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说的……是磬言吗?”
听到君竹的描述, 银梨果然大吃一惊。
她尝试在脑中勾勒着磬言使剑的样子。
在银梨的回忆里,好像没什么磬言使用武器的景象。
他给人的感觉太温顺无害,甚至很难想象习过武。
但仔细想来, 磬言被安排在她身边, 还能深入鬼瘴找她, 修为武艺定然不会太差。
君竹则是对磬言夸赞不已:“想不到磬言还有这般天分!而且他最近,在银月城的弟子中也颇有了些威望。
“因为剑术与从荒林救回公主的事,大家都很信任他。
“磬言为人不张扬,关键时刻却靠得住, 待人亲善而有耐心, 这回又是他主导寻回的公主, 不少人都对他颇为佩服。”
君竹又赞又叹:“磬言有这样的能耐,我便可以放心了。
“看来
今后,即使我不在公主身边, 只要还有磬言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君竹难掩后辈成长的欣慰之喜。
君竹素来刚正要强, 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不容易。
银梨听了,不觉诧异。
她道:“磬言,当真只练了这么几日,就有这般成就?”
恰在此时, 书房门响三下。
磬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 我来与师姐换班了。”
说曹操, 曹操就到。
银梨当即让他进来。
他一进门, 君竹就说:“磬言,来得正好,我与公主正聊到你。”
“什么?”
磬言看向银梨。
银梨敛神, 回答:“君竹刚才在对我夸你,说你剑术超群,简直犹如脱胎换骨。她还说,若是如此,今后即使没有她在我身边,凭你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了。”
磬言看上去对这个评价没有什么意外,不骄不躁,十分平淡。
他嘴角浅浅弯着,双眼直看向银梨,谦逊地道:“不过是剑术罢了,只要公主喜欢,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努力的。”
“……?”
银梨觉得他话中的意味奇怪,就像旁人的评价、他自己的喜好皆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有她这个城主似的。
磬言笑意不达眼底,可银梨想要细读时,又读不清楚。
*
银梨回到灵地后,银月城难得平静了数日。
内部的骚乱被顺利平息,外部也暂时没有侵扰。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龙神发丝所化的“鬼君”被杀,那些会频繁进攻灵地屏障的小邪祟群突然销声匿迹,各地弟子上报的异常事件也蓦地少了大半。
灵地内风平浪静得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有屏障已无用处、人们即使走出灵地也不会出事的错觉。
有了喘气的时间,那些常年高压的银月城守卫们脸色都好了许多,偶尔有了笑容。
城中许久不曾有这般乐观轻快的氛围了。
唯有一人,仍未展颜。
银梨不敢掉以轻心。
她很清楚,太阴星没有恢复,一切平静,都只是镜花水月。
况且……
即使是眼下的平静,在她看来,也未必是好事。
窗前,银梨遥望远处山水,问:“君竹,像这样的阴天,是不是持续很久了?”
月神亡故以后,凡间气候大变,天气一直都不好,但最近格外沉郁。
最近云层总是压得很低,厚重阴郁,云隙间隐隐染着乌色,像要下雨,却又始终未下,即使是正午,光线仍然昏暗,以至于空气终日阴冷,隐约有难以摆脱的潮气,黏在身上,透着微微的寒意,白天像缩短了似的。
银梨回到银月城以后,连日皆是这样的天气,抑得人喘不过气。
起初她还以为是季节的原因,但持续这么久不见变化,实属异样,不免容易叫人联想到不好的天象征兆。
君竹听到银梨的话,抬头看向外面,却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对。
她只道:“是每天都像要下雨似的……可能是快年底了,现在正是深冬吧。”
银梨不言。
想了想,银梨说:“君竹,今日,陪我去看看那两个伤患的情况。”
君竹应道:“是。”
银梨说的“两个伤患”,是她从那个“鬼君”体内救出的两个幸存者。
小灵山下的药庐,一踏入便是浓重的中药味,墙上悬着一卷书法,上书——
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
轻身重财者,不治。
衣食不能适者,不治。
一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矮小女子埋首在堆积成山的医案中,听到有人进门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此庐只接诊久病不愈之奇症难症与濒死之重伤,非将死之人不医,能自行行走者请另寻他处。”
银梨开口唤人:“华鹊。”
瘦小女孩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是银梨。
她马上起了身,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原来是公主来了!公主是来看那两个病人的吧,请跟我进来。”
女孩亟步引路。
走进药庐深处,穿过一个小院,便是一间一间隔开的草屋,每间都只有方丈大小,但似乎都有病人,偶有药童进出。
小女孩开了一间草屋的门,膏药味扑面而来。
这屋子稍大些,有两张简单干净的床铺。
银梨从“鬼君”体内救出的两个幸存者,就躺在上面。
年幼的女孩身上伤口都在愈合,只是双目紧阖,未有苏醒迹象。
穿山甲同样,保持着蜷成球的姿态,一动不动。
银梨从沦为鬼巢的荒林中将他们救出来后,这两个幸存者便一直没有清醒。
至今一月有余,药物未见成效,只能用灵气吊着口性命。
名为“华鹊”的药庐女子汇报道:“这两个患者还是老样子,伤势可以治疗,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依我之见,这是因为他们被公主所见的那个邪物吞噬过,鬼气侵体太深,本身神智魂魄被抑制,这才无法恢复。
“正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将患者带回灵地之内,有太阴星对邪气的驱散,慢慢就能好转。但这二位……”
医者停顿。
她说:“我猜测,应该是吞噬过他们的那个邪物格外强大,导致抑制住他们的鬼气比寻常更难以驱除;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凭如今的太阴星,不足以驱散如此固执鬼气之缘故。”
“……”
银梨眼神沉了一息。
她问:“华鹊,凭你的知识,能判断出压制他们神智、以至于他们长期不醒的鬼气,是来自什么类型的邪物,或者……来自几个邪物吗?”
华鹊不明白银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她偏头思索片刻,严谨地回答:“我可以试着梳理,但很难,他们身上的气息有些过于混乱了。
“而且,时局如此恶劣,鬼气混杂很正常,就算理出头绪了,也未必对治疗他们有什么帮助……公主难不成是怀疑,导致他们长睡不醒的,并非是公主亲手所杀的那个鬼怪吗?”
银梨手指上在桌上浅叩了两下,没有明确说是或不是。
她道:“只是病急乱投医,想多找些线索罢了。”
银梨停顿,又言:“关于那个荒林鬼君,我还有一些在意的情况想要了解,以当下的情况,除我之外,恐怕他们是仅有的在场者。
“其实他们被我带出来时也是晕厥,未必就知道什么,但若有一线希望,我便还想试试。
“他们现在长期不醒,安于现状不见得是好事,正好尝试些别的治疗方向。
“无论可不可行,华鹊,就麻烦你,先试试吧。”
华鹊是纯粹的医者心态,听银梨这么说,当即应允下来:“好,请公主静候佳音。”
银梨点点头。
尽管表面一切平静,但银梨始终难安。
总觉得还有什么,在暗中涌动着。
*
回到月宫,推开书房,有人已经在里面等着。
“公主。”
月宫弟子以服饰颜色区分所属灵地,来者身着墨玄色弟子服,说明来自望月城,也就是谢沉霄为城主的灵地。
使者神色凝重,眉宇间隐着含蓄的焦灼,见到银梨,他立马站了起来。
银梨早知今日会有人来汇报,对使者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道:“说吧。”
望月城来使说:“公主,正如您所担心的那样,谢仙君……好像真的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资料引用标注】
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
——中医六不治口诀
第22章
夜深。
微光烛影。
银梨在写信。
琼师姐敬启——
天水一别, 倏忽数载。暌违日久,拳念殷殊。
师妹今修此书,实有一事相询:
望月城城主谢沉霄, 去岁十一月中旬, 与我短暂会面相别后, 便再无音讯。
谢仙君修为出众,为人可靠,且行事谨慎,不曾有不告而离之举, 如此消息全无, 令人心中忐忑
——
行笔落至此处, 银梨微微一停。
半日前——
望月城使者专程来访银月城,在书房中等候银梨,告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谢城主的消息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 是去年十一月,谢城主在望月城中, 得知了公主被困鬼林的消息, 当即便赶往了银月城。
“但这与之后的一段时日,谢城主还会保持与城中稳定通信,也不时会遥遥处理一些城中事务。他过去也曾有过不得不长期离开望月城、无法留守的日子,想来直到这时, 他的情况还是正常的。
“但到下旬的时候, 谢城主的联络突然断了, 此后再无行踪。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 便是公主您说,您在那个荒林中遇见了奄奄一息的谢城主。您虽将他救了出来,但您苏醒的时候, 其他幸存者都在,唯有谢城主不见了。”
银梨点点头,表示他的叙述并无问题。
当时她的推测,是谢沉霄毕竟修为高于常人,或许伤势也不如她重,反而比所有人先一步醒来,于是为了掌握情报,独自去了附近探查。
正因如此,银梨带其他人返回银月城时,派了一部分弟子留下,好接应谢沉霄。
然而数日过去,留在那里的弟子没有谢沉霄的半点消息,不要说谢沉霄,林中连个正经人影都没有过。
银梨当时便已隐隐感到不对,马上加派了人手,并有计划地让月宫弟子进入荒林搜索。
望月城担心自己的城主,很快也遣了大批人马前来援助。
但两地数十名弟子,在荒林中仔细寻找了快两个月,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既未见活人,也没有尸体。
谢沉霄其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连银梨都忍不住怀疑,那天是不是她在鬼瘴中意志薄弱,看到了幻觉。
现在想来,以谢沉霄的性情,在周围伤员众多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离开,须臾便会回来,更不可能抛下众人独自跑得很远,在林中没有看到他,本就不太正常。
那望月城使者继续言道:“这段日子,我们搜遍了荒林,几乎将那里来回翻了三四遍,甚至连公主斩杀的那个巨大鬼怪的残骸都寸寸分分地刨过了,仍然没有找到谢城主的踪迹。
“但是……我们找到了这个。”
使者翻过手,握在他掌心的,是一个简单的剑穗子,非常干练的风格,并无多余的装饰,唯有穗子上面吊了一块白石头——那石头被雕成了憨态可掬的眯眼九尾狐的样子,过于可爱,与穗子的整体风格十分不符。
银梨看着这石坠的样式愣了愣,问:“这是?”
使者道:“这是望月城特产的白神石,质地特殊,价格虽不高昂,但其他灵地很少见到,唯有曾经望月国出身之人爱用。
“最近两百年来,望月城一带一直有将白神石雕刻成九尾狐的形状,以祈祷平安顺遂的习俗。至于缘由……公主可能也清楚,毕竟这与公主密切相关。
“虽说已是陈年旧事了,但望月国当初也曾有过百年风调雨顺的大盛之世。
“谢城主还是望月国君王之时,望月国可谓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当时的太平盛况,至今仍为人所记。而谢城主能登上君位,全是凭借公主之力,因此,当年种种,皆是多亏公主下凡之故。
“若非天灾变故,那等盛世或许能持续至今……
“如果没有公主,也许望月国也同世上绝大多数凡间小国一般,早在天灾最初几年便覆灭了,连当下的一城之地都无法留下。
“是以,望月城臣民至今都敬重、亲近公主,哪怕当年之国如今不过留下一城之境,这种雕刻白神石的文化风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望月城中,会佩戴这种白狐石饰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些还有望月国记忆的旧人……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们的城主谢沉霄。
“这枚穗子,谢城主其实是常年挂在剑上的,只是他大抵是不好意思在公主面前佩戴,所以来银月城总会取下,但他从不离身,我跟随在谢城主身边多年,不会认错。
“这个剑穗既然出现在那片荒林里,就说明谢城主的确曾经出现在那里,公主没有记错。但……现在只怕是出事了。”
“……”
银梨注视着这石饰的形状,竟一时恍惚。
往事猝不及防地扑上心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她控制着情绪,以保持稳重,问:“谢仙君在那片林中消失……那片荒林恐怕还有未知的危险。你们搜索的这两个月,可有遇到什么危机或者……怪事?”
使者摇了摇头,说:“并不曾有什么危险,那个体型庞大的怪物被公主斩杀后,整个荒林都很干净,在这个局势下,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地方了,最多也就是有几个小邪鬼。
“这种小鬼对精英弟子来说不是威胁,所以这两个月来所有人都很安全,没有出现过伤亡。”
银梨点了点头,使者的答案让她有了一丝安心。
“不过——”
使者一顿,继续说道。
“要说怪事,确实是有。”
“我们在搜索谢城主时,遇到的几个小邪祟,竟然能口吐人言,说出断断续续的人话来。”
“——!”
银梨惊诧,马上询问:“它们说了什么?”
使者回答:“大多数话语都没听清,而且数量不多,又是小邪祟,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它们能说话,偶然遇到的几次,不是一不留神直接杀了,就是一失神放跑了。
“只有一个目击的弟子说,她看到有一个小邪祟趴在那个巨大鬼怪的残躯上,发出悲戚的‘鬼君’‘鬼君’之言,只是一有人接近,它就马上逃走了,比一般小邪祟敏捷机警得多,也没抓到样本。”
——!
对上了!
银梨还记得她在那个“鬼君”体内时,就听到小邪祟活动的声响和十分怪异的人声,当时她便怀疑是小邪祟口吐人言,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小邪祟口吐人言,意味着连过往最低等的鬼物,都开始有了浅薄的思维。
它们在越来越强,会越来越难对付。
不过,望月城的使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层,反而对小邪祟口中的“鬼君”一词更为在意,道:“说起来,那个邪怪体型可真大啊,隐约之间还能感到一丝残留的龙气,恐怕是非同凡响的邪物……公主您能以一人之力将其斩杀,修为恐怕比世人所认知的还要强上许多吧?”
使者看银梨的眼神,试探之中,不免夹了一丝敬畏。
“其实,如今世人已在谈论,公主您仅凭自己一人,便击杀了鬼君。公主,该不会您,真的……”
银梨明白使者在期待什么。
谢沉霄失踪,无疑会让望月城人心浮动,唯有一个能凌驾于这之上的好消息,才能驱散负面的情绪。
如果那个死去的巨大怪物就是鬼君当然好,但银梨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
更何况……
银梨道:“那个邪鬼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不好说。”
“公主是说……您没有杀那个邪鬼吗?”
使者的表情,显然不信。
“公主未免过谦了,人人皆知那邪鬼死时,身上留有搏斗痕迹的唯有公主一人。公主可能只是力竭后记不清了,毕竟如果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呢?”
银梨:“……”
谢沉霄的情况交流得差不多后,使者本要告辞,但临了又止住脚步,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公主,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你直说无妨。”
使者道:“那些不小心放走的会说话的小邪祟,好像都是往特定方向逃跑的。我们有些弟子追了一段,发现最后都跑到了相同的方位上。不过样本太少,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银梨并未放过这个细节,追问:“往哪个方向跑的?”
“以往荒林的位置来说,是往南面。”
使
者道。
“或者说……它们好像是向着银月城的方向跑的?”
*
烛火微晃,夜愈深,银梨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沉霄的失踪,实在蹊跷。
在银梨浑沌的记忆中,她好像曾听到骨肉被咀嚼的声响。
她本以为,那若不是幻觉,便是号称“鬼君”的荒林怪物被后来的其他东西吞噬的动静。
但现在回想,那巨大的鬼怪尸身虽惨不忍睹,但好像并未缺少什么。
反而,谢沉霄不见了。
该不会……
银梨的眉头深深锁起,下笔更重,在信纸上留下浓烈的顿笔。
——谢仙君之事,委实不合常理,兼之银月城近日异事频繁,我不得不多做防范。
如若可以,能否恳请师姐问询云舒神君,卜一卦凶吉?
静候佳音。
师妹银梨敬上
搁笔。
银梨将信封口,置于月色之下,借月华流光之波动,将其送出。
*
这一日,天未破晓,银梨趁着月宫中大部分弟子还没开始活动,绕开众人,独自往城外去。
若她还是平时那般公主城主的做派,此举定然不易,好在可以化作狐身,出了城再用朴素的衣裳乔装打扮一下,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银月城与月东林相连,月东林有一大片甚至位于银月城屏障范围内,而城外有一片虽已不在屏障中,但仍受到太阴星的净化之力影响,能得到微弱的庇护,鬼怪较少,甚至还能有活人居住,只要不深入,就不算危险。
在城外这片过度之地,有一片梨花林。
过去,这里一年有半年都会开满白梨花,在林子深处,还有一个如镜般澄净的大湖。
这曾是银梨喜爱的嬉戏之地,但姐姐去世后,她忙得分身乏术,以许久不来了,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喘不过气,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银梨本只想随便走走,看一眼故地,没想久留,更没什么期待,但一看到林中的光景,倒吃了一惊。
林中的梨花竟然开了。
要知道姐姐葬身火海后,凡间堕入永夜,若无太阴星的残力维护,本应草木枯萎、万物凋亡,极少有活物能维持生息。
在银梨的想法中,这些梨树恐怕早就死光了,绝没料到它们竟在开花。
而且,眼下春节才过,早春寒意未消,还没到梨花开花的时期。
这些梨树竟不但开了花,还开早了。
……是因为她杀了那个满身龙威自称“鬼君”的怪物,外界的鬼气有些消散了吗难不成,最近对种种不祥的顾虑,竟真是她杞人忧天?
清晨淡淡的薄雾中,漫山遍野的白梨花远看如天云垂降、瑶台落雪,层层叠叠,花瓣旋落似雨,成团成絮的梨花倒映在澄清的镜湖中,宛若梦境。
银梨恍惚了一下。
……好熟悉。
这样的景色,好像最近就曾见过……
未等银梨细思,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清澈的嗓音——
“公主。”
有人唤她。
银梨回过头。
只见磬言在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下。
梨花落在他素净的弟子服上,少年人的身形长相不算出众,但清秀白净,莫名与梨花相称。
他站在那里,谦然对银梨微笑。
第23章
银梨对磬言的到来十分意外, 问:“你怎么会在此地?”
磬言笑道:“我想去与君竹师姐换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公主化成了狐狸偷偷往月宫外走,想着今日正好换我跟着公主, 便直接追过来了……不过, 公主不会, 本来是打算躲开我和君竹师姐吧?”
“……”
银梨干笑两声,掩饰心虚。
听了磬言的描述,她心里有些发窘。
她用原形躲躲藏藏的样子,看起来可能鬼鬼祟祟的, 想来和平时给人的印象差别应该很大。因为本来也只是想散散心, 她的确没有太警觉, 倒没想到还真有人看到了。
银梨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背,这是她尴尬的自然反应。
磬言这个人平时就不声不响的,这么一看恐怕是擅长跟踪隐匿的类型, 真是大意不得。
这时,磬言笑了笑,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白色大氅, 走到银梨身后,披到她肩上,道:“我见公主孤身一人出来,想到公主平时的性情, 担心会穿得单薄, 便拿了衣物过来……不过, 以公主的修为, 可能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吧?”
肩上搭上重量,暖意顿时传遍全身。
仙神脱离了世俗的疾苦,理论上来说已不会为饥渴冷热所困, 自然不会畏惧区区早春严寒。
不过,哪怕不需要,受到这样细致的关怀,内心却会感受到温暖的情绪。
银梨将大氅往胸口拢了拢,道:“需要的需要的。仙神之所以与凡人不同,是因为身上有仙力庇护,但若是虚弱到一定程度,仙力不足以保护自身,也就会和常人一样会饥饿口渴、畏寒畏热了。
“仙力要靠自身力量维系,我身体现在还行,但当下这个世道,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若能用衣物取暖,确实就不要浪费仙力了。”
她对磬言笑道:“多谢你。”
磬言一喜,眼梢的泪痣随之上扬,高兴的情绪倒十分好懂。
银梨总觉得能看到他摇尾巴的样子,好像一只欢喜的小狗。
银梨问他:“说起来,好像没怎么听你说过自己的事。你在拜入月宫之前,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可还健在?你这么细心,又会照顾人,难不成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磬言似乎没想到银梨会这样问他,微怔了一下,旋即微笑道:“父母很早就亡故了,家中没有其他人,我一直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
“不过,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像公主这样的妹妹呢。”
“我?”
银梨耳朵偏了偏。
“我比你年长许多,应该是姐姐吧?”
磬言只望着她笑,眼神含着某种深邃的温柔。
磬言长相在月宫弟子中算得上稚气,但他这般看她,倒让银梨感觉她好像真被当作了妹妹一般。
磬言问她:“说来,公主今日,怎么会忽然独自来此地呢?”
磬言说着,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吸引,落在梨花林深处的湖泊之上。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银梨猜他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主动介绍:“这里是月东林西南侧的浅林,不在入月东林的主道上,附近也没有村落,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穿过梨花林再往北走的话,就要到我和其他人被鬼阵所困的地方了,不过这里离银月城的屏障还算近,又未到深处,所以还算安全,放心吧。”
磬言轻轻地道:“如此之地,竟还有个湖泊。”
银梨点点头:“此地没有任何水道经过,一个孤零零的湖的确很奇特,想来是由于地势,让这里长期积水不散,才会形成。”
望不到尽头的白梨花中,唯有此湖静卧如镜,映照岸上万花。
银梨明白磬言为什么会特别注意这个湖泊。
湖泊不是生物,受到鬼气的影响要小许多,但即使如此,长夜降临后,像这样明镜般通透的湖还是很少见。
如云如瀑的梨花被倒映在这样清明的湖水中,静谧纯粹,不染俗世尘埃,甚至比月宫更像仙境。
单看此景,已经很难想象,这世上鬼邪当道,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鬼林”。
银梨道:“很漂亮吧?许久没来,没想到今年梨花竟然开了,乍一看,简直与当年没什么区别。”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湖边,在湖畔并立。
银梨的身形映入水中。
她自己没什么自觉,但微风吹动了她的雪耳与九尾,柔软的绒毛犹如蒲公英上长出的绒絮,轻轻颤动。
即使她自认为适应凡尘,自认为化为了人身,但这时任谁看来,都会认为她更
像一只高贵出尘、不该留在凡间的灵兽。
磬言望着她落在湖中的倒影,笑道:“是很漂亮。”
他问:“公主好像很喜欢这里?”
银梨点了点头:“曾经是很喜欢。我记得小时候常来这里,不过最近一百年,几乎没有来了。”
磬言说:“风景是很不错,不过在我看来,这里给人的感觉,未免有些孤独。”
“孤独?”
银梨不是很理解这个评价。
她偏了偏头,道:“我小时候通常是与兄长一起来的,我们总在这里玩,我看这里倒觉得很温馨。”
“……青霜少君吗?”
“对。”
银梨笑道。
“除了我之外,只有青霜知道这里。所以以前,总是他能最快找到我。这里,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家园吧。”
“……”
不知道是不是银梨的错觉,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磬言的表情好像微妙地变了变。
磬言的目光比平日深沉了许多,周身有一丝冷意。
但紧接着,银梨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邪气。
银梨和磬言同时拔出佩剑。
“小心!”
银梨修为更高,那道气息似乎直奔磬言而去,银梨本想先护住磬言、挡住这一击,以免他受伤。
但磬言眼底冷光一闪,拉住银梨的手腕一拽,反将她掩到背后,干脆利落地出了剑!
银梨这才意识到,君竹所言不虚,磬言的剑术早已脱胎换骨,如此利爽的剑术,当真有几分谢沉霄的气度。
银梨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参见……鬼……鬼……”
这时,一片黑色的东西落下来。
是一个落单的小邪祟。
它似乎比寻常的小邪祟要坚韧,吃了那般一剑竟然没有直接消失,反而还挪动着,试图往两人所在的方向爬。
“君……君王……”
小邪祟门面位置张开一个空落落的大洞,细碎漏风般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
银梨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发觉它竟是在试图口出人言。
“等——”
磬言面色极冷,不等银梨将话说完,他已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剑。
啪——
这小邪祟质地古怪,像利刃刺破了一张鼓满风的纸,这下彻底死去,化为黑雾消散。
磬言眼底不见笑,出剑如此决绝,几乎让人想象不到这时平时那个温润老实、朴素平凡的少年。
这时,他回过头来,温柔地问银梨:“公主,你没事吧?”
区区一个小邪祟,当然不可能让银梨受什么惊吓。
但磬言方才身上的气场转变有些快,倒让银梨愣了愣,才道:“我没事,但你方才出手有些太急了。这个小邪祟和平时那些有点区别,速度、韧性都不相同,好像还在试图说话。
“荒林那边的弟子曾报告见过这样的小邪祟,只是没抓到样本。刚才这只说不定就是从荒林那边逃来的,我本想将它擒住,带回银月城研究。”
“原来……公主有这般打算。”
磬言闻言,当即内疚起来,眼睫低落地垂下。
“抱歉,刚才我光想着不能让它靠近公主,太冲动了。下次,我一定会等公主的命令再行事。”
磬言的神情,让银梨不觉心软。
“无妨……等下次吧。”
她说:“其实你不用如此紧张的,一个小邪祟而已,靠近了又如何?总不可能伤到我。”
磬言认真地道:“但靠得太近,便要由公主出手了。这样污秽的邪物,如何能脏了公主的手?还是由我来比较好。”
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林中,言道:“公主要不先回去吧。小邪祟通常成群行动,这里既然出现了一个,或许还有其他的,我再去找找,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活捉几个回去。”
磬言的剑,隐约透着杀意。
银梨道:“我也一起去找。”
磬言摇摇头:“公主还是先回城中。”
他浅笑着看过来:“这里毕竟是曾经困住公主的鬼林,表面风景再美,留在里面的终究都是龌龊肮脏之物,只会污染公主的眼睛,不值得公主费什么心思。”
银梨还要再说什么,但这时,一阵淡雅而特殊的草木香从某个方向飘来,立即吸引了银梨的注意。
银梨耳尖一动。
她道:“这林子里,还有人。”
“有人?”
磬言好像有些担心,要挡在银梨前面。
“此处不太可能有人,或许是别的东西。”
“不……”
银梨制止。
严格来说,确实不完全是人。
不过,也绝不是什么邪物。
对银梨来说,她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如果是她的话,的确有可能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
想到前些日子寄出的信,银梨心中不觉涌出几分期待,加快了步调。
就像特意在给她指引方向一样,很快,银梨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梨树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走过去,果然看到是梨树枝桠上悬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如此颜色的鳞片不太常见,换作旁人,可能难以迅速辨认,但银梨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金蛇褪下的鳞。
果然是她!
银梨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往梨花林深处寻找。
绕过两簇开满花的枝杈,在如雨落花之后,银梨先看到的是一片浅金色的衣摆。
银梨惊喜,正要唤人,但随着视线推移,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竟不是想象中的那人。
一个目覆白绫的青年男子,正静静地候在那里。
他以白色云锦为底,身着松花落金直身长袍,头戴浅色黄玉冠。
如此矜贵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不染俗世的贵重,反而有如金月溢出的流光,含着淡雅飘逸的灵气。
银梨认出了对方。
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认错。
——天水城,云舒神君。
他早在百年前就丧失了视力,即使站在这般风景之下,仍只能静静地将目光投往无谓之处。
但银梨知道,他并未迷失。
今日的一切,恐怕皆在他预计之中。
果不其然,明明他双目不可视,明明银梨没有发出声音。
在银梨说话之前,男子已经微微弯起嘴角。
他自然地唤道:“银梨师妹。”
就像专程在等她一般——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明后天的更新时间改到每天0点10分。
大后天的更新时间延迟到晚上23点30分。=3=
第24章
银梨从望月国归来三年后, 银梨和青霜的修炼进度都有些卡住。
姐姐仔细检查了他们兄妹后,下结论道:“是我的问题。我是人身之神,自诞生以来就是人躯, 只懂得‘人’的修炼之法。
“而你们兄妹二人, 既是神玉之体, 又被我雕成了鹿和狐狸的样子,疏导灵气的方式已与我不同。
“我过去教的东西,有些并不完全适应你们的身体,你们只照我的方法修炼, 自然会卡住。
“若要突破, 恐怕得找到更适应你们本身特质的修炼之法。”
既知原因, 姐姐将自己锁在屋中思索数日。
然后,她想起一桩旧事,言道:“六百年前, 我在天河附近玩耍时,曾机缘巧合救下一条年幼的金色玉京子。
“这条玉京子宣称要向我报恩。
“她说, 她有感知天理因果之能, 擅长卜算,可以为我推演将来。
“然而,我是天道之女,任何卜算都无法窥探我的命运, 再说, 我觉得什么都知道结果就没意思了, 便说不需要;
“她又说, 她天生亲近草木,极善药理培植之学,可以为我培育草药。
“然而, 我是上古神身,生来就是修炼圣体,无需药物辅助,更是极少生病受伤,我有时也种灵草,但这是一种意趣,
若不亲力亲为就失了趣味,便说这也不需要。
“她思来想去,说自己修为和天赋还可以,问我需不需要仆人。
“这我当然更不需要啦,但我需要朋友。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朋友。
“不过,她仍不认为这算报答了我的恩情。
“她已经没了招数,只好说她会继续刻苦修炼,直到将来我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再来向我报恩。
“过了很多年,她凭借出色的卜算与草木药理之才,引来众多草木禽兽所化的追随者。
“那时,世上多是人城,草木灵兽地位边缘。
“她便开世之先河,在凡水与天河尾流的交汇之处,建造了一处专供草木灵兽修炼的秘境,名为天水,她自己也成为草木精与灵兽所尊崇供奉的神女之一。”
说完过往,姐姐对兄妹俩眨眨眼,说:“那小玉京子为人细心、过目不忘,且性情稳重、至纯至善,为了引导信众,曾亲手指引无数种生灵修炼,极有育诲之经验,尤擅因材施教。
“她早说与我还有未尽之缘,这回,你们便替我用了当年那个恩情,去天水之境,向她求教修习吧。”
就这样,银梨与青霜离开月宫,前往天水秘境,拜师学习。
姐姐救的那条小玉京子,如今被称作“观真神女”,是凡世极具声望的仙神之一,尤其受到飞禽走兽和草木精灵的尊崇。
尽管在姐姐口中,她好像只是一条普通小金蛇,但实际上,观真神女一脉的真身,名为“羽螭蛇”,是一种十分稀罕强大的灵兽,亲缘与龙相近。
这种蛇,拥有天然水融聚灵之身、花草林木亲善之心,因此极善农耕药理之术,而且得天道之宠爱,感知超群,在占卜预知方面的才能十分出众。
银梨对自己和兄长未来的师尊,既有忐忑,亦有好奇。
临行前,姐姐又告诉兄妹两人,观真神女曾经生过两个灵蛋。
一个灵蛋在百年前就已孵化,是观真神女的长女,比银梨青霜年长一百多岁。
这个长女聪慧灵动,天玉之质,特别在草木培植方面的天资极华难掩,观真神女对她甚为喜爱器重,倾其所有,将一身莳植培草之学和悬壶杏林之道都传授给了她,俨然是要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
而另一个灵蛋,同样身负异才。
他在二十多年前孵化,只比银梨与青霜年长五岁,是条雄蛇。
听说,他天生便带了一双神眼,能洞穿世事、预观未来。
这样的才能,即使在羽螭蛇中,仍极其罕见。
待他承袭母亲的卜算断命之能,将来不可估量。
银梨对天水秘境早有听闻,却从未前往。
而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师兄云舒。
明月历八百二十一年,九月初一。
银梨与青霜肩并肩,俯首端茶,对观真神女行拜师之礼。
观真神女和蔼慈悲,待晚辈耐心友善,有着上千年阅历积攒的睿智宽容。
她一直惦念着月神曾救她一命的恩情,见到银梨与青霜十分高兴。
银梨对她第一印象极佳,哪怕百年后回忆起来,她仍是难得一见的好师尊。
那时,在观真神女身后,并立着一女一男。
女子稍显年长,已是成人样貌,容颜极盛,金裳朱带,宛如一朵盛放的鎏金牡丹,眉间一颗赤珠,光彩照人。
她一举一动端重大方,看得出教养极佳,但银梨与她对上视线时,却见她眼底流光一转,像有两尾灵动小鱼在其中游窜,一不小心就要暴露顽皮狡黠的本性,生出什么捉弄弟弟妹妹的坏点子。
男子看上去只比银梨青霜大上一点,云锦金服玉冠,他有与身旁女子相似华贵盛容,气质却淡雅七分,面容沉静,不悲不喜,无惊无奇。
他静静鹄立于此,如一道清淡飘然的烟云。
他目光飘忽地落在远方,似乎对世上之事都没有兴趣,不知在想什么,平静得异乎常人。
那时银梨还藏不住心事,没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只因男子生了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比琥珀更浅的金色,像薄薄一层琉璃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观真神女介绍,这便是她的一双亲生儿女,长女名为金琼,次子名为云舒,今后便是银梨与青霜的师姐师兄。
银梨回神,连忙称是。
*
初到天水境的半个月,银梨与云舒并无交集。
云舒在天水境有许多传闻,多是关于那奇特罕有、神乎其神的预知之能,但他平日里独自长住在最偏远的小舍中,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银梨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相反,金琼师姐热情活泼、古灵精怪,还很喜欢银梨的原形,天天跑来找她玩,变着法逗她,经常趁她是狐狸的时候把她一把抓到怀里抱着摸。
如此三番,银梨很难不和师姐熟悉起来,后来见到她就尾巴狂摇,蹦来跳去地与她玩闹。
只是,银梨在天水境的修行,其实不很顺遂。
她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师姐在的时候还好,师姐回去了,她便周围过于清净,有些孤寂。
与此同时,青霜倒是状态极佳、如鱼得水,到天水境后像是甩掉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精神大好,一经观真神女点拨马上就找到了诀窍,修为迅速突破瓶颈,成效显著。
银梨向来与青霜同进同退,兄妹二人异体同心,鲜少有这般差异。
银梨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未免有些焦急灰心。
她不断试着自己整息适应,然而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仍未有气色,银梨备受打击,甚至有点萌生了想回月宫的心思。
银梨觉得她可能是想家,想姐姐了。
这日,正当她在花园里发呆、犹豫该怎么办时,墙角的花丛间,好似有阴影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狐狸生性机警,银梨又是贪玩的性子,几乎马上竖起耳朵。
她疑心那是师姐看她状态不佳,特意寻来逗她的新玩意,只迟疑一瞬,眼见那未知之物要消失,便本能地追了过去!
银梨凭直觉追到后山。
天水境位于水脉交融之地,水系发达,观真神女一脉的原形更是栖水灵蛇,十分亲近水域,因此府邸城中水道四通八达,水道水景不计其数,善水的灵兽甚至能借水道在整个天水境中自由穿梭。
银梨一路经过无数水流河道,最后视野一阔,看到一个开满睡莲的幽静水潭。
清池立影,静水悠然。
在水潭边,有一个意外的人。
云舒。
金眸青年静然伫立,睡莲卧在足边。
他微微仰首,露出清癯的下颔线条,浅色的眸子空寂悠然,看不出是在看天,还是在发呆。
这位云舒师兄,自拜师那天之后,银梨还是头一回再见到他。
银梨虽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什么身负奇才、能看天机、视力欠佳之类,但并未真正与他说过话。
尽管两人也算师兄妹,银梨却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踯躅片刻,银梨上前道:“见过师兄。”
云舒不知是不是早注意到她,对银梨的搭话并不意外。
他偏过头,对银梨微微颔首,没说话,便又望回天空。
银梨也不好再跟他说话,静悄悄地挪到一旁。
她跪到水潭边,往深处看去。
她觉得一闪而过的阴影,好像就消失在了水潭里。
水潭澄清,但非常深,底下无光,又有树影遮挡,看不分明。
这样的深潭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常有活水涌动,暗流难测,在光影蹿晃之下,若有东西潜伏在下面,极难辨别。
池底,有什么浮动了一下。
银梨双耳一竖,身体前倾,天性让她瞬间想要扑出去,正当她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时,视线一晃,脚下竟踩到了滑不溜的鹅卵石——
“呜——”
等反应过来,冰冷的潭水已经浸没头顶。
银梨拥有神身,不太可能被淹死,但她毕竟年纪不大,玉石本不怕水,偏她原形被雕成了畏水的小动物,一时间她又怕水,又记得石头入水只会下沉,落水的慌乱刹那间盖过理智,又深
又冷的潭水让她极为恐惧,惊惶之间,银梨四肢并用、拼命扑腾,试图回到岸上——
倏地,一道金光破水而入。
金蛇。
那是很淡的碎金,黎明破晓的第一缕曦光,重阳远眺时的漫山杏黄。
蛇鳞在水下流光溢彩,游转如月光下的凌波。
他在水中游动,有着古街漫步般的典雅从容。
灵蛇越来越近。
然后,落入银梨眼中的,是一双水玉般的金色竖瞳。
金蛇吐出一口灵气,将她变回轻巧软乎的小狐狸,衔在口中,游回岸上。
银梨落回实地,拼命咳嗽,使劲抖毛甩水。
金蛇竖着头浮在水面上,一道白光掠过,便变回人身,像踏着阶梯一般,一步步走上了岸。
云舒向后撩起湿发,水迹顺着脸颊淌下,盛美之容,水洗后分外清透,衣裳浸彻贴在身上,衣摆坠重,身形却勾勒得单薄。
羽螭蛇一族擅长御水,若不愿意,水碰不到他,他这般浑身湿透,便说明他本身不介意身上沾水,甚至还有些欢喜。
事实上,他湿至如此,仍不沾丝毫狼狈,反而气质愈发清雅飘逸。
云舒偏过头,对银梨浅浅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在与云舒师兄那双眼眸接触的刹那,电光石火之间,银梨忽然明白,云舒师兄出现在这里,并非凑巧。
师兄大概,是算到了她今时今刻会落水,专门守在这里,等着捞她。
…………
……
这件事后过了很久,等到银梨与云舒熟稔起来,银梨回想起这事,便问他:“师兄既然早知我会落水,提醒我一下不就好了?”
云舒笑了笑,回答:“天命不可违,我提早告诉你,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你的担忧烦恼。
“所以,我能帮你的,唯有提早守候,尽快将你捞上来,让你少受惊吓。”
第25章
城外梨花林。
银梨循着金色蛇鳞而来, 本以为会是金琼师姐,不想竟是云舒师兄,虽说还是惊喜, 却不免有些错愕——
师兄双目有疾, 行动不便, 以前就不怎么喜欢离开居所,怎么会千里迢迢特意到银月城来?
未等银梨出言询问,忽然,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探来, 一把将她双眼捂住——
女子的声音询问道:“银梨, 猜猜我是谁?”
银梨大喜, 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师姐!”
几百岁了还玩这种游戏,放到别人身上未免幼稚,但由眼前此人为之, 却很正常。
银梨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金琼师姐继承观真神女草木药理方面的衣钵,与灵草药物相伴, 长此以往, 身上沾染成了某种不散的芳草混香,对银梨来说,她身上的味道颇为特殊、极为好闻,嗅到便知, 自与旁人不同。
当年在天水境, 银梨与羽螭蛇姐弟关系都不错, 但银梨毕竟是女孩子, 便与金琼玩得更多。
金琼活泼好动,年长聪慧,修为出众, 在天水境那几年里,她对银梨的教导维护不计其数。
而且,在银梨看来,师姐跳脱的性情有一点像姐姐,让人很想亲近,银梨于是对她更有额外的喜爱和尊崇,对金琼的言谈举止亦格外包容——既然是师姐的举动,那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金琼方才应该就躲在附近。
想来也是,云舒师兄视力不便,师姐断不可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跑远的。
想到这里,银梨看向师兄。
云舒师兄站在花树之下,双眼对不准方向,但他确是面朝向她与师姐这边的。
银梨没有开口,云舒就像料到银梨会问什么一样,先对她云淡风轻地一笑。
云舒将手放到树皮之上。
不等银梨询问,他已自行解释:“收到你的信后,姐姐她便决定过来找你。我知道你要算什么、需要什么,所以同往。
“其实,我们本该直接去银月城找你,不过,我偏巧算到此地的梨花今年会早开一季。
“此景难得,我便想一观,于是与姐姐商量,先到这里,一边等你,一边赏花。”
云舒师兄曾说过,他虽然看不见了,但仍有听觉、嗅觉、触觉,更何况,他拥有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眼,能获知的,远比常人要多。
要欣赏世间的美景,并不只有以目观看一途。
云舒抚着梨树,落花缤纷而下。
他的栽花养药之才并不突显,失明以后,更加难以完成复杂的劳作,但他终究也是亲近自然草木的灵蛇,沉静地立在树边,竟像真要与梨树融为一体。
大抵是云舒能看见的东西与寻常相差太多,银梨一向觉得自己不太懂他。
无论与师兄再怎么亲近,他仍被一重迷雾深深笼罩,看不透,琢磨不清。
大抵是看出银梨面对云舒有些紧张,金琼拍了拍银梨的肩膀道:“师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跟你说的事好多,我们先去银月城吧。”
银梨称好。
一行人决定回银月城。
云舒要走的时候,银梨见他抬手摸索,想都没想到,回过神已一个箭步上前,欲扶着师兄行走。
——这也是过去留下的老习惯了。
云舒视线有碍,银梨曾照料陪伴他很长一段时间,许多事都成了顺手的本能。
银梨发觉身体行动,连自己愣了一下。
但是,有人先她一步,更快搀住了云舒。
——只见磬言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移到了云舒神君身畔,从容不迫地扶住了他。
磬言一整套动作闷声不响,全然无人注意到他。
“公主,这些事,还是由我来吧。”
磬言彬彬有礼地道。
“尽管云舒神君是公主的师兄,不过,这般琐事,还不必公主亲自动手,我来即可。”
磬言动作太快,银梨都未料想到自己手会落空。
反是云舒神情淡然,全然不介意来扶他的是何人。
金琼看着搀扶云舒的磬言,疑惑地问:“师妹,这位年轻人是……?”
银梨忙介绍道:“他是跟在我身边的月宫弟子,名叫磬言。”
“你的随行弟子吗?”
金琼惊诧。
“君竹这么快就调往别处了?”
看金琼师姐的样子,竟是只知道君竹,全然不知道还有个磬言。
银梨只好又解释:“君竹还在,磬言是在她之后来的,资历要浅一些。现在我身边是君竹和磬言两个人轮流随行,今日我本来不想带人,是磬言自己跟过来的。”
“你竟同时用两个随行弟子,其中一个还是男的。”
金琼稀奇不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磬言,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用男……”
忽地,金琼视线闪了闪,里面的疑问逐渐降低,最后消散。
她改口道:“不过,你以前身边人是太少了,君竹本就忙不过来。不时有些变化,也算因时制宜,是好事。”
之后,便不再追问磬言。
*
回到月宫,云舒说久违地想见见青霜师弟。
金琼则是有话要对银梨说。
俩人先将云舒送到青霜那里,一转头,就一同钻进了书房。
金琼一开口就是好消息:“师妹,你想要的复生莲,我种植成功了。”
“当真?!”
银梨大喜过望。
金琼:“是。”
复生莲,顾名思义,是可使生灵复生的莲花,哪怕是仙神,也能在复生莲中血肉重生。
银梨与青霜,从未放弃复活月神。
月神陨落,邪鬼当道。
尽管预言中的鬼君,一直是迫在眉睫的危险,但当下的世道,即使杀了鬼君,仍然治标不治本。
太阴星日益衰弱,若没找到逆转之法,早晚会彻底熄灭,让凡间彻底堕入永夜之中,凡尘再无幸存者。
在永夜之中,即使死了一个鬼君,谁能保证不会
有第二个、第三个?
况且,即使没有鬼君,彻底失去太阴星后,月光不存,四季潮汐不有,土壤田地寸草不生,万物又要如何生息?
这世上,有且唯有一条治本之道——
复活月神。
银梨和青霜在奋力找办法让姐姐重生,既是出自情,也是出于理。
这世上能让仙神复活的方法并不多。
复生莲,便是其中之一。
金琼道:“复生莲自古生长于凡水至高处,沐浴天河之灵光,每十年生一片花瓣,开满十一瓣才可摘取。
“使用者要将欲复活者的发肤血肉放入莲心,待莲瓣闭合,再经五百日二次开花,复生之人便会在莲心中重生。
“只是,这复生莲一旦摘下,便要在三天内使用。
“此物非但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使用条件也极为苛刻,获取和保存都十分困难。
“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月神陨落以后,凡境鬼气弥漫,天河灵流也有所减弱,普通植物尚且难以生存,更何况复生莲这般对环境非常挑剔的珍品?
“在过去百年里,我等遍寻天下,都没有找到复生莲的踪迹。
“本以为如今要得此莲已不可能,万幸,三十年前,守天城的一位女仙外出调查时,在凡河高地一处冻住的冰壁之内,找到了一个复生莲的莲蓬,然后,她将莲蓬送到了天水城,也就是我这里。”
金琼一边说,一边喝口茶。
这些事,银梨也有印象。
只是复生莲实在太过难得,数千年来都只在幽静的天然域界中生长,无数身怀本领的仙神前赴后继,都未能人工培育成功。
当年那个莲蓬,银梨没抱什么希望。
但金琼放下茶盏,继续说:“那莲蓬恐怕在冰川中冻了六百年以上,由于冰川的阻隔,它并未受到外界邪气侵染,但相应的,已活力尽失,成为死物。
“好在,我们羽螭蛇一族,天生亲近植物,有特殊滋养之能。”
金琼眼眸一闪,瞳孔竖起,巩膜变色,突然从与常人无异的黑色,变作了与云舒相似的琥珀色——不过,金琼的眼睛颜色要深得多,亦没有容易破碎的琉璃感——她的眸色并未受到过神眼的影响,这才是最纯正、最正宗的羽螭蛇金眼。
金琼道:“我施展自身之力,将灵气探入莲子中,不断滋润活化,终于在其中一颗沉睡的种子中,觅得一线生机,成功将其唤醒。
“然后,我取凡水与天河之水流,按比例混合,模仿复生莲过往生息之条件,令其发芽生叶,最终开花。
“只是,复生莲正常十年生一片花瓣,实在过于漫长,我们未必有这么多时间。所以,我尝试将羽螭蛇的灵华注入其中,经过几次尝试,顺利将周期缩短了一年一片花瓣。
“如今,我养出来最大的一朵复生莲,已经有十片花瓣,最后一片待我催发便可长成摘取,你想什么时候取用都行。”
银梨听得震惊。
她清楚复生莲种植绝非易事,哪一个阶段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所以即使知道金琼师姐在养复生莲,也从不敢催她,怕给她压力。
没想到,金琼师姐一上来,便是这样的好消息。
金琼毫无疑问是稀世的天才。
只唤醒一颗莲子,意味着金琼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次机会。
过去数千载,无数意图人为种植复生莲的仙凡神灵,都在这朵莲花上折戟沉沙,从未有谁成功,更无经验可循。
唤醒花种、模拟生长环境、育成复生莲,每一个环节,无一不是难关,而金琼不但一一攻克,甚至还主动尝试了缩短复生莲花瓣的生长周期。
这其中无论哪一项突破,只要公开于世,都能震惊世人。
而羽螭蛇本身的能力,无疑让金琼如虎添翼。
她提到的“羽螭蛇灵华”,乃是蕴藏在羽螭蛇蛇牙中的一种灵液。
寻常蛇给人的印象,是牙中可能含有毒液,能置人于死地。
而羽螭蛇正好相反,它们亲近世间生灵,有转死为生之能。它们牙中储存的灵华,有治病救人、滋养众生之效,如今看来,拿来滋补复生莲,亦有奇效。
可以说,重现复生莲一事,若非金琼,世上只怕无人可以做到了。
银梨感慨万千,多年来,这是她听到最好的消息。
“师姐,我……”
道谢的话嵌在喉中,可无论如何措辞,似乎都不足以言谢。
银梨语无伦次地道:“这真是……若没有你的话……我……”
话到最后,险些哽咽。
金琼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拍拍她的手,却没有那么乐观。
她说:“复生莲是有了,但师妹,你知道,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银梨胸口一坠。
她心里也清楚。
复生莲的复生方式,是以血肉重塑血肉。
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便无法成功。
换句话说,以复生莲复生,必须要有欲复活者的血肉发肤作为引子,让其在复生莲的莲心重新生长,才能实现重生。
然而,月神当年丧命于天火,身魂俱灭,没有任何可供复生之物留下。
这些年,银梨和青霜找过姐姐居住的所有仙宫,翻遍了角角落落,仍没能找到可供复生的材料,可见是真的没有。
唯一有过的希望……
银梨摸上胸口。
那里放着姐姐头发所化的护身符。
要是此物炼化的速度慢一些就好了,若它没有化成护身符,还是姐姐的头发,那现在复活姐姐,已不是幻梦。
金琼自是知道她的难处,想了想,道:“银梨,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也不要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一条路上,再寻一寻别的办法。
“其实,比起复生莲,我一直觉得另外一样神器,更适合用来复活神女。
“不是传闻,月婵神女曾有一面镜子,名为‘回光’吗?
“据说那面镜子,用非常特殊的玉石打造,同样有复生仙神之能,而且不需要血肉为引。
“要是我们能找到这个镜子,或者找到相同的材料,再重新铸造一面的话,应该也有希望复活月神吧?”
第26章
复活仙神之术, 世上确实不只一种。
金琼口中的回光镜,正是另外一种有此神奇的神器。
相传,回光镜是千年前神女月婵以某种极为特殊的玉石, 辅以诸多天灵地宝打造。
这面镜子, 可以照映魂灵, 洞晓人心。
只要使用者看着这面镜子,表现出足以打动镜子的虔诚,它便能会聚人心中所想,即便是已死之人的魂魄亦可聚集, 从而令亡者在镜中重现, 破镜而出。
相比较于需要血肉作为媒介的复生莲, 这传说中的回光镜,倒的确更适合用来复活姐姐。
然而,明明有如此好用的神物存在, 复生莲仍是仙神之间最常用的复活办法。
原因无他,只因哪怕复生莲如此难得, 它仍是复生之术中最简单的。
其他的办法, 只会一个比一个麻烦。
复生莲可以反复生长、采集,与之相比,回光镜世上只有一面,而且, 铸造材料与方法均已失传。
而仅此一面的回光镜本身, 亦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在传说中, 回光镜乃是神女月婵之物, 神女月婵爱之甚,将其别在腰间,随身携带。
然而, 自银梨有记忆起,就从未在姐姐身上见过这么一个东西。
姐姐有一阵子喜欢捡石头做成各种东西是事实,银梨与青霜便是由此诞生,若说她还做了其他玩意,很有可能。
但以姐姐的性情,
若回光镜真的存在,肯定也不是特意为了复生术铸造的。
银梨猜测,多半是她一时兴起就随便打了一下,没想到铸造出如此神物。
姐姐有可能是看这个镜子好看就一直戴着,但即使如此,姐姐也未必就真把它放在心上,没准把玩两天,就丢到一边去了,或者干脆就是带在身边结果反而丢失在了外面,连她自己都未必想得起放在哪儿。
姐姐是生来不老不死、与天道同寿的神女,正常而言,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用上回光镜,世俗所追逐的长生,于她而言,能有什么意义呢?
那场焚灭一切的三界异火,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没有人能料到。
银梨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回光镜。
她和青霜翻遍了月宫,翻遍了神殿,翻遍了姐姐过去住过的每一个居所,几乎掘开了每一块地皮,都没有找到像回光镜的东西。
银梨也从没听姐姐提过此物。
事实上,世上最后一次关于回光镜的记载,距今都有五百年以上了,比银梨有记忆的年龄翻倍还要多,实在是久远的事。
世人本就会编造许多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事迹来歌颂姐姐,抬高她的地位和功绩,许多关于姐姐的传说,未必真有其事。
银梨几乎要以为,回光镜没准也只是个他人捏造出的故事罢了。
但当时,也是师姐,专门去见了正在仙界灵蛇洞中养伤的观真神女,回来告诉银梨道:“我问过母亲了,母亲说,她的确曾在月婵神女身上见过一块奇特的玉镜,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镜’。”
观真神女当初试图从天火中救出月婵,受了重伤,至今都在仙界的洞府中闭关养伤,意识时断时续,已不问世事许久。
银梨去的几次,都未能碰见师尊清醒的时候。
听闻师姐见过了师尊,银梨忙问:“师尊身体可有好转?”
师姐点头:“好些了,但要完全恢复,应当还要很多年。天水境,暂时只能由我与云舒管理了。”
天水境本就是一处秘境,比其他灵地更不容易受到鬼邪侵入,金琼与云舒姐弟又是观真神女的亲生儿女,由他们管理,必不会有问题。
银梨又问:“那师尊是如何说的?那块玉镜可能在哪里?有什么特征吗?”
金琼师姐用双手比了个环,道:“母亲说,那块镜子差不多手掌这么大,外观简洁精致,见过必会多看两眼。
“它是宝玉所制,但一般玉镜只能用作装饰,即使叫作镜子,也照不出人影。
“但那面玉镜不同,它玉质极为通透,打磨技艺巧夺天工,是真能映出人相来。
“纹样……母亲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玉镜正面周围一圈,雕刻有上古月相朔望图。
“至于在何处……母亲也不清楚,毕竟距离母亲最后一次看见,可能也过来六百年了。”
若是师尊所言,那可信程度是极高的。
回光镜真的存在。
可是,要找一个丢了五六百年、巴掌大的小玉镜,谈何容易呢?
银梨心里也想找到回光镜,奈何实在没有头绪。
听闻金琼又提起此事,银梨不无苦涩地回答:“师姐,这面回光镜,我们没有放弃寻找,只是实在没有像样的线索。
“世人都说这是姐姐之物,但年代太久远了,我从没见过。
“若是连我和青霜都找不到,这世上还会有谁知道在哪里呢?
“我和青霜肯定会继续找的,但没有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不能抱太多希望。”
比起虚无缥缈的回光镜,复生莲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当然,如果一直找不到引子,那即便种出再多复生莲,同样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银梨他们如今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将所有能抓到的筹码都攥在手心里,寻求一个可能的契机罢了。
金琼自是理解他们的处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师妹,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必顾虑,尽管开口,我定会帮你的。”
“多谢师姐。”
月神陨落、长夜来临后,凡世大多仙神都回归了安全祥和的仙居之界,金琼师姐和云舒师兄愿意留下来,这些年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银梨和青霜,银梨自是感激不尽。
不过话到此处,银梨不由问道:“对了师姐,云舒师兄此番特意前来,是——?”
云舒师兄身负异才,身体受限,惯来很少离开居所,更不要说出远门,现在竟千里迢迢来到银月城。
他的预知之能,既是启示未来的明灯,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云舒师兄前来,银梨害怕是大事。
银梨想探知一二,然而,师姐亦只是摇头:“他没有对我说,我也不清楚。我拿着你的信去找他时,便看到他早已收拾好行李,候在屋中等我与他一同来银月城了。”
银梨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云舒师兄因有神眼之故,行事惯来自我,与常人差距颇大,一不小心就会吓人一跳。
金琼亦很无奈:“师妹,我弟弟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有他自己的认知,若是他认为不该透露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不过……毕竟是云舒,他的举动总归有些含义。
“他之后肯定会找你,你到时听他说吧。”
*
送金琼师姐去客房休息后,银梨心中忐忑,便想直接去寻云舒师兄探探底细,谁知去了青霜的书房,两人竟都不在。
银梨拦住在门口值岗的月宫弟子,问:“你可知哥哥与云舒师兄到哪里去了?”
月宫弟子回答:“方才少君与云舒神君相谈盛欢,少君谈起银月城还有些疑案悬而未决,请云舒神君给些建议。云舒神君掐算一番后,两人一同往内门弟子的住处去了。”
……内门弟子的住处?
去那里做什么?
银梨不解,向值岗弟子道谢后,便转道往那里去。
谁知,银梨到时,弟子房处大为骚乱——
“出事了!出事了!”
“云舒神君来了!”
“怎么回事?”
“听说在弟子舍房,找到了赃物!”
“什么?”
内门弟子的居所位于月宫最东侧,屋舍有三百间之多,一楹紧连一楹,整齐有致。
月宫的鼎盛时期,弟子舍房供不应求,不断扩建仍人满为患,而如今,大多屋子都空了出来,平时难免萧条,像这般喧嚣,已许久未有过。
院内,几乎所有舍内弟子都聚了过来,平时看着幽静的月宫,忽然像闹市一样嘈杂——
“这些书怎会在此处?”
“云舒神君怎么……”
在一片喧嚷中,银梨跟随人流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往人群中心挤去。
众人见是银梨,纷纷自觉让出道路。
银梨走到正中,看到里面的场景,倒吸一口冷气——
书。
满地都是书。
银梨上前拾起一本,翻开一看,耳尖尴尬得红了一下。
“……这不是两个月前,藏书库失窃的那批书吗?”
从较新的线装书,到古老的竹简,应有尽有,全都倾泻在一间弟子屋舍门前,堆得像一座小山。
全都是同一种类型。
两个月前,银月城的藏书库丢失了大批婚俗民俗类的藏书,因其中还掺杂着大量房.中.术书籍,品类太过奇怪,银梨记忆犹新。
而现在,这些书竟全都在这里!
银梨呆滞片刻,紧接着便是不可置信——
这些书,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月宫弟子的内舍!
她抬头去看青霜和云舒。
云舒不冷不热、淡薄依旧,青霜则与她一样错愕。
青霜迎上银梨的目光,便向她解释:“之前藏书库失窃案的犯人一直没有找到,我本来只是向师兄提了一句,但师兄掐指一算,直接将我领来了这里。没想到……”
青霜说话的时候,在他背后,有一个人将自己隐在阴影之中。
人群之中,磬言眼神漠然,冷若冰霜,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银梨看向这些书的藏匿之处,问:“这是谁的房间?”
难怪失窃的书怎么找都找不到,谁会想到银
月城藏书库的书,会被放在世间最安全清廉的月宫之中?
如此多的书籍,都是从一个内门弟子的屋舍中洒泄出来的。
门口堆的只是一小部分,房门内更是塞得密密麻麻,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间。
想来云舒师兄将青霜带到这里后,有人将门一开,里面的书就失去桎梏,直接如雪崩般倒塌下来。
然而,没有人回答银梨。
诡异的寂静。
正当银梨要再问一次时,才有一人上前,小声对银梨道:“公主,这间屋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间屋子的编号。”
“——!”
弟子舍区域内,由于所有房间的格局外观相似,为了便于区分安排,每一间都排有编号。
这间屋子位于这一整排舍房的内侧,是相对来说最少会有人经过的区域,但它又没有贴在最里面,而是一个中不溜的位置。
此屋左边的房间,编号写着“丙”。
而它右边的一间,编号写着“丁”。
丙和丁是连号,这两间屋子中间,本不该有东西。
然而,现在,这个堆满书的屋子,就夹在丙字房和丁字房之间。
门牌上空空的,没有编号。
一个,平白多出来的房间。
那月宫弟子道:“这一排屋子,在月宫人少以后,早都没有人住了,皆是闲置很久的空屋,平时连经过的人都很少。这间屋子……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第27章
在无人经过之处, 一间凭空出现的无字屋。
无法忽视的寒意从脚心爬上来,刺激银梨的每一个毛孔。
银梨从未像这样确定,月宫并不安全。
月宫的格局是姐姐亲自定下来的, 她和青霜继承月宫以后, 也有改动的能力。
但月宫中的其他人没有, 绝不应该有。
此前的种种怀疑,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有了定论。
——有东西。
一定有东西混入了月宫中。
问题是,是谁, 什么时候, 怎么混进来的?
该如何抓住它?
饶是银梨内心惊涛骇浪, 面上仍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异状。
银梨知道,这里有一个人, 一定很接近答案。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定定地望过去。
云舒师兄同样面对着她的方向, 他脸上覆着白绫, 外人看不清眼神,唯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云淡风轻。
银梨站起来,问:“师兄, 你能与我谈谈吗?”
云舒颔首, 并无意外之感。
他道:“今日酉时, 就在……清辉殿外吧。”
“好。”
会面敲定, 云舒维持着淡然的笑容,对银梨致意,便缓步离去。
银梨本想追过去扶他, 谁知云舒却对她小幅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银梨回头,便知师兄指的是那堆书。
什么意思,她应该留下来善后吗?
在银梨迟疑的一瞬,云舒已转身离去。
青霜忙跟了上去。
这回,云舒没有拒绝,扶着青霜一同走了。
银梨起先怔愣,须臾便反应过来,师兄应当是在心里给他们兄妹分好了任务。
师兄一贯高深莫测,他没有主动说,便是没准备现在解释的意思,只怕也不必再问了。
银梨唯有接受了自己的职责,转回头去处理那批书。
这些书肯定要送回藏书库去,尽管民俗也算不上太重要的藏书,但在物质文明皆匮乏的当下,任何知识都有珍贵之处,不可小觑。
而在此之前,还要用定影之术给这里留下影像,以便之后有需要查阅。
银梨蹲在书堆前,正在脑中梳理流程,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来探过来,从地上拾起了几本书。
“公主,我和你一起吧。”
磬言在她身边蹲下。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虽是没什么特色的皂角香,但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磬言?”
银梨错愕看他。
“你没有和师兄他们一起走吗?”
银梨与金琼师姐单独在书房说话的时候,她便让磬言去照料行动受限的云舒师兄,正因如此,方才磬言一直在云舒和青霜身边。
磬言摇头:“云舒神君那边好像用不到我,他说要与少君说话,让我离去。我想我硬在旁边干等也不合适,便回来找公主了。”
他熟练地收拣了几本书,叠成一摞,问:“这些书,要怎么处理?”
“……我来检查是否有邪物之流的线索痕迹,你将它们大致清点归类一下,方便等下送回藏书库。”
“好。”
两人互相配合着。
银梨快速检查了一部分书,都很干净,没有任何邪气。
倒不如说太干净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死气沉沉,不似书库藏书这等公开的世俗之物。
银梨查完一半,不由道:“……这个窃书者,读得还挺认真的。”
几乎每本书都有近期被仔细读过的痕迹。
一些书的折痕被碾平了,一些书曾黏在一起的书页被小心地分开。
还有一些书中落了月梨花的花瓣,银梨起先没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才发现,应当是用作书签的标记。
银梨拾起一片花瓣。
很新鲜,是最近才捡的,为什么用月梨花的花瓣?是因为月宫里这种树很多,捡一些比较方便吗?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页一页,仔细研读这些书的场景。
磬言正收敛着书籍,回应道:“认真,有什么不对吗?”
银梨说:“婚俗民俗,在这个世道,早没什么人在意了,生命朝不保夕,谁又会在意虚浮的仪式呢?”
“我倒是能理解。”
磬言轻言。
“对待自己的心上人,自然应当竭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才是。”
银梨转头去看他,正迎上磬言回望自己。
他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像一个望不尽底的洞。
银梨一揪,不觉错开目光。
同时,她内心隐隐浮现出另外一个疑问——
婚俗方面的书籍,尚且可以说是对礼节的尊重。
那么,这里堆了半个屋子的秘戏图考,又要怎么算吗?难道这也包含在“竭尽全力”里吗?
不过这话银梨可不敢聊了,默默藏在喉咙里。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换磬言问道:“公主,那位云舒神君,是公主的师兄?”
银梨回答:“是啊。”
“他很擅长卜算之术?”
银梨笑了:“你可有听说过天水城的副城主云舒神君?他生来异眼,是普天之下唯一拥有神眼之人。
“师兄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俗世,但作为交换,能洞穿古今、窥探天道。
“据传,世上没有什么能瞒过师兄的神眼,天地万象,乾坤未来,皆在他视野之中。
“若他还不算擅长卜算,那世上大抵没有人擅长了。”
磬言若有所思,看上去对云舒师兄的这项能力很有兴趣。
磬言问:“当真无所不知吗?那到目前为止,他算出来的东西,有多大范围,又有多准呢?”
这个问题有些意思,银梨略略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师兄这个人,心思细腻,城府深远。
“他心里想的事,别人都不清楚,很多事他也不会对别人说得很明白。
“众人皆知神眼难得,但他究竟洞悉多少、能看清多少过去与未来,其实没有人详细知道,连我师尊观真神女和他姐姐金琼师姐都未必完全清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目前为止,只要是师兄说出口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磬言拧起眉头,像在考虑什么。
二人将屋舍中的书大致清点过后,银梨看到磬言身上的弟子服,忽然心生一念,问:“说来,磬言,你也是住在弟子房舍这里的吗?”
磬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微笑:“当然。”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银梨一想到磬言也需要睡觉休息,便觉得很陌生。
他好像一直在她身边,之前即使让磬言回去睡觉,他也会偷偷留在外面守夜。
的确,他偶尔也
有与君竹换班的时候,但在银梨看不见他的那些时间里,他是真的回屋休息了吗?
磬言静静地注视着银梨,竟像在期待她询问什么似的。
银梨问:“你住哪一间?”
“上弦六行,庚间。”
磬言不假思索地报出了编号。
他友善地道:“离这里不远,公主想去看看吗?”
……要去看看吗?
直觉有些警觉,但另一重疑虑,又让她觉得有必要探究。
“……好。”
缓慢地,银梨点了头。
磬言的房间。
以前还从未见过。
银梨跟了上去。
磬言说得不错,果然离得不远,只走了几步路就到了。
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弟子房,普通的序列,普通的编号,左边是“己”字房,右边是“辛”字房,夹在两间再平凡不过的屋舍之间,毫不起眼。
与方才那个放书的屋子不同,这一整排的屋舍都是有人住的,来来往往有些人气,不算荒凉。
磬言打开房门,从敞开的大门里,银梨看到里面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铺得干净整洁的床铺,一张半旧不新的木桌,桌上放着两三本心法书册,还有一盏烛灯,灯芯蔫着,蜡泪倦倦地攀在灯身上,像数个时辰才被点过。
这是弟子最朴素统一的布置,没有添置过物品,以至于看不出主人的个人特征。
有生活的痕迹,但不多,看得出主人过着清简朴实的日子。
磬言温和地问:“公主想进屋看看吗?”
“……咦?”
银梨在门口看过,探究欲已得到满足,倒没想进去。
磬言说:“许是因为我是公主的随行弟子,前阵子月宫特意给我改分了这个景致好的屋子,开窗以后,正好可以看见院里的金鱼池,还能就近喂金鱼。”
磬言窗台上,果然放了一小袋鱼粮。
他走到屋内,打开窗户,拿起鱼粮,给银梨看。
银梨知道弟子房舍这里有金鱼池,她小时候不时就会跑来喂鱼,透过磬言房间的窗户,她看见了昔日熟悉的景观。
她是喜欢喂金鱼的。
……不知为何,磬言的邀请,给她一种刻意引诱的意味。
银梨莫名生出不安来,后退了一步。
她婉拒道:“今日算了,我晚上还要去见师兄,现在该回去把手头的事情了结,就不再这里多耽搁了。”
“这样啊。”
磬言颇为遗憾的样子。
他说:“有几条金鱼年纪已不小,我看它们活力不如往常,还想若是公主能见它们一面,或许能让它们精神些。”
“下回吧,今日时间不够了。”
银梨委婉推拒着,身体已经往外走了一大步。
“你好像也快到换班时辰了,就留在这里休息吧,等见到君竹,我会跟她说的。”
磬言未言,像是同意了。
银梨疾步离开。
等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那间弟子屋舍的大门仍然洞开着。
磬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遥遥注视着她。
他眼睛仍是带笑的,可银梨却感到些许不自在的冷意。
她一颤,拢紧衣裳,尽快离去。
……
清点书籍花了不少时间,银梨惦记着要向师兄要一个答案,便赶去清辉殿。
黄昏已至,月夜将临。
银梨踏进清辉殿的院落时,一分不差,一分不少,正是酉时。
云舒独自在清辉殿院中的月梨花树下等她。
他抚着树干,明明脸上覆着那么厚的白绫,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银梨却感觉他此刻的神情,应当是在怀念。
月梨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
本就是个轻得像雾似的人,站在这般梨花雨下,云舒像一眨眼就会化作一缕轻烟。
“师妹。”
云舒并未转头,只听到动静,便叫出了她的身份。
“你来了。”
银梨抿了下唇,想切入正题:“师兄,我——”
未等银梨询问,云舒已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直接说出了答案:“谢沉霄已死,救不了了。”
然后,他又抛出一个银梨全然没有想过的事:“我马上也要死了,你也救不了的。”
不等银梨震惊,他笑了笑,说:“还有你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那两个幸存者,他们命数已至,都活不了。”
最后,他道:“师妹,你必须要尽快解开身上的鬼信物……我有一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云舒:统统死光。^ ^
第28章
清晨, 君竹来见银梨的时候,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你还好吗?”
君竹陪伴在银梨身边最近的位置, 没人比她更清楚银梨内在的坚韧倔强。
长夜降临以来, 凡间条件太过劣势, 银梨即使被奉为上神,许多时候仍是在强撑,但她一直表现得足够镇定自信,能稳得住局面。
在君竹心中, 银梨即使在仙神中仍不算阅历深厚, 外表也太年轻, 但她仍是个值得尊敬、能时刻掌控全局的优秀神女。
像这样苍白凝重的神情,君竹还是第一次在银梨脸上看到。
她知道,昨天傍晚云舒神君来过, 在月梨花下与银梨密谈到深夜。
他们两人的谈话足够机密。
云舒神君离开后,银梨更是拒绝了所有见面的请求, 将自己关进月梨花树下那个洞穴里, 直到天亮才出来。
君竹有些担心,想要上前触碰银梨。
但银梨在这时回过神来,疲惫地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没睡好。”
事实上, 是没怎么睡。
云舒师兄带来的, 是比预想中更坏、更复杂的消息。
银梨定了定神, 开口:“君竹, 你将磬言也叫来吧。我有些话……想对你们两个人说。”
*
月梨花树下。
云舒就像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一般,报出了一连串死亡名字,甚至他自己也在将死名单上。
不等银梨消化完这些令她震惊的信息, 云舒便淡淡地抛出真正的主题——
“师妹,鬼君现世了。”
“——!”
这一句话,让银梨手脚冰凉,但她竟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落地感。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保持主事者的镇定。
她问:“鬼君是何时现的?它现在在何处?是什么类型的邪物?可有杀了它的办法?”
“师妹,鬼君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东西。”
云舒耐心地解释。
“其实……你可能已经杀过鬼君一次了。”
“——!”
银梨一愣。
“……我吗?”
她几乎是立即想到了两个月前在荒林中的遭遇,还有那个被大量小邪祟唤作“鬼君”的巨大邪物。
银梨道:“……是去年荒林,龙君头发所化的邪鬼?”
云舒点头。
银梨是觉得它颇有些像“鬼君”,但它已经死了,且银梨也无确凿证据,所以未很笃定地定论,原来竟真的是。
银梨本该安心,但她觉得师兄话中有话,只道:“……它未必是我杀的。我是与它周旋许久,但恐怕并未给它最后一击。”
“师妹,你还是对自己如此严格。”
云舒笑了笑。
“我既然认为是你杀了它,便是有我的理由。”
“你或许不是落下最后一刀的人,但你消耗掉它许多,并非虚假。况且……它的死,无论如何与你脱不了干系。”
银梨不解,径自揣测着师兄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舒微微仰首,望向逐渐升到空中、那轮雾蒙蒙的清月。
他的面颊被白绫所覆,理应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每回师兄仰望明月,都像与月光遥遥相守,有着难以形容的圣洁。
云舒说:“荒林中龙神头发所化的那个,本是天道定下的第一个鬼君。
“但说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它死在了长夜里。
“而且,多亏你在那时亲涉险境,我才搞懂了我一直没有彻底明白的鬼君的实质。”
云舒缓了缓语气。
他说:“真正的鬼君,靠吞噬‘鬼君’出生。”
“……无月的长夜是它诞生的契机,漫天的鬼瘴和其他邪物会成为它的养分。”
“天道选定了一个‘鬼君’,但这个‘鬼君’,只是冠冕的容器。”
“它真正属意的长夜之主本不会主动加冕,所以,它需要提供一个契机,让永夜的宠儿被动地登上君位。”
“龙神发丝所化的‘鬼君’,就这样成了养料。”
“凭借这个养料,就能浇灌出一个更为强大、棘手的东西。”
云舒将面容转向银梨——
“师妹,在本来的鬼君死后,我心中那个关于‘鬼君’的预言非但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烈清晰,像有什么迫在眉睫、紧紧相逼。”
“因为,新的君主,已经诞生。”
银梨听得惊悚。
云舒却只是笑。
他说:“据我所见,这个新的鬼君,会比原来的鬼君……不,会比世上的任何邪物,都更恐怖,更难缠。”
*
殿中。
磬言被君竹唤来以后,算上银梨,他们三人聚在书房中。
银梨当着两人的面取出两个锦囊,道:“这两个锦囊是师兄昨天给我的,他说,在他里面分别放了两个预言,第一个锦囊我可以马上拆开,第二个锦囊,要等到特定的时候才能取出阅读。”
说着,银梨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字条,呈现在两人面前。
银梨说:“师兄告诉我,他算出来,鬼君已经降临此世,由于此故,纸条上写有名字的这几个人皆无法保住性命。
“他们中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即使尚且还活着,也必将不久于人世。”
纸条上,写着四个名字。
谢沉霄,赫然列在首位。
“这是,那位谢仙君……死了吗?”
磬言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名字,他表现得有些惊讶。
“那……真是遗憾。”
他垂下眼睑,目光收敛在睫毛的阴影之下,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很遗憾。
在谢沉霄的名字之下,是两个陌生人的名字。
一个明显是凡间的女孩名,另一个则更像修士。
这估计是药庐那个小女孩和穿山甲的名字,她们没有醒过,也没找到家属,银梨便不知道她们的真名。
不过,既然是云舒师兄算出来亲手写下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在字条最后,便是云舒师兄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磬言也看了一眼,但他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很快移开了。
磬言问:“公主,那位云舒神君可有透露,这个鬼君现在正在何处,要如何才能解决掉吗?”
银梨回答:“鬼君修为强大,又可隐于永夜,没有那么容易知晓身份位置。不过,师兄说,他会再行推演,届时再将结果告知我。”
“这样啊。”
磬言漫不经心地腰间的穗子,若有所思,但也无太大反应。
“不过。”
银梨话锋一转。
“师兄说,在推演出鬼君的身份之前,他还可以为我做一件事,消除我的后顾之忧。”
君竹忙问:“是什么?”
银梨回答:“师兄说,他会帮我解开鬼信物。”
磬言手上一停,顿时抬起头来。
*
月梨花树下。
银梨听云舒师兄说,世上已经诞生了新的鬼君,她思绪一转,串联起了一些东西。
“难不成……”
她不由抚上自己腰间,那枚龙凤呈祥的古玉,月东林邪鬼留下的信物。
银梨道:“师兄,你说龙君发丝所化的邪鬼是第一个鬼君,在它死后,有一个更为强大的东西取代它成为鬼君,那新的鬼君,该不会是……”
这是很容易联想到的。
荒林邪鬼的确是很凶残的鬼怪,它身上有许多可以被认定为是鬼君特有的特质。
比它更可怖强大的邪物,世间罕有,银梨只能想到一个。
荒林邪鬼被杀那晚,她最后的记忆非常模糊。
但她还记得,那双伴随着阴风而来、将她拥入怀中的手的触感,还有“他”在她耳边说话时幽幽的凉意。
——月东林邪鬼。
银梨与月东林邪鬼本身的正面相处并不多,却不会遗忘掉当时的感觉。
除“他”之外,不会有别人。
现在想来,荒林邪鬼体内的发丝试图缠住她时,独独避开了她腰间的古玉,像是怀有某种恐惧。
所以,月东林邪鬼,会是新的鬼君……?
指腹触碰的地方,鬼信物冰凉至极。
银梨的心,不断再往下沉。
她张嘴,正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见云舒师兄笑而不语。
他将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株用纸包好的灵草,示意银梨吃下去。
银梨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放到嘴里,嚼了嚼。
很清口的草,夹杂着一丝苦味,不算难吃。
云舒见她咽下,便说:“此物名为锁念草,是姐姐以静心草为根基,不断培育而得。我知道它总有一天派上用场,便请姐姐送了我一些,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我也并未向她说明缘由。
“你服下此草后,接下来的十天,你的心念都会变得十分平静,心中杂念会缩减到最少,它会让你处在非常专注的状态,甚至能自由控制无意识的思维想法。
“师妹,你意志坚定,心思纯粹,本来就有一些控制自己心念的能力,所以那么多人被困在月东林时,唯有你一人能破除鬼阵逃出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月东林邪鬼,恐怕有窥探人心、操纵人念的能力,所以它制造出的梦境,才会如此让人沉沦、那么难以逃脱。
“而这种草,可以锁闭你的心念,让外物更难侵探你的内心。如果你控制得好,甚至能掌控外人能阅读的范围,让对方只能读到你希望他们读到的部分。
“当然,如何让他们被局限在你所控制的心念范围内,又不发现异常,就要靠你了。”
银梨若有所悟,若这草药的效果如师兄所说,那真是颇为厉害的东西了,也只有金琼师姐这样的天才才能培育出来。
银梨问:“师兄,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师妹,我今日要对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事,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银梨郑重地点头。
云舒继续说:“首先,要解决那个鬼君,你身上的鬼信物风险极大,必须要尽快摘掉。”
银梨表示理解。
云舒又道:“解开鬼信物的办法,你应该已经知晓,只是先前并未找到非常合适的人选。
“现在,我有一个极为妥帖的人,可以推荐给你,普天之下,不会有谁更合适。”
银梨问:“谁?”
云舒微笑。
“我。”
他说。
“……什么?”
“我。”
云舒又重复了一次。
“师妹,这一次你应当与我成亲。在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现在的你。”
第29章
听到师兄的话, 银梨的脑袋像卡了壳。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师、师兄……”
银梨结巴半晌,才从口中吐出字来。
“你……我……可是师兄你,对我应当并没有那种情愫吧……你我是师兄妹, 感情固然深厚, 但论起男女之情……”
在云舒师兄说要给她推荐
解鬼信物的人选时, 银梨脑海中转过许多人的身影,但唯独没有想过,师兄会说他自己。
银梨语无伦次时,云舒就像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面上是一贯的从容镇定。
他微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可是……”
云舒这一句话, 将银梨问得更懵, 只觉得大脑一团浆糊。
她头脑中不断浮现出往事的种种记忆,可受到的冲击太大,反而越想越乱, 理不清思绪。
*
在水潭被云舒救了以后,银梨与这位师兄的关系, 其实还是不远不近。
不过, 出于好奇,银梨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他,从师兄可能在的地方经过时,她也会不禁多看几眼。
师兄的居所, 是一个被池水环绕的木屋。
这几乎是观真神女府邸的最偏僻之处, 师兄独住, 且拒绝了其他人照料和接近, 堪称离群索居。
他的生活极度简单,大部分时候足不出户,门扉紧闭, 外人全然见不到他的人影。
不过,不时会有访客上门,恭敬地请求见云舒神君。
师兄有时会见,并早早等候;有时不见,且未等对方上门便已躲开,悄无声息地消失无影。
那些有幸能与师兄会面的人,来时通常忧心忡忡,而走时,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则更为愁云惨淡,表现不一。
唯有对云舒师兄,他们无一不是千恩万谢,充满敬畏。
在天水境,实则有不少关于云舒师兄的传闻。
有人说,他天生异眼,洞察天道,早已跳出三界之外,所以对俗世闲人都不感兴趣,世间无人能理解他。
有人说,云舒神君洞察万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他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自然不必再做无意义之事。
有人说,云舒神君天性薄凉,不喜喧嚣,因此主动避世,不欲参与世间纷争。
在众人的言谈中,他高高在上,远离世俗,是个生来就不受红尘约束的渺远之人。
这样一位师兄,银梨固然好奇,可也不敢轻易接近。
那时,银梨有自己的课题要克服。
从水潭里被救上来以后,又调整了一段时间,银梨觉得状态好一些了,开始安心投入到观真神女布置给她的修行当中。
银梨以前没怎么多想,到了天水境,她才发现她的情况其实还挺复杂的。
她是神女月婵用灵玉雕刻而成的九尾狐。
她并非人身神,但由于姐姐是人身,她接触的大多是人身神的理念习惯,见到的凡间生灵也大多是凡人。
她的认知大多来自于人,哪怕知道世上有许多草木兽禽的精灵,她也并无融入其中的概念,自己更没有很强烈的族群认识。
另一方面,尽管她的主要形象是会蹦会跳的九尾狐狸,但由于是灵玉雕刻而成,与那些生来浑然天成的血肉狐狸又有区别,不能将九尾狐的修炼方法照单全收,却也不能完全套用玉石精灵。
由于这种种情况,银梨的修炼屡屡碰壁,总摸不到与自己完全契合的门路。
这时,观真神女便耐心地指引她道:“银梨,你既不是人,也不必将自己当作纯粹的九尾狐或者一块灵玉。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个生灵是完全相同的,你的每一个特质,都是你身上的一部分。
“你就是你,外在的这些,它们全都是你,但也全都无法代表全部的你。
“你不必强行将自己套入哪一种身份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你要找到的,其实就是真正的自己。”
师尊让她不必拘泥于一种身份,最好是遗忘掉过去固有的思维和习惯,找到自己最舒适的状态。
在师尊的建议下,银梨索性连人身都不维持了,整日当一只小狐狸跑跑跳跳,有时也会变回最纯粹的玉石狐狸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在天水境,这样的行为十分正常,倒不如说,纯粹的人类反而比较少见。
银梨在尽力感受自己的天性。
只是,从这以后,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经常会碰见云舒师兄。
有时候,是不经意回头,她刚修炼完,就见云舒师兄独自从不远处路过。
有时候,是在金琼师姐院中,她去找金琼师姐讨论功课,正说着自己的问题,就发现云舒师兄也来旁边坐下。
有时候,只是偶尔在廊下遇见,她拖着尾巴经过,与云舒师兄对上视线,对方便会对她微笑点头。
次数多了,银梨心里有了些感觉,发觉师兄是在她修炼遇到困难时出现得多,不太像偶然,似乎也并无恶意,只是不知何故。
师兄常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很难搭话,银梨对云舒师兄又存着些特殊的敬畏,不敢打扰,既然他未曾主动开口,银梨也没找到机会询问,便将这般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距离。
直到一日,银梨叼了自己的手札到后山,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照着手札上记录的师尊教她的吐纳灵气的技巧,独自练习。
经过这段日子的练习,她疏导灵气的感觉已经比最开始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什么关键没找到,似乎总差一点。
那天的阳光太过和煦,暖风熏人,银梨练习了一会儿,便有些困了。
师尊说,她现在不必太努力,反而顺其自然更容易找到诀窍。
于是银梨并未强求自己,顺着感觉打了几个哈欠,见难以清醒,索性将自己盘成一团,在草垛上睡了。
迷迷蒙蒙的睡梦中,银梨觉得有人经过,手放在她眉心,没有碰到她,却和缓而礼貌地疏开了她身上的灵气。
好友善的气息,即使是做好事,也保持着恰当的分寸和距离感。
银梨耳朵一抖,一动不动地配合,总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容易受到惊吓,或许一睁眼,来人就要跑掉了。
好在她本就昏沉,不知不觉,便睡得更深了。
……
等醒来时,已是黄昏。
银梨一睁眼,便发现身体十分轻盈,她睡前只疏导了一半的灵气,竟被整理得十分平顺通透,简直焕然一新。
这种感觉自从她修炼瓶颈以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银梨惊奇不已。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拂开了她面前手札的书页,她才发现里面还夹了一张字条。
端正隽逸的字迹,针对她的手札写了数条改进的方法,直切要害。
银梨疑惑地拿着字条回屋,正翻来覆去思考时,她身后倏地冒出一只手,将字条抽走了。
银梨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金琼师姐。
“师姐!”
银梨高兴地打招呼,尾巴狂甩。
她解释道:“师姐,我下午在后山修炼时睡着,醒来这张字条就夹在我的手札里了。你可知是何人所为吗?”
羽螭蛇擅长卜算,银梨的本意是让师姐替她猜猜,谁知金琼一看字条,马上就道:“这不是云舒的字迹吗?”
“……师兄?”
银梨意外。
仔细想想,云舒师兄的住处的确离后山不远。
而且,她最近总碰到云舒师兄,对方疑似是在观察她,或许正因如此,才能将她的欠缺之处一一点出,并给出如此透彻的建议。
只是……
银梨不解:“我很常见到师兄,既然师兄他有意指点我,为何不在我清醒的时候,当面跟我说,而是留个纸条呢?”
“唔……”
金琼摸着下巴,看着纸条若有所思。
忽然她眼神滴溜溜地一转,故弄玄虚地道:“你想知道?”
银梨点头。
金琼却笑嘻嘻地道:“那你自己去问问他吧!要不然,你可以自己猜猜。”
金琼对她眨眨眼:“你要是猜中了,我也奖励你,帮你好好疏导一下灵气,还送你一把好看的剑。”
银梨看师姐嬉皮笑脸的表情,觉得她应该不会告诉自己了,只是金琼师姐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心里有什么主意,倒让银梨忐忑得很。
不是为了奖励,也真想弄个清楚。
于是,隔了一日,银梨来到一直从未真正步入过的水上木屋,头一次鼓起勇气来敲云舒师兄的门,想直接问问。
结果,门内没有响应。
银梨以为自己和那些上门求教的人一般被避而不见,便没有强求,离开了。
过了三天,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当向
云舒师兄当面道谢,又来了一次,却还是没有回应。
又过三天,她再次到来,还未想好要不要敲门,便发现院中的花草有些打蔫了。
云舒师兄的院中也有不少花草。
不如金琼师姐那里种得多,也不如金琼师姐种得好,但应当是云舒师兄亲手所植。
云舒师兄毕竟也是羽螭蛇,他在栽培上的才能不如姐姐金琼,世人更只谈论他的神眼,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有亲近草木自然的本能。
旁人或许不知,银梨却有观察到,云舒师兄十分心爱院中的植物,即使哪里都不去,他也会常来院中查看。
云舒院中的花草精神不振,十分异常,而且最近几日,她都不曾听闻有人遇见云舒师兄,她自己也没有看见。
银梨隐隐感到古怪,权衡之下,她试着推了推门,竟发现门并未锁闭,一推就开。
银梨索性直接开门,看向屋中——
只见,云舒正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兄!”
银梨急忙冲过去,一触他的身体,便发现他面色苍白,体温冰凉,却满身虚汗,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
听到银梨的声音,他虚虚抬起眼皮,清冷的面庞比平日更为脆弱。
他似乎还有意识,被银梨扶起,他眯着眼盯了银梨很久,才迟疑地道:“……师妹?”
“师兄,你认不出我吗?”
银梨微讶。
她知道这位师兄似乎因为神眼之故,视力欠佳,但从前几次接触的情况来看,应该并没有这么不好。
此刻二人面庞之间顶多隔着七八寸距离,师兄竟没马上认出她。
云舒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他解释:“我在蜕皮。”
“蜕皮?”
“是。”
云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我的双眼,需要经历六次蜕皮,才能真正成为神眼。
“每蜕一次皮,我的视力就会减弱一分,但我真正能感知到的东西,也会更多一分。
“我刚刚经历的,是第五次蜕皮,还有一次,我就会拥有真正的神眼了。”
银梨这才看到,在师兄的不远处,是有一张浅金色的蛇皮,不知已经褪下来多久,看着有些干瘪。
师兄本人的皮肤,仿佛也比平时要薄,白得不见血色,像新生出来似的。
银梨张了张嘴。
她好像是听金琼师姐说过有这么回事,但未曾想到会亲眼看见。
从方才的情况来看,蜕皮的过程必定痛苦凶险,最好是有人照料陪伴的。
但云舒师兄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本就深居简出,足不出户十分正常,大门一关,更难有人发现了。
若银梨不来,他不知道还要自己在地上倒多久。
银梨问:“师兄肯定早就知道自己要蜕皮了吧,既是这般重要的事,何不告诉其他人,好让其他人来照顾你呢?提前打过招呼,或许就不至于一个人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云舒闻言笑了笑,道:“你不是来了吗?”
“啊?”
“我的神眼还未完全长成,但我已经能看到大部分未来了。”
云舒淡淡地说。
“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倒下,也知道你会过来。既然早知没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专门找人说呢?”
他说得从容不迫,但银梨听完,默了半晌。
总觉得他的话虽符合他的逻辑,可又有哪里不对。
银梨说:“可是,上回我落水,师兄不是专门在池边等待,尽快将我捞上来了吗?换作师兄,也是同理,若有人知道,我们便可早些将师兄扶起来,师兄不是可以少受些苦吗?”
云舒道:“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前者我一人即可,不必有什么解释。后者却并非如此。”
“……?说一声就行了,不算需要解释吧?”
云舒偏头:“?”
银梨:“……?”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
银梨尽力琢磨着云舒这做事风格背后的本质区别。
思来想去,银梨忍不住道:“师兄,你该不会,其实挺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吧。”——
作者有话说:云舒:_(:з」∠)_
第30章
银梨其实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与活蹦乱跳的金琼师姐相比, 云舒师兄实在话少。
他幽居在最僻静的地方,极不喜欢在人群中露面,连随行弟子都不要。
师兄应当还挺关心她这个师妹的修炼情况的, 要不然也不会天天在旁边路过, 还设法精准地给她吐纳灵气的建议, 但明明是能当面讲的话,他却非要等她睡着了偷偷留个字条,实在内向得过分。
答案太过简单,反而显得很离谱。
世人对神眼的尊崇, 给他冠了太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将他供在了渺远的云端上, 反而错过了本质。
如此一想,原本令人难以捉摸的师兄,忽然也降落了下来, 变得像个常人,甚至还有些笨拙。
不过, 银梨说出答案后, 云舒也没解释,仍旧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又让银梨摇摆不定。
银梨将他扶到床上,替他拭去额上的汗, 等师兄看上去好一些了, 她决定与他约法三章:“师兄, 以后你若遇到需要有人陪伴的事, 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跟我说吧。我不会让你解释很多,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要真不想跟人说话, 就拍拍我肩膀,我明白了,自然会跟在你后面。”
云舒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应道:“好。”
银梨又道:“你若是不舒服,也可以找我,不要一个人硬撑。”
云舒:“好。”
“如果有什么地方视力不方便,你需要有人一起走,也可以喊我。”
“好。”
“……师兄,你不会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了吧?”
云舒原本神态十分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听到这一句,却忽然莞尔。
他嘴角微弯,那双淡色的眸子像映照着人心,道:“你猜呢?”
“……”
神眼实在是个高深之物,拥有了这样一件东西,随意一句话,便能让人揣测再三。
银梨本以为师兄是个正经人,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其实与师姐一样,不经意之间,眼底就会带上三分狡黠。
*
从那以后,银梨与云舒师兄亲近了一些。
其实她还是不太懂云舒师兄,不过,经过这件事后,心里便没有那么怕他。
经过一次蜕皮后,师兄的视力变得更差了。
最初的适应是最艰难的,即使是过去熟悉的环境中,视觉一恶化,便又有许多不便之处。
银梨知道师兄不习惯开口,便主动一些去帮他。
路过台阶,她会先靠近师兄,撑他的手臂,提醒他小心。
师兄要取什么东西,她便先一步取来,递到他手中。
后来,师兄若要写字,银梨也会替他执笔。
与此同时,师兄也会时常指点她的修炼吐纳。
许是因为师兄拥有天眼,许是因为师兄本就耐心细致、善于指点,慢慢地,银梨越来越能掌握精髓,修为日进千里。
她与师兄的默契形成不在一夜之间,而是漫长的细水长流。
慢慢地,她能读懂师兄神态间微妙的情绪,分得清他真情实感的预言和随口为之的玩笑。
在长久的相处之中,银梨越来越发现师兄笨拙的一面。
仙神不需要进食,但师兄其实很喜欢水果,特别是野果,有时候他独自跑去后山,就是为了摘果子。
师兄的预言能力固然强大,但目前还未到全知全能的境地,他偶尔也会猝不及防吃到酸的果子,然后把眉头蹙起来。
师兄喜欢泡在水中,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会化成灵蛇的样子,懒懒地
泡在木屋外的池子里,远看像水里浮了一条金腰带,有些搞笑。
他还非常怕冷,一到冬天,他就会完全居家不出,银梨每次去见他,不是躲在床上,就是窝在火炉边,与平日里清风明月的气质相去甚远。
银梨将自己的观察说与师兄听。
师兄听完,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也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也许确实如此。”
不过,他也说:“师妹,我的能力目前还没有达到巅峰状态,预知尚未完全稳定,当有些事我不能完全知道的时候,我与常人实则是一样的。
“等到我的神眼完全打开,我便能真正窥见古今未来,等到那时,我或许会变成另外一种性格,便再不会有什么弱点了。”
银梨问:“到那时,师兄便不再需要我了吗?”
师兄笑得温柔和煦,像雾中的清月。
他说:“师妹,我现在固然有看不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是只有现在才能感受、现在才能了解到的。”
他摸了摸银梨的头。
“我很早就知道你会到来,也知道你会怎么做。这世上的事,若是事事都在意料之中,难免无聊,慢慢也会变得冷漠麻木。”
“我本以为若是早已知晓,便难以再被打动。”
“不过,实际经历我才知道,预言与切身体会终究不同,有许多情绪,是唯有亲见、亲历、亲身感受过,才会真正明了。”
他那淡色的眸子望过来,笑:“银梨,我很高兴是你陪在我身边。
“这样的情绪,若是换一个时期,即使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银梨的耳朵动了动,不太明白师兄是什么意思。
她问:“师兄,你所看到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为什么有人来找你,你有时会见,有时又不见?不同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师兄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啊?”
“师妹。”
云舒望向远处。
“预言,在我看来,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我能看到结局,能了解其中因果,却无法改变人物的行动,只能任他们流向既定的方向。”
银梨对这个答案感到惊奇。
她说:“可若是不能改变,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师兄你又何必用视力换取神眼?”
云舒道:“神眼是生就的,并非选择。况且,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有些人想知道预言,是为了一个渴望的结果,所以他们会想要改变。
“至于我,不过是想读一本书,其他的,不会强求。
“因此,我会配合书中的行动,顺势而为,不作挣扎,直到结局。”
银梨有些明白了。
云舒是看书人,可也将自己当作书中人。
他主动演绎着自己看到的未来,不尝试强扭。
这样的人拥有神眼,实在有些奇妙。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师兄是这般性格,天道才会赋予他此眼,让他尽情饱览世事。
这时,师兄问:“师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什么?”
“你知道许多人会问我未来,自己却从未问过我什么。”
云舒道。
“我能看见的越来越少,能知道的却越来越多了。”
“我有预感,最后一次蜕皮已经近在眼前。等蜕过最后一次皮以后,我的神眼便会长成,到时,一切都与现在不同了。”
云舒停顿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等神眼完成,我会变成什么样。你若有想问我的事,或许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回答你。”
银梨不解。
若是师兄蜕皮以后,神眼的能力会更强,那为何不是等将来再问呢?
但她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回答:“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姐姐从不过多过问未来,也不渴望全知之能。
“她说,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过程才是最有趣的。既然如此,我也想和姐姐一样,慢慢来寻找自己的道路。”
“这样啊。”
云舒看上去有些遗憾,但仿佛也在意料之中。
银梨动了动耳朵,问:“说起来,师兄呢?师兄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探究的事吗?”
“我?”
云舒微怔,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一般。
想了想,他笑道:“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如今……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银梨的耳朵歪向一旁:“是什么?”
云舒含笑:“可惜,就在刚才,我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之际,云舒道:“我的神眼,其实并不是万能的。我看得到事态发展,却看不清人内心的情感。
“像这样哪怕知道未来,也会有想要知道的答案,于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只可惜结局已定。若是结果与现在不同,或许,我也会改变主意,不再褪最后一层蛇皮。”
他将头转向银梨。
“师妹,我过去从未觉得失去视力可惜,只因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必须留恋。”
“但事到如今,想到真有些风景,今后再也看不见了,却忽然有些遗憾。”
“师妹,我不会要求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但面前的最后一段路,你会和以前一样,陪我走完吗?”
云舒说这话时,始终注视着她的面颊。
银梨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那双比琥珀更浅的瞳眸中。
银梨不清楚师兄的视力还剩下多少,但他这般凝视着她,便像想要将她最后仔细看一遍似的。
银梨点了点,应道:“当然,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蝉鸣嘈杂的一个夏夜,云舒闭关了。
这一次,银梨全程守在屋外,准备稍有不对,就进去保护师兄。
不过,这次一切都很顺利。
十五天后,师兄在洞府之中,褪掉了凡尘最后一层束缚。
当门再被打开时,从屋中出来的,几乎是另一个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束,气质依旧是那条云间皎月般华美雅致的金蛇。
然而,没有了最后的单纯和迷茫,他洗尽满身铅华,褪去俗尘,化作天上仙云。
云舒的视力已然完全消失了,琉璃般的金眸依旧会映照万物,但那已没有任何意义。
当银梨倒映在云舒沉静的眼底时,她意识到,师兄永远不会再用过去那般富有感情的眼神看她。
她对这个人的一切了解,都成了无法逆转的过往。
留在云舒师兄眼底的,只剩下最纯粹的天道。
这时,师兄向她低下头来。
银梨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赶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绫,凑上去,亲自将它覆在师兄的眼上。
云舒一动不动,配合着她的动作。
等白绫系完,云舒道了句“谢谢”,便要离去。
“……师兄?”
银梨忍不住唤了一声。
云舒定住脚步,回过头来:“我在。”
他好像在,又好像不在。
银梨望着这个面覆白绫的男子,一时失言。
*
时间回到后来。
大梨树下。
时隔多年,银梨又一次与云舒师兄独处。
银梨曾与这位师兄十分亲近,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并不感到熟悉。
师兄说要为她解鬼信物,银梨不可置信。
云舒像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不急不躁,只缓缓地
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道:“师妹,我已经算到了自己的死期,就在三天后的深夜。
“只要在我的死期当日成亲,你我便不必履行什么夫妻义务,而我是真心爱慕你,在我心中,你便是货真价实的妻子,只要你内心也有一瞬间将我想象成丈夫,鬼信物自然能够解开。
“这段婚姻,既是真的,又不必作真。
“师妹的顾虑,由此皆可抵消。
“所以,我说,在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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