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逞英雄
日子不知不觉又一次到了六月, 高考假放完回来,教学楼里空了一半,高二的篮球赛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二班算是篮球强班, 即使贺疏放前些日子不在,缺少主力队员,在周益荣带领大家一顿苦练后, 也靠着优秀的平均实力一路小组赛突围, 成功打进了半决赛。
半决赛定在周五,贺疏放周三刚刚从南方集训归来。东篱夏早上一进教室,就看见周益荣鸠占鹊巢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拿着件球衣对贺疏放手舞足蹈。
她走到两个人跟前, 周益荣也没看见她,还在那儿激情澎湃地劝说着贺疏放, “咱们半决赛出线肯定没问题, 决赛你得上啊!你是咱们班大主力, 咱们班能不能夺冠, 就指着你了!”
东篱夏心下失笑,周益荣怎么如此不懂劝人的艺术,没说两句就给贺疏放扣上大帽子了。
贺疏放余光扫到她来了, 立刻扒拉了一下周益荣的胳膊。周益荣这才发现身边站着个人,悻悻站起来让位置,不忘回头补一句,“东老师,你得帮我劝劝咱班大体委啊!”
她刚刚坐下, 书包还没来得及放好,就感觉到贺疏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觉得呢?”
东篱夏听出来了,他在等她点头。
不等她开口, 周益荣先在旁边“哟”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咱们贺大体委现在可真是听东老师的话啊,打个球还要请示汇报?”
东篱夏的脸一下子烫起来,立刻低下头假装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尽量淡定地回应道,“这几天集训压力大,如果打打球能解压也好。更何况你归队,咱班篮球队员肯定士气大增。”
从私心的角度出发,她确实好久没看过他打篮球了。
她说完就偷偷抬眼看他,却发现对方也正含笑看着自己。见她也支持,贺疏放答应得干脆,“好,半决赛先上场和兄弟们磨合一下,争取决赛为班级争光。”
周益荣登时笑逐颜开,“好嘞,到时候看比赛,肯定得给咱们家属安排个视野好的地方,让东老师好好欣赏咱们贺大体委的雄姿英发。”
东篱夏只当没听见那个“家属”,嘱咐了贺疏放一句千万注意安全,不要受伤就好。
周五中午,半决赛如期而至,六月的烈日已经有了几分炙烤。东篱夏打了把大太阳伞,和甄盼一同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着。
半决赛是二班打十一班,十一班的篮球并不出名,据说是小组赛运气好,碰上的都是更弱的队伍,才勉强出线。二班的球员对这场比赛还是颇有信心的,外班大多观众都以为二班稳赢,跑去看另一组的半决赛了。
上半场前半段确实一帆风顺,贺疏放手感好得惊人,开场就连进两个三分,和其他首发队员磨合得也很快,一套传球行云流水。
他还是老样子,每次进球都会下意识往人群里她的方向看。
每次二班的球员拿到球,甄盼就举起大喇叭大喊一声“二班”,周围的同学就齐声喊“加油”,几轮下来嗓子都快哑了,大家依然乐此不疲。
二班很快拉开了比分,对面十一班叫了暂停,甄盼趁机关掉大喇叭,凑到东篱夏耳朵边来了一句,“你男朋友打球还挺帅。”
东篱夏被夸得心里挺美,依然嘴硬道,“没正式谈呢。”
甄盼啧啧啧了几声,“得了吧,手都拉过了吧?”
“你咋知道,盛群瑛跟你说的吗?”东篱夏大惊失色。
“不是吧,我的姐?”甄盼也一脸不可思议,“我就诈你一下,你俩真牵过手啊!咋还和盛群瑛扯上关系了?我才是你的嫡长闺啊!”
东篱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她一把。
“老实交代!”甄盼揪着她不放,“who、what、where、when、how,我每个都要听!”
她实在拿甄盼没办法,只好把那天羽毛球馆的事情删减了些情节讲给甄盼听。甄盼听完嘴巴撅得老高,又装委屈地对手指,说这么劲爆的事怎么能不及时告诉她。
东篱夏见状,只能使用厚脸皮大法去堵甄盼的嘴,“等我俩哪天真亲上嘴了,一定邀请你在旁边见证,行了吧?”
没想到甄盼比她更厚脸皮,欣然同意,“行,你记着这话啊!我不在旁边,不许亲啊。”
东篱夏直接把头转向另一边装听不着。
比赛再一次继续,场上的情况却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暂停回来之后,十一班
的打法完全变了,明显分了几个人故意去拦着贺疏放,围在他旁边限制他跑动,生怕他接到一个球。贺疏放每次突出重围接到球,对面都有至少两个人围上来,手推肩撞膝盖顶,各种小动作不断。
裁判吹了几次犯规,十一班的球员被罚下一个,又换上了另一个,替补球员仍旧盯着贺疏放,继续之前那些小动作。
看着贺疏放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站在场边的二班同学愈发着急起来,甄盼更是关了喇叭小声骂道,“要不要脸啊,他们这是打球还是打人啊?”
东篱夏一脸担忧地盯着场上的贺疏放,对面又换了一个替补队员,那人上来就是一脸“我就这样,你能把我咋地”的欠揍表情,上场就贴到了贺疏放身边。
裁判好像也累了,竟然直接坐视不管,彻底放弃了吹哨。
场边替补的周益荣气得就差指着十一班球员鼻子骂了,“照他们这么整,这哪还有的打啊?”
她只能在心里替他祈祷,并且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贺疏放打球经验那么丰富,以他的实力,这种情况肯定能应对的。
谁成想,十一班新上场的替补狗皮膏药一样,从后场一路贴到前场。贺疏放跑他也跑,贺疏放停他也停。贺疏放伸手要球,他就把整个身子挤过去,手臂压在贺疏放肩上。
电光石火间,她眼睁睁看见贺疏放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倏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贺疏放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几秒过后才抱着右腿慢慢翻过身,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疼得五官都变了形。
裁判的哨子仍旧没响。
东篱夏完全惊呆了。
那么明显的犯规,那么重的一摔,怎么可能没犯规?
二班不少人开始大骂裁判,十一班不少同学看了贺疏放的惨状都纷纷皱眉,估计也觉得自己班这套战术太胜之不武。
替补的何建安第一个跑过去,蹲在贺疏放身旁,查看着他的伤势。贺疏放本人却抬起头来,在人群里艰难地寻找。
大多数人会以为他在找是谁撞了他,或是在等校医来,但东篱夏偏偏十分确信,纵使隔着人山人海,他就是在找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他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东篱夏心疼得要命。那么重的一摔,怎么可能没事?
她看着他被何建安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校医室走,膝盖处明显破了口子,一直在往外渗血,但庆幸的是还能走,说明起码没伤到骨头。
东篱夏越想越替他委屈。
他竞赛本身就累得要命了,这半年熬了多少夜,飞了多少外地集训。好不容易打一场球轻松轻松,还要被对面用这么脏的手段绊摔,更重要的是,裁判还不判罚?
她向来不是个足够勇敢的人,从小被奶奶说两句重话就不敢吱声,又是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到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和别人起冲突。
这么多年,她一直温温吞吞的,和大多数人都交好,非必要绝不撕破脸。唯一一次和别人硬碰硬,还是高一那次被白丽妍母女逼得实在没办法。
但一想到贺疏放的伤势,再看看场上十一班有说有笑的篮球队队员,尤其看着裁判还一脸无所谓地站在那儿,好像摔的压根不是人,只是一个篮球,心里那股火就越烧越旺。
她看不得他受这样的委屈,更完全没办法接受自己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那个裁判,你眼睛瞎了吗?那么明显的犯规为什么不吹?
可她又害怕得要命。
害怕自己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被有心人故意解读她和贺疏放的关系,反倒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一想起贺疏放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心口就钝钝地疼。他明明摔得那么重,脸都皱成一团了,还是先去人群里找她,安抚她的心情。
他总是这副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坚决不让她担心。省队落选是这样,爷爷生病还是这样,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承受住,告诉她只会让她跟着难受。
这个贺疏放!怎么总是喜欢逞英雄,天天弄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破事?
她不再想听他的“没事”,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逞英雄。这次她眼睁睁在这儿看着呢,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这本来就不只是贺疏放的事。
比赛是二班的比赛,场上流汗的是二班的球员,场下的同学们嗓子都快喊哑了。十一班用那么脏的手段,裁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欺负的不只是贺疏放,更是整个二班。
她要守护的,不只是贺疏放。
东篱夏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拉起甄盼的手,对周益荣喊了一声,“盼盼,周老师,走!”
周益荣刚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一脸惊诧地问道,“东老师,去哪儿?”
“这个裁判不是不会判吗?那咱们就去找主裁判。”——
作者有话说:1、小夏彻底进化!可怜的小贺!
2、最近还没完全恢复,更新时间不太稳定,之后有存稿了尽量稳定在零点左右!
第82章 傻人有傻福
趁着中场休息的工夫, 东篱夏拉着甄盼就往升旗台小二楼的主裁判席走,反应过来情况的周益荣立刻跟在后面。
主裁判席上,两个体育老师的目光基本都锁定在另一组半决赛上, 没太顾及二班和十一班的战况。
另一组半决赛打的胶着,比分咬得很紧,对于他们这种主要起观众作用的主裁判来说, 只需要沉浸在另一组精彩的对抗中就好了, 完全没想到有学生会在这时候冲上来。
东篱夏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给自己打气,刚才走上来的这一路,她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恰好另一组半决赛也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两个主裁判终于注意到窜上来的三个学生,目光这才从远处收回来, 相视一眼, 都有点意外。
甄盼是班长, 说话名正言顺, 此时便最先开了口,“老师,我是二班的班长, 我想代表我们班同学提出对刚才和十一班的比赛中判罚的质疑。”
主裁判皱了皱眉,东篱夏立刻上前半步接过话头,“就在上半场马上要结束的时候,十一班的六号球员绊倒了我们班的八号队员,我们的队员受伤了, 已经去校医室了,但裁判仍旧没有对十一班六号球员进行判罚。”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长串,这是她路上打好的腹稿的第一段, 得先陈述清楚事实,起码让两个主裁判知道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周益荣开团秒跟,“对,不光这个!还有他们班四号,也一直拦着我们班八号球员,好几次恶意冲撞和打手,裁判都装没看见!”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
周益荣脑子怎么想的,上来就来跟主裁判用这么冲的语气输出情绪?
按她的预想,下一句应该先铺垫一下,再陈述具体的细节,周益荣这么一插嘴,直接把一切都带偏了。
果然,一听周益荣这话,主裁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位同学,注意措辞,什么叫装没看见?”
东篱夏没工夫在心里埋怨周益荣的不给力,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想办法把话圆回来。
她只好往前站了站,让自己的目光对上主裁判的眼睛,语气放缓,“老师,我们肯定是相信体育组老师的裁判能力的,也相信各位老师一定是客观公正的。”
停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可能是十一班同学的小动作太多了,一会儿挤人,一会儿撞人,一会儿又上手推搡我们的队员。裁判老师大概是太过辛苦,盯了这么久,难免有眼花的时候,这才出现了疏漏。”
台阶得给,面子得给,但该说的她们也不能落。
主裁判的表情果然有了点变化,东篱夏趁热打铁,把最后一段腹稿也和盘托出,“老师,大家即将升入高三,这次篮球赛对我们来说,是高二最后的活动,可能也是整个高中最后的活动了。”
“如果技不如人,我们接受失败的结局,输就输了,没什么好说的。但大家肯定希望比赛是公平的,是堂堂正正的,输也要输得明白,对面赢肯定也想赢得服气。”
“同学们的青春,可以因为实力不够而留下遗憾,但不应该因为规则的纰漏和不公的判罚留下遗憾。”
她看着主裁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最后一句,“老师,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心跳快得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要不是拉着甄盼的手,可能早就站不稳了。
即使如此,她仍旧没有躲开主裁判的目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老师,紧张地等他开口。
主裁判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体育组的裁判绝对是保证公平的。”
“等我和负责你们两班比赛的裁判老师确认一下情况,如果你们汇报的情况属实,我会对十一班球员加以警告。如果二班同学对裁判结果有异议的话,下半场我来亲自判罚。”
东篱夏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一点,拉着甄盼给主裁判深深鞠了一躬。周益荣也颇有眼色地反应了过来,跟着鞠了个大躬,不忘大声喊了句“谢谢老师”。
主裁判顺着小楼梯往操场上走,问了负责两个班的裁判老师两句后,就叫停了正在热身的十一班队员,随后把十一班的教练和队长都叫过来说了几句话。
东篱夏并不清楚效果如何,周益荣作为替补准备上场,她和甄盼紧张地在一旁等着。
片刻之后,下半场开始,站在场边的裁判换成了主裁判老师本人。
主裁判判罚很严,十一班的小动作刚试探着露头就被吹停,连续几次犯规之后终于老实了,不敢再有动作,东篱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替贺疏放要到了公道,替整个二班要到了公道。
对面六号队员被罚下,甄盼激动地在旁边晃着她的手,“夏夏,你刚才也太帅了吧!”
东篱夏却没心思回顾自己刚才的光辉表现,心里依旧有另一块大石头没放下,只能轻轻捏了捏甄盼的手,“盼盼,你留在这儿继续给班级加油,好好盯着比赛。”
甄盼愣了一下,“你呢?”
“我去趟医务室,看眼贺疏放现在怎么样了。”
甄盼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可怜的大伤员在等着准女朋友关心,不忘把东篱夏手里的大太阳伞继承了过来,“去吧去吧,这边有我呢。”
东篱夏转身就往医务室跑。
她快步穿过人群,跑过教学楼之间的长廊,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贺疏放刚才摔下去的样子,还有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她的那一眼。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校医没在,只有贺疏放和何建安两个人。头顶的电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窗外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加油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样。
贺疏放坐在床边,校裤卷到膝盖以上,伤口上已经缠好了纱布。
看见她的瞬间,贺疏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何建安见状,看了眼贺疏放,对她点了点头后没再多说什么,非常识趣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东篱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膝盖上的纱布,下面还隐隐透出一点红。
她心疼的厉害,声音都轻了一点,“还疼吗?”
“疼。”贺疏放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睫毛垂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惨,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东篱夏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刚要开口安慰他两句,头顶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逗你的。”贺疏放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逗你的,我哪有那么脆弱。一会儿要需要我,我还能再和十一班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他就伸手来扶她,“快起来,别蹲着了。”
东篱夏哪敢让他使劲,立刻自己起了身在他旁边坐下,不忘轻轻打了他的胳膊一下,“就会耍我玩。看看你这腿,都什么样了?千万不能上了。周益荣也挺能打的,你好好歇着的。”
贺疏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东篱夏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到底没有移开目光。
贺疏放忽然开了口,“我就知道,即使跟你说了没事,你肯定还是会来的。”
她瞪了他一眼,“那还用说?”
她说完就等着他接话,没想到贺疏放却闭了嘴,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东篱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问他想什么呢,他却忽然又开了口,“怎么来得这么晚?”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她却听出了一点委屈,一点埋怨,顺带着咂摸出来了点“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的小情绪来。
东篱夏一愣。
他怎么也学会口是心非这一套了?
明明怕她担心自己,摔得那么重还要在人群里找她,嘴上比着“没事”的口型让她放心,心里呢?
心里却比谁都盼着她来看他,比谁都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生怕她真的不来。
这个贺疏放。
想让她陪就直说嘛,非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先装没事,再装委屈,最后才肯漏出一点点真心话。
东篱夏在心里腹诽道,跟着自己做了这么久同桌,怎么也不学点好?学习态度不学,课内成绩不学,偏偏把自己的拧巴学了个十成十。
她又轻轻打了他的胳膊一下,“想让我陪你就直说嘛。”
贺疏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晶亮亮地盯着她看,“那你要陪我吗?”
东篱夏觉得这人真有点没救了。
明明已经跑来看他,自己都坐在这儿了,答案在她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还要问这种傻问题,非要她亲口说出来,好像不说出来就不作数似的。
她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作势要站起身离开,“那就不陪了,我回去看比赛了。”
话音还没落,手腕就被他一把拽住了。他怕弄疼她,没敢用太多力气,刚好足够把她拉回来,让她跌坐回他身边。医务室的床垫软软的,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差点靠到他身上去。
东篱夏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拿他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指,轻轻杵了一下他的额头,“不陪你我来干什么?看你腿上的纱布好看吗?”
贺疏放笑得更开心了,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牵手牵的怎么这么自然了啊喂!
东篱夏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忽然她掌心痒了一下,贺疏放的食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划过。东篱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划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痒痒的触感,才发现贺疏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东篱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刚刚还在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她在心里悄悄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啊。
她的
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有学有样地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就收回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傻人总要有点傻福的——
作者有话说:1、我们小贺和小夏就这么纯爱!!!
2、小夏勇敢有智慧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3、下章给高二下收个尾,然后夏令营文案梗,快要完结啦~争取在三月末开上逍遥蜉蝣~
第83章 今非昔比
“你看, 我变化还挺大的吧。”
东篱夏把刚才找裁判的全过程给贺疏放重复了一遍,讲到主裁判答应亲自下场的时候,小小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直从眼角眉梢往外冒。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连找付观亭换个小红本都不敢。”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 “周益荣阴阳怪气我, 我也就敢偷偷抹眼泪,多怂啊。”
她本以为贺疏放会顺着她说,夸她变勇敢了,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
“其实我觉得你从来没有变过。”
东篱夏一愣, 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你一直都很勇敢呀。”贺疏放仍旧牵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刚上高一那会儿, 你主动为班级跑三千米很勇敢, 周益荣传白丽妍作弊消息的时候, 你让他不要乱讲的时候也很勇敢呀。”
东篱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勇敢”这个词也会被用来形容自己。
在别人眼里,她向来是温温吞吞、随和好说话的一个, 从来不和人起冲突,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怎么可能和勇敢扯上关系呢?
“人的性格底色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贺疏放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从小怂包变得这么勇敢?你本来就是勇敢的,只不过一直需要有动力推自己一把, 才能站出来。”
说着,他臭屁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可能这次是因为我,你才站出来得更果断了一些。”
东篱夏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他说得确实没错,她敢站在主裁判面前说那些话,确实是因为看不得他受委屈。
“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坚定、很勇敢的人啊。”贺疏放声音轻下来,越来越认真,“我也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你。”
东篱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善于自省的人,善于发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善于挖掘性格里那些阴暗的角落,譬如软弱、犹豫、瞻前顾后。
没想到,他却看见了她自己都没看见的那一面。
“你好像比我还更了解自己一点。”东篱夏小声嘟哝了一句。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你呀。”贺疏放笑了。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洒进来,东篱夏心里也暖和了起来。又陪着贺疏放在医务室里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离开了医务室往操场去。
贺疏放虽然还有点一瘸一拐,却也没用她扶,自己一个人也能走。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小心,东篱夏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到操场边上,东篱夏停住了脚步,对他说道,“你先回去吧。”
贺疏放有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小声凑到他耳边补了一句,“避嫌。”
贺疏放笑了,点了点头,自己往班级球场那边走。东篱夏站在原地,等他的身影混进人群里,才绕了一圈返回甄盼身边。
甄盼仍旧举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为二班呐喊助威,嗓子都快喊冒烟了。看见东篱夏回来,眼睛一亮,啪地把喇叭一关,凑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东篱夏如实答道,“没什么大事,估计歇两天就能好。”
甄盼松了口气,又往球场那边瞟了一眼,发现贺疏放已经回到了替补的何建安身边,两个人不知道正聊些什么。她收回目光,对着东篱夏揶揄了一句,“你们俩这地下工作做得挺好啊。”
东篱夏自动屏蔽了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夸奖的话,把目光重新投向球场。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洛图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看见贺疏放的一瞬间立刻皱起了眉头,“数学组中午刚开完集体研讨会,我就一场没盯着,怎么就受伤了?”
贺疏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嬉皮笑脸地看着洛图,“没事儿,就擦破点皮,现在场上要是需要我,我还能上去打呢。”
洛图没理他的贫嘴,蹲下去看了看他包着纱布的伤口,确认真的没伤到骨头,才松了口气站起来,“老老实实回楼上歇着去,决赛再说决赛的,先好好养着。”
洛图发话,贺疏放只好答应下来,趁着他背过身的空隙对东篱夏挥了挥手,就又一瘸一拐地转身进了教学楼。
半决赛的结果没有悬念,二班顺利出线打进决赛。
周一决赛当天,贺疏放膝盖好得差不多了。决赛二班对战十四班,他当天如有神助,最后五分钟更是连进两个三分,直接锁定胜局。
最后一个三分投进的时候,整个球场都炸了锅,二班所有同学都在尖叫着欢呼,大声喊着贺疏放的名字。东篱夏站在人群里,也跟着高兴地跳脚。
没想到,他竟然像之前每一次投篮一样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欢呼和尖叫,他就那样看着她,傻呵呵地笑。
她也傻呵呵地对着他笑。
全世界都在欢呼,只有他们两个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二班拿了冠军,洛图十分高兴,大手一挥免了篮球队队员一天的数学作业。又自掏腰包让周益荣去小卖部搬了几箱汽水,全班一人一瓶。
发汽水的时候,洛图站在讲台上笑呵呵地总结着比赛。总结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到了东篱夏身上,“这次比赛,除了篮球队队员和两位班长,我还要特别表扬咱们班东篱夏同学。”
东篱夏一愣,洛图示意她站起身,“咱们篱夏同学,勇敢维护集体荣誉,主动找裁判反映问题,为我们班争取了公平的比赛环境。这种行为,值得大家学习。”
教室里登时响起一片掌声,周益荣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东老师牛x!”
东篱夏的脸有点发烫,瞬间明白过来这事儿肯定是周益荣这个大漏勺汇报给洛图的,只好低着头假装拧汽水瓶盖,恨不得整个人钻到书桌堂里面去。
没想到,手刚碰到瓶盖,汽水就被旁边的一只大手夺过去了。她诧异地看向贺疏放,见他替她拧开瓶盖,才主动把汽水放回她面前,眉眼弯弯。
“大英雄,做了好事就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表彰的。”
篮球赛结束不久,就到了高二下的期末考试,东篱夏依旧稳定发挥,考了学年第十一名。
新课全部结束,学校召开了誓师大会,盛群瑛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作为全校代表在挺进高三动员大会上发言。听着什么“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的励志语录,东篱夏忽然有了种恍惚感。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中考完的暑假里,担心着别人如何看自己,对未来一无所知。现在的她站在高三面前,心里已经有了十足的底气,理想的南山也越来越清晰。
真好,这一切都是江大附中带给她的。
对于清北班的部分同学来说,高二升高三暑期补课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清华北大夏令营的选拔。
每年暑假,清华北大都会举办夏令营,邀请全国各地名校准高三的优秀高中生去校园里待一周,听课、考试、参观,感受一下顶尖学府的氛围。
从功利的角度看,夏令营的考试成绩对强基计划的面试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帮助,但说到底,也就只有一点点。大多数参加过的学长学姐都表示作用不大,更像是一次难得的旅游,激励作用远大于实际
作用。
可东篱夏还是忍不住期待。
清华给了江大附中理科十个夏令营名额,北大给了八个。夏令营的人选是按综合排名评定的,算是相对公平的方式。毕竟综合排名是从高一到高二所有大大小小考试的成绩加权后算出来的,把两年的努力串在一起衡量总要比看某一次考试好一些。
东篱夏高一成绩不算拔尖,但胜在稳定,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五十。高二的突飞猛进更是慢慢把排名拉了回来,最终综合排名在学年第九。
高一那个躲在四楼半的小阁楼里掉眼泪的小姑娘,会想象到自己两年之后是这样的结果吗?
因为中考完已经去过清华了,东篱夏这一次毫不犹豫选择了北大。
两年前的暑假,她被父母带去清华,站在二校门前听爸爸说“这才是读书的地方”,听妈妈说“等你以后考上北京的大学”,那时候的她是被动的,完完全全是被父母推着安排好的。
但今年不一样,北大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用两年时间,用持之以恒的努力,一场一场考试挣出来的。
理科综合排名比东篱夏还靠前的同学大多选了清华夏令营,只有物理竞赛的何建安中意北大。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疏放也拿到了北大夏令营的名额。他对她解释,学校表示竞赛生可以单独考虑,贺疏放作为化学竞赛的独苗,春联考得又还算不错,也给了他一个名额。
东篱夏忍不住想,这不就是高一下杭州研学的小规模升级版吗?
没有班主任带队,没有老师跟着,更没有什么不得不应付的集体活动,到那儿之后负责带班的也是江大附中毕业的学长学姐,相当于完全没有人管。
她很难不想起西湖边他给她拍的那些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想起他站在她身后给她比的兔耳朵,想起船上两个人第一次牵手的瞬间。
去年的她只是单纯很高兴能和他一起出去玩,如今她依旧兴高采烈,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去见他们共同搏来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1、开学有点忙qwq没能零点前更新,抱歉宝宝们!
2、夏令营是一点小甜饼,然后高三还是一段比较晦暗的时光,目前估计九十章正文基本可以完结(?)
第84章 行前准备
江大附中暑假补课期间一轮复习的强度远超东篱夏的想象。
六科从早上到晚, 一科一个小时,复习速度快得惊人。东篱夏的笔记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脑子却学得有点饱和,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挤不出多余的空间来容纳新东西了。
起飞般的讲课速度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几乎没有人能跟上全部练习册的进度。
江大附中订练习册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关心学生的死活,除了学校校本复习讲义以外, 还至少有两本其他同步的练习册, 不少老师还额外要求清北班的学生刷每一期金考卷的套卷。
屋漏偏逢连夜雨,付观亭带着语文组重新发了一版小红本,表示江城第一年新高考,又多了十几篇最新的背诵篇目。《菩萨蛮》这种还好说, 《滕王阁序》这种有无数生僻字和典故的文言文也要从头讲从头背,实在就有点痛苦了。
甄盼跟东篱夏说, 她午睡的时候甚至梦见过王勃来到她面前盯着她默写, 她写不出“闾阎扑地, 钟鸣鼎食之家”的下一句, 王勃就要掐她的脖子索她的命。
东篱夏表示,根据唯物主义原则,王勃肯定是没机会索她的命了, 不如提防一下付观亭哪天通报家长来得实在。
作业量指数级增长,写作业的时间却被一再压缩。暑假补课期间,每天的课都是满的,不像平常还有班会、体活之类的课可以用来写作业。
东篱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高二的时候,她还可以比较轻松地在学校课内作业之余写自己的练习册, 做点拔高题拓展一下知识面,现在连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有点吃力。
班上不少同学写不完就直接开始抄答案,她却始终本着不能浪费题目的原则, 上课写、下课写、晚自习接着写,每天还是得半夜十二点多才能跟上所有同步的习题。
好不容易熬过补课迎来暑假,江大附中的学生们悲惨地发现,暑假只剩下了两周的时间,连觉都不够补回来的。
更何况她还有一周要去北京参加北大的暑期学堂。
东篱夏看着桌上成山的假期作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去北京的那一周,她肯定是没时间写作业的。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活动安排,听课、参观、交流、考试得满满当当。她总不能带着十几本练习册去北大宿舍里熬夜写吧?
她最终决定带三套物理题和小红本去。物理是她相对最弱势的科目,肯定不能落下,《滕王阁序》她也打定了主意要在来去北京的高铁上背完。
至于其他科目,她只能安慰自己,一周不学也死不了人。
出发前两天,东篱夏接到了爸爸的视频电话。
东耀景在屏幕那头红光满面,一看就是刚应酬完,脸上还带着点酒意,絮絮叨叨地问她行李收拾好了没有,身份证带了没有。
东篱夏一一答了,东耀景听她说完,忽然叹了口气,“夏夏啊,爸真遗憾。你这次来北京,爸估计见不着你了。”
她甚至从东耀景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哀怨的意味来,“你一点多到北京,下午去北大宿舍入住,晚上就开营仪式,时间排得这么紧,爸连去海淀那边请你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东篱夏也觉得有点遗憾,还是试图安慰老爹一下,“没事,反正两年前咱们一家三口已经逛过清华了。”
东耀景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爸两年前带你去清华,还想着给你打个底,让你见识见识北京的大学是什么样。没想到你自己争气,两年后就凭自己的本事入选北大的夏令营了。”
她是很能理解东耀景的心情的,仍旧安慰道,“爸,没事的,我要是真能考上北京的大学,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东耀景这才高兴起来,重新抖擞精神确认起她的行李准备情况来。
从出发前一周,徐瑞敏就开始帮东篱夏收拾行李箱,每天都要反复确认身份证、充电宝、雨伞这种关键物品是否带全。
忙着赶作业的东篱夏实在有点不胜其烦,“妈,我都十七了,放心吧。”
徐瑞敏瞪了她一眼,“十七怎么了,还没成年呢?再说了,你一个人坐高铁去北京,我能放心吗?”
东篱夏实在有点震惊,“中考完那年还是我自己坐飞机来北京找你们的,你忘了?”
徐瑞才想起这回事,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理由,“飞机落地还有我和你爸去机场接,你坐高铁还得一个人转到北大去,要打车也得打正规出租车,千万不能上黑车,听见没?”
东篱夏连连应下,徐瑞敏又嘱咐了好几遍尽量跟同学一起走,看看有没有朋友能坐同一趟车。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虞霁月,北大今年给了江大附中历史方向三个名额,清华给了两个,文科前面的学生大多向往北大些,东篱夏就决定问问虞霁月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虞霁月很快回了微信,“我哥已经给我订好机票了,不过到那儿之后咱们可以一起玩!”
东篱夏一拍脑门,自己竟然把大小姐这茬给忘了。
自己老爹当初就是在商务舱遇见的虞光风,大小姐出行,肯定也是飞机头等舱,怎么可能和她们一起坐五六个小时的高铁过去。
虞霁月很乐意就夏令营的话题给东篱夏剧透两句,表示自己已经打听好了,到时候江省所有物理类考生会分到一个班里,并且她已经掌握了东篱夏她们的班主任是谁。
东篱夏立刻好奇去问,答案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哥呗,他最喜欢江大附中的后生们了,主动报名当了今年暑校的班主任。贺疏放马上就能和他爱豆面基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东篱夏确实很惊喜,一方面是因为能见到虞光风本人,另一方面,班主任是江大附中的亲学长,而且还是认识的人,总比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外校学长要好。
她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贺疏放,贺疏放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激动得多。
“真的假的?!那我岂不是能见到我偶像了!!!!”
东篱夏都有点怀疑他到底是化学的信徒还是虞光风的信徒,只能嘱咐道,“那你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多去请教点竞赛的问题。”
“那必须的。”贺疏放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我已经决定了,这几天要多刷点题,把思路理顺了,到时候见了虞神,好好膜拜一下巨佬!”
她对贺疏放这种上进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的。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太钻牛角尖,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钻牛角尖的劲儿,让他能一直坚持走竞赛这条路。
又想起什么,她对贺疏放补了一句,“对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坐高铁去北京?”
“公主殿下之命,臣岂有不从的道理?”贺疏放几乎是秒回,“不过臣答应了何某同去,还需与他相商。”
东篱夏实在很难想象,在这个组合里,她和何建安到底谁才更steve一点。
贺疏放很快就带回了同意的消息,东篱夏这才安了心,心想这趟高铁应该不会太无聊。三个人一起,路上还能讨论点题目,打发打发时间。
出发那天,即使东篱夏再三推拒,徐瑞敏还是坚持把她送到了高铁站。徐瑞敏帮她拉着箱子,一直把东篱夏送到安检口,不忘在旁边絮絮叨叨,“身份证放好了吧?充电宝充好电了吧?到北京给我发个消息,知道吗?”
她一一应着,徐瑞敏被安检口挡在了外面,只能把行李箱交给她,“行了,进去吧。到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啊!哎——疏放!”
东篱夏被徐瑞敏这个大转折打了个猝不及防,回头一看发现贺疏放也正拖着行李箱往这边走。何建安跟在他后面,还是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贺疏放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何建安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瑞敏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你们一起走我就放心了。”
说着,她又十分不放心地转向贺疏放,“小贺啊,阿姨拜托你一件事。夏夏这孩子,有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你帮忙多看着点,行吗?”
东篱夏在旁边听着,心里多少有点无奈。
她都十七了,怎么在妈妈心里还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再说了,要说自理能力,她虽然不会煮面,却未必比贺疏放差。
贺疏放倒是答应得很痛快,“阿姨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照顾篱夏的。”
说完,他的目光往东篱夏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东篱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列车表的电子大屏。
徐瑞敏又嘱咐了几句,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他们进去。几个人身影刚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里,贺疏放就立刻黏了过来。
他凑得有点近,低下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眉眼弯弯,发自内心地夸道,“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
何建安就站在旁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全程低头看着手机,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东篱夏有点庆幸何建安是这样的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八卦完全免疫。换作是周益荣那种大喇叭,这会儿肯定已经“哟哟哟”地起哄起来了。
东篱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这才意识到,除了在家一起吃饭的几次,贺疏放见到的都是她穿着校服的样子。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蓝白的连衣裙,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知性风,她对这条裙子相当满意,也觉得上身之后显得自己非常有气质。
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地夸出来,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抬起头开始打量贺疏放。
贺疏放的穿搭倒是依旧很朴素,黑T裇配深蓝色牛仔裤,估计是发型的缘故,整个人还是停留在高中生的气质,即使没穿校服,也不太像网络上晒自己照片的男大。
不过她一直觉得贺疏放是好看的,无论穿不穿校服,现在换上自己的衣服,好看得自然就更加明显了。
她收回目光,小声说了一句,“你今天也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贺疏放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扬了上去。
还挺不禁夸——
作者有话说:1、这章是一个小过渡!之后是暑期学堂小甜饼!
2、哈哈,鼠鼠当时去夏令营路上就真的在背滕王阁序,怎么这么长,结果高考也没考、、、、、
3、小夏和小贺高三的学习会很写实,压力和成绩起伏都没高二那么爽,预告一下TT
第85章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
检票结束, 三个人各自拖着箱子继续往站台走。
暑假是出行高峰,高铁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贺疏放走在东篱夏旁边, 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上了高铁,三个人找到座位之后, 纷纷开始安置行李。东篱夏的箱子不算太重, 但一个人抬到头顶的行李架上还是有点吃力。她刚准备踮起脚尖试试,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箱子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贺疏放两只手捧起她的箱子,轻轻松松往行李架上一送, 箱子放好后,他拍了拍手, 低下头来自然而然地对她笑了笑, “这种事肯定要我来的。”
东篱夏对此的第一反应是, 篮球果然没白打, 手臂力量还挺足。
第二反应是,他要是真正式成了她的男朋友,好像确实挺实用的。
三个人的座位顺序是购票系统自动分发的, 给何建安排在了中间B座。何建安本人显然并没有在中间发光发热的癖好,留下一句淡淡的“我想靠窗”,就自觉地往窗边A座的方向串了过去,把B座和C座留给了他们两个。
东篱夏在心里对何建安说了声谢谢,心想大哥虽然一贯不苟言笑, 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眼色的。
贺疏放显然也领会了何建安的用意,笑嘻嘻坐到了中间去,东篱夏在最外面坐下, 从包里掏出小红本来开始背《滕王阁序》。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她悄悄往旁边扫了一眼,发现何建安倒是没急着学习,耳朵里插着耳机,默默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贺疏放也从包里掏出了pad,打开了有机化学的电子课本开始阅读。
东篱夏背了大半个小时,觉得差不多了,就扭过头把小红本递给贺疏放,“我背得差不多了,你考考我怎么样?”
贺疏放自然不会拒绝,迅速把pad收起来,侧过身来正对着她。他这一侧身,两个人的膝盖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往回撤了下。
“从头背还是对上下句?”
“从头吧,不能投机取巧,考试出的断句未必是咱们习惯的。”
“自己给自己上难度。”贺疏放点点头,笑意更浓,“背错了可有惩罚哦。”
东篱夏拿他没办法,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一路背到“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才卡了壳,脑子飞快地转着,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骈文就是这样,上下句对仗好背,把整篇文章都联系在一起就没那么容易了。
贺疏放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抬到了她的眼前,作势要弹她。
“等等等等——”东篱夏往后缩了缩,“再让我想一会儿!”
贺疏放的手却离她越来越近,东篱夏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但高铁的座位就那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去。情急之下,她一把攥住了贺疏放的手腕,把他的那只手牢牢按在自己手里,不让他动弹。
“不许弹。”
“好。”贺疏放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压都压不住。“都依你的,不弹。”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反客为主,手背一转,一把将她的手整个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惩罚牵手也可以。”
东篱夏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何建安还在旁边呢,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抽动。硬的不行,她只好来软的,小声说道,“你这样我紧张,一紧张就背不出来。”
贺疏放笑得愈发无辜,
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为了更好地考验你。紧张的时候还能背出来,才是真的会了。”
东篱夏成功被他这句歪理噎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继续瞪着他,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贺疏放显然对她的眼神免疫,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旁边闭目养神的何建安忽然睁开眼,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东篱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把手抽回去,但贺疏放握得格外紧,又一次抽离失败。
何建安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旋即默默移向了窗外,仍旧是淡淡的样子,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即使如此,做贼心虚的东篱夏仍然坚持认为,何建安的眼神里多少有一种“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无声控诉。
东篱夏的脸更烫了,贺疏放倒是完全没把何建安当外人,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扭回头继续看着她笑,“还背吗?”
“背。”
她到底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任由他握着,手心贴着手心。
贺疏放的视线这才回到小红本上去,只提醒了“十旬休假”半句,她便很快继续了下去。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东篱夏的背诵成果还算不错,偶尔会有卡顿,想一会儿也能接上,只有两三处需要贺疏放提醒。根据她的经验,能背成这样,之后再熟悉几次就没问题了。
她忽然没由来地希望自己能背得更慢一点。
两个人这样手牵着手,听着列车行驶的隆隆声,背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古诗文。不去想以后的事,更不去想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这样待在一起,已经足够幸福了。
“背得不错。”她背完半天,贺疏放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对她露出了一个颇为狡诈地笑容,“那就奖励你多牵一会儿吧。”
东篱夏实在拿他没办法,小声骂了一句“德行”,却没有挣开手去,就那么任由他握着。
旁边的何建安从头到尾都没再睁开眼。
东篱夏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唯一能确定的是,何建安一定在心里默默地给她俩贴上了“没眼看”的标签。
下午一点三十多的时候,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东篱夏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北京好像和两年前她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每个车站都一样拥挤,一样忙碌,灰蒙蒙的,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但这一次她身边坐的是贺疏放,就冲这一点,北京好像也变得有意思了一点。
贺疏放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箱子一个个拿下来,何建安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东篱夏刚要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贺疏放却伸手拦住了她,把她的行李箱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你好好走路就行了。”
东篱夏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来什么来。”贺疏放打断她,没脸没皮地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道,“咱俩各拉各的箱子也行,不过空出来的那只手——”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往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瞟了一眼,“我可就要牵着你了。”
东篱夏脸瞬间爆红,就连一贯如老僧入定的何建安听了这话也不由回过头来,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出现了几秒的异样。
何建安明显是想说什么,却到底忍住了,默默转身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主动和俩人拉开了距离。
贺疏放计谋得逞,笑得开怀,一手一个箱子拉着,往前走廊两步回头看她,“走啊,公主殿下,愣着干什么呢?”
东篱夏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这样!
本身是做好事,非要拿那种话去堵她的嘴,让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好快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无赖。”
贺疏放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对,就赖着你。”
三个人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哒哒地响成一片。走到一半,东篱夏的手机忽然传来了电话铃声。
她难免有点意外,平常上学的时候手机都放在家里,谁会大白天给她打电话?
没想到,来电联系人的备注赫然写着“AAA爸”。
东篱夏有点懵,却还是接了起来,“喂?爸?”
“夏夏!”东耀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不是下高铁了?爸在出站口外面等着你呢!你出来的时候记得找爸啊!”
东篱夏脚步一顿,差点被后面的人撞到,“今天不上班吗?大下午的,怎么跑火车站来了?”
“今天下午特意请了假,来看我闺女一眼。”东耀景的语气颇为得意,“怎么,惊喜不惊喜?”
惊喜是有的,但如果和贺疏放一起的话,就多少有点惊吓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贺疏放,他正拖着两个箱子和何建安并肩停在一旁等她接完电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贺疏放脸上还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爸,我跟同学一起来的。”东篱夏压低声音道。
“爸知道。”东耀景显然会错了意,声音更得意了,“放心吧,不能给你丢了面,咱不坐地铁。爸借了公司的车开过来的,打算载你去北大。你同学要是也去北大,就一起捎着呗。爸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东篱夏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有点艰难地对着贺疏放和何建安开口,“那个……我爸来了。”
两个人都有点意外地“啊”了一声。
“他就在出站口外面等着呢,说要开车载我们去北大。”
贺疏放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吊儿郎当的笑意收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整个人都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东叔叔来了,这……我也没给东叔叔带点礼物,多不好。”
东篱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在车上耍无赖的是谁,要惩罚她牵手的是谁?见到她爸,怎么怂成这样?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何建安忽然抬起头看了贺疏放一眼,冲他挑了挑眉,悠悠地开了口,“怎么,我也要一起去见你的泰山大人吗?”
贺疏放一愣,“泰山大人?啥是泰山大人?”
东篱夏坚定认为,付观亭要是听了他这话得气死。
何建安也被贺疏放的文盲发言震惊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吐出三个字,“老丈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东篱夏实在没想到,何建安这个大冰山,平常一句话都懒得说,居然也会调侃他俩。
她下意识去看何建安,却发现他已经低下头去面无表情看手机了,仿佛刚才那句“老丈人”不是他说的一样。
贺疏放这才反应过来,耳朵尖慢慢地红起来,“老何瞎说的。那就谢谢东叔叔了!”
何建安也抬头对东篱夏道了声谢,东篱夏反应过来了什么,迅速从贺疏放手里夺回自己的行李箱,小声嘱咐道,“一会儿见了我爸,千万不可以有亲密举动。”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
贺疏放心里自然是有数的,收起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整个人都认真了不少,“放
心,我有数。”
东篱夏对贺疏放还是比较放心的,他虽然看着没正形,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心里却是门儿清。
三个人继续往外走,东篱夏拉着箱子走在前面,贺疏放和何建安跟在后面。她听见贺疏放小声对何建安说了句什么,何建安“嗯”了一声,然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出站口的光越来越亮,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贺疏放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格外乖乖巧巧。
她在心里偷偷祈祷,老爸千万不要发现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1、非常会的小贺和非常口嫌体正直的小夏!夏令营就是甜甜甜甜甜的小甜饼!
2、老何:我就是你俩play中的关键一环。
3、一物降一物!东爸爸来了小贺就老实了!
第86章 真假史蒂夫
出站口外面站满了人, 到处都是踮着脚张望的身影。东篱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东耀景。
老爸挤到了人群前面最显眼的位置,身上的白衬衫还没换下来, 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正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几乎在同时看见了她。
“姑娘!夏夏!”
东耀景三两步冲上来, 接过东篱夏的行李箱, 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不忘夸赞道,“我姑娘这身真好看?是你妈买的还是自己挑的?”
她表示是自己挑的,东耀景又夸了两句有品味, 目光很快就越过她,落在了后面两个男生身上。
“疏放!好久不见啊, 又长高了!”
东篱夏一方面惊讶于自己老爹还记得贺疏放长啥样, 一方面又震撼于老爹能够如此淡定地睁眼说瞎话。
贺疏放笑着对东耀景弯了弯腰, 姿态乖巧, “东叔叔好。”
东耀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这位是?”
东篱夏连忙给老爹介绍道, “这是何建安,我们班的大学霸,物理竞赛高二就拿了银牌,是贺疏放的好朋友。”
何建安也礼貌地对东耀景俯了俯身子,“叔叔好。”
东耀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不假思索地夸奖道,“嚯,这孩子长这么高!一看就一表人才, 有学霸气质!”
东篱夏在心里默默吐槽,她爸这夸人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见谁都能夸出花来。
“走走走,车在那边。”东耀景招呼着三个人往停车场走,“中午吃饭了没?饿不饿?叔叔车里有吃的,你们仨先垫垫肚子。”
贺疏放立刻积极答道,“谢谢叔叔,我们三个在高铁上吃过了,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东耀景还是笑呵呵的样。
东耀景开来了公司的一辆银色商务车,里面宽敞得很。先帮着把三个孩子的行李统统塞进后备箱,就给东篱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东篱夏乖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头顶的后视镜扫了一眼,发现贺疏放和何建安坐到了后排。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贺疏放这么局促的样儿,一直紧张地盯着膝盖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东篱夏偷偷弯了弯嘴角,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北京的车流。东耀景透过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疏放啊,叔叔问你点事。”
贺疏放立刻坐直了身子,“叔叔您说。”
“你和夏夏还坐同桌呢?平时在学校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摩擦?”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实在不知道老爹问这个干嘛,更不知道老爹想听到的答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叔叔您放心,我和篱夏关系可好了。我竞赛集训的时候,篱夏就帮我收拾卷子,划重点题目,我一直特别感谢篱夏。篱夏性格好,不可能和我起摩擦的。”
“那就好,那就好。夏夏性格有点内向,还得辛苦你平常多带带她,让她多和同学一起玩。”
东篱夏有点拿老爸没办法,她都快成年了,爸妈还在拿她当幼儿园融入不进集体的小朋友呢。
似乎是发现贺疏放是个挺好的突破口,东耀景来了兴趣,“那夏夏在学校学习认真不认真?表现怎么样?”
“篱夏学习可好了,在我们班和学年都是前几名,是那种又努力又聪明的类型。”贺疏放的语气诚恳得不得了,“老师都可喜欢她了。她下课也经常帮同学讲题,大家也都和她相处得很好。”
东耀景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东篱夏万万没想到的是,贺疏放越说越起劲,“不光学习好,篱夏性格也特别好。善良、热心、特别愿意帮助同学,责任心也强,高一的时候为了班级主动报名三千米,前两天还在篮球赛上主动找裁判维护班级的集体荣誉。”
“可以了,打住打住。”本身听别人夸自己就够不好意思了,更别说听贺疏放在她爸面前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透过后视镜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果不其然,贺疏放可怜巴巴又补了一句,“叔叔,我说得都是实话。”
她看见后视镜里的何建安也在偷偷低着头憋笑,更不好意思了。
东耀景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夏夏啊,从小就聪明又懂事。疏放这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
作为酒桌上的老战士,他自然不忘关心一下自己的老客户,“疏放啊,你爸妈最近怎么样?爷爷身体还好吗?”
“爸妈身体都挺好,爷爷最近状态不太好,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唉,人老了就这样”东耀景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夸,“你看,你爸妈生意那么忙,还把你培养的这么有出息,多厉害啊?”
东篱夏听着,觉得老爹这话题是彻底绕不开贺疏放了。她实在不想让东耀景继续对贺疏放感兴趣下去,连忙开口打断,“爸,跟你说个事。”
“嗯?咋啦姑娘?”
“我们暑期学堂的班主任你认识。”
东耀景愣了一下,“我认识?谁啊?”
“虞光风,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有,就是你前两年过年回来时候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个北大的学生。”
东耀景一下子来了兴致,“真的假的?小虞是你们班主任?”
已经叫得这么亲切了吗?
“哎呦!”东耀景一拍大腿,东篱夏甚至怀疑老爹激动到忘了自己在开车,“这可太巧了!我跟小虞现在还时不时聊天呢,我请教他股票的问题,他每次指导完都可灵了!”
东篱夏实在有点目瞪口呆,她以为她爸和虞光风的缘分在那趟飞机上就结束了,没想到还真有后续。
“你们还有联系?”
“当然有啊!”东耀景的语气理所当然,“人家孩子多好,不嫌我烦,股票上的问题问他就给我讲。去年我跟着他买了几只,赚了不少,我春天那会儿还请他吃过一顿饭呢!”
东篱夏彻底对东耀景先生的社交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只可惜半点没遗传给自己。
“等会儿送你到了学校,要是能再见到小虞就好了。”东耀景实在有点恋恋不舍,“好久没见了,怪想他的。”
东篱夏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太行,他当班主任肯定很忙,更何况今天晚上还有开营仪式。”
主要是因为,她实在无法想象她爸和虞光风站在一起大谈股票的场面。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东篱夏低头一看,竟然是后座的贺疏放发来的微信,是一个【委屈】的小狗表情。
学学化学:我算听出来了,虞神是不是才是东叔叔心目中的贤婿啊?
东篱夏看着这行字,恨不得把贺疏放的脑袋挖出来看看他在想些什么。
她透过后视镜瞪了他一眼,飞快地回了一串【敲打】的表情就把手机扣回了腿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上了北三环一路向西,在北大附近找
到了一个停车位。东耀景刚想送东篱夏进东门,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参加暑期学堂的学生能进,家长不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一次和两年前在清华门口实在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身边多了一个贺疏放。
贺疏放十分有眼力价地走上前来,很快锁定了一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学长作为目标,两个人说了几句,贺疏放就招呼东耀景来填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一行人很快就被放了进来。
东耀景大为满意,走到贺疏放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疏放这孩子,真行!大大方方的,会来事!”
贺疏放笑了笑,“叔叔客气了。”
久经生意场的东耀景不忘端水,顺便夸了一嘴何建安,“小何也不错,稳稳当当的,看着就让人放心。”
东篱夏站在旁边,听着她爸这夸人的本事,愈发佩服。
进了校园,几个人也没顾得上参观。报到的地方人很多,排了挺长的队,东篱夏领了物资袋,里面有营服、营员证、日程表,还有一本厚厚的北大宣传册。
到了宿舍区,东篱夏与何建安和贺疏放分道扬镳。东耀景主动表示让她先自己上去收拾,老爹要好好借闺女的光逛逛学校,让东篱夏收拾完给他打个电话,他带她出去吃点好吃的。
东篱夏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拎着拉杆箱上去实在有点困难。宿舍是四人间,虽说不是上床下桌,是最普通的上下铺,但好在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桌子和衣柜,储物空间还算足够。
她收拾了半个多小时,给老爸发了条消息就下了楼,东耀景果然已经等在了楼下。两个人出了校门,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店。
店面不大,人却不少,门口还排着队。东耀景显然是早有预谋,提前订了位置,报了个名字之后,父女俩就被领进去了。
东篱夏认为铜锅涮肉的麻酱是极其美味的,中午本身就没吃太饱,如今闻着羊肉的香气,自然大快朵颐。
东耀景看着她吃,脸上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给自己也涮了两片肉,忽然开了口,“姑娘啊,爸问你个事。”
“咋啦?”东篱夏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肉。
东耀景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爸听单位的小年轻聊天,知道你们都开放得很。”
她听到这话筷子一抖,羊肉差点重新掉回麻酱碗里,在心里暗叫不妙。
完蛋了。老爹肯定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解释,怎么赶紧把这事儿圆过去。
再给她一万次机会她也想不到,东耀景的下一句话是——
“疏放和小何,是不是一对啊?”
东篱夏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这一路上都在担心老爹发现她和贺疏放的关系,从头紧张到尾,生怕老爹看出什么端倪。结果自己亲爹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她和贺疏放?
“哎,你别紧张,爸就是问问。”东耀景见东篱夏没回应,又呵呵地笑了两声,“现在小年轻都比较开放,爸也理解。爸也开放,不是你爷爷奶奶那样的老思想。这疏放和小何凑那么近,爸看俩人聊天可亲密了,而且他俩一个活泼一个稳重,看着挺般配,就来跟你开个玩笑。”
东篱夏在心里腹诽,自己和贺疏放更亲密的你还没看到呢。
她实在有点拿老爹没办法,“别瞎想了,他俩肯定不是一对。你们单位那些哥哥姐姐,一天也不教你们这些老员工点好。”
“怎么能这么说,爸这是学习年轻人的新潮流,保持思想的开放和活力。”东耀景瞪了东篱夏一眼,又从锅里给她捞了几片涮羊肉,“多吃点,到了学校可没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东篱夏看着东耀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能在三个人里想出这种搭配?
虞光风是不是老爹心里的贤婿,她尚且不清楚,但贺疏放指定是没这个机会了。
毕竟东耀景已经用自己无比开放包容的心态,对三个人的关系进行了全新的搭配——
作者有话说:1、夏:可以开放,但不可以这么开放啊喂!
2、下章就该咱们男神光风哥返场了!乐观估计再过两章夏令营就能结束(?)不乐观就三章,这几章会长一点!力求九十章完结!
第87章 他乡遇故知
吃完饭后, 东耀景把东篱夏送回学校门口,临走的时候又反反复复嘱咐了好几遍,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东篱夏难得有见到爸爸的机会, 到了分离的时候也有点不舍,和东耀景简单拥抱了一下便回到了学校,加快脚步往群里通知的教室赶去。
她到的不早不晚, 进门后简单扫视了教室一圈, 便立刻意识到了这间教室的含金量——江省所有选考物理并且拿到北大夏令营名额的高中生有至少一半集聚在这里,也算得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了。
何建安和贺疏放还没来,她试图找个熟人坐下, 然而放眼望去,面孔大都很陌生。她只认识几个同样来自江大附中的一班和平行班同学, 但也仅限于平时在走廊里打过照面, 远远算不上熟悉。
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篱夏?”
东篱夏愣了一下,转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看着她, 表情略微有点紧张。他长得比记忆里高了不少,五官也比初中时候长开了些,她也有点不太敢认,只能同样试探着唤道,“许怀?”
许怀惊喜地点了点头, “是我!”
东篱夏记忆里的许怀,初中毕业的时候也就一米七几,在班里只能算中等身高。但眼前的男生即使坐着也很显个, 她目测了一下,感觉他甚至比贺疏放还要高一点。
“怎么长这么高了?”
一听这话,许怀就笑了,“可能是高中打篮球打的吧。英航也没那么丰富的课外活动,要想释放压力就只能打球,打着打着估计就长个了。”
东篱夏这才想起来,许怀中考的时候没考好,没过江大附中的录取分数线,最后被英航拿奖学金挖走了。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悄悄替他惋惜过。毕竟在初中的时候,许怀的成绩一直挺好的,班级里韩慎谦第一她第二是稳定的,许怀和其他几个人都是第三名的有力竞争者,没考上江大附中确实可惜。
“真好,你也来参加夏令营了。”东篱夏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许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道,“运气好而已,英航给了几个名额,我刚好排上了。”
东篱夏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她很清楚,能在英航这种衡水模式的名校里拿到北大夏令营的名额,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运气好”可以一笔带过的。
命运是很公平的,早些年间欠你的,必然会在后面还回来。
他乡遇故知实在是件乐事,许怀已经起身拎着自己的书包走到了东篱夏旁边,“旁边要是没人的话,咱俩坐一块儿叙叙旧?”
东篱夏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贺疏放和何建安还没来。她
犹豫了一下,但毕竟刚遇见老同学,不太好意思拒绝人家,只能点了点头。
许怀在她旁边坐下,放好书包,就又侧过头看她,“你在江大附中怎么样?”
东篱夏如实答道,“感觉挺好的,刚上高一的时候还不太适应,后来习惯了就很好。”
许怀附和道,“我们老师总拿你们激励我们,说江大附中的一轮复习强度特别大,作业多得写不完。”
“这倒没说错。”东篱夏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感觉也不太好,学校发的练习册太多了,我一直都是不写完就不睡觉,导致自己的时间一再被压缩,没什么自己查缺补漏的时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什么事都认真。”许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篱夏,你知道韩神在江大附中发展得怎么样吗?”
从许怀嘴里再一次听到韩神这个称呼时,东篱夏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异常平静。
“韩慎谦一直挺厉害的,综合排名学年第二,去了清华夏令营。”她坦然地答道。
“韩神确实一直厉害。”许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呢,篱夏?肯定也很优秀吧。”
东篱夏笑了笑,“跟韩慎谦肯定是比不了的,我高一成绩没那么好,高二适应了,成绩稍微上来了一点,这才有机会来这儿。”
她忽然意识到,好像如今轻舟确实已过万重山,她对韩慎谦早就不再那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初中那些日子里,她每次考试前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盼着能超过韩慎谦,看见排名又泄气,反反复复,韩慎谦一无所知,她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那股憋了三年的劲儿好像真的消失了,连同那些“为什么他总是比我好”的念头也一并淡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韩慎谦其实从来没有过多强烈的讨厌。
他只是恰好每次都考得比她好,恰好被所有人拿来和她比较而已。让她不舒服的从来不是韩慎谦,而是奶奶和班主任无休无止的比较,以及那些“慎谦就是聪明有天赋”、“篱夏就是细心认真”的荒谬言论。
现在想想,就算韩慎谦有考七百四十九分的本事,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本就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许怀没察觉到她的出神,还在继续说着,“可不,你初中就这样。”
东篱夏回过神来,“什么样?”
“我还记着呢,初一的时候你成绩还没那么拔尖,到了初二初三就慢慢稳定在最前面了。”许怀如数家珍地说道,语气里不自觉透着点怀念,“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慢热型的学霸,需要时间消化知识,一旦消化透了,就会到特别前面去。”
“说实话,我初三的时候偷偷写了个便利贴,梦想就是超过你和韩神,考一次班级第一名。”
许怀继续说着,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每次考试前都偷偷给自己打气,说这次一定要考过你俩,结果每次考完一看排名,还是差了不少。”
这实在是东篱夏万万没有想到的。
初三的时候,自己因为那些无休无止的比较累得要命,就憋着一口气想超过韩慎谦一次,在中考前却一直没能实现,只能感慨“既生瑜,何生亮”。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个人瞄着她当目标,拼了命想要超过她,就像她曾经拼了命想要超过韩慎谦一样。
周瑜和诸葛亮也同样具有相对性,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只不过是不幸的周瑜,算尽天机也追不上诸葛亮。没想到,在许怀的世界里,自己反倒成了和韩慎谦齐名的卧龙凤雏。
“后来你考了状元,我才反应过来,你俩的能力上限其实远远在我之上。”许怀叹了口气,“现在想想中考,还是有点遗憾,没有发挥出自己平时的水平。但后来想通了,英航也挺好的。虽然累,但老师抓得紧,同学也卷。如今在这儿又见到你,也算顶峰相见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东篱夏真诚地说道,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初中时候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离韩慎谦差得很远。没想到在大家眼里,也有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一天。”
许怀却摇了摇头,“你就是当局者迷。我们几个抢第三的都觉得,你和韩神根本没什么区别,我们都难以望其项背。要真说有什么,就是韩神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而你容易紧张而已。”
是啊,其实都是因为太在意了,太想赢一次了,太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第二名了。
“谢谢你啊。”
她又真心实意地道了次谢,弄得许怀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咋还越来越客气了?就说了两句话,再谢我就不好意思了。”
“所以,江大附中的生活怎么样?”
许怀刚刚提出新的话题,东篱夏就看见贺疏放和何建安二人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
她刚要抬手招呼他们,贺疏放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很快就移到了她旁边那个高高的身影上。
贺疏放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带着点懒散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旁边的何建安抬起头,顺着贺疏放的目光看了一眼,冰山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揶揄的神色。
东篱夏这才意识到,从贺疏放的角度看过来,她正和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一起,两个人还在说说笑笑。
她连忙对两人挥了挥手,等二人走近了,她便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初中同学,许怀,现在在英航高中。”
说着又转向许怀,“这是我同桌贺疏放,化学竞赛生。后面那个是何建安,学物理竞赛的,课内成绩也很拔尖。”
许怀对着两个人笑了笑,“你们好啊,我是许怀,高二的时候数学竞赛也拿过省一,不过没进队,直接退役了。”
贺疏放脸上仍旧挂着若有若无地笑,主动去和许怀握了握手。许怀有点意外,却也恭敬不如从命,跟贺疏放和何建安分别握了手。
场面看起来很和谐,但东篱夏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怀握完手,很自然地又坐下了,热情地抬头看着贺疏放和何建安,“后面正好有地方,你们往后坐吧。”
贺疏放看了一眼东篱夏,东篱夏倒是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问题,一脸“快坐啊”的期待。
贺疏放的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和何建安一起越过东篱夏和许怀坐的那一排,坐到了她们正后面的两个位置上。贺疏放坐下以后就开始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何建安坐在他旁边,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他乡遇故知的快乐冲淡了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对劲。东篱夏没多想,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和许怀聊天。
“你刚才问江大附中怎么样是吧?”东篱夏重新捡起刚才的话题,“我反正是挺喜欢江大附中的。”
许怀看着她,“怎么说?”
东篱夏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细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江大附中有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永远不够用的时间,永远比她更聪明也更努力的同学。
这些都是江大附中,但江大附中在她生命里的意义好像并不止于此。
“算是让我终身受益吧。”她想了想,笑着开了口,“其实我刚上高中的时候特别矫情,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许怀被她逗笑了,东篱夏也跟着笑了,“我觉得自己完全配不上自己的中考成绩,觉得全世界都在蛐蛐我。走路的时候觉得别人在看我,上课回答问题都觉得别人在笑话我,每天都诚惶诚恐的,累得要命。”
许怀明显有点意外,“你咋能这么想?我们一直觉得,你和韩神都有争状元的能力,只是你中考的时候发挥好一点而已啊?”
别人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无所谓了,两年前的她完全不知道,现在她早就已经从当时的恐惧里走出来了。
“上了高中之后,算是遇到了一群比较志同道合的朋友吧。她们一直支持我,鼓励我,其实她们很多选择也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
因为真病与装病结缘的霁月,到底逃出了光风统治的世界,找了个崭新的花果山自立为王;
个子小小却胆子大大的甄盼,第一次见面就大大方方地邀请她一起去小卖部,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一直勇敢地陪在自己身边;
还有最安静、最漂亮也最坚定的洛宓,已经许久没来班里上过课,大概在真正属于她的世界里过得很幸福吧。
“其实江大附中的氛围和初中不太一样,咱们江北实验就是单纯地以升
学为导向,所有人都盯着分数和排名,压抑得要命。江大附中虽然更卷,但还挺注重全面发展的,感觉老师们除了教书,其实也算真的在育人了。”
“活动也挺多,高一的时候我们还有研学,去杭州玩了五天。高二有篮球赛,我们班还拿了冠军,后面那俩人都是我们班篮球队的。”
许怀听着,眼睛里带了点羡慕,“真好,我们英航就没有这些。”
江大附中这两年,好像真的让她变得不太一样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又回忆起篮球赛半决赛时候贺疏放在医务室里对她说的话,他的想法和她完全不一样,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她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其实是有点不理解的,毕竟自己是实打实从那个躲在四楼半小阁楼里哭的小姑娘,变成了敢站出来替贺疏放讨公道的人。
记忆飘忽回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爸妈尚没有离开江城去北京打拼。她最喜欢在楼下和小区的其他孩子们疯跑,指挥大家玩各种游戏,其他小朋友闹了矛盾,她也主动去调和,跟后来那个社恐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大概是爸爸妈妈去了北京之后吧。
她的耳边只剩下了奶奶反反复复的唠叨,听了一万遍“你爸妈在外面那么辛苦,你必须得懂事有出息”,又听初中老师说了一万零一遍“篱夏这次考试成绩不错,但离慎谦还是差一点,千万不能骄傲”。
她渐渐掌握了一套应对外界负反馈的方式——把曾经的自己全都藏起来。再谨慎一点,再谦逊一点,一定要时刻给自己灌输,你还不够好,你不行,你不配。
她几乎要忘了,一直以来敏感谨慎又小心翼翼的自己,也曾经活泼开朗、爱疯爱闹。
好像确实是这样,江大附中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只是温柔地拂去了那些年蒙在她心上的灰尘,让她一点点返璞归真。
“篱夏?”许怀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回到两个人聊天的节奏上。
“英航怎么样?”
许怀想了想,斟酌地开口,“其实英航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妖魔化。”
东篱夏有些意外,“是吗?”
“真的。”许怀用力点了点头,“很多人觉得英航就是衡水模式的翻版,每天从早学到晚,学生都是做题机器,弄一堆形式主义的破事,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校领导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
“我们老师确实抓得很紧,作业批得特别认真,晚自习经常考试,特别制度化体系化。老师很负责,我们班班主任,每天晚自习都陪我们到十点半,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他。”
东篱夏忍不住想,如果柳鸿去了英航,估计待不了一个学期就得被开除吧。
“那和初中有点像?”她问道。
许怀点点头,“是啊,江北实验也是这种模式,老师管得严、抓得紧,效率自然高。英航就是把这种模式做到极致了。”
东篱夏也能理解,英航在家长口中的妖魔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太成功了。一所民办高中,用短短几年时间,就能和江大附中这种百年名校掰手腕,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不过英航确实没有江大附中那么多活动。”许怀笑了笑,“我们一年到头就盼着运动会和春游,别的就没了。”
她认真问道,“所以你觉得,江大附中和英航哪个更好?”
许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没有哪个更好,只是选择不同。”
“江大附中更自由,更注重学生的个人成长和全面发展。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探索自己的可能性。英航就更务实,更注重高考,更出成绩。两种选择,各有各的好处。”
东篱夏是认可的,江大附中和英航其实只是培养模式不同,一个给你更多的空间去探索,一个给你更强的推力去冲刺。没有谁对谁错,只有适不适合的问题。
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东篱夏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口看去,看见虞光风抱着一摞纸走了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虞光风的真人。
虞光风本人和记忆里高一刚开学竞赛讲座时那张照片里完全不一样。
东篱夏还记得,照片里的虞光风又瘦又高,眉骨和鼻梁都很突出,面部线条偏硬朗,是那种很锋利的长相。
虞光风个子确实很高,据东篱夏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往上。但眼前的学长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长袖白衬衫,头发没有烫过,刘海干净利落地垂在额前,黑色的细方框眼镜温柔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
她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高智感。
和那种穿个白衬衫,戴个金框眼镜,捯饬一个微分碎盖就开始在小某书发照片营业的假学霸不一样,虞光风眼角眉梢的气质都在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
后来的后来,她在大学听说“hot nerd”这个说法之后,脑袋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虞光风的脸。
东篱夏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贺疏放,想看看贺疏放面对偶像是什么表情。贺疏放见她回头,立刻收起惊喜的神色,故意低下头去看手机,也不和她对视,简直要把“我不高兴”四个字写在脸上。
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贺疏放的小心思,不由想笑得要命。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肯定是吃她和许怀聊天的醋了,才故意不理她。
真幼稚。
东篱夏转回去,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虞光风已经走到了讲台前,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试了试音,“大家好。”
声音和东篱夏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平和,淡然,不疾不徐。
“我叫虞光风,来自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开学即将大三,是大家这几天在北大暑期学堂的临时班主任。”
“我是江城人,江大附中毕业的。在座的应该有不少江附的同学吧?”
几个人立刻骄傲地举起手来,虞光风笑了笑,示意她们放下。
“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这几天肯定不会偏心的。对你们和对其他学校的同学,一定一视同仁。”
下面又响起一阵笑声,几个江附的同学也跟着笑了。
“我高中的时候,也参加过北大的暑期学堂。”虞光风的语气都带了点温柔。
“好多年前的事了,但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和舍友晚上都睡不着,大家就开始聊天,天南海北的,聊各自的高中,聊理想的生活,经常不知不觉就聊到天亮。”
“其实很难想象,短短几天就可以孕育出这么真挚的情感。最后一天晚上,我们跑到了未名湖边的石舫上去,在那里喝酒、唱歌、等日出。”
“谁也没想到,到了四五点钟忽然开始下大暴雨,我们只能狼狈地往宿舍跑,几个人都落汤鸡一样,自然也没看到日出。”
教室里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当时的室友说,总要留点遗憾的,这样才有下次见面的理由啊。”虞光风有点怀念地笑了笑,“没想到,一语成谶,我们四个竟然真的都上了北大。”
回忆结束,虞光风继续总结道,“这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大家能好好珍惜。认识一些新朋友,听点有意思的讲座,好好逛一逛燕园。等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肯定会很怀念这个十七岁的夏天。”
“大家是我带的第一届暑期学堂,估计也是唯一一届了。”虞光风仍旧很温和,“不过我和大家的缘分不会止于这一周,大家回去之后,高三这一年,包括以后,如果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或是生活上的困惑,或者单纯就是压力太大了想找人聊聊,都可以给我发微信。”
东篱夏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她爸会对虞光风念念不忘了。
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优秀和聪明得都不像凡
人了,还有富二代的加成,却一点傲慢的感觉也没有。
江大附中最不缺的就是学神,东篱夏有时候觉得,智商到一定程度的人精神都有点问题。
女生还好,尽管盛群瑛比这一届的所有男生都厉害,性格还是很正常,但男生就不一样了。
学年综合排名的几个男生,基本都是重度二次元,好像七窍只开了学习一窍的狒狒,几个还算正常的,也就只有何建安、韩慎谦和奚华年了。
何建安太高冷了,骨子里对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韩慎谦倒是平和谦逊,待人接物得体,就算东篱夏扮演的是周瑜,也对这位诸葛亮先生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她总觉得韩慎谦像空心人,除了明知晚以外,没有人可以走到他心里去。
奚华年更完美一点,相貌好,家境好,成绩好,性格好,除了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以外,东篱夏完全挑不出他的毛病。
挑不出毛病就是他最大的毛病,拿甄盼的话讲,奚华年完美得像假人。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可能天生就这样,但东篱夏还是坚持认为,奚华年大概率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
虞光风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七窍简直开了二十八窍,不光全开了,还能举一反三。
他懂学习,懂竞赛,懂高考,懂股票,懂大学,懂生活,懂人生,懂人情世故,像小说里走出来的龙傲天。
但龙傲天还带着点霸总的傲慢,虞光风连这点傲慢都没有。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虞光风把话筒放回支架上,“接下来是开营仪式的正式环节,大家来依次自我介绍吧,我就不抢大家的风头了。”
下面又响起一阵笑声。
虞光风把讲台让出来,点了名单的第一个同学,走到第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东篱夏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最后落在他的侧脸上。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听台上的同学自我介绍,和周围的同学没什么两样。
开营仪式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东篱夏刚想去和虞光风打个招呼,却发现他已经被夏令营的同学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他站在最中间,脸上还是温和的笑,不疾不徐地应对着每一个凑上来的小朋友。
东篱夏收回了目光,深以为自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凑热闹。她刚准备站起身,许怀就凑了过来,把微信二维码递过来,“篱夏,加个微信吧。初中那会儿手机被我妈收着,一直没机会加咱们初中同学。”
两个人扫了码,许怀收了手机对着她笑,“以后常联系啊。话说你等会儿有事吗?要不要一起走走?难得来一次北大,我还想逛逛。”
东篱夏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贺疏放还坐在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旁边的何建安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清楚地知道,贺疏放一定在偷偷听着,等她的答案。
她收回目光,对许怀抱歉地笑了笑,“今天可能不行,我打算去趟便利店,买点明天的早饭。”
许怀点点头,从善如流,“那行,回头聊。”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口走去,跟上了英航小团体的大部队,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东篱夏回过身去,笑盈盈地看着贺疏放,“走呀?”
贺疏放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着她,“你还记得我啊?”
越来越幼稚了。
她没说话,轻轻勾了勾他的手,笑盈盈地低头看着他,小声说道,“走嘛,陪我去便利店。”
贺疏放愣了一下,委屈的表情慢慢化开,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好。公主殿下的吩咐,臣岂敢不从。”
他站起身,手顺势就握紧了她的。
东篱夏心想,这人还真是一哄就好。
旁边的何建安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地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我先回宿舍了。”
东篱夏对他点点头,“好,明天见。”
何建安“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东篱夏和贺疏放也往外走,夜里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说说笑笑的,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夏令营发了文化衫,东篱夏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薄外套。贺疏放也穿了一件防晒服,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地走,谁也看不出两个人到底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
东篱夏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两个人已经完全属于这里了一样。
走到便利店门口,两个人进去转了一圈,东篱夏拿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贺疏放买了个饭团。结完账出来,两个人继续手牵手往回走。
走着走着,东篱夏忽然轻轻开了口,“好幸福啊,要是咱们能考到一个大学里就好了。”
贺疏放停下了脚步,狡猾地冲着她笑,“是吗?”
“我还以为你想和那个许怀考到一个大学里呢。”
东篱夏拿他没辙,把手抽出来轻轻打了他一下,却又很快重新被攥住。
她笑着伸出另一只手去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贺疏放笑得灿烂,两个人又手牵手走了一会儿,他又主动开了口,语气认真了不少,“放心吧,夏夏,我一定会努力的。回宿舍我就去看有机,这几天也不能落下。”
东篱夏听了多少有点心疼,“今天折腾一天,早点睡吧,这一天好好放松放松。”
贺疏放点点头,东篱夏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两个人继续走着,直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才停住了脚步。
东篱夏松开手看向贺疏放,却发现对方也正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那我上去啦?”她试探着问道。
“好。”
她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发现贺疏放还在原地温温柔柔地看着她,不由心里一暖,对他挥了挥手,重新回身消失在了楼道的拐角——
作者有话说:1、为了能九十章完结,我这章怒更了八千字!下章字数还是比较多,下章文案梗~
2、其实可以看出这章是一个收束,从一章 对韩慎谦既生瑜何生亮的种种介意到后来一点点的释怀,江大附中和好朋友们真的把我们小夏养的很好!
3、如果说这一章是小夏成长线的收束,下一章就是男女主情感线的收束,89和90就是高三剧情线的收束~然后应该会更点番外,会把盼盼,洛宓,老何的未来发展都写一下,不过番外更新可能就不太定时~
4、下一本逍遥蜉蝣来也!蹲蹲预收~
第88章 狂歌曾竟夜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充实, 参观校园、听讲座、和来自全省各地的学霸们交流,晚上还要参加考试,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最大的感受是, 北大的食堂比江大附中的好吃多了。
对此她和贺疏放达成了高度共识,两个人甚至连外卖都不点了,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去食堂吃饭, 两个人打不一样的饭交换着吃。
比较意外的是, 虞光风真的抽时间把江大附中的几个学妹学弟单独聚到一个教室里谈了话。
等人都到齐了,他便开门见山坦诚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北大江省招生组给我的任务。让我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咱们江大附中尖子生的高考意愿, 顺便多向大家宣传宣传北大的专业,顺便拉踩下对面。”
清北之争向来如此, 底下的大家都偷偷地笑了。
虞光风也笑了, “但这几天, 宣传这事儿你们肯定已经听够了, 我今天也没什么重复的必要,咱们不如换个方式。”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和每个人都聊了几句, 问大家高三有什么打算,想考什么专业,有没有什么相关的困惑。
整个谈话下来,虞光风并没有像学校要求的一样大肆宣传北大的好,而是认真地听着她们的想法, 客观审慎地帮大家分析几大名校相关专业的不同培养特色和就业去向,不忘叮嘱大家一定好好考虑,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几个人要离开的时候, 有个一班的男生认真地感谢了虞光风,说谢谢他真正站在他们高三生的立场上帮大家分析。
虞光风只是淡淡笑了笑,“当班主任的几天,已经算是对北大尽责了。这种关系你们未来四年的大事,我作为大家的亲学长,肯定也要为你们的前途负责的。”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很快就到了结营晚会。大家依次领票来到邱德拔体育馆,仍旧是
给每个班级都规定好了相应的座位区域。
东篱夏和贺疏放找了个相对靠前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许怀就笑盈盈地走过来,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的左手边。
她下意识地扭头一看,贺疏放果然又进入了皮笑肉不笑的一级戒备状态。
真是的,怎么什么醋都吃啊。
晚会开始之前,许怀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篱夏,我观察好几天了。”
东篱夏愣了一下,“怎么了?”
许怀的目光往右边瞟了一眼,迅速收回来,小声问道,“你和贺同学是不是情侣啊?”
冷不丁被这么直白地一问,东篱夏实在有点手足无措。
说实话,两个人这几天确实和情侣没什么区别,做什么都在一起,走在路上也一直手牵着手,做着情侣该做的一切,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个名分而已。
但她不清楚贺疏放怎么想。高三的CCHO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如果自己现在贸然承认,很有可能会给他增加压力。
她心一横,对许怀摇了摇头,“不是的。”
许怀有点意外,“啊,是吗?我其实之前有几次看见你们挽着手一起走来着,当时怕打扰你俩,没敢和你打招呼。”
居然被认识的人撞到了吗?
东篱夏心里一紧,看来北大的校园还是不够大啊!
她脑子飞速转着,福至心灵,鬼话脱口而出,“没有没有,我们俩就是能牵手的好朋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超前了。
许怀的表情更复杂了,目光在俩人中间逡巡,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看不懂。
东篱夏有点心虚地回头看了贺疏放一眼,没想到他真的在认认真真听两个人的对话,对这个答复也是一脸怀疑人生。
她刚想对自己的神奇发言找补两句,就感觉到一只手忽然轻轻揽上了她的左肩,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她浑身瞬间过电一样,诧异地回过头去,发现贺疏放正看着许怀,笑容灿烂。
“其实没猜错,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确实是篱夏的男朋友。”
东篱夏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内心却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说的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她的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甚至开始想象等许怀走了之后,她要怎么质问他——是什么时候做好的决定?为什么不早点同她讲?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着一个机会?
许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笑了,“我说嘛,篱夏刚才肯定是开玩笑的。能牵手的好朋友,哪有这种说法。”
他笑着祝福了两个人一起上北大,就收回了目光准备看台上的节目。
东篱夏仍旧僵在那里,侧过头想看他一眼,他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坐直看着台上,除了耳尖还有些泛红以外,神色如常。
她的心跳再也慢不下来。
晚会开始,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东篱夏坐在那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一会儿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会儿想起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会儿又想起他此刻若无其事的样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很久,贺疏放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笑盈盈侧过头去,却听见他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东篱夏有点意外,“什么?”
“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有点唐突了,实在抱歉。”
她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话的意思是,刚才的所有都不作数,没有什么表白,更没有什么承诺,只是单纯为了在许怀面前争一口气。
也就是说,她刚才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欣喜,统统都是自作多情。
一股无名火登时往东篱夏的头顶窜,方才所有的惊喜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浇灭。
为什么明明给了她希望又要亲手收回去?自己算什么?他用来对许怀宣誓主权、逞意气的工具吗?
她更气自己,居然那么高兴,那么容易就被点燃期待,最气的是自己太蠢,明明知道他对这段关系还有犹豫,却还是忍不住相信了刚才的瞬间。
她一直在等,等他自己想通,等他彻底准备好,真的愿意把承诺说出来的那一天。她从来不敢催,不敢问,生怕主动给他一星半点压力。
可是像甄盼说的,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他拿到银牌?等到高考结束?
万一他没拿到银牌,没考上北大,永远都在明日复明日呢?
谁知道她还要等多久。
她没再给贺疏放任何回应,淡淡地看着台上的节目。贺疏放几次试图点评两句节目引起她的兴趣,她都置若罔闻,一句话没接。
晚会在“青春大概如你所说”的歌词里结束,东篱夏没管贺疏放,直接拿着包往外走,贺疏放紧紧跟在后面,却又一句话没说,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邱德拔体育馆,没入浓浓的夜色里。
顺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东篱夏收到了一条来自“我见诸君多有病”女士的微信。
我见诸君多有病:你们物理班出来了没?
见南山:刚出来。
我见诸君多有病:走啊,都最后一天了,去未名湖转转,石舫上喝点小酒?
本来应该和贺疏放一起度过一个很浪漫的晚上,但此刻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越想他刚才那个怂样就越来气,实在不想再看见他,就果断答应了虞霁月,两个人约着在物美便利店见。
东篱夏收起手机准备往便利店走,身后的贺疏放忽然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夏夏。”
东篱夏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
“夏夏!”贺疏放又叫了一声,这一次语气明显焦急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头,贺疏放正站在人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紧张地看着她,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里盛满了她想看懂又看不懂的东西。
东篱夏看着他这副傻样儿,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开口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贺疏放的声音。
到了地下的物美超市,虞霁月已经等在了那里。东篱夏由衷感慨,大小姐没了江附的管束,穿搭就是时尚,半长不短的头发散在耳后,戴了好看的短项链和腰链,整个人和顶流女明星没什么两样。
虞霁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对啊。”
东篱夏摇摇头,“没什么。”
虞霁月非常有眼色地没追问,挽着她往超市里走,“走吧,买酒去。”
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唯一的缺陷就是物美价不廉。虞霁月轻车熟路地走到酒水区,东篱夏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酒瓶,多少有点眼花缭乱。
“喝什么?”虞霁月回头问她。
东篱夏想了想,“3度的rio就行吧。”
“那玩意能叫酒吗?”虞霁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伸手从货架上拿了四罐强爽,又拿了一瓶度数看起来就不低的梅子酒递给东篱夏,示意她捧着,“你两罐我两罐,梅子酒咱俩分了,难得最后一天,咱好好喝点。”
东篱夏看着
那四罐酒,大为震撼,“啥玩意经得起你这么喝啊?我喝一罐强爽就顶不住了,你悠着点。”
虞霁月直接往旁边的货架一指,“那儿有奶啤,没度数。要不你喝那个,这四罐都归我喝。”
东篱夏被虞霁月一激,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伸手把强爽从虞霁月怀里抽出来,“谁说我不能喝?就喝这个,梅子酒我也喝。”
虞霁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两个人挑了点零食,又商量着在手机上叫了点鸭货的外卖。
外卖很快到达了南门外卖柜,两个人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往未名湖走。
夜里的未名湖很安静,湖边的小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人,看样子都是暑期学堂的同学,也有不少高中生样子的小情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天。
东篱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今晚人还挺多。”
“可不,毕竟是最后一天了。”虞霁月随口接了一句,“我哥今天晚上也忙着呢,带你们物理班一帮同学去草坪上唱歌了。我估计,我哥又得自掏腰包给他们点点儿吃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虞光风确实是个顶顶好的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一个小弯,石舫就在前面。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外省的同学坐在一边,见她俩过来,非常有眼色地腾出来了一块地方,大家一同共享。
目光再一扫,东篱夏在石舫上成功发现了两个人——
贺疏放和何建安。
东篱夏停下脚步,扭头看虞霁月,“你叫的?”
虞霁月也愣住了,看看石舫上的两个人,又看看东篱夏,一脸无辜,“我没叫何建安啊,我在二班的时候跟那面瘫大哥又不熟。”
东篱夏很快捕捉到了重点,“所以你把贺疏放叫来了?”
这回换虞霁月意外了,“我刚才叫你的时候,为了防止你俩今天晚上有安排,特意给贺疏放发了个微信。他就问了我一下咱俩打算去哪儿,也没说要过来啊?”
东篱夏沉默了,实在不知道贺疏放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虞霁月凑过来问道,“你俩到底怎么了?”
心累的她把这几天的事情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遍,虞霁月先是震惊于两个人竟然还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听到“能牵手的好朋友”一段,天马行空如虞大师都没能预料到这个答复,乐不可支。
听完全程,虞霁月虽然非常不擅长给别人当情感导师,却还是非常讲义气地做出了决定,“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是不想见他,咱俩现在就跑。”
“跑?”
“对呗,反正今晚最后一天了,咱俩找个高档酒店住一宿,把这些吃的喝的都消灭了,自己开心最重要。”
“太疯狂了。”东篱夏摇摇头,表示大师的脑回路真是永远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
虞霁月耸耸肩,“我都无所谓,有的喝就行,你自己选。”
东篱夏实打实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走吧,上石舫。”
要想从小路上石舫,得先跨过一块大石头去。虞霁月腿长,拎着袋子轻轻一迈就过去了,稳稳当当地站在石舫上回头看她。
她难免有点担心,自己穿的是帆布鞋,鞋底不太防滑,要是踩不稳掉未名湖里,可就真在暑期学堂一战成名了。
正犹豫着,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面前。贺疏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伸出手来,等着她把胳膊递过去让他扶。
东篱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和一点小小的期待,却被她故意狠下心去无视了。
她收回目光后,自己迈上了石头,稳住重心后,踩着石头边缘轻轻一跃,就稳稳当当落到了石舫上,全程没有搭理贺疏放伸过来的手。
虞霁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嚯”了一声。贺疏放站在原地,手慢慢收回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篱夏没再看他,径直走向石舫中间,把手里的袋子放下,开始往外掏东西。虞霁月主动招呼了贺疏放和何建安一下,几个人在石舫边上坐成一排,脚耷拉下去悬在湖面上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博雅塔也没有开灯,只有道路两旁的灯光亮着。虞霁月坐在最左边,旁边是东篱夏,她旁边是贺疏放,最右边何建安。四个人肩并着肩,脚悬在石舫边缘,摇摇晃晃。
“本来想自己全喝了的,”虞霁月抱怨了一句,“这下好了,还得给你们分了。”
贺疏放和何建安纷纷道了谢,她从袋子里掏出两罐强爽,递给他俩一人一罐,又拿出那瓶梅子酒,往自己和东篱夏准备好的一次性纸杯里各倒了一点。
“梅子酒度数高,你少喝点。”她看了东篱夏一眼。
东篱夏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端起纸杯猛灌了一口,确实够劲儿,还挺好喝。
虞霁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又喝了一大口,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话题。
“我们文科班高三的时候要分出一个优班来,付观亭继续去当优班的班主任。”
东篱夏乐了,“你算是逃不过他的魔爪了。”
虞霁月深以为然,又喝了一口强爽,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想到要分班还多少有点感伤,不得不说,我对文科班比我当时对二班有感情多了。”
“文科班是什么样的?”贺疏放好奇地插了句嘴。
“我们班其实一共就六个男生,四十多个女生。班里氛围很好,完全没有清北班那种压抑的膜巨佬行为,更没什么成绩歧视,管你七百分还是四百分,脾气合得来的就在一块玩。”
“不会有小团体什么的吗?”东篱夏也问了一句。
“当然会啊,肯定都是脾气更合得来的几个人一起玩、一起吃饭的,也有像我这样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虞霁月笑了,“又不是军阀割据,不同小团体里的同学只是没那么熟,并不是有仇,班里同学遇到事情,大家也都是能帮则帮。”
贺疏放在旁边接了一句,“挺好,一看就像付观亭领导下的自由共和国,就高一下学的那种,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那会儿我们其实还处于奴隶社会,离共和国尚且有些遥远。”虞霁月不留情面地纠正道,听见贺疏放吃瘪,东篱夏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偷着乐出声了。
几个人又各自喝了口酒,拿着鸭脖啃起来,辣味和酒味格外上头。虞霁月又分享了点文科班的小故事,东篱夏也分享了点班里后来的事,比如篮球赛夺冠十一班的黑手和离谱裁判。
贺疏放在旁边补充细节,说周益荣那天在主裁判席上的表现有多离谱,又讲东篱夏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话圆回来的,东篱夏还是故意不去接他的话。
“周益荣就是脑子有毛病。”虞霁月大概也是酒劲上头,对这位老同桌的评价十分不留情面,“我当时学文,百分之十膈应柳鸿,百分之十膈应二班,百分之十膈应周益荣,剩下那百分之七十才是因为喜欢历史。”
从东篱夏的视角来看,周益荣就是纯欠,做事冲动不过脑子,享受掌握信息差之后众星捧月的感觉,喜欢显摆自己打压别人,但热心也是真热心,算不上太坏,也说不上多好。
何建安有点纳闷,主动插了话,“当时不是自由组合的同桌吗?那你刚开学的时候为啥要选他?”
“这可太有的说了。”虞霁月又灌了一口强爽,“我俩都是江南七中的,他不知道咋打听到虞光风是我哥,又发现我学习好,当时就主动找我要跟我一桌。”
东篱夏听着,觉着这部分情节还挺正常,没想到神奇的还在后面。
“我寻思毕竟是初中校友,也没别的同桌人选,就答应了,叮嘱他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虞光风是我哥,我们家的事儿也挺复杂的,不想一天到晚让别人研究。”
“谁承想,这个大傻x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后面被我发现,他到处宣扬自己跟虞光风的妹妹是同
桌。不但宣传,还来贴脸开大,问我能不能要来我哥的签名,我俩后来就越闹越难看了。”
确实像周益荣能干出来的事。
几个人聊累了,安静了一会儿。东篱夏脑子有点晕乎乎的,直接往石舫上一躺。贺疏放把外套脱下来示意她垫着点,她却故意把头往旁边一扭,仍旧不理他。
虞霁月来了兴致,“咱们就这样等到天亮吧,通宵看日出怎么样?像我哥他们当时那样。”
东篱夏有点犹豫,毕竟通宵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刺激。旁边的贺疏放和何建安却纷纷附和,表示最后一天在未名湖边,不看个日出多可惜。
确实疯狂,也确实浪漫。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石舫上的另一群人开始唱起刚刚学会的《燕园情》,贺疏放不服输,表示咱们也要唱。
虞霁月表示同意,又抛出来一个唱什么的问题。贺疏放思考了片刻,果断开始吟唱,“江城大学附属中学~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
东篱夏差点被鸭脖呛到。
在未名湖边上唱江大附中校歌,是要搞文化输出还是殖民统治?
虞霁月和何建安愣了一下,随后都借着酒劲从善如流地加入了进来,东篱夏也只好坐起了身子。四个人就这么坐在石舫上,对着未名湖,扯着嗓子唱起了江大附中的校歌。
唱完校歌,贺疏放又起头唱《红日》,几个人却只能从“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唱到“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之后的词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能哼个调调出来。然后是《海阔天空》,最后大家又都纷纷哼起了这几天刚学会的《青春大概》。
虞霁月说,她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空耳把“青春大概如你所说”听成了“命运不会如此洒脱”,还觉得挺有感觉,发现原词和她想的不一样后,反倒有点失望。
东篱夏靠在虞霁月肩上轻轻哼着,看着远处的博雅塔,等大家都唱累了才开口,“霁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心愿?”
虞霁月侧过头看她,东篱夏指了指远处的博雅塔,“我们对着博雅塔许愿吧。”
“有的。”
东篱夏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要绝对的自由。”虞霁月的声音很郑重,跟平时那个永远嘻嘻哈哈的大师完全不一样。
这个答案难免让东篱夏有点意外,她一直觉得虞霁月与同龄人相比已经很自由了。爹不管,哥支持,上学还能带手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买的东西大多都能有钱买,连学文这种事也能一拍脑袋就下决心。
这种生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梦寐以求的,但虞霁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多多少少带了点与她气质并不相符的冷冽。
“我以为你已经很自由了。”
虞霁月却摇了摇头,“伸手要钱必定是有代价的,只要我还在花我爸的钱,我就不可能真正自由。”
东篱夏沉默了,即使有点醉了,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多问,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靠在虞霁月肩上又喝了一口梅子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越过贺疏放,看向何建安,“何老师,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何建安坦诚地开了口,“希望有机会研究天体物理,能做出些比较有颠覆性的成果吧。”
确实是一个很符合何建安的答案,他对身边的事向来是淡漠的,脑子里自有一个宇宙,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会。
虞霁月忽然问她,“那你呢?你也对博雅塔许个愿望吧。”
东篱夏沉默了片刻,望着不远处的博雅塔,虔诚地说道,“那我希望上天可以看到贺疏放的努力,希望他高三化学竞赛顺利,可以成功拿到银牌。”
虞霁月有点意外,一脸不可思议地扒拉了东篱夏一下,“不是,你咋这么恋爱脑?也不许点和自己有关的愿望,要许也得许自己考上清北啊?”
东篱夏却温温柔柔地笑了笑,面上仍旧带了点醉意,骄傲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相信,我的前途是牢牢掌握在我自己手里的。这两年我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不需要通过求神拜佛来实现,求博雅塔不如求我自己。”
虞霁月听着,脸上的惊讶也渐渐转为了钦佩的神色。
东篱夏看着远处的博雅塔,继续轻轻地说道,“但贺疏放不一样,他前途命运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他的因果。”
“所以我只能许愿。”
她笑了笑,转过头去看着虞霁月,醉醺醺地笑,“是不是很矛盾?对自己的前途那么自信,那么唯物,却又迷信地希望满天神佛保佑贺疏放。”
从头到尾,贺疏放沉默地坐在旁边,一言未发。
“行吧,你高兴就行。”虞霁月说完,直接大咧咧往石舫上一躺,把外套往脸上一盖,“我躺一会儿,你们继续。”
何建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表示自己要去趟卫生间,转身往石舫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时间,只剩下东篱夏和贺疏放两个人还在静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远处还有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东篱夏握着手里剩的那小半罐强爽,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了,脑袋晕晕乎乎的,脸颊也在发烫,仍旧一言不发。旁边那个人就坐在两步之外,她能感觉到贺疏放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偏偏故意不去看他。
“夏夏。”贺疏放到底还是开口了。
东篱夏没动也没应。
“夏夏。”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东篱夏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罐酒,就是不看他。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对不起。”贺疏放放弃了让她抬头,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我不应该在许怀面前说自己是你的男朋友,不应该没经过你同意就替你做主,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东篱夏气极反笑。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想和他正式确认关系才生气的啊!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贺疏放眼睛里的紧张都要溢出来了,小心翼翼地等她给出判决。
“贺疏放。”东篱夏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和我做能牵手的好朋友,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儿掰扯这些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很随便的人,没那么喜欢和好朋友牵手。”
贺疏放就那样呆愣愣地看着她。
东篱夏冷冷地说道,“你在许怀面前多勇敢啊,自然而然地就把我搂了过去,宣布了你是我的男朋友。”
贺疏放的头愧疚地低了低,却没想到东篱夏下一句话跟着什么——
“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吗?我有多高兴,你说是气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多难受。”
他意外地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尽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贺疏放,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别人面前可以那么勇敢,在我面前就只会道歉,只会退缩,只会说对不起?”
她借着酒劲,一口气把不满全部宣泄而出,“难道我们的关系,只是做戏给别人看的吗?”
她说完就转回头去,继续望着远处的博雅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
“不是的,夏夏。”贺疏放立刻坚定地反驳道,过了半天,才重新柔声唤她,“夏夏,你看着我。”
东篱夏没搭理他。
紧接着,两只手就不由分说地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慢慢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她没打算反抗,就那么任由他转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
贺疏放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来不曾见过的认真,“对不起,我总是太犹犹豫豫,迟迟不敢向你许下承诺。”
“但我对你一定是真心的。”
少年的声音轻了下来,“还记得军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是谁,甚至都不知
道你是中考状元,就觉得那么热的天,都难受成那样了还硬撑着,特别认真,特别可爱。”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东篱夏都有点想笑,怎么会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抓着去品评呢?
“后来咱们误打误撞成了同桌,我发现你特别聪明,特别优秀,特别善良,尤其是特别负责任。”
“你真诚热心,对朋友负责任。做题刨根问底,对知识负责任。主动跑三千米,对班级荣誉这种很虚无缥缈的东西也特别负责任。”
“我真的一直打心眼里觉得你特别特别好。”
东篱夏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抬手想擦,手却被他握住了。
没想到,贺疏放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当然,我喜欢的不只是你的这些方面。”
“我还喜欢你高一刚开学选学委想当又不敢举手,你当时纠结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
“还有当时每次物理小测,你做不完题就开始咬指甲。”
“还有那次,周益荣那个欠登阴阳怪气你的成绩,你假装系鞋带蹲下去偷偷抹眼泪,我其实都知道。我在旁边看着,心疼得要命,还不敢戳穿你。”
东篱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再一次扑簌簌落了下来。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你,应该是在运动会陪你练三千米的时候吧。真正确定自己就是喜欢你,是第一次上网课,你帮我守着书的时候。”
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不是只喜欢你优秀的样子。”
“你的犹豫,你的紧张,所有那些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样子,我一样觉得特别特别可爱。”
“这一切的一切,和你的善良、你的聪慧、你的负责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东篱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
“所以,夏夏。”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真诚地对她说,“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比所有人都好。”
“你不需要做第一名,不需要永远完美。你的快乐,你的沮丧,你所有的样子——”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对不起,夏夏。”贺疏放轻轻叹了口气,“我总是退缩,总是不敢再进一步,一直都在害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将来有一天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一个让你后悔的决定。”
他沉默了一瞬,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但我现在不想再等了,我真的不想错过这么好的你。可能很唐突,但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如果你觉得很麻烦,就当我喝多了瞎说的吧。”
东篱夏实在觉得有点好笑,表白都表白完了,最后又怂了,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她故意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看他,背对着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然后,就趁着贺疏放还没回过神,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贺疏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透过单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在迅速上升。
过了几秒,贺疏放的手慢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她。
“夏夏。”
东篱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贺疏放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惊喜地问道,“所以,这算是接受我的表白了吗?”
东篱夏把头从他怀里抽出来看向他,贺疏放正低着头,眼里尽是期待,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她点了点头,贺疏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东篱夏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东篱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也没挣扎,任由他抱着,感受着少年的体温和微微发抖的手臂。
过了很久,贺疏放才轻轻松开手,扶住她的肩膀,让两个人分开一点距离,四目相对。
夜风吹过,远处的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贺疏放慢慢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
东篱夏的心跳得很快,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甚至能看见贺疏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离她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她本以为他要吻她的唇,没想到温热的触感却落在了自己的额头,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他很快和她分开,低下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对着博雅塔祈愿,希望东篱夏高三这一年不要太辛苦,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希望她在一年后,可以去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有最光华灿烂的未来。”
“希望她在大学里更幸福一点,更勇敢,更自信,被这个世界好好爱着。”
东篱夏听着,眼眶又热了,只是把头靠回他肩膀上。贺疏放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相依相偎,望着远处的博雅塔。
过了很久,东篱夏才低低地开了口。“刚才说了那么大一长串,会不会太贪心了?”
贺疏放笑了,认真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了,你值得一切美好的祝福和愿望。”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贺疏放忽然笑着问道,“你刚才是以为我要和你接吻吗?”
东篱夏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下意识地反驳,“当然不了!就算我答应,甄盼也不答应。”
“甄盼?”贺疏放显然对这个答案充满了费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之前篮球赛时候和甄盼开玩笑,答应了她的。她不在的话,我们俩是不可以亲嘴的。”
“啥?”
东篱夏听着他那震惊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你平常和甄盼聊这么刺激的话题?”
她的脸都要红透了,故意不搭理他。
贺疏放一脸委屈,“咱俩接吻不接吻,和甄盼有什么关系?”
东篱夏终于忍不住笑了,贺疏放也笑了,两个人靠在一起笑成一团。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东篱夏靠在贺疏放肩上,幸福地想着——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最圆满的这一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1、“狂歌曾竟夜”是燕园情里的一句!这章吃点国宴!文案梗来也!
2、这章其实有点微群像,还有小情侣的收束,嘻嘻!谁能想到篮球赛夏夏和盼盼拌嘴的伏笔在这儿等了一手呢!
3、对学妹学弟负责任的光风!
4、霁月的爱喝酒和外热内冷还有找自由其实都在为逍遥蜉蝣铺垫!捞捞预收!
5、文科班幸福日常是第三本吴可小朋友的故事!
6、霁月和周益荣关系差的原因在这里解释了~
第89章 命运不会如此洒脱
回到江城之后, 东篱夏从晚上九点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之后就赶紧重新投身到了作业堆里,补上周落下的作业任务。
一直补到暑假结束, 数学还是剩了三套卷没做完。她实在有点无能为力,眼一闭心一横,决定这么交上去算了——反正洛图脾气好, 又是她的优势学科, 偶尔欺负一下老师,问题不大。
贺疏放离开北京,就直接飞去参加了下一场集训,东篱夏时常感慨, 两个人简直是刚刚在一起就进入了异地。
说不失落是假的,高三那么累, 有他在旁边也肯定会好一点。
但异地也挺好的, 两个人在各自的战场上, 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赴。他做他的竞赛题, 她刷她的高考卷,道路终将汇合在同一处未来。
今年化学竞赛的国初在九月如期举行,没有疫情捣乱, 一切都很顺利。
贺疏放进省队的消息,她还是从周益荣那里听到的。周益荣风风火火跑回来大肆宣传,何建安物理初赛考了全省第二,贺疏放的化学考了全省第三,两个人都顺利进了省队。
她打心眼里为他俩高兴, 却没时间多想。高三的节奏比高二快得多,周考、月考、联考一场接着一场,晚自习也经常被占用, 不是数学小测就是理综模拟,做得她脑子都要抽筋了。
除了学校订的练习册以外,东篱夏还在坚持定期买金考卷,趁着课间和午休的时间做套题练手感。她们是第一届新高考,物化生三科由辽省出题,所以她也侧重做了很多辽省的模拟题。
遗憾的是,即便如此,东篱夏的成绩还是在学年十五到二十五之间波动。有时候考好了能冲到十一二名,考砸了就掉到二十七八。
她看着好久没再进过学年前十的成绩,虽然清楚高三大家都开始发力,稳住前十越来越难,心里却依然难免焦虑。
高三十点半放学,到家洗漱完已经快十一点了,等到东篱夏十二点多躺到床上去,时间也只够和贺疏放互相道一句晚安。两个人一周也说不上两句话,互相发几个加油的表情包就是极限了。
十月末的一天晚上,东篱夏刚要关灯休息,贺疏放忽然又给她发来了一条信息,“夏夏,我好难受,想和你打个视频。”
她心里瞬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确认徐瑞敏已经睡了才戴上耳机,重新拨了过去。
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贺疏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集训宿舍的白色墙壁,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东篱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尽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贺疏放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东篱夏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就算去年这时候,他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
“夏夏,我爷爷今天下午去世了……”
东篱夏脑子里嗡的一声。
贺疏放继续哽咽地倾诉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在外面集训,我爸打电话来告诉我的。其实爷爷前几天就不行了,但我爸妈一直瞒着,就是不告诉我。因为这个破竞赛,我连我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越听越难受,深知自己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静静在屏幕这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贺疏放才慢慢平静下来一点,鼻音依旧很重,“我也不是怪我父母吧,他们不告诉我是因为怕影响我竞赛。我能理解他们,他们觉得我回来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好好考,拿个好成绩,爷爷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
东篱夏何尝不清楚,理解归理解,难受归难受。
“夏夏。”贺疏放痛苦地红着眼看她,“为什么命运非要这样对我?凭什么我一个人在外面拼了命地努力,想要一个好的前程,就要用错过亲人的最后一面来换?”
是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好前程,值得用错过亲人的最后一面去换?
任何话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太过渺小,她甚至无法传过屏幕给他一个拥抱,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他说说话。
“爷爷一定知道你在努力的。爷爷知道,你在为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命,最后没舍得让你回来,一定也是想让你好好考。”
贺疏放又一次低下头去,肩膀轻轻地颤抖着,眼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镜头上。
她想伸手去擦,却只能触到冰冷的屏幕。如果可以,她多想现在就飞过去抱抱他。
过了很久,贺疏放才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眼泪却止住了,“夏夏,谢谢你陪着我。”
东篱夏温柔地摇了摇头,“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
贺疏放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来,“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东篱夏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堵得要命。
贺疏放不是机器,就算是机器被狠狠撞一下也得出故障,她相当清楚,这件事会对贺疏放的国决备赛有不小的影响。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决赛依然会如期而至。世界不会因为谁的悲伤就停下来等他。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替他祈愿——爷爷,您要是在天上,就请您保佑他吧。
保佑他好好考完,拿个满意的好成绩,以后的路走得再顺遂一点。
进入十一月,江城的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的流感也严重起来。
二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请了假,剩下的也戴着口罩硬撑着。东篱夏也没好到哪去,一觉醒来浑身骨头都疼,但一想到一天不去桌子上的卷子就得立刻堆成山,只能硬撑着爬起来上学。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自习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是贺疏放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如今已经长得像鸡窝一样,乱糟糟地支楞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最重要的是,他大概不知道学校里起了流感,连口罩都没带。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贺疏放没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身上。
他跟讲台上管纪律的周益荣说了几句话,就往座位上走,装作找东西的样子,轻声对她说道,“有个文件需要回学校盖章,顺便来班里看你一眼。”
两个人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见了,上次视频还是他爷爷去世那天的晚上,后来两个人别说打电话,忙得连给彼此发微信的时间都没有。
东篱夏反应很快,立刻抽屉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他,“戴上,最近流感很严重。”
贺疏放接过口罩,在戴上之前,轻声对他说道,“夏夏,我好累啊。”
“我要撑不住了,好想抱抱你。”
她实在不忍心看他这副样子,脑袋飞快转了转,便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去四楼半的小阁楼等我一会儿。”
贺疏放点点头,转身离开,东篱夏坐了一会儿,才举手跟周益荣说去洗手间。
出了教室,她快步往四楼半走。贺疏放已经等在小楼梯上,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去,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鸡窝一样的头发蹭着她的颈窝,微微的痒。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我在这儿。”
贺疏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过了很久才松开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夏夏,我不能多待,后天就是国决了。”
“加油。”东篱夏点了点头,摘下口罩,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了一个吻,“一定会顺利的,我相信你。”
贺疏放又一次抱住了她,低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好。”
两个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下了楼。
当天晚上,东篱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替他高兴,更替他紧张。
手机忽然一震,她点开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只有四个字。
“夏夏,我发烧了。”
东篱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回学校的时候没戴口罩,肯定是那时候被同学传染了,焦急地关切道,“吃药了吗?严不严重?”
“都这样了,严不严重也无所谓了。”出乎她的意料,贺疏放居然乐观地发了个【呲牙】的表情来,“如此一来,我也算热血沸腾地考国决了。 ”
她实在这时候又发扬起来洒脱精神的贺疏放没办法,只能嘱咐他两句早点睡。
国决考完当天晚上,东篱夏一回家就奔向手机,贺疏放果然已经给她发微信报备了情况。
“考得不好。晕晕乎乎的,好几道题都没做出来。也不能怪发烧,其实还是我自己实力不够。”
她心里一沉,最后只是回了一句,“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竞赛结束到出分之间那几天,贺疏放并没有回来上学。她实在太为他的竞赛结果提心吊胆,甚至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带到了学校,一到课间就偷偷跑到厕所,看他有没有新的消息。
午休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贺疏放的消息。
“铜牌。对不起,夏夏,这个结果我能接受。凡人之躯,可能到底还是不能仅仅凭着喜欢就和天才对抗,我现在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不是一个唯结果论的人,两年多的努力,我也是实打实学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知识,起码从过程上说,我不后悔。”
“但真的对不起,夏夏,还是让你失望了。”
东篱夏一时间有点站不稳,转过身背靠着卫生间隔间的墙,心里钝钝地痛。
她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
她亲眼看着他走过这两年多,看他一面对化学就从吊儿郎当变得认真严肃,陪着他从去年省队落选的阴影里爬出来,看他顶着家里的反对、爷爷的病、自己的压力,一次又一次往外飞、
她全都看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不幸的结果对他失望?
他那么努力,最后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又有什么可跟她说对不起的?
是命运该对不起他。
“其实成绩上午就发了,我一直在和我爸妈吵架,他们想让我留级一年,跟着高二学课内,明年再高考,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就砸钱把我送出国。”
“我没答应。课内是我最后一条路,我不可能一退再退。”
“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一定会好好把握住的。”
他的未来里,一直有她。
东篱夏一时间有点站不稳,转过身背靠着卫生间隔间的墙,心里钝钝地痛。
她何尝不清楚,在江城这种地方,十几年才出一个虞光风。
虞光风只有一个,拿金牌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可每年化学竞赛的参加者从来不少,那些没有被记住名字的人,其实就是千千万万个贺疏放。
对于化学竞赛来说,贺疏放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被献祭掉的失败者。他的名字顶多被发到江大附中的公众号推送上表扬两句,不可能成为任何一个后来者仰望的对象。
可对于每一个贺疏放一样的竞赛生而言,竞赛是他们十六七岁时候的认定的毕生所求,承载着多少人不可再生的少年心气。
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才会觉得喜欢一件事就可以为之拼尽一切,才相信努力真的会有回报,才会天真又愚蠢地觉得自己可以说那个例外,有机会成为下一个虞光风。
十六岁的贺疏放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发自内心地说出,凡人之躯不能和天才对抗?
除了心疼和喟叹以外,她心里更多的,其实还是恨。
恨命运为什么这样冷漠,恨博雅塔为什么不长耳朵,恨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爷爷的离世、流感发烧接二连三地发生在他身上,他一样也没逃过去。
如果他爷爷晚走一个月,如果他没有发烧,没有偏偏在最脆弱的时候走近考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命运不接受任何假设。
她忽然想起暑期学堂的时候,虞霁月说,她第一次听《青春大概》的时候,空耳把“青春大概如你所说”听成了“命运不会如此洒脱”,发现原词和她想的不一样后,反倒有点失望。
命运不会如此洒脱,不可能因为你很惨了就放你一马。它就是这么冷漠,这么不讲道理,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拿它没办法。
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或许霁月空耳的结果才是对的。
可也正是因为命运不洒脱,人才要洒脱。
东篱夏缓了缓,推开了隔间的门,用冷水洗了把脸,转身回了教室。回教室的路上碰见了周益荣,他兴奋地跟她说,何老师回来了,拿了金牌,足够稳进清北。
她以为何建安是高兴的,没想到回到班里的时候,何建安却已经很平淡地坐在那里接受着全世界的祝贺。
她想不通何建安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够高兴。
直到她回家发微信去问贺疏放,她才知道何建安依旧中二地相信着某乎上的一句信条——“金牌是无意义的,只有集训队才会被永远铭记。”
她也能明白,任谁真正走到这么高的顶峰,也会想要更多吧。
紧接着,贺疏放又说了些其他的内容,“夏夏,我会拼命弄课内的。虽然和你考到一个学校不太现实,但我会尽量努力和你考到一个城市。”
“你考清北,我就努力考北航、北理工。你能考复交医学院,我就努力往同济考。你去浙大,我就努力去隔壁南京的东南大学,起码离着都不太远。”
东篱夏看着一条条消息,心里又酸又软,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想着她。
第二天早上,她再次在座位旁边看见贺疏放,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同桌了。
他不在的时候,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椅子用来放她的书包,桌面用来对她的卷子和练习册,现在不一样了,旁边实打实坐了一个大活人。
贺疏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却不再像高一那样吊儿郎当。
东篱夏也对他笑了笑,“欢迎回来。”
晚课一下课,贺疏放就收拾书包走人,不在学校上晚自习,说是爸妈给他找了一对一,补落下的课内。
竞赛这两年,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化学上。课内作业能拖就拖,能抄就抄,能不做就不做。现在要补回来,简直无异于女娲补天。
细细想想,甚至没有女娲补天容易,说是盘古开天地更恰切些。
接下来的日子,贺疏放像疯了一样地学习。每天早自习一进教室就开始做题,午休也不睡觉。连洛图都劝他要注意身体,他却依旧不听,屋里关了灯,他就拿着练习册去走廊的窗台上写。
到了高三,老师们其实都不太管学生上课睡觉,毕竟高三太累了,能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
东篱夏也有自己的生物钟,一般九点到十点那节课会犯困。第二节课上一半就开始进入昏迷状态,第三节课上一半又自己醒来。
高三的课程基本都是讲卷子,东篱夏睡下前,贺疏放就会先看一遍她圈起来的错题,每次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都会出现贺疏放按照老师讲得给她整理好的思路,重点标得一清二楚,字迹也比高一的时候工整多了。
十二月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一千人的学年,贺疏放排了四百多名,落下的课程还有不少。等到十二月末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已经进步到一百六十多名了。
东篱夏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个月进步了两百多名,如果保持这个劲头到高考,即使没有奖牌,单靠强基笔试,还是有希望冲一冲华五的化学的。
有时候给他讲题,讲着讲着她就发现,自己对题目的理解也更深了。那些她以为早就掌握的知识,在讲给他听的过程中,又能重新被挖掘出新的角度。在边讲边学的加持下,期末考试她自己也重新杀回了前十,考了学年第五。
对江大附中高三的学生来说,期末考试反倒没那么重要,所有人都在盯着一月的九省联考。
上考场之前,东篱夏还没太当回事,顶多就是全流程模拟高考,走个过场而已,本质上跟校内的模拟考试没什么区别。她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考完试要和妈妈去吃江城正宗云南鱼豆花火锅。
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东篱夏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数学卷子破天荒从22道题变成了19道,选择题和填空题量都大幅度减少,压轴题成了一道十七分的新定义大题。
东篱夏几乎要怀疑人生,她试探着读了一遍,符号和定义简直天书一样,第二遍才勉强理解第一问在问什么,第三遍就成功做出了决定——直接放弃。
拿到第一问的四分后,剩下的十三分她连看都没心情看。
前面的题倒是简单,越简单她反而越心慌。太简单了大家都能做得出来,最后的分水岭就是倒数第二道解析几何和最后十七分的新定义。
这种模式,利好平常数学没那么好的学生,也利好盛群瑛那种数学竞赛生,对她这种擅长中高难度题的选手的,简直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江大附中九省联考的成绩出乎意料的难看。
学年第一盛群瑛考了全省第四,明知晚第九,苗时雨十四,韩慎谦二十七,全省前三十只进了四人,年级第一甚至都没考进全省前三,实在有点太过难看。
历史类更是惨淡,除了第一的虞霁月和第八的文天宇,甚至没有第三个人进全省前二十。
东篱夏数学遭遇了大规模滑铁卢,只打了123,靠着133分的语文撑着,总分排到了全省二百多名。
她原以为自己是有挑学校的权利的,但按这个成绩和往年的分数线来看,去北大只能读预防医学,复交的医学部在江城本来招的人就少,大概率只能去浙大学医。
贺疏放的复健倒
是不错,排了全省六百多名,江大和同济的好专业都没什么问题,但要是去北航就未必能选上好专业,去北理工大概率也进不去徐特立班。
更糟糕的是,传出的小道消息说,高考数学也会按九省联考的模式出题,22道变19道,中档难题大量删减,只剩下最后一道给竞赛生做的新定义。
她原本最高能考到146左右的数学,现在只能堪堪维持在130上下,十多分的优势就这么消失了。
东篱夏第一次深刻的体验到,什么叫做“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九省联考让冬天高三的集中补课更加压抑。江城的冬天本就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外面就漆黑一片,从卷子堆里一抬头,旁边是一张张疲惫的脸。
九省联考之后很多人都蔫了,学年时不时就有猛料爆出。
第一件事是韩慎谦休学了。
高三后期休学其实是很不明智的。在学校里至少能跟着大家的进度走,有老师盯着、同学陪着,回家自学的问题在于没有参照物,很容易陷入焦虑,迷失方向。
第二件事就是学校开了拔尖班,每天利用晚自习的时间上课,选了理科综合排名前三十和文科的前五名。
拔尖班倒是年年都有,猛料是它的派生产物——虞霁月逃学了。
拔尖班在晚自习突然通知开班,恰好碰上付观亭代表语文组去辽省进修,沈婕亲自去历史尖子班找人的时候,竟然发现虞霁月拿着假请假条,下午就打着病假的旗号跑掉了。
东篱夏并不很清楚这事的具体情况,只听说沈婕带着一堆校领导找了好久才把虞霁月找回来。
没想到,虞霁月是和十四班一个叫商周的男生一起被抓回来的,传着传着就变味了,甚至有人传,虞霁月是和外班的小男朋友出去约会了。
东篱夏显然不相信虞霁月会看上这个年龄段的猴子,主动去问了她是怎么回事。虞霁月对自己逃学的原因模糊带过,就说是压力太大,想出去透透气。
至于那个商周,她压根不认识他。纯粹就是校领导出来抓虞霁月的时候,也在逃学的大哥比较倒霉被领导撞上,顺便被抓回去了。
她略微有点意外,虞霁月九省联考考了全省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分,还会有什么高考的压力吗?
霁月没说,她自然就不会主动去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
日子在开春之后过得飞快,二模的时候东篱夏的成绩杀回了学年第八。她对模考的成绩波动已经比较平淡了,心里很清楚,高考才是她最终的战场。
四月份的时候,东篱夏意外收到了来自洛宓的微信消息。
“篱夏,我校考考得很好。要回去学文化课了,但不去江大附中了,家里给我找了适合的机构。”
她打心眼里为洛宓高兴。
洛宓终于走出来了,终于可以离开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五月,六月,倒计时的牌子一天天变薄,真正走进高考考场的时候,东篱夏内心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实感。
走出考场的时候,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东篱夏站在考点门口,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考场的大门,又转回头往前走,走出喧嚣的人群,一直走到了六月的阳光里。
属于她的高中时代,彻底落幕了——
作者有话说:1、唉,小贺的竞赛路基本是复刻我一个学化学竞赛的朋友写出来的,包括祖辈的去世和考前一天的大流感,时常会感慨造化弄人吧。
2、上大学的某一天晚上,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段旋律,但我记不清具体的歌词,尝试了“命运怎会如此洒脱”,“命运不会如此洒脱”之后第二段听歌识曲哼了一下,发现原词居然是“青春大概如你所说”,这也是这一章的一个灵感!
3、九省联考完全就是,时代的一粒灰尘,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唉!
4、下一章会写成人礼,然后写到上大学以前!之后还打算写一些番外,大学的内容在番外~
5、铺垫了一点霁月和商周!再蹲蹲《逍遥蜉蝣》的预收啊啊啊啊啊!预计3.24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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