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事情就是这样。”
在书房, 银梨将云舒师兄告诉她的预言内容,还有云舒向她提亲的事,全都告诉了君竹和磬言。
君竹听完, 果然也大吃一惊:“那位云舒神君吗?他竟主动说要与公主成亲?”
银梨点头。
君竹还是难以置信:“那位云舒神君, 看上去实在不像愿意为世俗所累之人, 他竟提出愿为公主解开鬼信物,太不可思议了。”
君竹在书房里逡巡一会儿,短暂的惊诧之后,终于冷静下来。
君竹改口道:“其实, 仔细想想, 云舒神君所言, 未必不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云舒神君与公主本就有师兄妹情谊,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云舒神君的神眼之能, 在仙神之中都算特异,名望更是不低。
“在当今世上, 若论谁能与公主相配的话, 在我心中,云舒神君肯定是能排上前五位的。
“而且……那位云舒神君说自己马上就会死去,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为了公主才做出的选择, 的确能让公主免去一桩烦恼。
“再说, 既然是由云舒神君主动提出, 那这桩事其实已经算是定了吧?”
云舒的神眼之能, 在世间名声极大,君竹一听,几乎不再有怀疑。
然而, 磬言听了,却眉间紧锁。
他之前对云舒口中的其他预言都反应平平,唯有听到解鬼信物的事,表情才有变化,面色铁青。
他问:“……公主已经答应他了吗?”
“还没有。”
银梨实话实说。
“师兄也知道自己所言事发突然,允许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磬言又问:“且不论其他,公主自身……是怎么想的?公主喜欢他吗?”
“……”
银梨沉默了一会儿。
她垂眸,眼底有着认清现实的严肃,道:“别的我说不清,但师兄有一件事讲得没错。如果一定要解开鬼信物,在现阶段,他是我最好的人选。”
这是银梨想了一夜得到的结论。
可以解开鬼信物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她几乎已经有了偏向。
师兄以自己会丧失性命为前提说出的提案,必不是轻易言之。
磬言却说:“未必如此吧。云舒神君说的话,就一定会成真吗?
“天地如此广大,凡事总有例外,就算是神眼的预言占卜,谁能笃定就肯定不会有出错的时候呢?
“这毕竟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我认为,即使要逆天改命,也该遵循自己内心真正的感觉。”
“磬言,你没有与云舒师兄一同生活过,所以不明白。”
银梨叹了口气。
“但凡是云舒师兄的预言,从未错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磬言安静下来,像在思考。
须臾,他拿起银梨拆开的锦囊中的字条。
“……这上面的人,云舒神君说,全都必死无疑?”
“对。”
磬言默默凝视着字条上的名字,不知在想什么。
银梨则盯着他的面庞,有所探究。
*
事实上,还有一些事,银梨并未告诉磬言和君竹。
听完云舒师兄的求婚后,银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尽管师兄已经将话讲得很清楚,她仍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在她心中,眼前的师兄或许比姐姐月婵更像云上之人,看不透,摸不着。
若是过去那个吃到酸果子会皱眉头的人也罢,但现在的他……
银梨从来不敢想象与师兄成亲。
不要说她,她根本想不到这个师兄会喜欢任何人。
云舒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上扬,笑得颇为纵容。
“不必这么紧张。”
他缓步过来,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将手放在了银梨头顶,摸了摸她。
“银梨,你认识我这么久,即使有些怕我,应该也比世上的其他人更了解我。你只需遵循自己的内心。”
师兄说:“师妹,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未来在我看来,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
银梨点了点头。
师兄又说:“一本书中的主角,一开始追求的可能是一个蜜桔,但其实你早已知道,她最后得到的会是一个香瓜。
“最后的香瓜实则比蜜桔更好,不过,如果你在故事的中间,就告诉她她会拿到香瓜,改变因果,那她最后可能香瓜和蜜桔都得不到。
“所以,为了让她得到最后的香瓜,我会告诉她,你一定会得到蜜桔。”
银梨:“?”
师兄说:“我从不会强求改变书中的结局,但有时,为了配合书中的情节,我也未必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这一刻的师兄,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他徐徐道:“来,师妹,你跟我重复一遍:不是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银梨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说:“不是云舒师兄对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云舒满意地笑了。
云舒将两个锦囊,还有一整袋锁念草,都交到银梨手上。
他说:“师妹,只要你相信我,我便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未来,一定会到来。”
他伏在银梨耳边,细细嘱咐了剩下的事。
*
“——只要你相信我,我便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未来,一定会到来。”
师兄的这句话,始终留在银梨耳中。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握紧了袖中的锁念草。
静候时机。
*
夤夜时分。
小灵山药庐,华鹊在纸上写下今日最后一剂单方,将晚上要注意的病患情况都交代给守夜的弟子,便准备回屋睡觉。
刚出药庐,后颈便是一凉。
只见手中的灯笼蜡烛剧烈摇晃,不过一息,火焰便熄灭了。
华鹊一惊,提起精神茫然四顾,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抬手,正要重新点起灯笼,倏然,气温骤降,有什么从背后掠了过去。
华鹊急忙回头,只见暗夜之中,阴影攒动,有什么一闪而过,看不分明,瞬息而已,便无踪迹。
*
这一夜,银梨彻夜未眠。
她站在睡惯的月梨花树洞外,赏了一夜飞花。
直至清晨,便见君竹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公主!”
她见银梨衣装齐整等在洞外,不免错愕,但并未多想,赶忙报告道:“药庐那边的人来说,公主救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和穿山甲,一起苏醒了!”
君竹脸上的惊愕显而易见。
毕竟昨天她才看了银梨拿出的第一个锦囊,知道这两个人都上了云舒神君预告的死亡名单。
云舒神君的预言从不会错,君竹在得知那两个没见过的名字是药庐里长睡不醒的幸存者时,就断定他们不可能活下来了。
谁知才过了一夜,这两个人非但没恶化,反而突然齐齐苏醒!
君竹惊喜之余,更多却是困惑,这才急急赶来向银梨汇报。
然而,银梨淡定非常,像早有预料。
她站了起来:“走吧,去看看。”
两人赶到药庐,只见华鹊、磬言都在。
床榻上,两个病患都已经醒了。
小女孩已经能坐起来,正小口小口地喝药。
穿山甲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她明显是修炼过的,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大抵还不足以化成人身。她只能身体横摊着,一双乌亮的黑眼睛闪烁着,鳞片有气无力地耷着,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公主……我……”
穿山甲动了动小爪子,试图将头扭过来,只是声音实在虚弱沙哑。
华鹊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尖嘴捏住
,一套动作干脆麻利:“你好好躺着,灵气这么弱,别说话也别乱动,除非想再昏迷两个月。”
银梨也说:“你不要着急,将身体养好再说。”
那穿山甲闻言,便老实不动了。
华鹊这才向银梨说明:“这两个患者,是昨天晚上忽然康复的。约莫是寅时三刻,我才歇下没多久,忽然药童就过来报,说这两个伤患醒了,我还吓了一跳。
“我马上跑过来看,发现居然是真清醒了。我马上把了脉,她们脉象也很平稳。”
华鹊满脸稀奇之状。
“我行医百年,像这般毫无痊愈迹象却突然康复的病人,还是头一次见。要不是她们还太虚弱,经不起折腾,我真想把她们上上下下都验上一验。”
华鹊眼底的探究欲过于灼热,银梨不得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让她回神。
银梨问:“……这两个伤者,当真无碍了吗?”
华鹊:“无碍。”
“意思是,从今往后,她们不会再因此事,有性命之忧了吗?”
“性命之忧?只要她们今后不要再被什么奇怪的邪鬼吞到肚子里,再好好修炼,能活到天荒地老。”
华鹊表情冷漠,但说出的话很让人安心。
见银梨面上还有询问之意,她便解释道:“她们两个之前昏迷不醒,是因为被鬼气侵体过深,连神魂都被压制,没法清醒。
“之前我用灵气来保她们的性命,但只是吊命而已,长此以往,她们的身体经不起消耗,迟早会被拖死的。
“不过昨晚,长久抑制她们、无法驱散的鬼气,突然全都消失了。
“没了桎梏,这两人自然便清醒过来。”
银梨说:“这此前那么顽固的鬼气,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呢?”
华鹊简单干脆地说出她的看法:“鬼气消散,我只知道两种方法。
“一种,便是太阴星的力量强过鬼气,让鬼气自然消散。但这两名伤患住在小灵山这么久,一直没有痊愈迹象,这里已经是离太阴星最近的地方了,这次我觉得并非此故。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鬼气互食。在外界,一些强大的鬼怪,可以吞噬比它们本身弱小的邪鬼,将它们的鬼气归为己用。但这里是在灵地范围之内,不可能有能吞噬鬼气的邪鬼,应当也不是。
“别的可能,恕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
银梨与华鹊讨论了一会儿,并未探讨出什么特别合理的成果。
陷入僵局,两人都有些沉默。
这时,银梨听到身后君竹正小声与磬言交谈。
君竹问他:“磬言,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师姐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感觉,看你早上好像没什么精神。”
“也没什么事,师姐不必担忧。”
银梨正好在这时回头,她一转过去,便见磬言正笑着凝望自己。
同时,磬言对君竹道:“要说的话,可能只是我昨天难得有了些口腹之欲,不小心吃多了。”
磬言貌似心情极佳。
君竹倒只是稀奇:“你也会忍不住吃东西吗?倒很少见。”
须臾,三人离开药庐。
在离开时,磬言不由说:“公主,看来云舒神君的预言,也未必事事都正确。
“我无意说云舒神君的坏话,只是命数这种东西,若是通通都早已定好,那世人的努力,岂非显得可笑?”
说到这里,磬言的眼眸暗得深沉。
他道:“我向来是不信什么命的。”
磬言说这话时,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银梨身上,仿佛隐含着浓重的决心。
银梨回望过去,道:“……其实我也不愿意信。”
磬言问:“公主还在犹豫与云舒神君成亲的事吗?既然那两个伤患已醒,便可知云舒的预言也不必尽信。公主若是不愿,大可拒……”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舒神君正守在月宫前,等他们。
白绫遮了他的半面,衣袂流泻,树影在他身上染了一层淡雅的墨。
磬言及时噤了声。
但云舒显然已经听到他说的话,或者说,以云舒的本领,无论磬言说或者不说,他都会知道。
云舒并未因磬言这番质疑而生气,反而笑意渐浓。
他道:“师妹,你还没将第二个锦囊给大家看吗?”
“……”
银梨顿了顿,取出锦囊,递给云舒。
云舒缓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纸条,放到君竹与磬言面前。
君竹只是钦佩,磬言的脸色却当即苍白无比。
锦囊纸条上不过一行字——
[初十,寅时三刻,必死之人两名,重获新生。]
在此时此刻,这已并非预言,而是昭告天下的验证。
云舒神君仍是云淡风轻之状,他不急不缓,道:“师妹,如此,你便没有怀疑了吧?”
言罢,他直接走了过来,轻轻握住银梨的手。
云舒毫不避讳,当着君竹与磬言的面,便对银梨道:“大婚之日,就定在明天吧。
“师妹,你我成婚当夜,我定会告诉你,那个鬼君的真身。”——
作者有话说:某物:(杀意暴涨)
第32章
银梨在众目睽睽之下, 与云舒一同往清辉殿走。
在路上,云舒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
平时银梨也会扶着云舒师兄走动,但比起搀扶, 这样牵手无疑更多一分亲密。
君竹和磬言就跟在他们身后三步的位置。
君竹的反应尚且正常, 而磬言的面色, 可谓难看至极。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一路,几人都没怎么说话,磬言更是格外安静, 像一道沉默尾随在后的影子。
终于, 四人停在清辉殿外。
银梨回过头的时候, 磬言的神情,让她微微一惊。
他情绪已经平静了,清秀的面庞挂着从容的笑, 嘴角与平日别无二致的上扬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
树影模糊了磬言的五官, 本就没什么特征的脸愈发迷蒙不清, 连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带上了两分诡谲的味道。
银梨顿了顿,才道:“君竹,磬言, 你们都回去吧。我与师兄在一起, 不会有什么事。明日的大婚, 时间紧迫, 还有许多事,我们两个要单独商量一下。”
君竹觉得这件事太快了,她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不过银梨的决定, 她定然是全盘接受的,懵了一瞬,便应道:“是。”
磬言则更为淡然:“好。”
他对银梨微笑,道:“公主,那我们,明日再见了。”
“……再见。”
磬言嘴上说着道别的话,实则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银梨与师兄并肩往里走时,即便不回头,她都能感到那道漆黑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自己背后,一寸未曾偏移。
……
两人走到大梨树下,待周围没有别人,师兄就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两人方才看似手牵着手,实则师兄几乎并未用力。
他的手指一直是虚虚收着,保持着某种客气的礼节,不给人压力。
银梨将掌心浅拢,收到胸前。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云舒便不再装模作样,直切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对银梨道:“这是一整袋锁念草,共计三十天的用量,你每隔十天服一次,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无人可以窥见你的心事。等到所有事情结束,应该还有富余。”
银梨郑重接过:“好。”
云舒又说:“最后一个预言,我已写作锦囊,收在我的枕头下面,明日一早,你自行去取即可。”
银梨
又应下:“好。”
“那我先走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云舒笑了笑。
“我还有些话,会交代给青霜。剩下的事,你们两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他淡定地对银梨颔首:“师妹,多加珍重。”
是道别,却没有说再见。
云舒转身要走。
“师兄!”
银梨忍不住叫住他。
她问:“……你说你注定会死,那杀你的……是那个鬼君吗?”
云舒回过神来。
他仍如云雾一般缥缈轻盈。
“我不便多讲,不过,一切事实,你很快都会知道。”
他说。
“——还有!”
银梨再度拦他。
云舒笑了笑,没等她问出口,已然回答了她:“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复生莲,不合适。”
银梨口中苦涩,她其实还想问得更细些,可又知道云舒师兄没有主动说,便是不打算透露更多。
不舍的情谊在胸口涌动,银梨还想再挽留他片刻,便搜肠刮肚想着可以问的事:“那么……”
云舒不急不躁,只站在原地等。
脑子里剩下的问题则有些尴尬。
银梨踌躇半晌,才问出口:“师兄……你说你对我讲的,并不每一句都是实话。那你说你真心爱慕我,是真话,还是假话?”
云舒听到这一句,笑了。
他抬起手臂,宽阔的袖管悠然垂下,最后,指节分明的手放在银梨头上。
银梨的耳朵被压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将双耳向后背去,抬眸疑惑地看他。
云舒说:“真的或者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师妹,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有个确定的结果。
“或许会有人会追求长相厮守,可于我而言,即便只拥有短促的朝暮,已是幸运。
“师妹,能在当年遇见你,我很高兴,若命运真能改变,让我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我也会选择如此。”
他在清风中收回手,后退半步。
白绫之后,银梨已看不见他昔日那双琉璃质地的金色浅眸,不过,当微风晕染他的面颊,银梨好像还能想象他当年的表情。
云舒言道:“若你一定要知道真的还是假的,那,师妹……你猜呢?”
笑意渐浓,云舒对银梨颔首致意。
随后,他旋身离去。
银梨望着师兄被衣袍裹挟着的清癯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心口揪得很紧。
若一切真如师兄所言,她猜,这是她此生见师兄的最后一面了。
眼角有点发酸,无助的情绪涌上来,但银梨硬将这些都压了下去。
她咬紧嘴唇,未等眼眶发红,便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等再抬头,已面色如常。
银梨将锁念草收好,握紧手中的剑,转身进了屋中。
*
夜深。
云舒坐在桌边。
身外之物皆已收拾妥当,客房内拾掇一新,诸物齐整,简直像没有住过人一样。
门窗大开着,像在静候什么。
突然,阴风从窗外灌入,烛火“噗”一声灭了。
云舒安然如故。
他很清楚,无论是因为他宣称要将鬼君的真身昭告天下,还是因为他宣布要与银梨成婚,对方都势必会让他闭嘴。
今夜,他必须从这个尘世间消失。
凝夜之下,气温骤降。
云舒转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幽暗窗外,笑道:“你来了。”
在外人眼中,窗外什么都没有。
唯有神眼的视角里,在无边的寂静黑暗中,有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不知何时,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那里。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黑雾山呼海啸般升腾而起,邪气四溢,吞没了整个屋子!
只一瞬间,浅金色的衣摆,就被淹没在鬼雾中。
…………
……
次日。
辰时,天明未久,月宫已然乱成一团。
门响三下,磬言敲开了银梨的书房。
“公主。”
他看到银梨一早未在月梨花树洞中,反而坐在书房里,好像并不怎么意外。
磬言沉痛地在银梨面前低下头,汇报道:“今早,有人发现云舒神君在屋中不见踪影,大概……失踪了。”
云舒早就给出过死亡名单,也预告过自己会在今日死去。
他清早便不见人影,人尽皆知是出了事。
不必想也知道,现在月宫弟子们一定在到处奔波,试图寻觅云舒神君。
银梨却不打算费这个功夫了。
师兄做了这个选择,必定有他的考量。
他知晓前方等候的是什么,仍如此行事,想来是早已为银梨铺好了前路。
师兄说过,让她相信他。
银梨决定遵循他的意志。
沉寂片刻。
良久,她垂下眼睑,道:“……是吗。”
银梨的反应远比正常要冷静。
她起身:“走吧,我们去师兄住的客房看看。”
“……公主。”
磬言没有立即跟随银梨,反而向前一步,单手去触她的面颊:“你的眼角好红,昨晚是哭了吗?”
银梨的眼周泛红,下唇似乎因为她自己咬得太久,破了皮,血色褪去,微微乌紫。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状态不佳,但纵然如此,银梨维持着镇定的神色,若不是咬嘴唇的痕迹实在难以掩盖,单看神态,几乎没有异样。
银梨被这样盯着不自在,不觉扭开,微微避开对方的视线。
磬言却不愿挪开,仍旧认真地注视着她,担心地问:“那位云舒神君……对公主来说,有如此重要?”
“……他是我师兄。”
银梨抿紧了嘴唇,回答。
“我会为他报仇。”
银梨的眼神十分坚毅,在这双眼眸最深的地方,也藏匿着隐忍的火苗。
就在磬言最靠近她的那一息,她貌似不经意地错开了。
然而,在银梨打算离开时,磬言一把扣住了银梨的手腕。
“……云舒神君,是不是还有什么话留给了公主?”
“……怎么了?”
“我不想公主过去。”
磬言道:“……我有预感,我最讨厌的一件事将会发生。”
银梨转头去看磬言。
他的眸子像被最浓的墨侵染,漆黑一片,可银梨又觉得其中隐含着些许脆弱的气息,好像受伤很深。
让人难以读懂的神采。
银梨深深看了磬言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抚。
银梨大步离开书房,毫不犹豫地向云舒神君的住处走去。
云舒神君的住处十分干净。
他能预计到自己的死期,因此提早收拾好了一切。
屋子就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唯有桌上留下一杯凉得没了温度的酽茶,泄露了这间屋子的住客前夜离开得仓促。
青霜等人都在。
银梨进去,直接走向床铺,将手探到枕下。
她对众人道——
“师兄曾对我说过,若有个什么万一,他已提早为我留下了另外一个可以为我解开鬼信物的人选。”
“其实云舒师兄说要与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真有此意。他说,我与他有缘无分,并无天命。”
“云舒师兄早就知道我的真命姻缘在何处,只是世间情愿重在情谊,纵使身系红鸾命缘,若是提早告知,未免有强扭之嫌,也就失了意趣。因此,他才三缄其口,不曾透露。”
“但事到如今,已顾不了那么多,尽快将鬼信物解开才是正经,云舒师兄也不得不为我破例。”
说着,银梨果然从枕下又摸出一个锦囊。
“不出意外,这回师兄写下的,就是我的真命伴侣。”
她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银梨将锦囊打开。
与之前的其他锦囊一样,这里面放了一张字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头人偶。
这木头人偶被雕成了小女孩的样式,没有很清晰的五官,但编成环的发饰、月宫弟子的衣装,还有发间的狐耳和身后的九条狐尾,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幼年时期的银梨。
不等银梨反应,旁边的青霜先是一怔,然后从袖中摸出另一个人偶。
完全成对的木偶。
不必猜也知道,青霜的这个人偶,一定是云舒师兄事先交给他的。
只是青霜手里的这个,是男孩的样子,而且头上有尚未长成的鹿角,背后则是小小一团的鹿尾。
两个小木偶放在一起,既像伴侣,又像兄妹。
银梨与青霜四目相对。
在木偶配成一对的刹那,兄妹俩也同时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面,总共只有八个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某物:就一定要拆我的信物吗,也行吧,来一个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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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别怕,众所周知仙侠文可以穿复活甲,都有都有,大家都有的穿。
第33章
从有意识的第一天起, 银梨就一直和青霜生活在一起,从未分离。
在最早最早的记忆里,银梨还是一块动不了的狐狸玉雕。
她已经有了蒙昧的灵识, 她知道自己是白色灵玉, 被雕成九尾狐的样子, 但觉醒的灵智过于微弱,还不足以让她操控身体自由行动。
在那狭小的神识范围内,她能看到自己身边有一块青色灵玉。
那块灵玉,与她是一样的大小、质地, 只有颜色不同。
他被雕成了灵鹿的造型, 纤细匀称的身躯, 小巧灵动的脑袋,直立的鹿耳之后,有一对枝杈般优美的鹿角。
这块青鹿玉雕也一动不动。
但银梨知道, 他同样能用感受到自己。
他们被一同摆在盛放太阴星的琉璃盏旁,肩挨着肩。
银梨无言地守望着青鹿玉雕, 青鹿玉雕也无言地守望着银梨。
就这样, 光阴如水流逝。
他们无法交流,却彼此凝望,不知不觉,便度过了两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 银梨拥有了足够的灵识。
她使劲扭动身体, 冰冷的玉壳逐渐成了温暖的血肉, 坚硬的石躯有了蓬松的毛发。
银梨抖了抖身子, 睁开眼睛,从灵台上一跃而下。
她转过头,就看到一只青色的小鹿。
他也是初落地的幼崽, 像刚驯服自己的四肢一般站在地上。
银梨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用一双温柔的鹿眼望了回来。
他是银梨拥有肉眼后,初次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生灵。
银梨知道,他也一样。
这时,一个女子一伸手,将他们都搂进怀里。
女子说:“我是太阴神女月婵,你们是我用太阴星育化的玉石青鹿和玉石白狐,我早已给你们起好名字,分别叫青霜和银梨。”
那是他们第一回 见到姐姐。
那是一个何等美丽清灵的女子。
姐姐望着他们时,满面皆是欣喜。
她早就预测到他们会化形的日子,特意守在旁边等候,迫不及待地与两者见面。
姐姐宣布:“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会尽力抚养教导你们。我从未有过亲人,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们多多包涵。”
银梨看看姐姐,又看看青霜。
姐姐自不必说,她是姐姐用太阴星育化的,光是感受到姐姐身上饱含太阴星之力的仙神气息,她就觉得无比亲近。
至于青霜……
他们是初次见面,可又早已相识。
数百年来的无声相伴,让银梨对他滋生了不同寻常的情感,他们从未说过话,对彼此却那么熟悉;他们好像生来就有默契,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石头本没有亲缘,可在青霜身上,她一开始就能感觉到亲情。
他们本就该是兄弟姐妹,从诞生就有情感维系,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将这份缘分从他们身上剥离。
青霜,就应该是她的兄长。
最关键是,当两人目光相接,情感在其中流动,她能笃定地感受到,青霜对她的感情,与她别无二致。
“呦呦。”
就像应证银梨的想法一般,神女话音刚落,青霜便低下头来,摆了摆圆尾,在银梨的额上舔了一下。
好温情的一双鹿眸,像深山中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温柔得能将春花融化。
他们都是玉石时,兄妹俩一般大小,但有了能动的身躯,形态更接近真实的动物,青霜的体型就比银梨要高大。
银梨眯起眼“呜”了一声,作为回应,便用脑袋去顶青霜的下巴。
他们很快玩到一处。
*
银梨和青霜一同慢慢地长大了。
他们同一天拥有灵识,同一天能动,也在同一天化成人身。
在两人年幼的时候,他们甚至一般高,每天都作相似的打扮,同进同出。
“他们便是银梨和青霜吗?”
不知从何时起,姐姐的客人看到他们两个,总会说相同的话:“不愧是成对的灵玉,真是金童玉女!长得好像!举止也好像!”
银梨与青霜并肩跟在姐姐身后。
姐姐的朋友刚给他们分了两块花糕,她与青霜一左一右,都双手拿着在吃。
银梨听到这话,就不由去看青霜。
青霜也转头看她。
银梨早对这样的同步习以为常,全然不知这样的画面落入旁人眼中,会是什么感觉。
银梨试着对客人解释:“我们也没有特别像,哥哥是青鹿,我是九尾狐。”
青霜也说:“我和妹妹不完全一样,她是女孩,我是男孩。”
银梨又指青霜:“他喜欢吃枣子,我喜欢吃梨。”
青霜说:“妹妹喜欢冬天,我喜欢秋天。”
不知怎么的,姐姐的客人听完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
然后又大一些,兄妹俩被允许自由去月宫外面玩。
毕竟是神女月婵的弟弟妹妹,世上能威胁他们的东西很少,他们在月宫周围的人境玩耍,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
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在月东林外发现了那片梨花林,以及安静的湖泊。
“哥哥,你快点!”
梨花林中,兄妹俩一前一后跑着。
在梨花开得最好的季节,他们常来这里游戏。
银梨活泼好动,不太耐得住性子,而青霜要沉稳一些,因此显得慢条斯理,同样的路,他总要停下来看看花草,便总落在银梨后面。
银梨慢了三分,等青霜追上她,她索性直接拉了青霜的手,向湖的方向跑去。
他们常在这里追逐、爬树、闻嗅花草。
有时候,他们会在湖边模仿凡间的场景,就像在演绎戏剧一样。
“哥哥,吃我一剑!”
“笨妹妹,你被我骗了!”
他们扮演过凡间的师兄妹、仇敌、侠客、好友、凑巧同乘一条船的旅人。
这是他们兄妹间常有的玩乐,他们通过这些,来学习理解凡间种种,当然,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单纯的胡闹。
偶尔有些时候,他们也会扮演恋人、夫妻。
银梨都不记得自己和哥哥模仿过多少次凡人的大婚成亲。
青霜手很巧,他能用野草和落花编出许多小装饰,来冒充凤冠霞帔。
银梨看过青霜做,自然也能编,只是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做得大多要粗糙一些。
他们手拉手追逐,假装是长街接亲。
他们对着梨树鞠躬,假装在夫妻拜堂。
最后,他们还用手互相喂湖水,就当是喝交杯酒。
许多细节,银梨已记不清楚。
但她还记得,互相喂完交杯水以后,青霜总会望着她笑。
青霜是清俊端正的相貌,许是因为被雕成青鹿,那双鹿一般气质的眸子长得分外认真深情。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如同晴空的月牙。
当他那样望过来的时候,任谁都会认为,自己是他眼中的唯一。
*
时过境迁。
世间万物不断变化,无忧无虑的童年早已过去,连姐姐都不在了。
但此时此刻,唯有那双单纯又温柔的鹿眸,仍然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当了太久的兄妹,彼此太过熟悉。
从青霜的眼中,银梨轻而易举地读懂了
他的情绪。
他错愕、惊讶,不过,也有随时愿意和银梨配合的纵容坦然。
云舒师兄的锦囊里,暗示了银梨的真命之人,是他。
青霜没有太多犹豫,他只是转头握住了银梨的手,与过去一般在乎她的情绪,问:“银梨,你是怎么想的?”
银梨还不知道。
她与兄长扮演过很多次夫妻,在玩耍时成过无数次婚。
而且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就像所有无知的孩童那样,银梨小时候不止一次说过“将来想和兄长成亲”这样的蠢话,青霜也是如此,真情实感地说过“长大要与妹妹结为夫妻”。
但当时再怎么情真意切,这终究是孩童的玩闹罢了。
伴随着两人长大,这些言辞就自然而然地在他们之间消失了,成了记忆里的笑谈。
银梨与青霜从小亲密,他们的确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
而现在,云舒师兄留下预言说,他们应该结为夫妻。
……这是真话吗?
云舒师兄早说过,为了达成目的,他未必句句都是实话。
云舒师兄的预言实则也很缥缈,银梨不太确定。
她与青霜之间,会存在爱情吗?
银梨有些茫然,她信任青霜,青霜也信任她,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其他。
姐姐曾经说过,世上有命中注定的缘分,那她与青霜,是如此吗?
……不知道。
仔细想想,她与青霜一起被姐姐捡回家,一起诞生灵智、一起化形、一起长大。
他们从小就是成对的玉石,如此相似,如此契合,世上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合理般配的缘分吗?若论起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也许,真正注定的伴侣,的确在她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这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银梨从青霜身上感受不到对彼此有男女情谊,但她知道,青霜的想法应该和她一样。
银梨问他:“哥哥,那你觉得呢,你可以吗?”
青霜回答:“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银梨道:“好,那我愿意。”
她回握住了青霜的手。
*
银梨和青霜对月宫外界隐瞒了云舒神君失踪的消息。
但是,他们公开了两人决定成婚的喜讯。
银月城欢庆一片,众人皆喜,俱来道贺。
万千百姓与月宫弟子之中,只有一人,在银梨身后,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第34章
“公主, 首饰只准备这些够吗?婚服会不会还是有些素净了?”
镜前,君竹站在银梨身后,拿着三四支步摇和发钗摆来摆去, 举棋不定。
“其实简单端重虽也不错, 但公主还是更适合华美的风格, 如今这般,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君竹不无遗憾地叹气:“婚期还是太紧了,若是时间充裕一些,便能去仙界定制合适公主的婚服, 如今只能用成衣, 终究差了些。”
银梨端坐在镜前, 镜中的她上了大半的妆,额间描了花钿,容颜比平日更多几分绮丽, 含苞的花树一夜绽放,忽然便成了盛景。
只是银梨面无表情, 并无即将新婚的青涩赧然, 反而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她说:“时局本就不好,一切从简即可,不必废那么多功夫了。”
一切确定以后,银梨的婚事迅速提上议程, 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当初云舒师兄说要与她成亲, 因为时间实在太紧, 只有两三天之期, 几乎不可能正经办仪式,且不说云舒师兄话里虚实难辨,就算真要办, 肯定也是大致摆个酒、点个喜烛,再拜个堂就算礼成了。
相比之下,这回与青霜的亲事,就要正经得多。
婚期定在下月,二月十五。
满月佳期,大吉大利。
在那日,太阴星的力量将达到最大,对凡间来说,本就是寓意吉祥、值得庆贺的日子。
这桩婚事公布以后,银月城可谓张灯结彩,普天同庆。
月神陨落以来,银月城许久没有过这般值得庆贺的喜事了。
城中百姓甚至有些过于兴奋。
许多人自发拿出了仓库里积灰已久的彩灯,张罗着挂在门前,一到晚上,银月城中的灯火一串一串亮起,直通天上银河,简直与昔日庆贺神女月婵的生辰圆月节一般隆重。
这真是桩人人满意的亲事,银梨都能感受到众人的真心喜悦。
世上认为她与青霜生来就应结为连理的人,大概当真不少。
银梨这两天碰到温笥,他回回都在眉飞色舞地跟人说他早就觉得公主少君真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两人早该成亲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云云。
每回看到类似温笥之人喜形于色、真心祝福的神采,银梨自己便也觉得,或许她是应该与青霜成亲的,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虽说他们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世上又能有什么爱情,敌得过她与青霜这般坚不可摧、无可比拟的亲情呢?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终究还是有些紧了。
以正经神女大婚的通常规格来说,远远不够。
但银梨情况特殊,为了尽快解开鬼信物,只能如此。
更何况,这桩婚事里,还蕴含着更多的筹谋。
君竹离开取东西的功夫,银梨回过头,看向门外。
她习惯住月梨花树,过往不太住正经寝宫,这回为了准备大婚,她还特意将一个屋子重新腾扫出来,用作闺房。
磬言,就守在屋外。
屋外正下着大雪。
最近天气一直很差,数月来笼罩着银月城的阴云始终未散。
银梨公布婚讯后,情况进一步恶化,乌云黑沉沉的,重到连日分不清白天黑夜,而且本应马上就到春季,是该回温的时节,可近日天气反倒一转,气温骤降,竟又下起雪来。
不是那种悠然的、美丽的雪。
阴恻恻的、昏暗的天色下,大雪没日没夜地落下,雪花里掺着厚重的冰晶,落到地上就会凝结,气温骤降,冰冷刺骨。
而与这天气一样阴沉的,是某人的脸。
磬言最近极其安静。
他的言行其实挑不出毛病,和过往一样跟在银梨身边寸步不离,和过往一样温柔体贴,对银梨说话温声细语。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黑沉。
见磬言又独自一人守在外面一言不发,银梨招手将他唤进屋来,问道:“磬言,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吗?”
磬言进了屋,听银梨问他这个,还有些惊讶。
他笑了起来,眉眼温柔,如含春水。
他说:“公主别担心,我很擅长等待,所以不太容易不高兴。”
“等待?”
“今日确定之事,不意味着将来也不会改变。”
磬言微笑着说。
他在这个时刻仍带着笃定的笑容,泪痣幽幽,不知为何,平淡的长相竟让人感到有些妖冶。
“就像公主现在可能是打算与青霜少君成婚,却不意味着青霜少君永远都会是公主的丈夫。”
“我很有耐心,所以可以一直等。只要等得够久,就必定能等到那个可以逆转乾坤的时刻。”
磬言的眸色逐渐加深。
他轻轻地道:“我不在乎她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不是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只在意她会不会有朝一日愿意跟我在一起,至于其他人,无论她过去喜欢谁、与谁在一起过,都无关紧要。”
“既然凡事都能变化,又何必为一时的结果不开心?”
银梨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银梨道:“但我与青霜的缘分是云舒师兄亲笔所写,师兄拥有神眼,预言
从未有错。即使他说我与青霜是命中注定,你也认为我们并非牢不可破吗?”
磬言笑:“我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如果真有,我就试试把那条红线剪断,然后系到我自己身上。”
磬言说得志在必得,他眼底的幽暗之处,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不像是在开玩笑。
银梨沉默片刻,取出一个毛领,围到磬言脖子上。
磬言方才还沉浸在某种幽深的情绪之中,被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围,一愣,眼中刚凝结起的忧郁,由于这突如其来的一举,蓦地散开。
磬言捂着毛领不可思议:“……这是?”
银梨道:“很久以前我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毛发做的……上次你特意追到梨花林那里就为了给我披个外套,我就想,你可能是比起仙神之体,更倾向于用传统方式保暖的人吧?最近这么冷,你又一直守在外面,戴着吧。”
银梨通常来说是不会掉毛的,但姐姐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状态太差,尾巴一把一把地掉了很多毛。
本来这些毛可能也不会特意保留起来,但姐姐生前没有留下可用于复活的媒介,导致无法用复生莲重生,银梨考虑一下,便将这些狐狸毛收拾起来,做了这个毛领。
本来只是防患于未然,倒没想到过了一百年,还能找到些用途。
磬言握着这个毛领,满脸难以置信。
过了很久,他才露出真心的笑颜来,郑重地道:“谢谢公主,好高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银梨道:“……你都不问问为何我不将它送给别人,反而送给你吗?”
银梨正要成婚,送这样的物件给磬言,实则不怎么合适。
但凡有几分敏锐,都要多想一想。
然而磬言毫不在意似的,只笑得开心:“公主既然送给我了,那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所谓。”
磬言的目光过于坦荡,反而换银梨心虚。
她总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错觉,心生愧疚,不由移开了视线。
*
婚礼一日一□□进,在离大婚只剩两天时,药庐那边传来消息,说从荒林邪鬼腹中救出来的两个幸存者恢复良好,而且其中一个幸存者非常坚持要见银梨,已经托人传达了数次,似乎很要紧。
银梨记得上回她去探视时,那原形是穿山甲是修士就看上去有话想说。
银梨想她或许是真有什么重要消息,便寻了个空子,前往药庐。
小女孩和穿山甲看上去果然是痊愈了大半。
小女孩已经能行动自如,她原本是守天城的人,银梨将她从邪鬼腹中剖出来时,她其实被邪鬼抓住还没有几个时辰,因此受伤不重。
经过这段日子的恢复,她已经能报出自己的住址,已有人在为她寻觅家人。
穿山甲则恢复得更快,她本来就有些修为,银梨见到穿山甲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她已经能化成人形。
那是个女子,看上去和银梨差不多大,容貌清秀干净,但气质却出乎意料的干练,一身布衣,有些武人的粗犷气势。
她一见到银梨,就主动自我介绍:“见过公主,我名叫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的玉石工匠。”
银梨等着后文。
玉生烟见银梨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忙补充道:“八百年前,神女月婵拾得两块神玉,打算做成玉雕,但她自己不善雕刻,是寻了一位当时住在现今宝月城一带的玉匠雕刻的。
“若我师门中记载无错,神女月婵当年寻的那位,便是我们师门数百年前一位已经回归仙神界的祖师奶奶。
“换言之,银梨公主和青霜少君,当年应该都是出自我的师祖之手。”
“——!”
此言一出,银梨惊起!
这段往事她听姐姐讲过,细节一一都对得上,只是她与青霜被雕出来的时候,那玉匠住的地方还不叫宝月城,银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都过去千年了,玉匠在乱世也不吃香,这一脉没有传下来都很正常,银梨没想到还能遇到与之有渊源的人,震惊之余,心中也生出几分亲近。
她问:“那你后来怎么会落入那邪鬼腹中?还有你说有话要对我说,又是什么事?”
玉生烟道:“说来惭愧,我之所以会离开宝月城,其实本来是打算来银月城见公主的,没想到半途被那邪鬼吞入腹中,险些功亏一篑。
“其实半年前,我在师门中整理古籍,不料机缘巧合发现一个隐藏了几百年的密室,我沿着密室入口拾级而下,在最里面,竟找到神器回光镜的铸造之法!”
第35章
回光镜?!
银梨闻言, 简直有些不可置信。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这样的好事,有人在这种时候递来回光镜的消息,无异于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依照玉生烟所言,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玉匠一门的嫡传弟子。
这一门历来只传手艺, 不限仙凡, 因此门中弟子修为不一、来路各异。
其祖上有过雕刻银梨和青霜的著名玉匠,十分辉煌,尽管门中收徒谨慎,前来拜师者仍络绎不绝, 门中作品更是有价无市、一玉难求, 可谓历史最为悠久的玉匠传承。
然而月神陨落之后, 这一门派处境便一落千丈。
玉匠的手艺,一是为仙神和修仙者铸造灵器,二是为凡间制作工艺品。
长夜降临后, 留在凡间的仙神大量回归仙居之界,修仙者也死伤大半, 神器需求锐减;而凡人朝不保夕, 米珠薪桂,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保障,又何来闲情逸致摆弄玉制品?
玉匠一门处境尴尬,弟子死的死、走的走, 连有修为的师长之辈都大多前往仙界避难, 只余下极少数人还留在师门中。
等到玉生烟这一代, 门中其实只剩下她和她师尊而已。
“半年前, 师尊去世,门派之中,当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玉生烟道。
“那天, 我在书库中整理师尊生前的手记,不想,竟在书柜后发现一个陈旧的机关,我凭这些年来学到的技术解开,就找到了那个密室。”
“我举着蜡烛往下走,在密室里就找到了回光镜的铸造之法,还有数百年前,师门中一位前辈的日记。”
玉生烟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
“原来,留下日记和回光镜铸造之法的前辈,是引兰神女的嫡传弟子之一。”
“引兰神女正是雕刻银梨公主与青霜少君的神女玉匠。”
“事实上,回光镜,本也是引兰神女的作品之一。”
“但不知为何,月婵神女在引兰神女制作出回光镜这般可以媲美复生莲的神物以后,非但不高兴,反而忧心忡忡,并且坚持要求引兰神女销毁回光镜的制作方法,不能将其公之于众。”
“引兰神女与世上其他人一般,对月婵神女极为尊崇,因此最终被她劝服,烧掉了所有与回光镜有关的手记。”
“但引兰神女的弟子对这一决定并不理解,认为好不容易炼就如此神器,就此尘封实在可惜。”
“于是,他便瞒着神女,将所见的回光镜制作之法全都记录下来。在神女回归仙界后,他继承了门派,利用职务之便,在书库下修建密室,将留存的这份回光镜的制作秘法和解释全过程的日记,都留在密室之中。”
玉生烟深吸一口气:“我发现这些以后,马上便想写信到银月城,将事情告知公主。
“但信写好后,我转念一想,公主日理万机,未必会看我这般无名小卒的信件。再者,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被一些强悍的鬼怪截获信件,反而易生事端。
“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由我亲自携带秘法与手记,来银月城与公主面谈才保险,这才收敛行装,赶来银月城。
“倒不成想,反在中途被那鬼怪截住,险些误了大事。”
据玉生烟描述,她被那邪鬼吞了以后,可谓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将全身仙力都覆盖在表面,防止被邪鬼的囊袋腐蚀。
万幸她原形是穿山甲,修炼过后,表壳坚
硬非常,属于防御能力极强的生灵,这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但即使如此,代价仍然很大。
银梨其实看得出来,玉生烟天资极佳,能被那个邪鬼吞了那么久而不死,以前修为定然深厚,只是经此一难,她本来的修为几乎都被耗光了,可谓多年辛苦修炼皆毁于一旦。
幸好玉生烟自己还挺看得开的。
见银梨面露同情,她便洒脱地解释:“公主不必介怀,我知道多的是人在那个邪鬼腹中永无重见天日之极,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是幸事。
“况且,若是将回光镜的制作之法交给公主之后,公主能让月神重生,那我自有大把时光重新修炼。如此代价,必定是值得的。”
话完,她便将有关回光镜的卷轴呈上。
玉生烟说:“这里面的内容我已先一步看过。根据卷轴记载,回光镜以一种特殊灵玉打造,有起死回生之力。
“尽管它跟复生莲一样,只要使用一次,便会被抽干所有灵气导致本体碎裂,无法再用,但却避开了复生莲非要复生者血肉为媒介的弊端,与复生莲相比,可谓各有千秋。
“关于回光镜的铸造之法,我也大致研究了一遍。
“这铸造技术固然复杂,但我已继承师尊的全部衣钵,只要小心谨慎,我有七八分把握能够成功。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个回光镜的铸造材料。”
玉生烟顿了一下,表情颇有些困惑。
“……公主可知,这滨海神玉是什么东西?”
她问。
“我修习玉匠之术的年头也不短了,经受的玉石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但这滨海神玉,怎么从未听说过?”
“——!”
银梨瞳孔一收。
玉生烟正说的时候,银梨也正好看到了材料这一段。
只见卷轴上写——
[滨海神玉,共有五色,品质以纯白为最佳,青色次之,其余三色再次。]
滨海神玉,旁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但银梨却不能再清楚了。
因为,这正是她和青霜的本体。
*
夜深。
银梨在青霜所住的仙宫外徘徊半晌,犹豫该不该进去。
她看到回光镜的材料过于震惊,一时不知该对玉生烟作如何反应,只能先随意回应了她几句,让她继续在药庐中好好休养,自己则跑回了月宫。
过了很久,她都没能完全冷静下来。
滨海神玉。
她与青霜的本体材质本是东海之滨的一种上古神玉,据说在千年前就是十分罕见的灵玉,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难以见到。
世上连知道这种玉存在的人都很少,因此外人虽然知道银梨和青霜是玉石雕成的白狐和青鹿,却基本没人能说出他们究竟是哪一种玉,至多只能讲到他们是月婵神女捡到的灵气充裕的白玉和青玉而已,正因如此,她和青霜也鲜少对他人提及。
然而银梨自己却清楚地知道,滨海神玉,这就是她与青霜本质玉石的名字。
得知这一内情后,许多事情,都在瞬息间串联了起来——
难怪姐姐会将回光镜,还有回光镜的制作方法都隐藏起来。
回光镜和复生莲一样,只能使用一次,一旦用于复生,就会彻底碎裂,丧失所有灵气。
如果有人想要复生他人,又没有可用作复生莲媒介的材料,必定会考虑铸造回光镜。
滨海神玉世间难得,这是上古之玉,时代越是往后推移,就越是难得。
要是一直找不到材料,怎能保证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世上已知的神玉——她和青霜——头上?
姐姐此举,无疑是在保护他们兄妹。
甚至世上唯一存在过的那面回光镜后来不见了,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要么它是已经在什么情况下被使用,于是碎掉了;要么,就是姐姐害怕有人通过那面玉镜,发现它与银梨青霜兄妹的相似之处,主动将其藏匿或者销毁。
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难怪这么多年来,姐姐对那面玉镜绝口不提。
银梨心头巨震。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将她和青霜重新雕刻成回光镜,再用来复活姐姐,可不可行?
银梨还没想好要如何与青霜谈这个问题,正踌躇之际,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
银梨一惊,等回过头去,便发现是磬言。
……说实话,磬言神出鬼没,她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银梨提起精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磬言笑道:“这话应该是我问公主,今日本该轮到我随行了,可跑到清辉殿,却听闻公主去了药庐,等追到药庐,公主又已经离开。我找到了好久,才在这里见到公主。
“只是……公主为何晚上在青霜少君的住所外游荡,你们后天不就要成婚了吗?公主难不成,这个时辰,还有事要单独与他见面?”
磬言的话挑不出破绽,只是他脸上笑着,给人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空气沉甸甸的,夹着凉意。
磬言跟在后面,银梨不太方便再去找青霜,便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凑巧散步到这里……天色已晚,我回去了。”
谁知,不等银梨走出几步,便听磬言在身后问:“药庐那位原形是穿山甲的修士,原来是宝月城玉匠的传人?
“公主该不会……是在打探有关回光镜的消息吧?”
银梨步伐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回头。
磬言去过药庐,他能从药庐那里得知玉生烟的来历不奇怪,但仅听一个来历,就联想到回光镜,未免有些惊悚了。
银梨试探地问:“你知道回光镜?”
磬言回答:“算知道一些吧。”
夜色中,磬言的面容被笼罩在重重树影之下,他眼角的泪痣与阴影融为一体,看不分明。
忽然,他上前一步,抬手蒙住了银梨的眼。
银梨一愣,本想避开,但奇异的,她没从这个动作感受到恶意。
磬言的手极为冰冷,他身上隐约有夜息香的味道。
磬言道:“别想了。”
银梨顿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磬言道:“公主肯定想用回光镜复活月神,所以现在,恐怕正在想些不对的事。”
“——!”
磬言这话,就像知道她方才正在考虑,要将自己制成回光镜一样。
银梨萌生出些许内心被窥破的不安,仓促躲开他的手。
磬言仍安静地注视着她。
“公主自己或许觉得无所谓,但我说过,比起世上其他,我更希望公主安然无恙。”
磬言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在夜色中,幽幽的。
他说:“天下之事,并无什么珍贵到需要公主拿自己去换。我希望公主,能更珍惜自己一些。”
“……”
银梨被他望得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稳住心神,道:“……我并没有想什么事,先回去睡了。”
“好。”
磬言颔首,照旧跟在她身后。
直到银梨回到清辉殿,他仍然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离开。
*
银梨第二天一早,还是去找青霜谈了回光镜的事。
青霜的反应,并未超出银梨的预料。
他很惊讶,但也很果决。
如果能够复活姐姐,那么,为此牺牲,没什么可犹豫的。
世上可以没有他们两个,却绝不能没有姐姐。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按照玉生烟带来的卷轴上的记载,制作回光镜的玉石,有尺寸要求。
银梨和青霜的本体不小,但他们已经经过一次雕刻,他们剩下的部分,若单独用于制作回光镜,恐怕都不够大。
如果兄妹俩能合起来的话,倒勉强可以。
只是,他们两个颜色不同,本身又不是同一块玉石,回光镜本就对原料要求极高,这种东拼西凑的情况……能做得
出回光镜吗?
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制成回光镜的经验,云舒师兄已经不在,没人能料准成功的概率。
最坏的情况,或许银梨和青霜都会在过程中丧命,但回光镜依旧制不成,更无法救回姐姐。
如此一想,便陷入了僵局。
另外,如果他们兄妹都被雕成玉镜,那么必然还需要第三个人来完成复活姐姐的最后一个步骤。
谢沉霄和云舒师兄都已丧命,银梨与青霜绝对能信任的人选,只剩下金琼师姐。
但金琼师姐却未必赞成他们二人献身来复活月神,此事还得与她好好商量。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一口气能完成的。
银梨与青霜探讨一日,却未能拿出一个足够满意的方案,只得同意此事等下回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解开银梨的鬼信物。
无论银梨是什么形态,那鬼信物都死死锁在她身上。
若不解开鬼信物,银梨大概也没法用自己的本体来铸镜。
这是目前急需解决的最大问题,若不去掉鬼信物,其余都是空谈。
云舒师兄给的锁念草只有一个月的期限,最终之日,迫在眉睫。
其余一切,都得等到大婚结束再谈。
此时,距离二月十五的大婚之期,只剩下一日。
…………
……
一夜过去。
明月历一千零五年,二月十五,当日。
银月城许久没有那么热闹了,街头巷尾的灯饰几如繁星,摊贩叫嚷不绝。百年里难得的喜事,让世人暂且忘却了世事艰辛,只在今日,尽情欢庆。
月宫之内,更是装潢一新。
大红灯笼从小灵山山门一路蜿蜒而上,直通宫殿,挂满整个宫宇,像一串祝福的山火,映得青石板路一片喜气。
满宫弟子行色匆匆,在月宫各处挂上红绸与喜字。
吉时将至。
银梨一身大婚礼服,凤冠霞帔,流苏缀在眼前遮挡了半面。
她坐在屋中,长袖垂落,等青霜过来找她。
仙神的婚仪与凡间略有不同,且银梨与青霜又是兄妹相称,本就住在一个家里,便没了传统的接亲仪式,只做个样子而已。
然而,等了半天,青霜也未到场。
君竹有些急了,道:“少君怎么还没过来?不会都还没回银月城吧?公主您也是,昨天与青霜少君说了什么,为何他大婚前一天,大晚上的突然跑到城外去了?”
银梨淡定自若,回答:“不用担心,只是我让他去城外帮我取点东西罢了。青霜一贯守时,他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还有磬言,一转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君竹一贯容易焦虑,即使银梨说没事,但眼看着时辰都要过了,她便冷静不下来。
她忍不住道:“公主,你在这里坐着,我出去找……”
君竹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推开房门,缓步跨进屋来。
“少君!”
君竹高兴地道。
银梨顺势看去,只见来人礼冠高束,绛红公制盛装,深衣束带,一身清风峻节的气质,比平日更风度翩翩。
是“青霜”。
“他”微笑着,径自走到银梨面前,道:“银梨,我来了。可有久等?”
眼前之人深情如水,那含情脉脉的眼眸,比之平时,柔意更甚。
青霜天生的鹿眼,看世间万物皆温情无比。
但今日,他这双眼眸,不知该如何描述,似乎深情太过,反而黑洞洞的,让人探不清其中幽意。
“……未曾。”
银梨凝视着这双不太像青霜的眼睛,并未迟疑,径自将手放到了对方的掌心里。
“你回来了……走吧,‘哥哥’,我们去成亲。”
第36章
黄昏末时, 暮色渐浓。
落日沉至山色之下,一轮满月自东边升起。
盈月佳期,恰逢吉时。
银梨执着“青霜”的手, 一步步走向正殿。
错落的红绸挂满月宫连廊, 高悬的朱红灯笼在石板路两岸拂开夜色。
月宫许久不曾如此喜庆华美。
大殿前已摆上了庄重的神龛, 一尊神女像被摆放在神龛上,桌前奉着神女曾经爱吃的糕点水果。
那神女像栩栩如生,与世上的大多数神女像一般,她怀中抱着石狐, 脚边卧着石鹿。
而此时, 生着与那石头狐狸、石头灵鹿本尊相同相貌的一对男女, 身着华服,站在月下,立于神龛之前。
“一拜天月。”
银梨与身边的青年一起, 向天上的明月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回身,对着神龛上的神女鞠躬。
“夫妻对拜。”
银梨又转过身, 与身边的青年面对面。
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礼貌地与对方互相鞠躬。
她的表情全程没什么表情,端重礼貌,没有不得体之处,可与身边人始终夹着两三分疏离, 不见多少新婚的羞赧甜蜜。
新郎倒是眉眼柔情, 嘴角始终含着温润的笑意, 一举一动体贴至极, 步步是耐心的等候与牵引。
最后,金琼师姐宣布道:“天月为证,神女赐福。”
若是姐姐还在, 这个步骤姐姐定会亲自主持,但如今,月宫中能为两人祝福的,就只有金琼师姐了。
金琼垂眸,用梨树树枝将灵水抹在两人眉心。
她道:“礼成,送入洞房。”
前来观礼的月宫弟子们纷纷道贺。
“青霜”很自然地牵起银梨的手,与她一同往布置好的仙殿走去。
两人作为新房的仙殿,就在清辉殿旁,花园敞亮,可观明月皎然。
跟在两人身后的月宫弟子们,只跟到仙殿外,便默契地不跟了。
连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君竹都提灯离去。
园门一关,周遭骤然清冷。
银梨知道,很快月宫中就不会剩下什么人了。
她是有意将所有人都遣走。
今日银月城中会有庆典,所以银梨提前给月宫弟子都放了假,观完礼后没事,众人想必都会离开月宫,去银月城中热闹热闹。
没什么人起疑,众人只当银梨人多会不自在,皆配合得离开,将月宫留给新人。
所以,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她与“青霜”。
这样更好,方便她行事。
银梨十分镇定,安静地坐在床上。
桌上摆着两个小酒盏和一壶清酒。
银梨主动问他:“喝合卺酒吗?”
“青霜”只看了一眼,笑了笑,便将酒盏和酒壶都推远了些,道:“不用了吧,你一向不喜欢酒味,不过是合卺酒罢了,不必勉强。”
银梨闻言,不由侧目。
“青霜”坦坦荡荡地面对她探究的眼神,笑问:“怎么了?”
银梨道:“你知道得真多。”
“青霜”笑眼弯弯:“我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兄长,我们还是两块未经雕刻的玉石时就已认识彼此,我熟悉你的喜好,理应如此,不是吗?”
“……”
银梨没有接这个话,只说:“我们的婚事最重要的目的,是解开我身上的鬼信物,要是少了仪式上的步骤,不太好吧?”
“青霜”一顿,却笑道:“银梨,你应该知道,解开鬼信物的关键,并不在合卺酒。”
“——!”
眼前的“青霜”其实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银梨听到这句话,却觉得背后的寒毛骤然竖了起来。
突然间,她就想起来藏书库失窃的那一大堆书。
当初的月东林邪鬼不懂的东西,眼前的“青霜”却未必不懂。
最关键是,这位“青霜”凝望她时,眼底真是浓到化不开的纵容和爱意,避无可避。
银梨知道她应该表现得从容些,她其实对这种境遇早有预料,更有防范,只是后背却不听她的使唤,自顾自绷得极紧。
只是,出乎意料的,眼前人好像看出了她的警惕,并未步步紧逼,反而主动后退了几步。
“青霜”遥遥望着她,轻轻地道:“不要紧张,我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银梨:“……”
说着,“青霜”像践行他的话一般,一路退到窗边。
他往外望去,隔着贴有“囍”字的窗牖,自言自语般地道:“雪堆起来了。”
最近天气一直差得异常。
二月中旬的天,照理早该有春意了,但从银梨和青霜定下婚约期,银月城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天每日都阴得像永夜逼近。
即使今日是银梨与青霜的大婚,依旧如此。
若非今天是满月,太阴星力量最强之日,只怕也未必能见到晴天。
银梨却谨慎地应对这个话题,道:“嗯,最近雪下得很多。”
“青霜”怀念地弯了下眼,说:“小时候,你喜欢在雪地里用狐身推雪球呢,鼻子上顶得全是雪。”
银梨听到这里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你连这都记得?”
“为何会不记得?”
“青霜”直接地望过来,眼神温柔地定在她身上。
“关于你的事,我都不会忘。”
“——!”
“青霜”的目光过于了当,银梨当真有了招架不住之感,绷紧了十二分精神。
这时,“青霜”主动问她:“银梨,既然我们已是夫妻,有个问题,我可以问你吗?”
“……你问。”
“谢沉霄,云舒,还有我。”
“青霜”报出了三个名字。
他问:“在我们三个人中,有没有人,是你真心喜欢过的?”
“……什么?”
银梨没想到这个“青霜”会问她这样的问题,猝不及防。
但她见对方好像认真想要知道答案,隐隐觉得或许是个分散他注意的机会,一顿,便考虑起来。
银梨道:“其实,我不太确定。”
“不确定?”
“你说的三个人,我都有欣赏与喜欢的地方。只是,又由于种种原因,并未进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
银梨回答。
“所以,你要说喜欢,我应该都不讨厌。但你要说爱情,好像都并未到那个份上。”
青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释为何并未到那个份上。
银梨想了想,便也答道:“谢仙君这个人,你知道,我与他相识最早,一同经历的事不少,而且,他还救过我。
“我不否认,我对他有过懵懂的好感。
“不过,后面的事如你所知,我与他相识的时机不对,性格想法也并不同步,错过再所难免。”
停顿了一下,银梨继续往下说。
“至于云舒师兄,我与他有细水长流的师兄妹情谊。”
“他视力不好,离群索居,人人都说他拥有神眼、无所不知,我偏偏却觉得很难放下他不管。”
“他的性格气质有吸引我的特质,除此之外……嗯……”
后面的话,银梨卡壳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霜”显然不会轻易放过细节,追问:“还有什么?”
银梨话都到嘴边了,也只好道:“其实,就个人审美来说,我有点偏好云舒师兄的长相。”
银梨从未想过还会讨论到这个细节,她从未与人说过此事,纵然在紧张的氛围下,仍不免有一丝窘迫。
而“青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微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又若有所思。
不过,银梨也道:“但云舒师兄能预知未来,也笃信命数。他一直是命运的旁观者,不愿参与其中,早在他看到我的天命时,我们便不会有结果。即使命数可以改变,他也未必会去尝试,这就是有缘无分。”
“青霜”闻言,点了点头。
终于,到了最后一人。
“青霜”问:“那……你对‘我’呢?”
银梨沉吟,说:“哥哥你与我素来默契,我以为我对你的想法,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青霜”道:“我自有想法,只是,若不与你对过,我不确定与你想的是不是一致。”
银梨只好道:“我喜欢与兄长之间心有灵犀的关系,在这世上大抵再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与我如此信任投契,只可惜,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兄妹而已。而且……”
银梨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
“青霜”不由问:“而且什么?”
银梨站起来,走到放着合卺酒的小桌边,轻声道:“哥哥你靠过来些,我要小声一点说。”
“青霜”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银梨还会愿意接近他,迟疑一瞬,才慢慢走过去。
银梨说:“再凑近一点。”
“青霜”弯下腰,将耳朵凑向银梨。
说时迟那时快。
银梨踮起脚来,一把抱住眼前这位“青霜”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青霜”瞳眸骤然睁大,银梨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银梨矫健地转了个圈,反手一推,将“青霜”推到床上,她自己则敏捷地倾身上压,将膝盖用力顶在对方的腹部——
“青霜”只觉得天地颠倒,银梨压在他上方,她的面容咫尺之遥,紧接着,脖子上便是一凉——
银梨掏出了久藏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出鞘。
与其同时,布置在屋内的阵法顷刻间被启动,整间婚房内隐藏的天窗和镜子从四面八方掀起打开!
满月正巧升到最高空,皎洁的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入!
这是太阴星天然力量最强的一天,满月当空,又是太阴星最强盛的一刻。
真正的青霜前一日假装离开了银月城,实则一直藏身在清辉殿中,此刻,他正在全力驱动太阴星,以配合银梨的狩猎。
布置了整整一个月的镜子阵法,在此刻,将所有月光都集中到了阵法的最中心——也就是银梨引导、压制猎物的床铺上。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沟通,但兄妹俩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银梨俯视着下方这张属于自己兄长的面庞,冷静地说完了之前的话:“而且,你也不是青霜。还要装模作样吗,磬言?或者说……鬼君?”
枕上,这个“青霜”浅浅地笑了。
然后,在银梨眼前,他的面容,像污泥一样融化。
第37章
这无疑是一种特殊的术法。
银梨亲眼目睹着, 本应属于自己兄长青霜的那张清风皓月的君子面容逐渐模糊、溶解,化成一团蛄蛹的黑泥,再慢慢重塑, 须臾之间, 便凝成了磬言的长相。
清秀白净的少年相貌, 眉眼温润,连眼角那颗泪痣都一模一样,透着不起眼的、纯净无害的气息。
但接着,这张少年的相貌也变成黑泥蛄蛹起来, 下巴收窄, 眼眸拉长, 等再一次清晰的时候,五官变得华美无比,有着花火般的气质。
正是那一场鬼梦中的“小宴”。
他自如地摆弄着自己的相貌, 显然,在这个世上, 他想要化成什么样的样子, 都可以。
“原来公主早就认出我了,好高兴。”
耳边传来的声音,起先是磬言,但到最后半句, 又像小宴。
都是少年的嗓音, 都温柔至极, 可在这种处境中, 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怀疑磬言,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别扭的迹象处处都是。
银梨身边从没有过男弟子,独独磬言是个例外。
没有人说得出磬言的身份来历或者他何时、为何来到银梨身边的, 偏偏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存在,并认为他早已陪伴在银梨什么多年。
金琼师姐与银梨这般亲近,却全然不认识磬言,只熟悉君竹。
这样的情况,其实与当初月东林鬼梦中的那个“宴清”,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他”挑选了一个更隐蔽的身份,将自己藏匿在不起眼的、让人习以为常的微小角色的皮囊里,还将自己与君竹捆绑,借与君竹的搭档关系来加强伪装。
真正产生怀疑,是在荒林邪鬼那时。
磬言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几乎与月东林邪鬼现身重合,他找来荒林救人的理由并不十分充分,还莫名其妙找到了一个如此完备的庇护所。
只是那一次,他是为了救银梨去的。
不出意外的话,磬言应当有窥探他人内心想法、改变外界认知的能力,就像当初在鬼梦中一样。
这种能力太适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别人的生活,以至于月宫众人轻易就接纳了磬言的存在,即使银梨偶尔会有模糊的不自然感,也不敢马上肯定他有问题,害怕错怪好人。
银梨不是没有试着在心中给磬言找过理由和借口,可云舒师兄设计的计策,彻底确定了他有问题。
在得知云舒师兄锦囊中的预言后,小女孩和穿山甲就醒了过来。
第一个锦囊中的内容,总共只有君竹和磬言知晓,君竹那晚负责巡逻和守夜,许多人都见过她,银梨也知她就在清辉殿外没有离开过。
能做到那些事的,唯有磬言一人。
仔细想想,“磬言”这个名字倒过来念,不就与“宴清”十分相似吗?
此时,在太阴星镜子阵法的最中心,“磬言”被她压在身下,但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害怕,嘴角始终噙着轻松的笑意。
这一个月来,银梨服用锁念草,防范磬言窥探她的内心,同时用婚事布局,引诱“他”上钩。
“磬言”果真上当。
青霜离城未归,“他”便化身为“青霜”的样子,来与银梨成婚。
要是青霜没有借故提前藏起来,银梨猜测,“他”大概会像对付谢沉霄和云舒师兄那样,直接让他们消失,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银梨懒得与“他”说什么为谢沉霄和云舒师兄偿命之类的废话,这种时候废话越多,越容易出错错过时机。
她直接将匕首的银刃压在“磬言”的喉口,逼迫“他”仰面,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太阴星之力本就处在巅峰,由经由数面镜子的集中,如此月光若是照在邪物身上,至少九成邪物都会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即使是荒林邪鬼那样拥有鬼君实力的巨大鬼怪,也会被废掉大半。
然而,“磬言”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仍旧微笑着温柔望着银梨。
“他”此刻是小宴的脸,这张面容大抵也是捏塑出来的,精致俊美远超常人,如此容颜浸沐在月光之下,反而有了几分通透的美感。
银梨心中一沉,但居然不算太意外。
在荒林的时候,银梨就用自己的神力试探过磬言。
结果他不但没有显出不适,身上的伤口反而愈合了。
普通鬼怪抵抗得住银梨与太阴星同源的神力,也绝无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愈合伤势。
那时,银梨就有预感,磬言很有可能不怕月光。
不仅如此,他一直无视屏障生活在银月城中,甚至能进入非仙神不能涉足的月宫。
就算能杀掉荒林邪鬼的真鬼君强到什么程度也不奇怪,这也太超出常理了。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银梨眉头紧锁。
好在,银梨布置的这个阵法,还有第二重准备。
她见太阴星之力对磬言无用,也不执着于将他困在床上,匕首灵巧地一转,向磬言的脖子扎去。
磬言转头躲开,反手去捉银梨的手腕——
两人都很敏捷,你来我往交手数次,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银梨手持利刃,本应有些优势,但磬言可以虚化实体,消解了这部分劣势,频频让她的攻击落空。
幸好,银梨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用兵刃解决磬言这样的邪鬼。
来回几下,她见刺不到要害,便反身一滚,不再与他近战纠缠,反而拉开距离,顶替磬言的位置,自己置身月光最盛之地。
这个阵法,可以笼罩磬言,就可以笼罩银梨。
阵法里的月光,是世上邪鬼的催命符,却是银梨的催化甘霖。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银梨身上,她像周身浮着一层轻盈的华光。
长夜降临以来,银梨的仙力一直受到压制,难以发挥全力。
但今夜,她将所向披靡。
银梨匕首一动,划开了自己的手!
以神血祭月!
这是在荒林时就险些被用出来的最后手段,在今夜,终于不必再有所束缚。
对付鬼君,决不能有任何保留!
神血从掌心滴落,在月光下,银梨浑身灵气都剧烈地涌动起来——
浑身仙神气息在顷刻间暴涨!
银梨身后的九条狐尾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生长,一眨眼就长大了她人身的三四倍高,明月在她头顶,九条狐尾也像一轮更大的满月,将她整个人包裹、环绕在其中。
任何目睹此景的人,都很难忘怀这个景象。
银梨一直被奉为上神,但世人皆知,她是很年少的神女,尚需修行,不能与真正的上古神祇相较。
然而,在这一刻,即使说她就是神女月婵本人,也不会有人产生丝毫质疑。
压制般的气魄,不要说凡人,即使是天上仙神立在此处,在这样的气势面前,也只能倾倒拜服。
——燃烧神血。
这是以透支自身为代价,将潜力在短时间内全部激发出来的神术。
银梨是需要成长、拥有生长周期、需要后天修炼的神女,与姐姐那样生来就是成人、力量强大的上古天神不同。
但她受到姐姐仙力的育化,拥有的是与姐姐相似的神血。
理论上来说,经历千年万年的修炼以后,她是有可能达到鼎盛状态,成为和姐姐一般的大神女的。
正常来说,这个过程过于漫长,而且充满不确定性,人间的局面,已经无法给她这么充裕的时间了。
不过,只要付出代价,她就短暂地爆发出潜能,用这份力量,来对抗鬼君。
银梨毫不犹豫地抬手捏诀——
如此动用神力无异于揠苗助长,若是使用过度,是真有可能致命的。
银梨如今想用自己来铸造回光镜,十分惜命,绝不能死。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月光在银梨的催化下,化作剑雨,倾盆而下,向磬言砸去!
一时间,天地被凛然月剑覆盖,视之目眩。
磬言面露惊讶。
但他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弯起眼眸,更温柔地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银梨,然后,他和银梨一样的动作,用手指在掌心缓缓划过——
他的鬼气像匕首一样,划开了掌心,黑色的血滴落下来。
磬言周身的黑气突然涌动,下一刻,他身后竟也生出与银梨一模一样的九条狐尾来!
那九尾黑烟缭绕,包裹着磬言。
若说银梨被九尾环绕的样子,是无暇的满月,那磬言如此面貌,便是被邪气浸染的月食之相。
磬言抬手一划,借由这番力量在空中建出屏障,挡住了密密麻麻的剑雨。
他还望着银梨,轻柔镇定。
银梨大骇!
她在脑子预测过无数情况,但绝没想过会出这般变故!
磬言身后的狐尾已经不是与她相似,而且完全相同、镜像对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来!
——什么意思?!他也是狐狸吗?!
可银梨此刻的神力来自于燃烧神血,磬言的又是来自哪里?!
这时,只听磬言举起自己割开的手看了一眼,道:“血燃烧得好快……你不该这样消耗自己,要很久才能恢复。”
银梨头皮发麻。
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怪谢沉霄失踪以后,磬言的剑术日进千里。
难怪云舒师兄说,第一个鬼君,会成为真正鬼君的养料。
难怪那个荒林邪鬼本体就是头发,但它的死法,竟
像是被同样的头发戳死的。
荒林邪鬼能够吞噬,他吞下去的所有生灵,都会化作他躯体的一部分,这让他越来越强大,暗藏在地底饕鬄多年后,他成了其他邪鬼难以企及的怪物。
然而月东林邪鬼的能力,竟是镜像。
他根本不需要积累,只是一味地遇强则强。
他并不是攻心的鬼怪,那种探究人心的能力,或许仅仅是镜像衍生出来的一部分。
他不但能映照他人的力量、术法,还能映照出内心。
如此狡猾,简直没有弱点。
像这样恐怖的东西,要如何才能击破?
银梨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恐惧,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没有理会磬言的劝告,不断尝试着攻击对方,月光剑从各个角度挥下,密不透风,试图寻找他的破绽。
磬言安静地站在原地,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斗法十分激烈,战况焦灼。
“……放弃吧,我们太像了。”
磬言温和地说。
“即使这样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而不是分出胜负。”
银梨没有接话。
她内心焦灼,不知道磬言能维持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听磬言的话,这个术法对他的消耗应该也很大,可银梨不清楚他能持续的时间是否能比自己长。
最坏的情况,她耗尽神血也耗不过磬言。
此刻,她就能感到自己在一点一滴变得虚弱,再这样下去,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银梨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寻找一个能一击制胜的契机。
突然间,她看到磬言的胳膊操控术法时,有个很不标准的弧度。
那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异样,轻易就能忽视,但银梨却莫名在意。
磬言如此细心的人,不像会有这样的错误。
她在心中模拟着那个动作,细细揣测着其中蕴含的意义。
突然间,灵光一闪!
银梨有些明白了。
磬言看上去与她完全一样,但实际上,他终究不是真正的九尾狐。
银梨对自身灵气的掌控,是在天水境时,一点点接纳自己的各种形态,一点点适应,最终磨砺出来的。
可磬言没有过这样的过程,他需要适应的是全新的身体,就像尚未拜师观真神女的银梨一样,他习以为常的观念会限制对灵气的使用。
所以,磬言一直在学。
他在模仿她的动作,学习她操控灵气的方式,一举一动细细地模仿她。
银梨的身体一直在消耗,所以她方才那个动作做得有点吃力,胳膊的高度与正常有偏差,其实是有些失手了。
磬言不知道她是累了的缘故,将这样细小的失误,也一并学了过去。
银梨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转念,她进一步催发了自己的神力,气息再度暴涨,攻势变猛,动作突然大开大合了起来!
锁念草的效力还在,磬言应该窥探不到她内心的想法,只要她对自己的心念有效控制,说不定还能误导他。
银梨作出时间不够,开始急躁的姿态。
磬言对她的变化有些意外,但由于攻势变强,他也需要尽力应对,立即作出了相应的反应!
他没有发现异常。
大抵是银梨转变攻势的行为在磬言看来像病急乱投医,磬言表现得游刃有余,他开始与她说话——
“其实,你不需要杀我,这样过度消耗自己毫无意义。”
银梨没有理他。
磬言又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即使放着那个鬼信物不管,我也不会伤害你。”
鬼怪之言,绝不可信,银梨充耳不闻,只当是话术。
磬言道:“也许你当真杀了我,以后才会后悔。”
银梨仍旧不搭理。
这一瞬息,她找到了时机!
磬言要通过模仿她的动作,才能运转九尾带来的力量。
她方才的一串行为,看似猛攻,实则漏洞百出,毫无章法。
磬言一直在观察她的举动,纵然不是全然照抄,但在银梨的有意误导下,他在不知不觉间,有破绽的地方越来越多。
慢慢地,他落在银梨眼中,就像一个处处可打的靶子。
机会只在转瞬之间!
银梨毫无征兆地动作一转,突然,先前还散乱的月光剑全都凝在一处,化作一把笔直悬在磬言头顶的长锥!
同一时刻,银梨手势一掐,磬言身上突然冒出无数的狐狸毛,密密麻麻地将他捆了个扎实!
这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银梨先前送给他的毛领,是银梨的狐毛所制,只要碰过就一定会有气息留在他身上,现在终于找到了最佳束缚时机,受到如此约束,绝无可能挣脱!
其实看到狐毛缠绕的密度,银梨不由有些意外。
他是真把那个毛领一直放在身上,才能留下如此多的气息。
不过,现在是容不得有任何迟疑的局面。
成败在此一举!
长锥就在磬言正上方,凝满仙力,一旦落下,避无可避。
银梨有十足的决心,这一回,一定要他死。
磬言被如此五花大绑,他试着动了动,发现不可能再逃脱后,不再动了,好像放弃了挣扎。
他微微笑起来,说:“你不该杀我。”
银梨充耳不闻。
她不敢有一丝放松,也不相信月东林邪鬼能说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来迷惑她,挥袖就要斩杀——
长锥笔直落下——
这时,磬言道:“我的真身,是回光镜。”
那月光凝成的利锥,在距离他只剩下最后半寸的位置,骤然停下!
第38章
回光镜!
竟然是回光镜!
银梨知道自己不该在最后关头有犹豫, 但这三个字对她吸引力太大,她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银梨凭着最后的意志抵抗磬言的话:“我不信!”
磬言安然不迫:“你若不信,我可以给你证明。”
他眼神一动, 眉心前就浮现出一个虚浮的幻影, 一面玉镜就悬在幻影之中。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 白玉之质,明明是玉镜,正面却通透照人,犹如铜镜一般, 反面好像也有纹样, 但角度看不清楚。
而在镜面一周, 正是上古月相朔望图。
与金琼师姐转述的回光镜的描述,完全一致。
银梨其实不敢全信,她在鬼梦中亲眼见过这邪鬼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用幻象展示出来的能力。
金琼师姐对她说的时候, 她还没有吃下锁念草,难保这邪鬼不是什么时候读过她的心, 再凭此制造幻象欺骗她。
银梨道:“只是一个虚影, 说明不了什么。”
磬言笑言:“那你仔细想想,你真的不信吗?”
银梨拼命告诫自己鬼怪之言不可信,可思维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去。
磬言如果是回光镜,那就能解释很多事。
相传, 回光镜可以映照魂灵, 洞晓人心。
月东林邪鬼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 不都与这异曲同工吗?
此外, 回光镜是旷古之神器。
荒林的那个邪鬼,原形仅仅是龙神的一根发丝,在长夜中被邪意浸染百年, 就能拥有那般实力,足以被奉为“鬼君”。
回光镜拥有的神力,绝对远在它之上。
回光镜的材料是滨海神玉,与银梨、青霜是一模一样的材质。
银梨想起磬言在梨花林时,曾经对她说过,他想要有一个银梨这样的妹妹。
如今看来,此话竟并非全是妄论。
某种意义上,回光镜与银梨青霜兄妹,是同源之物。
同样是滨海神玉,同样被神女月婵取得,也有她安排,经同一个玉匠的手铸造。
或许在很久远的过去,回光镜同样受过太阴星的润泽,同样陪伴在姐姐身边。
银梨记得,金琼师姐就曾说过,师尊亲眼见过月婵神女佩戴回光镜。
它曾被姐姐佩戴在身上,沐浴着与银梨青霜相同的神力。
这就解释了磬言为何不惧怕月光,为何能自由出入银月城和月宫。
太阴星本就是它的力量源泉之一。
它与银梨、青霜一样,拥有明月的血脉,是月神的亲属。
只是,流落在外,导致回光镜的气息受到污染,被刻上了长夜浊气的印记。
换句话说,若磬言真是回光镜,那它就是银
梨或者青霜诞生在永夜中的样子。
和荒林邪鬼一样,他既有仙神的血统,又摆脱不掉鬼邪的烙印。
既是神子,又是怪物。
天地乾坤的两面,皆是他的一部分。
所有线索都串联到一起,再也没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饶是银梨再有疑虑,此时也不禁信了大半。
若他是回光镜,那就真不能轻易击碎他了,银梨太需要这个东西来复活姐姐。
只是……说实话,银梨没想过回光镜会有灵智,要消耗一个看上去像活人的东西来复活姐姐,好像与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即使它已堕为邪鬼。
而且,回光镜若依然存在,它为何会盘踞在月东林里,还成了月东林邪鬼?
另外……银梨不太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磬言似乎……一直有些执着于她?
新的疑虑浮现出来。
银梨不敢再攻击磬言,可更不敢就这样放他。
归根结底,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样的回光镜。
若它还是一面镜子也就罢了,但磬言明显在永夜中生出了灵智。
回光镜变成这样……还能用吗?
场面一时僵持。
这时,磬言率先开了口:“公主,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银梨没有接腔,却看了过去,等着听他能说出些什么。
磬言道:“相信你也发现了,你没有能完全制服我的手段,但同样的,我也没有办法控制你。满月的力量有限,等太阴星衰弱,局面未必不能逆转,拖下去,对你并无太多好处。”
银梨:“……”
其实还有一条路。
她可以立即杀掉磬言,解开鬼信物以后,再用自己和青霜重铸回光镜。
只是他们毕竟没有真的铸造回光镜的经验,她与青霜还必须合为一块玉才够材料,这样的事没人试过,成功的概率实则难说。
相比之下,一块货真价实的回光镜,显然更为保险。
正当银梨在心中盘算时,磬言忽然眼睛一眯,将那块幻影般的回光镜,正面转向银梨——
隔着镜面,银梨看到镜中有两个人。
谢沉霄和云舒。
他们二人竟都在镜中!
两人俱在沉睡,谢沉霄眉头紧锁,云舒则要淡然得多,闭目凝神,嘴角微弯,像在微笑。
磬言道:“他们两人都没事,只是一直被我困在镜中。我没事,他们两个自然无恙,但你若杀了我,就不一定了。”
“——!”
银梨没料到这两个人还能有救,一惊,心底的天平立即有了倾向。
她问:“你想要什么交易?”
磬言笑道:“公主想要的,无非就是复活月神,还有消灭鬼君。
“这两点,只要使用我,其实可以同时做到。
“我可以给公主用我的机会,但同样的,我也想要公主的诚意。”
银梨几乎毫不犹豫:“你要什么样的诚意?”
“我想要公主带着我的信物,再次进入鬼阵中。”
磬言一个字一个字,平静地说道。
他眉眼含情,不像在谈条件,倒像在说什么情话。
“若是这一次,公主还能从鬼阵中走出来,那就算公主赢了,我自愿为公主所用,复活月神。”
银梨道:“那相反呢?”
磬言没有作答。
但银梨从他的微笑中得到了答案。
这一次,她要是没能离开鬼阵,那就真的会成为邪鬼的妻子,永远留在阵里。
银梨权衡着利弊。
她说:“……不答应你,我可以用自己铸造回光镜。但答应你,一旦失败,便连用我与青霜铸镜的道路都会阻断,反而功亏一篑,赌注太大。”
磬言则说:“你与青霜是不同颜色的滨海神玉,还要合在一起才能铸成一镜,谁都说不成能不能成功,一旦失败,便是人镜两空。
“但你与我赌,若是赢了,便能拿到一面现成的回光镜,必定不会有差池。”
“……”
越是权衡,越是纠结。
满月一点一点往西边挪去了,银梨知道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会太多,一旦太阴星的力量减弱,她未必能稳稳控制住磬言。
一旦让他逃脱,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烫了起来。
银梨抬手去摸,才发现竟是姐姐留给她的那个头发所化的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在她身边快两百年,向来没有半点动静,以至于银梨都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刻有了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姐姐是有意指引她,希望她去赌吗?
踌躇片刻,银梨终于下定决心。
她说:“若要赌,你必须和我结山盟海誓契,一旦结契,你我就都不能违反誓言。反悔之人,必会被契约反噬。”
磬言毫不犹豫:“好。”
山盟海誓契,这是修仙人间常用的术法,用来防止谎言和背叛,一旦结契,交易内容便牢不可破。
他们两人由银梨来主持结契,势必不可能被破约。
银梨见他答应,又道:“还有,若要我跟你赌,你要先放走谢沉霄和我师兄。”
磬言对此也没有异议,再度答应:“好。”
银梨定了定神,谨慎地收起一部分敌意,上前一步,与磬言缔结山盟海誓契。
…………
……
青霜本在清辉殿内全力运转太阴星,但运着运着,却发现外面没了动静,布置好的阵法里没有东西,银梨似乎也没在借太阴星的力量了。
青霜担心银梨的处境,赶忙从清辉殿中出来,必要的话,他也可以燃烧神血助阵。
然而,他出来时,却看见两个长着九条狐尾的人,面对面,额头抵额头,双手十指交握,两人掌心上割开的伤口正好对在一起,鲜血交融。
他们正在缔结山盟海誓咒。
……他们两个,看着好像。
青霜望着此景,忽地生出一种异样感来。
这两个拖着狐尾的人,以这般姿势面对面站立,简直像是镜子内外,看上去几乎是对称的。
其中一个人是他的妹妹银梨,可另外一个人是谁?他为何也有九尾?
不等青霜反应,忽然,只见结契结束,那个不认识的少年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一道镜光照到地上,下一瞬,镜子里面就抛出了两个男人。
青霜大受惊吓,赶忙去接!
从镜子里抛出来的,竟然是谢沉霄和云舒师兄!
青霜跑去查看两人的状况,只见他们气息平稳,粗略观之,似乎并无大碍。
青霜急忙又看向空中。
这时,银梨转过头来,对他做了几个口型。
听不清楚,但兄妹多年,青霜立即读懂了她的唇形。
银梨在说:“哥哥,等我。”
话完,她坦荡地面对镜子。
那镜子转向银梨,镜面发光,将银梨全然罩在其中。
银梨闭上眼。
她自愿,被收入了镜中——
作者有话说:青霜: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比我还像我妹妹的亲哥哥?!
==
上卷结束!
由于背景设定的原因,上卷不太适合写太萌的剧情,我没法写狐狸摇尾巴已经快要憋死了_(:з」∠)_。
下卷终于可以猛猛写毛茸茸了!释放!我要彻底释放真我!(狂奔跑走
第39章
空渺飘零的意识中, 银梨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像是悠长的梦,又仿佛是极久远之处的记忆。
在梦中,她听到姐姐与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引兰!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最先响起的, 是姐姐的话语。
银梨感觉自己被姐姐握在手中, 然后, 又从姐姐这里,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女子
手上。
那名为“引兰”的神女捏了捏银梨,惊讶地道:“这是……滨海神玉?你捡到的?还是一块白色,一块青色, 品质都很高啊。”
姐姐说:“不错, 我刚到东海之滨, 就看到这两块玉石发光挨在一起。
“我走过去一摸,立即就感觉到,他们应当与我有姐弟妹之缘。
“我想, 只要我用太阴星妥善滋养,他们定能生出玉灵, 以后便能长久陪伴在我身边。”
姐姐的语调听上去很是雀跃。
她道:“我一直没有亲人, 早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我在路上便想好了,他们只像我一样当人未免无聊,我要给这两块灵玉雕点别的形态,让他们活得更自由一些。
“我打算, 这块青的雕成灵鹿, 白的就雕成九尾狐吧!日后他们陪伴在我身边跳来跳去, 一定会很可爱的!”
那名为“引兰”的女子先是笑了, 但接着,她转动着银梨所在的白玉,像是斟酌。
她说:“可以是也可以, 不过我看这块白色的神玉偏大,以我担任玉匠多年的经验,我怀疑这里面,可能有两个玉灵,生来成对。
“这种情况,若是只作一件玉器,便对不上两个玉灵。
“我看,不妨将它切割开来,便可做成两件,多一个选择。”
姐姐闻言一愣,道:“可若是浑然一体的两个玉灵,硬将它们分开,是不是也不太好?”
女子道:“以我的经验,你若把它一整个雕了,反而会有一个玉灵难以修炼,最终不是闷死,就是长期沉眠。
“你将它们分开,生来一体的玉灵起初也许会不适应,但它们同时也有了各自的身躯命数,长期来看,是有益的。”
姐姐沉默良久,大抵是在思量引兰神女的话。
姐姐与引兰神女显然关系不错,在审玉方面,她信任引兰神女的话。
过了一会儿,姐姐下了决心,道:“那就分开吧!”
引兰神女问:“那多出来一块,你想雕个什么?”
姐姐显然没想过这件事,一下子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她说:“这孩子来得出人意料,我想雕得既有纪念意义,又与它双生的另外一个玉灵有些联系,我看,不如就雕一幅天地乾坤宇宙洪荒绝世银狐奔月图吧!”
引兰:“……”
引兰:“你认真的吗?”
被姐姐称作“引兰”的女子听声音就知道在头痛。
她好像揉了揉眉心,道:“不能由着你一时兴起乱来,不然这孩子将来要恨你的。我想想……”
沉吟半晌,引兰神女道:“我有一个主意。这样吧,我们将这块白玉一分为二,其中一块就按之前的想法,雕一只九尾小白狐,与那块青色的神玉配成一对。
“至于另外这半块……其实我之前设计了一种特殊的玉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来制作。要是我的构想不错,这种玉镜一旦成功,或许能有映照人心、重塑仙境之能,若是材料够好,没准还能有其他特异之处。
“若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试试用这块神玉,来制作玉镜。于玉灵而言,有一个精美强大的本体,也会更有利于未来修行。
“月婵,你觉得如何?”
姐姐像是惊喜,道:“这个或许不错!我听你念叨许久了!那便将这孩子,做成玉镜吧!”
……
银梨只听到这里,便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后面再发生什么,便听不清了。
…………
……
银梨……
醒醒……
在这世上只有你能……
醒醒……
银梨……
我的……妹妹……
…………
……
银梨在呼唤声中苏醒。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了,但在迷蒙的睡梦中,好像一直有谁陪伴在她身边。
对方一直以十分温柔的动作安抚着她、抚顺她的毛发。
没有恶意,更像是怕她在做噩梦。
奇异的,从这种安抚中,银梨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本为一体,不分彼此,原就不该分开似的。
银梨动了动耳尖,缓慢地睁开眼,苏醒过来。
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她看到一团黑雾盘踞在她身边,贴得她很近,似乎就是它一直在陪伴着她。
但见银梨睁眼,那团黑雾仿佛受了什么惊吓,忽然一抖。
不等银梨反应,便见这团黑雾变淡、扩散,随之就像逃跑似的,倏然散去。
银梨一愣。
那雾气散得太快,她再看向周围,已没有半点痕迹,她甚至难以判断方才看到的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银梨站起来,环顾四周,想弄清自己的处境。
烟雾缭绕的密林,树木葳蕤,偌大的树林听不见一点动静,逶迤的道路隐藏在错落的灌木树丛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看着这样的景象,银梨有些记起来了。
三天前,她在月东林中与兄长失散,误入了一个迷途鬼阵,然后就被困在了这里。
银梨一直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却一直没找到出路,抱着尾巴在树洞里哭。
最后,她大概是哭得太久,将自己哭晕,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真沉,就像睡了好几百年一样。
银梨觉得自己的记忆中间空了很大一块,像突然断开、再猛然接回到这里似的。
她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她叫银梨,是一只玉石狐狸。
但……除此之外呢?
银梨试图回忆起一些信息。
她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多大年纪?还有……与她走散的兄长是谁?
然而,无论她如何拼命回想,脑子都像被什么堵住,除了一点含糊的概念,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她看向自己的爪子。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在银梨懵懂的认知里,她觉得自己应该有百来岁了。
可是,另一方面,当她想到迷失月东林这件事,却觉得这本应发生在七八岁的时候。
……她到底多大了?
头很痛。
当务之急,或许是应该离开这里。
银梨站起来,想试着寻找出路。
然而失忆叠加迷途鬼阵的未知性,让银梨产生了失重般的慌乱,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周围走了几步,却没有找到出路。
在银梨朦胧的认知中,她知道,迷途鬼阵很难从内部逃离,她是失忆的状态,要凭自己走出去更加困难。
……很麻烦的局面,好像没什么办法了。
正在无措间,忽地,她听到身边响起锦帛撕裂之声。
她转过头去,紧接着,只见空气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一柄银色的剑像是破开虚空,利落地切开了鬼阵隔绝外界的屏障,就在银梨眼前,开出了一个出口来!
银梨一怔,旋即迅速回过神来——
现在,肯定是外面有人用剑劈开了迷途鬼阵。
虽不知外面是何人,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绝不能错过这个出口!
多年来的经验,让银梨足以在电光石火间掌握时机,那一刻,身体甚至比银梨本人更快做出反应!
她纵身一跃,从鬼阵中撞了出去!
“呜!”
银梨本意并不打算化形,但不知怎么的,在撞出迷途鬼阵的刹那,她却不由自主地化成了人身——
而且,身体虽成了人身,她的耳朵和九条狐尾却并未一并收起,她就这样以一个不完全的状态,笔直地跌到了外面!
然后,撞在了某个人身上。
扑面而来的夜息香气息。
预想之中跌落在地的冲击并未到来,身上碰到的触感绵软,而且扎实,有某种难言的冰冷,可也莫名的踏实。
对方就像早已预料一般,稳稳地接住了她。
银梨抬起头。
高洁的月光骤然撞入眼中。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目覆白绫的青年男子。
他衣如初雪,一身皓然,乌发以玉冠束起,云锦底衫上披着杏金直身长袍,手中一柄银剑,泛着月华流泻般的皎洁。
他大半张脸被白绫遮着,旁人只能看见白绫下清瘦的下颔,虽看不到脸,但一身卓然之气,会让人不禁想象那是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覆面并未有损他的气质,反而有了些不出世的清高。
纤尘不
染,玉质雪华,连天云落在他肩上,都要被衬得有三分庸俗。
银梨不由晃了神。
原来,世上真有能生出这般气质的人。
银梨的记忆不太分明,但望着眼前这人,便是她,也不禁想,这世间若有仙人,大概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银梨的脑子突然刺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这般脱俗出尘气质的人,她应该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好像并非如此相貌,也并非眼前之人。
……只是这般超然之人,若她真的见过,又怎么会忘记?
银梨正在失神之间,那白衣仙人已将她轻轻放到了地上,然后缓缓收起了剑。
仙人好像并未打算与她有太多交集,见她已经安全,转身要走。
银梨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那个!多谢你,救了我。”
这仙人大抵是视力不佳,他听到银梨的道谢,分辨方向似的动了下头,缓慢地朝向银梨的方位,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并未留恋,缓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某物:……都喜欢吗,那总之先缝合一下。
第40章
白衣仙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
毕竟是萍水相逢, 对方救了自己,银梨已是感激不尽,更何况对方没怎么说话, 有些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银梨见他要走, 便不好意思挽留。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是,她应该去哪儿呢?
银梨没有头绪,只好翻找自己身上的东西,希望从随身物件中找到一些与自己身份有关的线索。
她身上的东西实在很少。
找了老半天, 值得注意的物件, 似乎只有两件。
第一件, 是一枚红底金纹的护身符。
护身符看着有些年岁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银梨一直将它仔细保管在最贴身的地方, 必定是珍爱之物。
这护身符证明不了她的身份,但银梨隐隐觉得, 它一定十分重要, 决不能有闪失。
于是,银梨将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回胸口的内袋里,妥善保管。
另外一件物品,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那是一枚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古玉。
巴掌大的羊脂白玉, 通体冰凉, 龙凤呈祥的花纹古朴精美, 玉质通透非常, 看上去年岁悠久,纹路却几乎没有模糊,精致依旧。
这玉肯定价值不菲, 不过,银梨看着这块玉,却莫名有种很不舒服的空洞感,说不出的别扭。
最关键是,银梨摸了几下后,发现它竟是强行绑定在她身上的,没有办法取下来。
这绝不是正常情况。
银梨又尝试数次,想将它摘下来,但这玉佩看似只是松松系着,实则坚韧无比,银梨费劲了心思,最后毫无进展,只得作罢。
除这两样东西以外,银梨再没找到什么线索,再度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银梨看到林子深处,白衣一晃,方才离去的那位白衣仙君,竟又折了回来。
银梨一顿,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身影,不免疑惑。
……为何已经走了,又去而复返?
不过,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能看到人,比一个人待着要踏实多了。
银梨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搭话,却见那白衣仙君径自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他一抬手,银梨才看见他是拿来一个布包,里面包着食物。
热腾腾的点心,冒着香气。
……什么意思?投喂她吗?
银梨不解,本要拒绝。
她是九尾狐,不太容易饿的。
可是,话刚要说出口,银梨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得厉害,浑身灵气都像被掏空了。
怎么会这样?在迷途鬼阵的时候……她做了什么很消耗灵气的事吗?
想不起来。
人本不应接受嗟来之食,可是在身体亏空的情况下,银梨一闻那香味,竟真的饿了。
她实在需要补充一些体力。
银梨面露赧然,向那仙君道了谢,便伸手接过,吃了起来。
……口感柔软微甜,入口即化。
这点心不知是不是放过梨汁,总觉得很清爽。
银梨吃了,还有些意犹未尽,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摇摆了两下。
银梨本想矜持地克制,总觉得自己应该保持着端重沉稳的形象,可回过神才发现这里总共只有他们两人,那位仙君又看不见,她自在些似乎也无妨。
说起来……她为何非要看起来沉着可靠呢?
想不起来了。
但想不起来,反而让银梨内心轻松了许多,仔细一想,她本就无需那么在意外在形象的。
银梨索性大大方方地摇起尾巴来。
她不太清楚白衣仙君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点心,但无疑于她而言十分适口,而且似乎正好能补她此刻的灵气亏空,吃了以后,忽然觉得精力充沛多了。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银梨真诚地向白衣仙君道谢。
白衣仙君仍旧没说话,只是微笑着颔首,这回,便真要离去了。
银梨本想向他打听何处会有人烟,但这时,银梨看到有东西在他腰间一晃。
那似乎是一块古玉,龙凤呈祥的纹样,十分眼熟。
银梨脱口而出:“等等!”
白衣人回过头来。
她抚上腰间,看自己身上的玉。
她身上的古玉,与这位仙君腰上的,竟一模一样,简直像是成对的。
银梨不可置信地看看白衣仙君腰上的玉,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反复对比,似乎真是一样,应该无措。
银梨将自己身上的玉托在手上,不由问道:“这位仙君,你腰上的玉佩与我身上的好像,请问……你认识我吗?”
然而,白衣仙人只是安静地面朝她的方向,并未说话。
他这样沉默,银梨不禁怀疑,他不只是眼睛看不见,或许也不能说话。
银梨拿捏不准对方的态度,只好继续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您若是知道些什么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呢?”
银梨已经十分客气了,若是对方还不理她,她大约也没什么办法。
但这时,白衣仙人停顿片刻,忽然,他对银梨淡淡笑了笑。
然后,他往前指了指,便自己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什么意思?是示意她跟过去吗?
银梨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对方将她从迷途鬼阵中救了出来,想来也没有恶意,她考虑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白衣仙人走在前面,银梨跟在后面。
银梨跟得有些紧张。
两人一同前进。
这白衣仙君看似徐步安行,举止从容悠然,可实际移动速度却快得出奇,银梨跟随,竟比想象中吃力。
银梨眼看着他的衣摆在林中穿梭,仿佛一眨眼就要消失在树林深处。
羊肠小道,在山间蜿蜒逶迤。
这位仙君以白绫蒙眼,理应视力不佳,但他似乎这个林子很熟悉,走得淡定,一步都未曾迟疑。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开,在密林深处,竟出现了一片梨花林。
视野豁然开朗。
落花迷眼处,一径入云深。
在梨花林深处,有一片寂静的湖泊。
时下许是春季,梨花开得正好,树冠上一簇一簇的花团沉甸甸地压着,玉屑满枝,非云非雾,疑霜似雪。
正当银梨看得出神,只见花林深处,竟显露出一座古朴的大宅子。
没有字的匾额高悬在大门正上方,石狮子一左一右立在门前,漆红朱门上嵌着一对丹漆金钉兽面铜环,门环上的凶兽怒目而视,凶神恶煞。
那仙君走上去,一碰,门“咯吱——”一声便开了。
这时,那仙君回过头来,像在等她。
银梨一愣,意识到对方是在邀请自己入内,忙跟上去。
一进宅邸,眼前又是一阵清明。
这是一座起码三进三出
的大宅子,经过影壁才算入内,后面又是垂花门。
一路都是干净的青石板路,庭院中种了不少梨树,亭台楼阁,景观典雅别致。厢房一楹楹排列,错落有致。
银梨走在宅邸中,惊叹于这宅邸雅致,却心生异样。
这片梨花林,她好像不是第一次来。
可这个地方……原本有宅院吗?
而且,这宅子未免太大,太安静了。
银梨跟着白衣仙人往前走,一路走来,除了引路的白衣仙人,银梨就没再看见任何人。
既无旁人迎接,又无侍者随从。
不要说人,似乎连活物的动静都不曾听到。
若要说这么大的宅子里,只住了白衣仙君这么一个目盲之人,未免太过怪异了。
正当银梨有些疑惑时,那白衣仙君走到一间厢房外,站定,推开了门。
他回过头,对银梨所在的方向微笑。
他的意思,好像是示意银梨可以进去。
银梨进退两难,但都走到这里了,再打退堂鼓,也太怂了。
银梨保持着谨慎,走到屋前看了看。
接着,微微一怔。
与这大宅子冷清的气氛不同,厢房内的布置倒是很温馨——
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窗前是一个用品齐全的梳妆台,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桌上的果盘盛着新鲜的桃子和梨,窗台上有应季的花卉,装饰用品皆是银梨偏爱的风格色彩。
银梨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她隐隐觉得,这里比她以往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更合她心意,简直像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更不要说,床边还单独放了个绣花软垫,体型恰与她的原形相当,一看就像是给狐狸睡的。
银梨看得吃惊,不由问道:“这里……是给我住的?”
白衣仙君点了点头。
银梨又问:“这间屋子……难道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白衣仙君依旧点头。
银梨道:“您其实……真的是认识我的吧?”
白衣仙君笑而不答。
银梨摸不着头脑。
不过,比起一个陌生人家里凑巧有一间如此合适她居住的屋子,银梨还是觉得对方本来就认识自己比较合理。
她现在没有记忆,无处可去,留在一个看上去与她有关联的地方,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况且,这白衣仙君既然救过她,无论如何应该对她没有恶意才对。
于是,银梨道:“多谢您,在我想起记忆前,就麻烦您让我住在这里吧。”
白衣仙君颔首,表示同意。
他见银梨似乎安顿好了,便想离去。
银梨忙又唤住他,道:“那个!这位仙君,请问今后该怎么称呼您呢?”
白衣仙人听到她的声音,又转回头来。
说实话,从银梨见到这位仙君到现在,她一次都没听见过这位仙君开口。
银梨几乎已经笃定,他是有一些原因导致无法说话的。
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白衣仙人对她的方向微笑着,慢慢地道:“我叫回光。”
“——!”
清冽的青年男声,像溪流一般好听。
银梨因为对方忽然开了口而错愕一瞬,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
“……回光?”
她重复道。
“是。”
仙人温和地应道。
“不过,你若是喜欢,也可以用别的称呼来叫我。”
……回光。
银梨默念着这个名字。
总觉得,方才被这个名字,冲击了一下大脑。
只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银梨回过神,对仙君道:“我知道了,多谢您,回光仙君。”
白衣仙人对她一笑,转身离去了。
*
这夜,银梨便住在了白衣仙君给她安排的厢房中。
银梨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到处乱逛,进了屋子以后,几乎没怎么再出去,天一黑,也就睡觉了。
然而睡到半夜,她被激烈的兵戈之声吵醒。
银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惕地移出屋外,想去打探。
她下床时,发现床尾挂了一把剑,拿起来一试,还正好趁她的手,银梨便一并带上了。
银梨将剑横在身前,维持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向动静最大的方向移动。
近了。
很近了。
绕过一道树影,视野开阔,不等银梨定神,便见衣袂一晃,极利落的银白色剑光自眼前闪过——
有数十个蒙面的黑衣人,包围了那位白衣仙君。
那些黑衣人各个手持武器,来者不善,动作变幻莫测,招招夺命。
那白衣仙君手持清剑,被这数十人包围。
接着,只见寒芒乍起,凛光吐信。
是白衣仙人出了剑。
他双眼被白绫覆住,只能听声辨位,但挥剑动作竟行云流水,毫无犹豫。
银梨从未见过如此凌厉风雅的剑术。
月韵云轻,流风回雪。
那些黑衣人不弱,出招敏捷,动作迅疾。
但这样流畅的招式,随着那白衣仙人动手,竟被衬得迟缓无比。
仙人剑如奏乐,衣袂飞扬,手腕回旋,剑锋轻易从黑衣人喉间、胸口要害抹过,冷光一现,刹那封喉。
须臾,白衣仙君面无表情,安然收起手中银刃。
没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数十个黑衣人都已尽数被剑光劈开!
黑衣人身形一晃,皆像泄了气似的收缩,最后化作破碎的人形符咒,飘落在地。
接着,人形符咒上冒出滚滚黑气,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某物:剑术buff是吧,归我了。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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