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纯还是决定把采集芦苇的任务做完。


    “因为答应了别人，而且收了定金，”安纯小声解释，“以后我会少接这类任务的。”


    他没有说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任务了，因为这是骗人，打赏不是天天都有，而以后一旦他缺钱，他依旧要靠这类任务来维系生活。


    好在“绝情的人”并没有对此持反对意见，回了个【嗯】。


    长命百岁开心得哇哇直叫。


    ［谢谢绝情大佬的打赏！我们安安不会说好听话，但他内心是非常非常非常感激你的！］


    项知擎在弹幕里发现了一个错别字，但作为一个连小学都没有上过的人，他并没有去纠正这个初中生，而是矜持道：


    【嗯】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开口提醒。


    【衣服湿了】


    事实上，在淳安跌入水中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这件事情。


    淳安身上穿的粉色衣裙不但剪裁古怪，而且质地很薄，落水后，她腰部以下的衣裙瞬间湿透，项知擎原本还担心她有没有受伤，可一眼看过去，就看见她衣裙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项知擎一下子就偏过了头。


    直到后来听到淳安与直播间另一名观众的聊天，他才红着耳朵转过头，默默在终端上充值打赏。


    然而直到现在，他的目光也仅仅停留在少女清丽的脸庞和微湿的长发上，不敢往她肩膀以下的位置偏移分毫.


    安纯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确实是湿透了，下摆几乎全然贴在身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安纯提着衣服走出芦苇丛，来到旁边的空地上，他试着拧了拧衣服，却没能把它完全拧干。


    【没有别的衣服了吗】


    绝情的人突然问。


    安纯犹豫了一下，告诉他：“衣服可以一键重置，恢复到初始状态，但我这件衣服是被火烧过的，我昨天答应了直播间的网友，要维持这个状态三天，那名网友还提前给我打赏了三十块……”


    说到这里，安纯停顿了下来。


    是的，那名叫“心潇”的网友承诺，只要维持他这个状态三天，就给他打赏三百块，还提前给他打赏了三十元，以证明自己不是在撒谎。


    可绝情的人却给他打赏了整整三万。


    安纯也是了解过一些直播间规矩的，打赏到一定金额可以索要主播私讯号算是行业潜规则，但在收到巨额礼物后，满足“老板”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却是放在明面上的规矩了。


    绝情的人刚刚送了他三场金河茧，别说让他换件衣服了，就算是要求他当场跳一场，他也是应该照做的。


    想到这里，安纯略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问：“您想让我换掉这身打扮吗？”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直播间其他观众三百块钱的“打赏指令”，安纯可以欣然接受，甚至欢快照做，但面对打赏了三万块钱的榜一的要求，安纯却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心脏直直往下坠。


    像是生怕……生怕这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生怕这又是第二个霍渊。


    可绝情的人却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左下角开始疯狂滚动出公告，一大波观众毫无征兆地冲进来，一个接着一个地发出［参观打卡］的弹幕，安纯身上才突然出现了接连不断的打赏特效。


    那是价值十块钱的礼物——“小黄鸭”。


    这个礼物可以让主播在直播画面里穿上一件毛茸茸的小黄鸭服饰，每一只小黄鸭可以维持十秒礼物特效。


    而每到第九秒，甚至第八秒，当安纯身上小黄鸭服饰的边缘开始消散的时候，就会有第二件小黄鸭服饰套到他身上，像是有人正卡着点给他送礼物，一件接着一件，一直没有停息。


    原本空荡荡的视野被一个个礼物公告和大批弹幕覆盖。


    ［参观打卡］


    ［啊，主播怎么一直被小黄鸭特效覆盖］


    ［头发好怪，被火烧过吗］


    ［这就是榜单上被打赏了三万块钱的新人主播？确实长得蛮好看的］


    ［这个颜值，还是原皮肤……怪不得大佬一掷万金］


    而在一堆纷至沓来的弹幕里，属于绝情的人的金标弹幕分外引人瞩目。


    【衣服干了告诉我】


    安纯怔住。


    弹幕刚出现，安纯身上就再度被一阵金光覆盖，那是刚刚续上的小黄鸭特效。


    或许是刚在直播间打了字的缘故，这次的小黄鸭特效没有续得那样及时，安纯的衣袍险些要在直播间里暴露，仿佛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下一个小黄鸭特效仅仅过了五秒，就迅速出现在安纯身上。


    安纯张了张嘴，这才反应过来——绝情的人一刻也不停地给他刷礼物，是为了用特效在众人面前遮住他狼狈不堪的湿透的衣服。


    却没让他换掉这身打扮。


    安纯怔愣地呆了许久，心脏忽然就慢慢变得滚烫，然后他笑了起来，伸手将身上这身衣服重置，又点开绝情的人的个人资料，在得知他是一名男性alpha后，便看着镜头眼睛弯弯地笑道：“好啦，绝情大哥，我把那身湿衣服换掉了，不用再打赏小黄鸭了。”


    淳安换掉了那身湿透了的，还有些破损的，连手臂皮肤都能暴露出来的粉色衣裙，穿上了一身款式简单的白色长……袍？


    项知擎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奇怪。


    但还没等他弄清楚奇怪在哪里，视野里便突兀出现一串弹幕。


    ［原来主播刚刚衣服湿了啊，榜一好贴心，是主播男朋友吗？］


    项知擎脸立刻变得爆红。


    什……什么男朋友啊？！


    他手忙脚乱地慌忙写字解释。


    【不?】


    弹幕发出去的那一刻，项知擎就知道自己完了。


    果然，弹幕已经调侃起来。


    ［啊，不……不什么来着？榜一用的是手写输入法吗？错别字怎么千奇百怪］


    ［榜一是不是慌了］


    项知擎：“……”


    甚至还有个弹幕说：［榜一这个ID，还用手写输入法，榜一不会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吧］


    项知擎愤然解释。


    【我二十六】


    ［嗷，二十六啊，那配主播还行］


    项知擎：……


    项知擎手忙脚乱地低头扣沙发，不敢去看终端屏幕上淳安的脸。


    可淳安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女孩子被这么误解会很生气吧，他要再解释解释吗？可如果越解释越乱怎么办……


    项知擎重新把视线移向终端。


    只见直播中的游戏场景已经不再是芦苇荡，而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双层楼阁，淳安站在最广阔的第一层，举目望去，全是琳琅满目的各色衣裳。


    淳安笑着喊出他的名字：“绝情大哥，您刚刚不是说想让我换别的衣服吗？我感觉把衣服重置不算是换别的衣服，所以我现在来买新衣服啦，您帮我挑一个吧！”


    项知擎目光刚触及她的脸庞，脑海瞬间蹦出弹幕里的“男朋友”三个字，他立刻慌张移开视线，看起游戏商城里的服饰。


    这里衣服真多啊，竟然有男装也有女装，有裙装也有裤装，有仙气飘飘的华美衣裙，还有利落飒然的侠者劲装。


    项知擎看得眼睛都花了，最后还是根据女孩子的喜好选了一件粉色的裙子。


    淳安穿粉色就很好看.


    安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粉色女装。


    是的，虽然当他拿起这件粉色的女装时，看到衣服属性的最末端标注了一行小字：亦适用于男性omega。


    但这依旧无法改变它本质是件女装的事实。


    在现实中也有一些男性omega会留长发，穿裙子——尤其是在孕期，大部分男性omega都会在家里穿长裙，但安纯并没有这样的爱好。


    【不喜欢？】


    绝情的人问。


    “没有，”安纯立刻摇了摇头，“很漂亮。”


    女装也没什么，这件衣服在女装中已经算是很素的了，而且它也标注了适用于男性omega，最重要的是……绝情的人想看他穿。


    安纯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衣服去了更衣室。


    这里毕竟是全息游戏，更衣室并不是用来换服装的，而是用来“变”服装的，只用从更衣室穿过去，手里的衣服便能立刻穿在身上，连妆容发饰都能一站配齐.


    仅仅过了两三秒，淳安就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项知擎呆呆地看着她。


    少女穿了件淡粉色的长裙，裙子外面覆着层白色的薄纱，衣服的款式并不繁琐，却极好地衬托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和略显高挑的身姿，她脸上略施粉黛，原本有些过于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血色，连嘴唇似乎都变成了粉的……


    “我把这个摘下来了，”淳安拿出手上的发饰，略有些尴尬地说，“这个花不太合适。”


    项知擎这才发现这件衣服配备的发饰是银簪和两朵桃花。


    虽然项知擎不知道为什么不合适，但淳安说不合适，那应该就是不合适。


    而且……虽然淳安摘下了发饰，但她原本被火烧过的头发已经恢复原样，此时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身前，搭配着粉色的衣裙，更有几分清丽。


    项知擎慢慢就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太漂亮了。


    他不敢再看。


    弹幕果然也嗷呜一片。


    ［主播好漂亮啊啊啊啊啊］


    ［我也要去买同款！！！！］


    ［榜一眼光还挺好的］


    ［老婆好美］


    项知擎脸黑了。


    他很用力地在终端上写。


    【叫谁老婆呢？不要乱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榜一醋了］


    ［榜一管好宽］


    ［叫你老婆呗哈哈哈］


    项知擎：“……”


    项知擎：“………………”


    项知擎耳朵瞬间红得能冒烟，他站起身，又坐下，他拉开窗户，把上半身探到外面看直播，但还是感觉好热。


    此时淳安正在与NPC谈话，给衣服付款，这件衣服是付费服装，需要一百八十联盟币。


    项知擎立刻找到了事情做，当即就在礼物榜单上找了个三百六的礼物送了出去。


    然而他刚点下确定，面前就出现一行大字。


    【送礼失败！你已被主播拉入打赏黑名单！】


    项知擎愣住.


    看到弹幕上的互动，安纯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输了三遍才正确输入自己的银行账号。


    他第一次在这个游戏上花钱，因此操作有点麻烦，他需要先绑定自己的银行卡。


    等他终于绑了卡付了款，结束与NPC的对话，后台却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打赏黑名单为您拦截一条打赏】


    安纯静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向直播间：“今天就直播到这里，我要下播啦，我们下次再见！”


    然后他就在一群依依不舍的弹幕和快速增长的关注量中飞速关闭了直播间。


    关闭直播，退出游戏，安纯把全息目镜恢复成正常终端模式，从床上坐了起来。


    片刻后，他打开直播软件，点开榜一“绝情的人”的个人主页，犹豫着点进私信页面。


    但他的手指刚点进对话框，绝情的人就率先发出了私信。


    绝情的人：你把我拉入打赏黑名单了？我不是初中生。我有钱。


    安纯指尖动了动，回复他。


    淳安：我知道。


    淳安：我非常感激您的打赏，但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您。


    淳安：我结婚了。


    项知擎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有比X50更劲大的炸弹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把他的大脑炸得一片空白，什么思想都没有了。


    直到冷风和寒雪灌入他的脖颈，穿透他的衣裳，把他的脸颊都刺得生疼，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终端。


    终端此刻已经黑屏，而他手指太冰，终端太差，他按了几下，都没能把页面打开。


    于是项知擎重新关上窗户，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沙发旁坐下。


    他再次颤着手点开终端。


    这次屏幕终于亮了。


    而淳安发出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淳安：很抱歉，虽然可能是自作多情，但我觉得我不应该向您隐瞒这件事。您可以向直播平台申请退款，我会全权配合您，如果平台不支持全额退款，我目前只能把我自己收到的那一部分退给您，真的很抱歉，我应该一早就说明的。


    安纯发完那段话后，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绝情的人的回话。


    安纯把脸埋在双手里，塌下了肩。


    他必须要这样做。


    他不能以这样的身份，无耻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享受对方的关怀，接纳对方的打赏。


    因为绝情的人真的……很好。


    绝情的人还是没有回应。


    安纯退出聊天界面，动作非常迟缓地将自己个人信息一栏填上“已婚”。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滴”了一声，绝情的人终于回复他了。


    绝情的人：没事，不用退款，我是看你年纪小小的很辛苦，才给你打赏的，没有别的意思。


    绝情的人：你才多大啊，怎么就结婚了？你丈夫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让你挣那种辛苦钱。


    绝情的人：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答。我真没别的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学生呢，觉得你很辛苦，想帮帮你，钱不用退，打赏给你了就是你的。


    看到对面发来的信息，安纯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他回复道：我今年18岁，刚好到达结婚的最低年龄线，也确实是学生，在游戏上做任务是为了挣上学的学费，多亏了您，我已经攒够今年上学的学费了。真的很感谢您。


    绝情的人：只是攒够了今年的吗？以后的呢？还差多少？


    安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他抹了一下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回答。


    淳安：不用啦，谢谢您，我丈夫也在工作，他会为我挣到以后的学费的。


    绝情的人：好，加油，好好学习。


    绝情的人的头像灰了下去，是不在线的标志。


    安纯呆呆地放下终端，很缓慢地转头看向窗外。


    雪季总是昼短夜长，明明也没有很晚，外面的天空已经晕染出墨色，黑压压的一片悬在广袤无际的雪地上，远处，只有零星几家希望住宅亮着微弱的光。


    这里总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泛着萧条的死气，像冰层下连腐朽和恶臭气都被冻住的垃圾。


    风在窗外呼啸而过。


    “砰！”


    “轰！”


    一连串巨响从门外传来，安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甚至感觉地面都微微晃动，难道是地震了？！


    安纯慌忙从床上跳下来，捏着终端就想要往外面跑，可他刚打开卧室房门，就有一股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只见客厅新买的沙发已经重新变成了一片废墟，就连沙发旁边的巨石茶几也碎成了好多块，而他们房间的大门被人整个拉开，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姿势与门框分离，半倒不倒地斜挂在半空。


    而远处。


    在渐渐转黑的天色中，在茫茫无垠的雪地上，在呼啸而过的寒风里，脚上只穿了双拖鞋的项知擎像一头发狂的雄狮般埋头狂奔了出去，并很快被淹没在风雪里。


    安纯：“……”


    毒瘾犯了？


    安纯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定没有地震，就默默返回卧室并反锁了房门。


    他给自己裹上了一个毯子，很真诚地许愿，希望他的丈夫今天能够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