒一点点风险。
太小的年纪只知道被爱,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爱人。到了有爱人能力的年纪,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东篱夏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忽然特别想喊一句——
妈,你怎么这么双标。
凭什么我高烧的时候,你明知道会被传染还是不管不顾往里闯,而如今你烧成这样的时候,怎么就直接把门一关,把我扔到绝对安全的环境里,硬要自己一个人和病毒做斗争?
她们一家都是太顽固的人,个个都想着自己扛着所有,把好的都留给对方。
徐瑞敏哑着嗓子催她赶紧回屋上网课,试图用严厉的态度把她呵退,东篱夏并不畏惧躺在床上的妈妈,但担心自己再逗留下去,妈妈只会继续扯着生疼的嗓子用为数不多的力气训斥她,只好灰溜溜离开。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川贝枇杷膏来,一起放在徐瑞敏门口,“妈,我把水和药放门口了。你一会儿出来拿,我回去上课了啊。”
里面的咳嗽停了一下,然后是沙哑的一声“嗯”。
进入班级会议室,东篱夏依旧吃着感染的红利,一上午没开摄像头,偷摸在下面写着别的科练习册,偶尔也刷一刷手机,时不时跑到隔壁屋门口关心下徐瑞敏的情况。
不到十点,周益荣就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大串感叹号,紧接着甩过来一张七班班主任的通知截图,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鉴于当前疫情形势严峻,经上层领导研究决定,江滨区所有中、小学从今日下午开始放寒假,下学期开学时间另行通知,预计提前开学以补足课时。”
就这么水灵灵放假了?东篱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假期作业到现在还没发下来呢啊!
东篱夏继续蹲守着群里的信息,果然洛图很快发过来了完整版的通知,在七班通知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让大家私信班长各自的家庭住址,寒假作业以统一邮寄的形式发出。
得,到底没跑了。
放假确实是一件美事,东篱夏立刻跑到徐瑞敏房间门外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却只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嗯”,心里因为寒假提前的一点点高兴也瞬间烟消云散。
东篱夏实在不会做什么吃的,只能到楼下小卖店买了两桶泡面,给她和徐瑞敏一人泡了桶。她想让妈妈开门,自己进去喂她,徐瑞敏却执意要她放门口就行。
不幸的是,一直到当天傍晚,徐瑞敏都还没退烧。
东篱夏站在门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妈,你好点了吗”,里面的回答永远是“没事,好点了,就是还高烧”。
高烧不退,咳嗽不停,好个六饼——
作者有话说:1、xx个六饼:不知是否为地域方言,总之ip地家长热爱使用此句式,表示“xx了才怪”的意思,示例:好个六饼=好了才怪
2、这章算是剧情章,但没有在水!一方面徐瑞敏的母亲形象也是我很想塑造的,另一方面这个剧情对小夏坚定专业选择和下一章的剧情有非常重要的铺垫作用!
3、实在抱歉宝宝们,0227这章现在才更出来,从零点变成了23点TT因为鼠鼠昨天傍晚突发恶疾,急性牙髓炎疼的完全受不了,吃止痛药也完全不好使,精力压根无法集中到写作上,所以停更了一天。今天估计零点也更新不了,因为鼠鼠虽然牙开髓封药不疼了,但胃痛一直痛到现在,估计是昨天热胀冷缓解的时候灌了两瓶冰水下去,今天牙好了又炫了一盒冰镇哈密瓜果切的缘故、、、、大家可以明天零点蹲蹲0228的一章!如果明天身强体健,或许0301的一章也能更出来!
第78章 及时雨
东篱夏一边在心里暗骂徐瑞敏的顽固, 一面又担忧妈妈高烧不退。
翻遍家里的药箱,发现其他有退烧效果的药基本都过期了。终于找到一盒没过期的,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才回忆起来,仅剩的两粒都被自己昨天晚上吃没了。
她扯着嗓子问妈妈,家里还有没有其他能吃的退烧药。徐瑞敏却表示自己没提前囤, 要是两个人没中招不就白买了, 想着现在外卖那么方便,不如真中招了现买。
东篱夏心下暗道不妙,现在这个大爆发的阶段,药店基本该售罄的都售罄了, 估计很难买到。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去药店碰碰运气了, 只好戴上N95, 套好羽绒服, 全副武装地下了楼。
她走了七八百米, 找了四五家药店,退烧药却基本都卖光了,退热贴也一点都不剩了, 甚至有好几家直接关了门暂停营业。
东篱夏没办法,只好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尝试看看更远一点的药店能不能有希望。不幸的是,大多数有退烧药的药店都超出了配送范围。
急得团团转中,她终于找到了一家距自己5.4km的药店下单了退烧药, 没成想等她到了家,仍旧没有骑手接单。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徐瑞敏还在一声重过一声地咳嗽, 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问她买没买到药。
她只好把情况告诉妈妈,徐瑞敏还是强撑着安慰她没事,又反过来嘱咐女儿赶紧自己弄点晚饭吃。东篱夏连忙问徐瑞敏想吃什么,得到的答案却是妈妈没有胃口,让东篱夏弄点自己的饭就好了。
她打心眼里想,自己要是医生就好了。
如果她是医生,就能清楚地知道妈妈现在烧成这样该吃什么药,面对现在这种无药可吃的情况,也能想出除了退烧药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舒服一点,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刷着外卖软件,期待着5.4km外那家药店能不能有人接单。
东篱夏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学医。
她没什么宏大的理想,没什么救死扶伤的高尚愿望,也没打算成为什么伟大的人。最起码,如果她是医生,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告诉妈妈,现在一切都听我的,我来好好照顾你。
可惜幻想终究是幻
想,现实是始终没有骑手接单。她只好又想了一个办法,编辑了一条朋友圈,表示家里有人高烧急需退烧药,有偿求购退烧药,可加价,自己上门去取。
东篱夏向来不是那种会在朋友圈求人的人。奶奶从小就教育她,别老麻烦人家,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正因如此,从小到大她一以贯之的原则都是“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能不开口求人就绝不开口”。
但这一次,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编辑好文案后,她甚至没犹豫,就立刻点击了发送。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那几行孤零零的文字还是默默地躺在一片安静里,一条回复和私信都没有。
东篱夏是能理解的,大家现在都在抢药,谁家不囤着点以备不时之需?那么宝贵的东西,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更何况,她家里有人发烧,别人肯定也不愿意和患者接触——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病毒,谁知道见了她之后会不会二次感染?
她最善于理解别人体谅别人了,可谁来理解理解她,体谅体谅她现在的难处呢?
马上要崩溃的时候,东篱夏的手机突然响了,吓了她一大跳,却发现是贺疏放的语音通话请求。
她愣了好一会儿,毕竟自己已经太久没看到这个名字出现在来电界面,也太久太久没听到他在微信里的声音了。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贺疏放?”
“你在家吧?”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在楼下,快下来一趟。”
楼下?
现在?
东篱夏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他不会是来给她送药来了吧!
“你……”
不等东篱夏多问,贺疏放又催促了一句,“快下来,阿姨必须尽快吃上药。”
然后就挂了电话。
东篱夏顾不上多问,立刻套上羽绒服,戴好口罩准备往楼下冲,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只好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到脑袋上,让自己尽量不要显得那么狼狈。
她一层一层往下跑,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十二月末的冷风又一次扑面而来,刀子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贺疏放就站在花坛前面的路灯底下。
他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银色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一看就挺沉的大袋子,正对着单元门的方向张望。
看见她出来,他才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明亮,又带着点吊儿郎当。
东篱夏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她鼻子发酸,眼眶也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里面装得满满的。一打眼扫过去就能看见两盒退烧药,还有好几盒抗病毒口服液,以及好大几包退热贴,甚至还有两罐黄桃罐头以及几板速冻水饺和速冻馄饨。
东篱夏眼眶忽然就热了,“你这是……”
“我们家之前囤的。”贺疏放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随意样子,明显是不想让她太愧疚,“我爸颇有先见之明,加上家里有我爷这个病号,提前囤了不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我跟爸妈说了一声,我爸妈阳了,我暂时还好好的,他们就让我送药过来了。”
“那些吃的呢?”
“哦,在我家楼下的超市随便买的,都说黄桃罐头包治百病嘛。”贺疏放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却又好像一点不在意,就那么拎着大袋子站在冷风里对着她笑。
“怕你和阿姨饿着,又买了点速冻食品,这玩意好煮,你要不会弄,就随时给我发微信。”
东篱夏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是疫情最凶的时候,满大街都是感染了的病号,他一个人打车过来,又在冷风里站了半天,什么好人也得冻出病来啊!
“贺疏放,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都高了不少,“现在疫情这么严重,你出来肯定要阳的!”
贺疏放笑了,还是那种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笑,全是无所谓,一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洒脱样儿,“没事儿啊,反正我爸我妈都阳了,我肯定也跑不了,不如在倒下前多做点好事咯。”
东篱夏红着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笑意,还有一点她太久太久没见过的东西。
思绪忽然飘忽到军训的时候,她中暑晕倒,他把她扶到树荫下,给她递了一瓶水。她劝他快点回去,他说别客气,你好了我不就得回去继续晒太阳了?
那时候的他就是这样的。
洒脱,无所谓,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顶回去。
命运把他摧残得太狠了,让他一度沉默又回避,只会大半夜对她说对不起,鼓起全部勇气也只能说一句“做普通同学”。
她一度以为,那个贺疏放再也回不来了。
东篱夏的眼泪忽然没征兆地扑簌簌往下掉,贺疏放明显慌了神,有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笨拙地伸出手去给她擦眼泪。
“别哭,风这么大,在外面掉眼泪对脸不好。”
东篱夏却退了两步,胡乱擦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我以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贺疏放的手顿在半空中,就那样默默放下去,静静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淡淡的影。
几秒后,贺疏放开口了,“世界杯结束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
东篱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还要继续学化学。”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眼睛照得晶晶亮亮,“还有高三一次机会,我不要放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东篱夏再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浓浓的不甘心。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袋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其实也在想这几个月的事,想我为什么要躲着你,想我发的那些懦弱的消息。”
“是我太不成熟,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那么好,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后来家里出了事,接连的打击之下,我就更不敢面对你了。我自私地想着,也许离你远一点,你就能过得更好。”
“我不该躲着你,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让你一个人想那么多。”
说完,贺疏放重新抬起头,诚挚地看向她的眼睛,“对不起,夏夏。我为我之前的懦弱、冷漠、自作主张向你道歉,你不必立刻原谅我。”
其实这些话,他在之前的消息里已经表达过了类似的意思,但直到今天,他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出来。
东篱夏的眼泪蓦又一次然涌了上来,“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贺疏放再次走上来,温温柔柔地替她擦着眼角的泪,这一次,东篱夏没有躲。
“你没怪我,是因为你人好,共情能力强,心地善良。但客观上,我错了就是错了,我只能试图去多弥补你一点,比如现在。”
“夏夏,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十二月末的风还在吹,吹得她整张脸疼得要命,但她一点也不想动,就默默站在那儿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可怜巴巴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像一只等着被宣判的小狗。
她用力点了点头。
贺疏放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容从眼底慢慢漾开,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好啦,阿姨还难受呢,赶紧上去吧。”
东篱夏弯下腰去拎那个袋子,刚直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隔着十二月末的冷风,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这几个月欠的都补上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就这样急促地落在她头发上,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会继续努力的。”他的声音从东篱夏头顶传来,“你放心。”
拥抱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在这几秒钟里,好像这几个月所有的难受、所有的眼泪、所有一个人熬过去的夜晚,都被这个拥抱温温柔柔地盖住了。
他放开之后,转身就跑,跑到远处另一个路灯底下,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快上去吧!外面冷!”
东篱夏愣愣地站在原地,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看着他跑远,看少年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口罩和嘴角里,咸咸的。
东篱
夏抬起手,冲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方向,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单元门,一层一层往上爬。袋子很沉,勒得手疼,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推开门,把那一大袋药拎进去,放在妈妈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
“妈,药来了。”——
作者有话说:1、鼠鼠今天胃的问题有点加重,迷迷糊糊躺到晚上六点多才起来,很抱歉明天一章也没法零点更新wwwww等鼠鼠调理好身体就恢复零点更!
2、今天吃点好的!小夏和小贺彻底和好!高二上学期篇结束!
3、“你没怪我,是因为你人好,共情能力强,心地善良。但客观上,我错了就是错了,我只能试图去多弥补你一点,比如现在。”小贺必须认识到这一点才许和小夏和好!
第79章 南山南
徐瑞敏退烧之后, 东篱夏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厨房又一次传来徐瑞敏鼓弄自己最厌恶的锅碗瓢盆的声音,东篱夏翻了个身, 并不急着起来。
之前陷入的死循环里,她一难过就学习,一学习就更难过, 更难过了就继续学习。由于学习一事也参与了进来, 循环倒也不算太过恶性。东篱夏十分笃定,只要寒假继续保持学习状态不松懈,她的开学摸底会维持住一个很漂亮的成绩。
妈妈的病全面向好,她和贺疏放也彻底和好, 之前那些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的夜晚居然真的彻底过去了。
熬过这个冬天,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她翻身下床走到客厅, 徐瑞敏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正煮着贺疏放送来的速冻水饺。
“起来了?”徐瑞敏回头看了她一眼, “正好, 饺子马上好,收拾收拾就过来吃。”
东篱夏应了一声,洗漱完就摆好碗筷坐到餐桌前。徐瑞敏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 一边往碗里捞一边絮絮叨叨,“你说你,昨天晚上人家疏放大老远跑来送药,你就让人家站楼下,也不让人家上来坐坐?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她接过碗, 理由倒是充分,“咱家都是病号,给人家传染了不好。”
大概也是觉得女儿说的不无道理, 徐瑞敏没兴趣继续对她的批斗,也给自己捞了一盘饺子出来,一边吃一边看贺疏放送来的那大袋子东西,越看越顺眼。
“要不是我给你周阿姨发微信感谢人家,我都不知道,那些黄桃罐头还有速冻食品,都是疏放主动买的。家长教一分,孩子做三分,看看人家这人情世故。哎呀,果然是做生意的家庭,教出来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东篱夏在下面暗暗发笑。
她们这样的年纪,哪里真正懂什么大人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一旦听说对方需要什么,就立刻跑去买、跑去送,把天底下所有力所能及的事统统做一遍才好。
那些黄桃罐头和速冻食品哪里是什么人情世故,分明都是贺疏放用行动对她说的抱歉。
他不知道怎么弥补那些冷落她的日子,只好把所有能想到的好东西都塞进一个大袋子里,站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等着她下来取。
妈妈说的没错,贺疏放是很懂事,但这懂事却未必是周阿姨和贺叔叔教出来的,而是心里装着一个人,就会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哪懂什么人情世故,最干净的,莫过于真心。
日子继续全面向好地发展着,就在东篱夏以为这个冬天马上要成功挨过去时,谁也没想到,徐瑞敏的病情又一次在半夜急转直下。
半梦半醒中,东篱夏听见了妈妈招呼自己的声音。
“夏夏……东篱夏……”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妈?”
“你过来……我心脏难受……”
东篱夏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徐瑞敏房间打开灯,眼前是脸色惨白的妈妈,登时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妈!妈你怎么了?!我现在就打120!”
“不用……”徐瑞敏艰难地开口,“你去楼上六楼敲门……我刚才给他们家打了电话,他们有速效救心丸,你去取……”
东篱夏转身就跑。
她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格外狼狈地冲出门去,不久就拿着小葫芦瓶的速效救心丸跑回家,手抖到差点把药洒在地上。好不容易把徐瑞敏扶起来吃药,自己就在床边坐着,一动不敢动。
东篱夏彻头彻尾地意识到,“一切都会好起来”是世界上最骗人的话,更大概率的事情是,一切都在你最没有准备的时候,陡然变得更糟。
天亮之后,徐瑞敏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咳嗽却一直没好,心脏也总是闷闷的,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东篱夏只能上网查,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是新冠后遗症,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也有不少人说这是恶化的前兆,必须去医院检查,再拖下去很容易发展成大白肺或者是心肌炎。
她越看越慌,决定立刻带妈妈去医院,无奈的是大医院根本排不上号,一周内的号全部爆满,只剩下干巴巴一条“今日号源已满,请明日早7:00准时抢号。”
东篱夏生怕妈妈病情继续恶化下去,没法在这儿同大医院明日复明日。更何况,现在大医院里全是阳了的人,二次感染风险特别大,妈妈刚病了一场,身体本来就虚弱,再被传染上更厉害的毒株怎么办?
她当机立断,带妈妈去附近的小诊所。
小诊所平常只接点静点的活儿,门脸不大,出乎她意料的是,连这家小诊所门口都排上了长队。队伍里几乎全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东篱夏扶着妈妈站在队尾,看着前面那些佝偻的背影和被病痛折磨得皱皱巴巴的沧桑的容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东篱夏扶着妈妈,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她才看清,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没问几个问题,就打发徐瑞敏到一边采了个血。
“这种情况最近特别多。”医生简单扫了一眼血常规结果,直接下了结论“血象没什么大问题,但病人肯定就是难受。心脏不舒服、咳嗽、乏力,最近这样的患者太多了,岁数越大越严重,就是新冠常见的后遗症。”
东篱夏一脸焦急地看着大夫,“您再细细看下呢,具体应该怎么治?”
谁知那医生只是摇摇头,继续写着处方,“说实话,这病压根没什么特效药。我只能开点对症的药,止咳的,营养心肌的,回去好好休息,别累着,慢慢养吧。”
东篱夏有点生气,排队排了这么久,就这么打发她们吗?
“可是……”
“姑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医生打断她,叹了口气,“你妈还算好的,今天早上我看了个老太太,来的时候血氧都掉到八十了,肯定得送正规医院,吓得我赶紧叫120,人家医院说车派不开,等了老半天才来车。”
“这是新病毒,全世界都在研究,我们过去的经验,很多都不管用了。我们只能一边治,一边学,一边等。”
东篱夏也没办法,只好道了谢去开药,搀着妈妈往诊所外面走。
一路上母女两个都没说话,她却默默想了很多很多。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还在和光风哥聊天。彼时彼刻的自己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儿,只知道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
至于“好日子”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细细想过。
直到今天从诊所出来,想学医的念头才前所未有地变得清晰。之前徐瑞敏发烧的时候,她更多是想做医生,想治病救人,今天却头一回有了点不一样的念头。
她想做研究。
起码此时此刻她是真想搞清楚,为什么妈妈前几天明明好差不多了,一夜之间又难受成这样?还有,为什么老人们排了那么久队,等来的只有一句“慢慢养”?
如果她能弄明白,是不是就不用让那么多老爷爷和老奶奶排队了?是不是那些赤脚大夫就不用一边治一边等,而是可以拿出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回到家之后,东篱夏先安顿好徐瑞敏,就开始刷手机查资料。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医学分那么多方向。基础、临床、预防……临床又分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亚专业。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越头
大。不过也算是搞明白了,能当医生的是临床医学,她想学的是基础医学。
了解完专业,她又开始研究学科排名,清北还是最顶尖一档,再往下数,复交浙的基础医学好像也不错。
她好像找到自己的南山了。
东篱夏莫名其妙燃起了斗志,把这个刚萌生不超过两个小时的念头告诉了贺疏放。她以为贺疏放会开玩笑说她想一出是一出,对方的回复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别说,我真觉得基础医学还真挺适合你的。”
这句话也勾起了东篱夏的兴趣,“为什么?”
“你做题一直是这样的,想不通也不翻答案,就一直想,想不明白不睡觉。如此钻研精神,怎么不是祖国科研的好苗子?”
东篱夏乐了,转念一想,忽然又想起高一去杭州研学的时候,在阿里巴巴的总部,她开玩笑打趣他,说学化学可进不去这种地方,现在却轮到她自己了。
“好吧,那看来我也不能进阿里巴巴那种大厂了。”
“咱俩一样了,挺好【呲牙】”贺疏放紧跟着又发来一条,“都得苦哈哈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为数据发愁,然后写论文评职称,为造福全人类添砖加瓦【狗头】”
东篱夏扬了扬嘴角,回复道:“感觉也还行,起码都在做对社会非常有贡献的事情。”
发出去之后,忽然又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他们都去造福全人类了,以后家里谁做饭啊?
每天搞科研那么累,回家肯定想一倒头就睡觉,两个人都说不了两句话……
想着想着,东篱夏一下子脸红了。
还没正式在一起呢,怎么就想到那么远去了?
她忍不住继续想,以后两个人都在实验室泡到半夜,回家的时候累得话都不想说,谁也没力气炒菜,最后决定一起煮泡面吃。以贺疏放目前展露出的烧饭能力,肯定是他来煮的,她就在旁边等着,面好了两个人一起吃完,然后各自去洗漱,回房间倒头大睡。
很普通也很平淡的日子,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却莫名其妙弯起来了。
真好,未来里又一次有了他。
十六七岁的东篱夏并不清楚,等很多年以后她真的从早到晚泡到实验室里,每天为数据发愁,为论文头疼,为评职称焦虑,二十六七岁的自己会不会觉得,十年前这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天真又幼稚。
或许会吧,毕竟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长大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最后变成了自己小时候最不想成为的人。她早晚会发现,努力不一定有回报,热爱不一定能坚持,那些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散了。
可东篱夏还是很难不觉得现在想的这些很幸福。
正是因为有了它们,才让她相信未来是可以被期待的,人是可以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的,她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哪怕最后没能实现,哪怕十年后回头看会觉得傻,那又怎样呢?
十六岁的她就是应该这样想的。
十六岁不相信努力会有回报,难道等六十岁再信吗?——
作者有话说:1、小夏成长关键一章!下一章开启高二下~距离结局应该还有最多十五章~
2、鼠鼠前两天急性牙髓炎喝了大量凉水,然后憋了尿,回上学ip地后喜提肾盂肾炎,疼的完全没法下床,半夜急诊,这几天都在点滴,24小时能有20小时在宿舍床上,前一阵子请假了,现在复更!谢谢宝们的关心!
3、另,鼠洗澡时灵感大爆发,江城旧梦系列即将迎来第四本(大概率会第三本写,我要把方舟余烬再往后攒攒)!等我过两天才思泉涌的时候把文案写了!
第80章 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寒假过得很快, 贺疏放依旧把大部分时间都扑在了化学上,甚至连东篱夏的消息回得也很慢,经常隔大半个小时才冒出来一句“刚才在做题”。
东篱夏也不恼, 毕竟她很清楚高三的最后一次机会对他有多重要,只要知道他的状态还好,心里就踏实了一点。
课内的部分还是老规矩, 她帮他筛题, 把关键题和典型题圈出来给他做,偶尔也拿几道化学课内的难题去请教他。无论多忙,贺疏放还是会认认真真地给她讲清楚,附赠拓展一点竞赛的高观点, 东篱夏本就聪明,举一反三, 一假期化学也提高了不少。
二月份贺疏放主要在集中备赛春联, 排名不算太靠前, 但毕竟进了前五百, 有了参加五月复赛的机会。她本想多关心他两句,又怕问多了给他压力,最后到底只发了一个【拥抱】。
她在心里想, 进复赛就好。春联的效果和金秋营差不多,进了复赛就有拿清北强基面试降分的机会。
因为疫情的缘故,寒假放得早,开学自然也跟着提前到二月中旬。根据江大附中一以贯之的优良传统,一开学就是摸底考。
东篱夏自己都没想到, 自己真的像甄盼开玩笑说的一样,成功保三争二,喜提学年第二。总分只比第一名的明知晚低了三分, 比第三名的盛群瑛还高了0.5,甚至成功超越了老对手韩慎谦。
她相当清楚,自己只是有点小聪明,完全不是那种天赋型选手,做不到像盛群瑛那样举重若轻,也没法像明知晚那样靠拼命硬生生把自己逼上去。她需要时间慢慢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一旦体系建成,就能轻松打出爆发伤害。
洛图总结摸底成绩的时候,对她的进步大加肯定,表示能成功弯道超车说明东篱夏网课期间十分自律,特此奖励了她一本导数的专项习题册。
在此之前,天真的东篱夏一直以为,拿练习册当奖励只出现在博眼球的搞笑视频里。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会羡慕一个获得了一堆试卷的学年第二名,即使被大肆表彰了一通,她也没多少心理负担。
东篱夏翻开那本套卷,却意外在空间向量那一卷的左下角看见了洛图留的一行红笔字——
“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就要用这个位置的标准要求自己。有不会的题随时问我。加油,篱夏!”
篱夏两个字还特意换了黑色笔,生怕犯忌讳,她在心里好笑又感动。
贺疏放考了学年八十多名,班级排第十七,在清北班不算好,但上北航北理或是西交、江大也没什么问题。能考到八十多名,说明上学期课内没落下太多。
高二下学期,贺
疏放变得更忙了。
虽然天天都在教室里,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学有机或是刷模拟题,老师也很默契地不大提问他,容许这些为高三放手一搏的竞赛生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也不常打扰他,两个人仍旧一左一右坐着,偶尔她做题做累了,也会悄悄抬头看他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淡淡的关系,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甄盼刚开学就趁午饭时候跟东篱夏打听,两个人现在有没有正式在一起,听到否认的答案后,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东篱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虽然和好之后,他们确实恢复到以前那种谁也不说破、但谁都心知肚明的关系了,却也没再提过“在一起”这件事。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想等他高三竞赛结束之后再处理这些事。”
甄盼啧了一声,“那时候就高三了,等到高三,你肯定还要担心你们的高考,还不能谈,一拖再拖,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东篱夏陷入了沉思。
好像确实是这样,一拖再拖,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想了想,还是坚定道,“其实现在对我俩来说,谈和不谈差不多。”
她开始掰手指头给甄盼算,“你看啊,我们现在每天聊天分享日常,互相讲题,偶尔一起吃吃饭,逛逛小卖部,谈了恋爱也是干这些事,有什么区别?”
甄盼立刻反驳,“区别大了,谈了恋爱才能名正言顺地拉手拥抱,如果你乐意的话,亲嘴也行。”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
谈了恋爱,确实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有情侣的权利和义务,可以名正言顺地牵手,正大光明地拥抱,不用再顾及着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那条线。
问题在于,两个人现在恋爱有一个专有的学名,叫“早恋”。一旦加上了这个“早”字,什么名正言顺,什么光明正大,统统都要打折扣。
要是让洛图看他俩走太近,一声咳嗽就能让东篱夏原地升天。更别说他们语文老师还是最严查严打小情侣的付观亭,隔着八百米都能锁定目标。上次在杭州,光是让Christine拍个照,她都心虚了半天。
江大附中的小情侣其实不少,被抓到过的更不少,双方家长心知肚明的也不在少数。周益荣甚至做过统计,说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等毕业的时候班里至少能成七八对。
但统计归统计,现实归现实——那些被老师抓住的,哪一个不是灰头土脸在办公室挨训,不是回家被爸妈轮番谈话?
东篱夏实在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很快高度抽象化理论化地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对甄盼说道,“我对正式在一起这事儿其实就是一个三无的态度,没勇气,没闲心,没必要。”
甄盼想了下,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我也实在很难想象你有一天会为了跟贺疏放拉手去对抗全世界。”
东篱夏实在没好意思告诉甄盼,两个人去年夏天就已经在西溪湿地的摇橹船上牵过手了。
高二下学期的校园活动呈指数级增长,二手书市、跨班选修课、英语戏剧节、春季趣味运动会……高一因为疫情错过的东西,现在一股脑儿给她们补回来了。
可惜二班参加活动的氛围不算浓厚。大家该做题做题,该自习自习,只有周益荣在群里吆喝着组织报名,应者寥寥。
四月末春季运动会的时候,贺疏放去四川集训了。体委不在,大家士气也不太高。周益荣硬着头皮顶上,组织报名又安排项目,跑前跑后累得够呛,二班的总积分却也只排在了学年第十三,远不如高一秋季运动会的风范。
春季运动会以趣味为主,没有三千米这种硬核项目,东篱夏就简单参与了跳大绳和钻呼啦圈两项,也算为集体荣誉做了点贡献。
东篱夏的月考和期中都比较稳定,四月月考考了学年第十二,在她意料之内,五月的期中考试又一次杀回学年前十,考了第五。
如果她能保持这个成绩到高三,冲一下清华生科也有希望,无论是考清华协和还是北大医学院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更何况基础医学的录取分数向来没有临床高。
贺疏放的月考和期中都只考了二三百名,毕竟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冲击竞赛,课内可以暂时放一放。不过他的春联复赛考得挺好,用他的话说,自我感觉良好,所以成功被划分到了“良好”一档,对高考强基还算有所助益。
东篱夏是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贺疏放本人却没多开心,仍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去试探着问了两句,得到的都只是一句简单的没什么。
她不由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贺疏放不会又像上学期一样钻牛角尖了吧?她又不敢问太多,怕问多了他觉得烦,觉得她不信任他。
好在这一次贺疏放想开的还算快,体活课的时候,他破天荒主动邀请她一起去学校新修的羽毛球馆打羽毛球。
东篱夏有点意外,“怎么不打篮球了?”
“就是想和你打羽毛球了嘛。”
贺疏放直球一打出,东篱夏反而没了手段,她发现自己压根接不住这种话,只好答应下来。
新修的羽毛球馆很大,有十几个场地,大部分都被占满了。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场,拿着问班上同学借的拍子开始打球。
东篱夏一直没能集中精神,视线时不时四处张望。羽毛球馆里认识的同学不少,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场地,她生怕被熟人发现,误会两个人谈了恋爱。
但她转念一想,两个人现在这个关系,和情侣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羽毛球打得只能说还可以。初中时候体育课学过,能接住高远球,足够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杀球之类的技巧倒是一点也没有,网前小球也总下网。
贺疏放就不一样了,对体育比对他最喜欢的化学还要有天赋一些,比较大众的球类项目基本没有不会的。拿洛图的话说,他比起化竞生更像体育生。
纵使如此,他倒也没刻意炫技,反倒一直在小心地把球往她拍子上打。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刚好是她不用跑太远就能接到的位置,偶尔她打出一个好球,他还会在对面叫好。
打着打着,东篱夏发现旁边的场地就里些熟悉的身影。奚华年和易娴就在她和贺疏放的斜前面,奚华年打球的样子依旧很好看,技术估计不输贺疏放。易娴打的和她差不多,笑得却更灿烂些,捡球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格外好看。
作为时至今日还在坚持嗑金童玉女的顽固派,东篱夏难免对和奚华年打球的不是盛群瑛有点遗憾。
不过盛群瑛确实也在球馆,和奚华年二人隔了挺远的距离,在休息区旁边,和她们班一个同样擅长羽毛球的女生一起。两个人打的确确实实是对抗型的,球的落点也刁钻,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虽然她也真心实意地嗑过金童玉女,但看了此情此景也不由感叹,神女就该这样——专注,凌厉,每一拍都奔着赢去,打球的时候只在乎羽毛球,不去想其他的弯弯绕绕。
打了二十分钟,东篱夏就累得不行,两个人并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其他人打。贺疏放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脉动,回来贴心地拧开瓶盖,递给她一瓶,又掏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她擦汗用。
这也是东篱夏很喜欢贺疏放的一点,他做得总是要比她预想的更周全些。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混着同学们的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
东篱夏一面喝着水一面静静地看,不厌其烦。
一会儿看奚华年和易娴打球,一会儿又看盛群瑛和那个姑娘打对抗,旁边场地的小情侣打着打着就笑成一团,更远一些的场子上,几个男生为了一个球争得面
红耳赤,下一秒又勾肩搭背地去买水喝。
贺疏放忽然开了口,“夏夏,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东篱夏转头看他。
他却低下头不去看她,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瓶子,“我其实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果然。
她心道不妙。
“你越来越优秀了,成绩基本可以稳定在清北线上。”贺疏放轻轻叹了口气,“我就不一样了,不敢保证高三一定能拿到银牌。即使拿了银牌,也不敢保证高考能到清北的强基线。”
“我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自作主张和你断了联系,所以想和你好好聊聊。”
东篱夏见状,立刻认认真真地反驳道,“贺疏放,你看着我。”
贺疏放就那样乖乖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贺疏放没说话。
东篱夏压低了声音,继续认真道,“我喜欢你一直执著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竞赛这条路这么难,你却一直一腔孤勇地走了下去。”
“我喜欢你的开朗,你的洒脱。你对人际关系的态度,对于那些无关化学的事情,心态都特别好。”
“我喜欢你很细心,很体贴,同桌这么久,一直都很照顾我。这一切都和你有没有进省队,有没有拿银牌没有半点关系。”
说着,东篱夏沉默了几秒,脸微微有点红,“当然,最开始心动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贺疏放愣了一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漾开。
“没想到,到底是靠这副皮囊,才讨了咱们公主殿下的芳心。”
她瞪了他一眼,骂了他一句没正形,两个人又都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贺疏放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褪去,神色更认真了些,“夏夏,说真的,我不敢像上次那样许诺了。拿银牌就表白这种话,我不敢再说了。”
东篱夏点点头,她知道那两分的阴影始终蒙在他心上。
“但咱们俩一直没有一个正式的关系,我真觉得自己挺没担当的。”
“夏夏,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舍得也不甘心错过你。”
“没关系啊,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轻轻地笑了,“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关系,给你的竞赛再带来什么心理负担,这两者根本没必要绑在一起。”
“你好好考,我等着你。”
贺疏放看着她,很久很久没说话,久到东篱夏别开了视线,继续去看别人打球。羽毛球馆里,杀球的声音仍旧此起彼伏,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混成一片,声音很近又很远。
出乎她意料的,他的手覆上了她的。
被惊动的东篱夏低头看着那只手,贺疏放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好看,温温热热地覆在她手背上,微微有一点抖。
她并没有拿开。
似乎感知到她的意愿,他的手慢慢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东篱夏的耳尖烫得厉害,立刻别过头去,没敢再看他。但莫名其妙地,她偏偏就知道,他正在温温柔柔地看着她。
她就这样被他握着手坐在那儿,那些刚才还让她心虚的目光,此刻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
被看见就被看见吧,误会就误会吧。
再说了,手都牵了,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误会的?
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一刻就好。
一个羽毛球忽然飞过来,落在她们脚边,到底还是吓了东篱夏一跳。她立刻把手抽回去,往旁边挪了挪,和贺疏放拉开距离。
来捡球的是盛群瑛。
她弯腰捡起羽毛球,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东篱夏和贺疏放之间扫了一圈,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促狭又带着点善意的笑,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东篱夏刚想解释什么,盛群瑛就笑盈盈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神女潇洒地转身离开,完全没继续在意这对心有余悸的准小情侣。
她非常确信,盛群瑛什么都看见了,但直觉告诉她,盛群瑛不会往外说。
神女嘛,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她收回目光,偷偷看了贺疏放一眼,贺疏放也正红着耳朵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东篱夏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缩回的手,刚才被他握着的地方还在发烫。
少一事好像未必比多一事好——
作者有话说:1、上榜没更够字数,只能零点前又更一章!其实就差一千多字,但这章写冒了更了五千!我努力把更新频率调回零点!
2、高二下其实就后面一个小事件,但比较甜蜜!这章算过渡~
3、高二下江大附中的精彩活动给后面第三本的吴可小朋友吧!第三本打算写一个文科班女孩子日常向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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