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银梨惊呆了。
她在那里呆滞了好久的时间, 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落下的白绫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撑起回光的脑袋, 重新给他绑好。
银梨本来还有些犯困, 经过这一吓, 彻底清醒了。
提回光绑好白绫后,他看上去又是平时那般清风明月、不染尘世的模样。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某种天生的残疾吗?还是……别的什么?
银梨半晌难以平复。
由不得银梨控制,等回过神来,她脑海中已浮现了“怪物”两个字。
银梨失忆以后, 身边发生的怪事不少, 而这位白衣仙君, 一直以来神出鬼没,异于常人。
有时候,银梨甚至会在他的气质里感到一丝阴森的鬼气。只是白衣仙君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银梨不觉得他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伤害自己,这才不曾往深处想。
但如今, 那桩桩件件, 与他白绫之下的无眼之脸结合在一起,过往忽视的碎片忽然不由自主地结合了起来,拼凑出一个陌生诡异的答案。
空气中渗着微微的寒意。
银梨赶快摇了摇头。
回光那张没有上半张脸的面皮,看起来是很怪异, 但不知道为什么, 等冷静下来, 银梨并没有很害怕。
他的长相是有些问题, 但两人之间那种互相吸引的感觉,同样并非错觉。
……或许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而不是草率下结论。
银梨坐在马车上耐心等待着, 等到了梨花林的最深处,那座幽静的宅邸出现,银梨才推了推白衣仙君的肩膀,将他唤醒。
白衣仙君慢慢地醒过来,他对自己在马车上睡着一事,似乎也很惊讶。
“我睡了很久吗?”
白衣人问。
银梨摇了摇头,说:“我睡着的时候你还醒着,应该没有很久吧。”
回光微怔,似是走神。
银梨想起,她是钻到回光怀里以后睡着的。
自从两人变得亲近以后,她就很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这样令人安心。
既然回光也睡着了……
或许,这并非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对方……其实也是如此吗?
两人走下马车,往院中走去。
若是平常,他们互诉衷肠之后,便会在院前分离。
但今日,银梨纠结之后,轻轻扯住了回光的袖子。
白衣仙君略带诧异地回头。
“怎么了?”
他体贴地问。
银梨的目光锁在他的上半张脸上,半晌,问道:“回光,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长相?”
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她不该暗自揣测。
若有原因,那么便应该由回光,亲口告诉她。
回光听完她的请求,先是一愣。
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
他说:“可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脸。”
银梨道:“这与我的喜好没有关系吧?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样子。”
说着,大概是怕回光不安,银梨双手握住回光的手掌,有着安抚的意味。
她说:“不要紧的,不要担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长相,我应该都能接受。”
她已经不小心看到回光上半张脸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银梨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说明一切的解答。
回光停顿片刻,道:“让我想一下。”
他定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动,看上去是真的在思考。
银梨耐心地等着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回光回过头来,道:“……我想好了。”
银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忐忑地望过去,等待回光自己揭晓答案。
在银梨的注视下,回光慢慢取下了眼上的白绫。
银盘似的满月之下,月光比平常更为澄净清澈,一泻而下,梨树落花如雪,在月夜之中,有着近乎虔诚的纯净。
借着皎洁的月色,回光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犹如神塑般的艺术品,眉若云痕,眼型狭长,眼尾悠远疏离,淡泊而出尘。
不过最特别的,是他的一双眼珠,极淡的瞳色,琉璃般的质地,透着一层浅浅的落叶金,像一对浸在冰湖中的金珠,含着明月初上的光晕。
回光不自在眨了眨眼,像是连夜间的幽光都难以适应。
他不安地问:“……如何?你……会满意吗?”
这个问法,就像他看不见,所以不清楚自己的相貌,在向银梨询问一般。
银梨呆住了。
梨花树下的白衣男子很是清俊,脱俗高雅,不似世间之人。
但浑沌之间,这双金色的眼眸让银梨有熟悉之感,似故人,又不全像。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不是银梨之前看到那张空白的脸。
……他说的,不是实话。
回光温柔地看向银梨,水玉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等候她的评价。
但银梨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银梨才艰难地道:“……很美。”
*
见过回光的长相后不久,银梨发了高烧。
她连着几夜没有睡好,再加上内体本就没有养好,是很虚弱的状态,有一天一睁眼,便发现浑身虚软,人坐不起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理所当然是回光。
回光清晨来找她一起吃早饭,敲了敲门没回应,觉得不对劲,便推门进来。
银梨的床上看着是空的,回光将被子揭开,才看到角落里蜷着一团体温高得快熟了的、有气无力的白狐狸。
……银梨从没见过回光这么慌张的样子。
发烧很难受。
但在宅邸中,有一个人好像比她更着急。
回光忙前忙后。
即使意识稀薄,银梨也能感受到,回光用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
他将煮好的甜水送到银梨嘴边,银梨没什么胃口,喝不下去。
他去院里摘了各种不知名的灵草,用在银梨身上,起先有效,但没过半个时辰,银梨就又烧了起来。
神女应当是很不容易生病的,在银梨薄弱的记忆认知中,她身上应当没怎么发生过这样的事,以至于出了这样的状况,连银梨自己,都说不清该怎么处理。
半天之后还没有气色,银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一直以来只有她和回光两个人的宅邸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银梨虚弱地瞥过去,只见那人着长袍、背着医箱,不认识,但应该是个大夫。
银梨特意去看了一下这人的手腕,空空的,应当是活人。
医者小心地给银梨号了号脉。
“公主应当是思虑过度。”
银梨听到那位大夫如此诊断道。
“公主最近遇到过什么非常耗神的事吗?”
“……”
回光看上去颇为无措,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夫翻了翻回光放在桌上的草药,感慨道:“仙君你这里珍贵的草药倒是不少,若是拿出去贩卖,只怕轻易就能富可敌国吧。
“不过,心病还需心药治,纵然有再多珍惜的神药,若不从根上铲除病因,终归不会奏效。”
话完,大夫取来纸笔,边写边说:“我写一张安神、恢复元气的方子,可作辅助之用。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公主处在比较安定的环境中,减轻忧虑,让她恢复精神。”
回光一顿,问:“……具体是要怎么做呢?”
大夫道:“这……因人而异吧。通常来说,便是让她心想事成,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若是她有什么心结,便将心结解开,心病自然不药而愈了。”
回光闻言,若有所思。
…………
……
再醒来的时候,银梨发现之前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回光不见了,取之以代的,是她额上贴上了一只柔软的、女子的手。
银梨被那只手一触,便不由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霎那间,如清月入眸。
一袭素衣如天边云霭裁下,她的仙意是高洁中透着一缕轻盈,不像世人想象的上神那样端重,可任谁都可一眼便知,这是真正的神女。
“……姐姐?”
迷蒙中,银梨喃喃道。
即使她的记忆并不分明,但这个人一进入眼帘,银梨还是能马上认出她的身份。
深入骨髓,无法忘却。
姐姐将她拥入怀抱,让银梨靠在她肩上。
“来,银梨,吃点东西。”
姐姐垂着眼,眼底是无尽的担忧。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喂到银梨嘴边:“你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才能快点好起来。”
银梨喝了一口药。
清冷、甘甜的口感。
只喝了一口,腹中立即感受到了涌上来的灵气,任何灵药恐怕都难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喝过一次这个东西。
这绝不是药。
银梨一顿,向自己身边的人看去。
是姐姐的面庞,女子的身形,但“她”身上有凉凉的夜息花的香气,而且,姐姐不会用这样的“药”来喂她,姐姐的血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银梨几乎马上觉察到了身后之人的真实身份。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喂她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能让银梨感到安心的,比起他自己,更应该是别人吗?
银梨拽了拽“姐姐”的袖子,轻轻唤道:“回光。”
第52章
“——!”
银梨感觉到, 抱着她的人,在顷刻间僵住了。
银梨心中安定,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忽然陪在她身边的“姐姐”, 果然是回光。
这样看来, 回光应该是可以变化自己的长相吧。
他好像可以变成任何人, 可是直至如今,银梨都不知道,真正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银梨拽他的袖子拽得更紧,愈发笃定道:“你是回光吧?”
“……”
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回音。
银梨思索片刻, 虚弱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银梨将她的耳朵塌了下来, 咳得仿佛肺都要出来了, 故作可怜,又说了一次:“我想见回光。”
银梨的演技远算不上高超,但似乎是够用了。
“……”
身后的人果然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很快, 银梨便听到他回答:“好。”
在银梨的注视下,拥着她的、仙气飘然的神女, 缓缓融化了。
等他再凝聚在一起的时候, 便是银梨熟悉的那个面上覆着白绫、不染纤尘、如月如雪的白衣仙君。
银梨抬手,轻轻拽下他面上的白绫。
回光仍是之前给她见过的那张脸,俊逸出尘的相貌,琉璃般的金眸。
此刻, 这双颜色特殊的眼睛, 溢满哀伤的情绪, 眼睑微垂, 仿佛是在等候离别一般,望着她。
无需多言,一切事实已昭然若揭。
一时间, 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是回光先开了口。
他说:“对不起。”
寂静。
银梨没动,似在思量。
片刻后,银梨挪了挪。
回光身体绷得很紧。
但银梨是往回光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好,然后,她拉起回光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
趁回光震惊的间隙,银梨将自己的脸贴在回光胸口,蹭了蹭。
回光的体温很低,平时靠近有点冷,但在银梨发烧的时候,像这样贴着,就觉得他冰冰凉凉的,温度适中,好舒服。
银梨的反应明显不在回光的预计之中,回光猝不及防,停顿许久才有动作。
回光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抗拒我吗?”
银梨的记忆尚未恢复,但她隐约有感觉,回光应该在她失忆前就认识她,或许,这不是回光第一次以奇怪的方式来接近自己。
回光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以前的自己,对他很抗拒吗?
银梨不太清楚。
但现在的她,摇了摇头。
银梨道:“我在想……要是你对我怀有恶意,意图不轨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一定很容易吧。”
银梨自己都觉得,此刻的自己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要是想要伤害她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可是……
银梨抬头看去。
拥着她的这个人将她悉心护在怀里,想尽办法照料她,眼底的担忧与伤感不似骗人。
他指尖还有割开放血的痕迹,要是单纯想要骗她、想要谋害她,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银梨转过身来,坐在回光的膝盖上,面对他。
银梨捧住他的脸,说:“其实前些天坐马车回宅子的时候,你的白绫从脸上掉下来,我看到了。”
“——!”
回光面露惊惶之色。
银梨不喜周旋,直截了当:“虽然你刚才变成了别人的样子,但你现在的相貌,应该也不是你真实的脸吧?”
“……”
回光没有否认,应该就算默认了。
银梨指尖抬起,在他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上滑过。
回光这张脸就像是专门为她而生一样,完全长在了银梨的喜好上。
原来他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长相,难怪世上能有生得如此完美的人,浑然无瑕,玉质天成。
银梨问:“回光,那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很奇怪,明明有这样一副俊美的皮囊摆在她面前,银梨却还是好奇他真实的相貌。
过了很久,银梨才听到回光的答案。
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回光点头。
他说:“我可以看得清别人的样子,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自己。”
所谓的“真正”……是指什么呢?
回光偏了偏头。
他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迷茫。
银梨闻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生来便已经有一个固定的形象,像银梨,她自然而然就会将镜子里的身影当作“自己”,她知道自己是狐狸,也知道自己生就了什么相貌。
可回光的状态,显然并非如此。
银梨问:“你没有一个天生的形象吗?”
回光说:“我的本体是镜子,这或许是我本来的样子吧。不过,我的灵识无论如何修行,都无法呈现出血肉之躯的样子,我可以映照他人,却无法自己成形。
“所以,如果是那种与常人一样、可以与你自如交流的形象,我没有。”
银梨没有见过镜灵,像这样的情况,的确闻所未闻。
银梨眨眨眼,问:“既然你可以自由改变自己的外表,那你有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吗?”
回光想了想,回答:“我想成为你会喜欢的样子。”
“……!”
话题又绕了回来,银梨不觉有些脸红。
她道:“可是,比起全然参考我的喜好,我更希望能看到你的本质。
“我希望你能自己比较自然舒服的状态来面对我,而不是为了讨好我,七拼八凑,甚至刻意模仿别人。”
回光听完她的话,吟思良久。
他说:“可是,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我怕你会离开我。”
银梨毫不犹豫地道:“我不会走。”
“当真?”
“当真。”
回光捧住了她的脸,问:“那……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
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回光
的表情,就像如果银梨拒绝,他就会像被人踩过的薄冰一样碎裂。
他的眼神认真,也很脆弱,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渴求。
可是银梨不得不仔细思考。
这同样事关她自己,她不能因为回光看起来很可怜就给予轻率的回答。
这个时候,在银梨的头脑深处,浮现出了某位长者的身影——
“银梨,你既不是人,也不必将自己当作纯粹的九尾狐或者一块灵玉。”
银梨记得,她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修炼,在脑海中出现的这位端庄智慧的神女,银梨曾将她唤作“师尊”。
曾几何时,师尊抚着她的头,如此对她说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个生灵是完全相同的,你的每一个特质,都是你身上的一部分。”
“你不必强行将自己套入哪一种身份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若她是这样,那回光,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他本来就未必有固定的样子,不该用常人的思维去强求他。
是谁规定,每个人生来,就必须有一个本质的相貌呢?
回光身上,有许多银梨觉得难以看清的地方。
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向银梨诉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被叔父迫害、不得不幽居深林中的皇子,可能不是他。
但是,为了讨她欢欣展示剑术、怕她休息不好给她准备房间的人,是他。
身着素衣、面覆白绫、受伤了也一声不吭的金眸仙君,可能不是他。
但是,为了她打扮成这样、费劲心思琢磨她喜好的人,是他。
他可能不是他全部展现出来的样子。
但是,银梨同样很清楚,他是那个纵容她、心甘情愿在雨中等她、会任凭她拉到任何地方的人。
银梨揭开了回光在她面前的伪装,回光也对她坦白了自己内心的脆弱与实质。
过去的迷障已然褪去,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人的本质。
回光不是天生如此,可他出于自己的意愿变成现在的样子,谁又能说这不是他真实的一部分呢?
……拨云见月,茅塞顿开。
银梨发现自己清楚内心深处的答案。
她对回光的那些温情和依恋,不会随着回光的伪装揭开而消失。
哪怕,他是“怪物”。
想到这里,银梨知道自己有了决断。
回光似乎很缺乏自己会被选择的自信,在说了很多漂亮话以后,银梨认为自己应该、也心甘情愿给回光一个确切的承诺。
银梨点了点头,道:“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回光的眼睛微微睁大。
话完,不等回光作出反应,银梨已经自若地变成狐狸。
她像进自己家似的往回光怀里一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窝成一个扁扁的狐狸饼。
“我病还没有好。”
银梨发着烧,脑袋还有些晕晕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语气莫名理直气壮。
“你要先好好照顾我,其他的事情,要等我病好以后再说。”
银梨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她的亲近。
话虽如此,银梨感到自己的心结已经散去。
烧还没退,可她憋在胸中的话说出来却舒服多了,病因已除,想来再休养一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光慢慢地回过神来。
室内温暖的光线下,银梨看到回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采。
他的眼神难以置信,却又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回光用力将银梨抱在怀中,轻轻应道:“好。”
……
这一天之后,两人正式定下了婚事——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3=
第53章
银梨的病, 养了半个月就痊愈了。
然后,两人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婚事。
说是两人,其实在银梨看来, 回光在这桩事上, 要比她积极得多。
婚礼筹备伊始, 银梨就发现了一些异状。
回光像是早就计划好要成亲似的,在宅邸的仓库里,竟然早备有各种婚礼需要的物件。
灯笼、彩绸、喜烛、锦被……
还有一些银梨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应俱全。
银梨本来觉得, 既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既无家长也无宾客, 那么只要一切从简即可。
然而,回光俨然不这么想。
他全情投入其中,兴致盎然。
看他的架势, 大概即使这场婚礼一个观礼者都不会有,他也要礼仪周全、大操大办一番。
回光甚至连大婚用的礼服都早早做好了成衣, 银梨一穿, 正好合身,竟真是她的尺寸,一点不差。
银梨看着推进速度惊人的婚礼筹备,不由有些傻眼。
她端详着从容不迫、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回光, 疑惑地道:“……我怎么感觉, 你不太像是第一次成亲呢?”
回光在准备这件事上, 实在熟练得令人诧异。
回光听了这个问题, 只是望着银梨笑。
他如今已经不戴白绫了,因为银梨说没必要,于是他笑的时候, 银梨能够看得见他的眼睛,弯弯的,像干净的月牙。
避而不谈,似乎有妖。
不过,当银梨换好婚服,站到镜前,她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也有种微妙的、与过去某个时刻重叠的感觉——
总觉得,她见过自己这样的姿态。
难不成,她也不是第一次成婚吗?
……头有些痛了。
银梨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那种记忆似乎被什么压制的不适感。
*
银梨内心深处,真心相信着满月最为吉祥。
因此两人的婚期,定在下一个满月。
就在离婚礼还剩下三天的时候,宅邸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宅邸的墙上出现许多裂痕,还震落了一个刚挂上的灯笼。
尽管回光说没事,并且他马上用气息填补,将宅子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但银梨还是有些在意。
她记得上次宅子出现裂痕以后,她就听到了鹿鸣,并且在梨花林里,见到了一匹青色幼鹿。
于是,等地震平息以后,银梨出于直觉,又走出宅子,到梨花林中看了看。
……静谧的夜林深处,年幼的青鹿卧在落花之中。
它像在等什么人。
见到银梨,那青鹿抖了抖耳朵,站了起来。
银梨眼看着它走向自己。
等走到银梨跟前,青鹿嘴一张,从口中吐出一封信,放到银梨手上。
然后,它便像怕被人发现似的,一扭身,迅速跳走了。
银梨将信拆开,借着月色,小心观看——
这次的信,还是与上次相同的字迹——
【银梨亲启】
【篇幅有限,只言关要。】
【鬼境怪诞,或可压制记忆。】
【信中所附为太阴星所凝的一缕仙意,有驱邪辟祸之用,有助于恢复异常。】
【邪鬼图谋,以鬼信物为契。】
【鬼怪巧言,切勿相信。】
【记忆复苏后,于梨花林中寻鹿,以鹿鸣为号,灵鹿引路,便可相见。】
【吾等有要言相告。】
署名依旧是那两个字——青霜。
不用怀疑,这次的地震,应当就是为了外面的人将信送进来。
银梨手持信件,反复阅读,思索着送信人的意图。
看信中的意思,大抵是从外面送信进来会受到某种限制,因此篇幅不能太长,只能写上最要紧的话,内容看起来便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送信进来的人,好像知道她没有记忆。
非但如此,他们似乎还在信中留下了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的方法。
银梨将信封展开,果然在里面寻到一缕清澈的仙意,与银梨自身的气息十分相近。
银梨抬手一勾,它便飘浮过来。
银梨犹豫片刻,谨慎地让仙意贴近自己。
这仙意十分温顺,让动才动,也很容易取下。
经银梨同意后,它轻飘飘地在银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便乖巧地贴在那里,旁人觉察不到了。
*
不知是不是仙意奏效,当天晚上,银梨又做了梦。
不过,这一次在梦中,她不再是玉镜。
这说明这回的梦不是通感,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在梦中,她是一只小白狐狸,正在与一头幼
鹿嬉戏。
银梨将那只鹿换作“兄长”,他们一起奔跑、打滚,好不快活。
只是,这样的梦境持续了许久,银梨便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只能知道她与一只青鹿是兄妹。
她想要记起一些更有用、与她的处境更有关的内容……
正当银梨这么想时,忽然,画面一转。
在梦中,她与兄长跑进一片梨花林,在梨花林深处,有一片清澈的大湖。
看到这风景,银梨一阵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里的记忆吗?
梦中年幼的银梨化成人身,正趴在湖边,往湖的深处看。
银梨觉得,她好像是被什么吸引到这里来的。
只是,将她吸引到此处的东西,深深隐藏在湖的底部,看不分明。
青鹿跟在她身边,见银梨往湖底望,他也化成人身,趴在银梨身边。
“这湖里有什么吗?”
青鹿问她。
银梨入神地望着,但什么也没发现,只得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青鹿化成的男孩环顾四周,道:“说起来……这里看起来很少有人会来呢,真亏你能找到这种的地方。”
听到男孩的话,银梨抬起头来,她这时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
“我们说不定是第一个发现这片梨花林,还有这片湖的人。”
男孩笑道。
“要不,我们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吧?”
银梨认真思考起来。
她望向湖的方向,道:“要不然,我们给这片湖,起名叫‘宴清’吧?”
“宴清?”
“对。”
银梨单纯地笑了。
她说:“之前我们一起看的戏,里面不是唱了好几遍‘海宴河清’吗?
“姐姐说,这个词是四海清明、盛世太平的意思。
“姐姐一直希望凡间安宁,要是有这样的地方,一定很高兴吧!
“这个湖,虽然不是海也不是河,但也是一片水呀!用宴清两个字来命名,不是正好吗?”
…………
……
宴清。
……宴清。
是不是曾经,有谁,告诉过她,自己是这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是个模糊的身影。
梨花林。
狐狸村。
青梅竹马。
宴清。
鬼阵。
鬼信物。
错乱糊涂的记忆在头脑中乱窜,感觉就要想起什么来了,可是又差临门一脚,没有办法成功。
就在这时,银梨醒了过来。
……好吃力。
明明睡了一整夜,可她清醒时的感觉就像被捆在椅子上批了一夜的文书,筋疲力尽,头疼得仿佛被人打过。
银梨勉强撑起身体起床,推开门,走出没多远,就在院中看到了回光。
回光正在装饰庭院,满园的梨树上挂满了红绸,喜庆得像是月老祠里的连理树。
他最近总是这样,两人婚期越是临近,回光越是兴奋。
他从早到晚都在筹备婚礼,银梨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遵守和自己的约定,在晚上老老实实地睡觉休息。
银梨忽而晃了下神。
眼前的回光,忽然间,与她印象中的另一个身影,有些重合了。
……宴清。
其实回光的形象,与银梨印象中那个看不分明的“宴清”的身影差别很大。
可两人的相像不在外形,银梨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莫名觉得神似。
她揉了揉眼睛,让视野清晰一些。
这时,回光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弯了眉眼。
他走向银梨,捉住她的手。
见银梨心不在焉,他担心地偏了偏头,问:“……怎么在发呆?”
“……没事。”
银梨回过神来。
只是,她突然发现腰间有些重。
银梨低下头,一眼便注意到自己腰间那块古玉。
——先前,集市上那个琴师告诉她,这个东西,是鬼信物。
……鬼信物。
说实话,银梨这么快考虑与回光的亲事,其中也有这块古玉的原因。
她与回光的灵气都亏空得厉害,他们身上又都戴着一块相同的古玉,根据之前那位琴师的话,银梨便有些怀疑,他们身体上的问题,可能是出在这两块鬼信物上。
解掉这个鬼信物,需要与人成亲。
既然她与回光两情相悦,两人又都有这个麻烦,这个信物肯定是尽快解掉比不解得好,那他们何不成亲,一同将这件事解决?
在此之前,银梨都觉得这个方案很完美。
甚至有些过于完美,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一男一女凑巧身上都有鬼信物,凑巧遇见,凑巧相恋,凑巧可以通过成婚来解开这个信物,凑巧可以一举两得吗?
如果……这果真不是凑巧,而是另有隐情呢?
……
银梨照旧与回光一同吃了早膳。
她食不知味。
吃完,银梨还是决定开口。
银梨说:“回光,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
回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静等着她的后文。
银梨却没有往下说。
她已经选择了相信回光,不该再摇摆不定。
婚期已经离得十分近,不该再生变故。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打转,让银梨无法轻易开口。
但在这时,回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光说:“不用太顾虑我。你若是还有什么介意的事,婚期再推迟几日也无妨。”
银梨意外:“……你可以接受吗?”
回光微笑。
出乎意料地,他点了头。
回光道:“你之前说……想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和想法。”
银梨一愣。
回光笑望着她,说:“我是一面镜子,会想要学习喜欢的人的言行举止。
“若你这样想,那我……也同样。我不希望你心怀疑虑地做决定,因为……我想知道的,同样是你真正的答案。”
回光的目光真挚,这可能是个很大的决心,但银梨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其实我……确实还有想要弄清楚的事。”
银梨道。
“我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他可能有事要跟我说,而我……想去看看。”
“你我成亲毕竟是件大事,若是真见到他,我也好告诉他与其他亲朋好友这件喜事。”
银梨顿了顿。
她说:“我不会去很久。你我婚礼是在明日黄昏,我保证会在婚礼前回来的。你觉得可以吗?”
新娘要在成亲前一日突然出远门,无论放在何处,恐怕都是任性的要求。
但回光信守了承诺。
他微微笑着,答应下来:“好。”——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啦!!!
祝大家万事如意,马上顺遂!
==
海晏河清的晏有通假字,古代有用晏,也有用宴的,在现代汉语中统一成晏了。
不过我起名字的时候,比较喜欢“宴”这个字,所以选了这个。
浅浅说明一下。_(:з」∠)_
第54章
用过早饭, 银梨就决定离开宅邸。
回光亲自送她到门口。
宅子为了大婚准备的布置已经完成大半,玄关处看上去已经相当喜庆,红通通的灯笼高悬在大门两侧, 双喜字端正簇新。
在带着如此庆祝氛围的大门前, 回光一人独立, 透着些孤寂的意味。
“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牵着银梨的手,留恋地说。
“等你回来。”
银梨不知回光是有心无意,但她看着回光有求必应、心甘情愿的样子,反而很是心软, 有些不忍。
银梨许诺:“我一定尽快。”
银梨走出了几步, 又忍不住回头。
回光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动不动地守望在原地,像一道幽影。
仿佛,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她, 无怨无悔。
*
银梨一头钻进了梨花林,寻向她之前碰到青鹿的位置。
按照信中所言, 她需要以鹿的鸣叫为信号, 引灵鹿过来为她引路,才能见到送信人。
银梨依信所述,对着树林模仿鹿的叫声,“呦呦”了两声, 没多久, 先前那只青色的幼鹿就从林子里跳了出来。
青鹿一听到银梨的声音
, 好像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轻快地在原地蹦跶几下, 示意银梨跟上它,然后蹦跳着跑向远方。
银梨见状,也化成白狐, 尾行而去。
青鹿出了月东林,一路向西跑去,中间腾云驾雾了一段,最终停在一个山口。
银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越是跟随,便发觉周遭的风景越眼熟。
……她大概在这一带生活,她对这里,似乎远比对那片梨花林熟悉。
当一座仙气弥漫的山头出现在她面前时,银梨几乎不费神便认了出来,这座山,名叫小灵山。
而在这之上是……
青鹿并未在山前停下,而是一路顺着石阶,继续往山上跳。
银梨跟着青鹿拾级而上,终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座仙宫。
这里是……
银梨有些出神,她不自觉地变回人身,循石阶而入,跨入仙宫中。
仙宫中楼台殿宇,层层叠叠,分布复杂。
常人初次入内可能会迷路,但银梨却对这座宫殿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无需思索,她便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穿过甬道,跨过前殿,又途径一个花园,最后,她站到一颗巨大的月梨花树下。
她认得这棵树。
月宫里的月梨花常年盛开,永不凋零。
在银梨晃神的时刻,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只青鹿忽而一晃,摇身化作一个青年男子。
青衣玉冠,君子端方,一身光明磊落。
“银梨。”
青年唤她。
“我是青霜。”
银梨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他甚至不用多言,银梨已不由自主地信了他三分。
青鹿化成的青年自我介绍道:“银梨,我是你的兄长,也是这个幻境之外的人。
“这个幻境的防备十分严密,我们在外面费了很多心力仍无法完全攻破,所以,我只能借由这个幻境中我本人的躯壳,将你引到此处,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
“为了防止被鬼君发现,我也只能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的记忆被压制,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此刻所言,句句属实。”
名为“青霜”的青年话语诚恳,不知是不是这个地方对他有所限制,他语速有些快,像怕赶不及似的。
银梨听得错愕。
由于没有记忆,她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兄长”并未全然放下戒备,仍有三分警觉。
她没有立即搭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好在青霜好像也没有非要立刻就得到她的信任,大抵是时间紧迫,他不能把多余的心神放在说服银梨上,只能挑选挑选最关键的部分,尽可能告知银梨情况。
青霜简明扼要地道——
“银梨,在外面,你本是神女月婵的妹妹,当今月宫的主人。姐姐去世以后,天下为鬼邪所侵,但你并未屈服,以复活姐姐、挽救苍生为己任,在人世间坚持至今。”
“奈何月东林中的邪鬼、云舒神君预言中的鬼君,不知何故,竟盯上了你。不但在你身上放了鬼信物,还意图引诱你进入幻境,要将你困在其中。”
“鬼君这两百年来,吞噬过无数生灵,残害修士,连你我的师兄云舒和望月城城主谢沉霄都险些遭其毒手。”
“此等邪物恶贯满盈,罪无可赦,绝不能姑息。”
“你目前所处之地,所视所感皆为幻象,俱是他为了困住你精心打造的牢笼。”
“银梨,那鬼君或许极善花言巧语,但你绝不可轻信他。我们有许多人,师兄、师姐,还有谢仙君,都在幻境之外努力,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必能救你出来。”
银梨仔细听着他说的话,分辨其中的信息。
若是在她失忆之初,青霜就出现,并说出这番话,银梨一定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他。
但现在,银梨已经在这里住了太久,她变得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现在再告诉她这里只是幻境,外面才是现实,她会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即使理智知道对方说得未必是谎话,可仍难以想象。
银梨琢磨着他话中的重点,试探地道:“……鬼君?”
“不错。”
青霜颔首。
青霜引导着询问:“你在苏醒之后,可有在幻境中碰见过什么人?那个鬼君一直处心积虑接近你,以常理来说,进入幻境后,他定会费尽心机与你纠缠才是。”
要说在这里遇见的人……那必然是回光无疑。
甚至可以说苏醒以后,除了回光,银梨几乎没有接触过别的活人。
银梨没有当着青霜的面说出回光的名字,但青霜光是看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大抵就猜到了些什么。
青霜语重心长地道:“银梨,你苏醒后遇见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月东林里的鬼君!”
青霜从袖中摸出一把发亮的银色匕首,展示给银梨。
青霜道:“我知道你现在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可能不会完全相信我。
“但如果预测正确,佩戴那缕仙意之后,再过不久,你应该就能恢复记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是,时间紧迫,有可能在那之前,你就必须做出决断。
“现在,我必须将解决办法告诉你。”
青霜走近一步,拉起银梨的右手,将她的掌心展开,把匕首放到她手心里。
“这是以太阴星之力铸就的匕首。”
“永夜未消,鬼君难以制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的意识彻底封印。”
“明晚子时,满月之夜,月满为盈之刻,太阴星力量最为强盛之时,我们会倾月宫之力,攻打幻境,以削弱鬼君的力量。”
“届时,你要是能抓住那个时机,将匕首刺入鬼君体内,与我们里外配合,就能让鬼君失去反抗之力,幻境当然也能随之破坏。”
说到这里,青霜深吸一口气,深情的眼眸之中满是郑重。
他说:“银梨,那个鬼君用心险恶,他是打算将你永远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一旦成为鬼妻,你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幻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他说得任何话,你都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绝不可轻易相信。”
银梨迟疑地握着手中的匕首。
这位自称兄长的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扎她的脑袋,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青霜则继续对她道:“这鬼君的本体是回光镜。封印鬼君,除了为了救你之外,也是为了我们的姐姐,还有凡尘苍生。
“只要将它封印,我们就可以用它的本体,来复活姐姐、挽救人世。”
他握住银梨的手,让她更紧地捏住匕首。
“银梨,你向来冷静清醒,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我知道,你面临的处境必定艰难,不会比我们这些在外面的容易。”
“但我相信,即使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你也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信任你的能力。”
言罢,青霜深切地看了银梨一眼,像是给
予了最后的嘱托。
然后,这道人影便在银梨面前,化作虚影,消散了。
正如青霜所说,他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潜入这个幻境,将最重要的信息告知银梨,时限已至,便无法再停留。
银梨握着那把匕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突然间,她感到喘不过气。
好像有什么笨重的东西一下子压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几乎要让她窒息。
没有记忆的这段日子,银梨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太有安全感,可另一方面,她其实过得很快乐。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恣意的日子了。
自由、轻松、无忧无虑。
而这一刻,那些她因遗忘而逃避的东西,好像瞬间都压回到了她身上,她被深深埋在最底下,难以逃脱。
天色昏暗下来。
昔日清澈的蓝天白云,倏地,蒙上厚重的阴霾之色。
…………
……
银梨是在这天黄昏回到宅邸的,正像她对回光承诺的那样,她没有失信。
远远地,她看到回光。
回光就守在门口,与她离开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态,就像定稿的画卷一般,一动都没有动过。
回光看到银梨,十分欣喜,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牵住了银梨的手。
“你回来了。”
“嗯。”
银梨应了声。
心绪纷乱。
她勉强对回光一笑,一边牵着回光,一边却又藏住了掩在袖下的匕首。
*
银梨借口奔波累了,回来就躲入屋中。
直到次日黄昏,她都没有再露面。
回光来敲了几次门,银梨都说还在休息。
回光最后一次来敲门的时候,已近婚礼吉时,他似乎本来想问银梨是否身体不适、是否要延迟婚期,但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银梨换好婚服,盛装站在屋中。
霞帔流丹,环佩摇光。
裙摆如流云铺开,丹霞似的红裳之上,九尾狐图样绣得栩栩如生,而在银梨身后,真正的九尾如扇铺开,宛如裙摆的一部分,华美至极。
银梨似乎觉得有些晃眼,抬手拨了拨缀在面前的流苏金珠,一抬眸便发觉门外的回光有些异样。
回光似乎定住了。
第55章
银梨看回光僵住了纹丝不动, 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说实在的,银梨并不觉得自己是第一回 穿这样的衣裳,回光可能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但前面一次……不, 说不定都不止一次, 前面穿的那些时候, 她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内心深处很清楚,这回,有什么东西,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唯有这一次,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让她有真切的感情波动, 让她真心有些期待,他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回光好似也是如此。
他应该并非第一次见银梨穿大婚礼服,可唯有今日, 失了过往的从容。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大梦初醒般地回神, 道:“你……”
任何言语上的夸赞, 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回光才找到三个字道:“……好漂亮。”
银梨的耳朵热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有节奏地加快了。
凉爽的春夜,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闷热。
回光走向银梨, 牵住了她的手。
*
精致的喜灯两三步一盏, 红绸挂满院中梨树。
满月皎洁, 缤纷落花下, 佳人如梦。
回光对这场成婚仪式的重视远超寻常,即使不会有人观礼,他也拿出了十足的架势, 让宅邸内外焕然一新。
此地其实只有他们两人,可单说装潢氛围上,比之太平盛世时成百上千人的仙宫婚礼,好似亦不逊色。
二人执手,穿过月夜,走到院中梨花树下。
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礼节便可随心所欲。
供奉月神的神龛早已摆好,在明月见证下,二人对着天地与神女像鞠躬。
第一次鞠躬。
第二次鞠躬。
第三次鞠躬。
没有主持婚礼的人,整个过程分外安静。
接下来,就该进洞房了。
回光转过身,却见身边人一身大红婚服,微微仰头,定定地望着月色,九尾拖在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月而去。
回光不由轻轻捏了捏银梨的手。
“怎么了?”
回光问。
银梨恍然:“……什么?”
回光温和地道:“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银梨一抿唇,安抚似的一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就成亲了……有些不真实。”
这是真话,可话未说全,也没那么真。
她左手与回光相牵,可右手的宽袖底下,始终紧紧攥着那柄从青霜那里得到的匕首。
她在等。
月亮何时爬升到最高处。
回光注视着银梨,目光柔情似水。
回光太擅长观察她。
这样沉静而安宁的眼神,让银梨不禁觉得,回光说不定早已从她种种细微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
但是……
“这样啊。”
回光浅笑着回答。
回光没有戳穿她,反而说:“你若是还不想进屋,我们不如在这里赏一会儿月吧。”
“……好。”
银梨答应下来。
*
满月。
银梨与回光二人身着大婚盛装,在梨花树下落座。
回光将本来放在新房中的糖果点心拿出来,还有瓷酒瓶和酒盏。
说是酒瓶,但银梨和回光都不喜饮酒,这里面装得其实是梅子做的甜水,两人到集市上玩时喝过许多次,银梨很喜欢。
回光摆出来的全是合银梨口味的食物,银梨清楚回光事先准备了这么多,是怕她大婚的过程中累了会饿,提前想好要给她垫肚子。
本来应该是最幸福美满的时刻,可因为有了心事,连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都尝着干巴巴的。
然而,回光却像全无所觉似的,笑眯眯地望着她吃。
“银梨,我好开心。”
梨花树下,回光说道。
“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夫妻了吧?”
“……”
银梨吃着点心,听到回光的问题,她竟顿住了。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是”,可话到嘴边,她又有点心虚。
空中的圆月,正一寸一寸地向正当空移去。
她还在犹豫。
银梨知道,哪怕再怎么拖延,到了子时,就是她必须下决心的时机。
但回光仿佛对她的迟疑浑然未觉,也不介意银梨避而不答。
他轻轻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一起做。”
“……什么?”
回光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几段蔓草。
回光的手指修长,十分灵巧。
他在编。
没多久,回光编好了一个精细的草环,银梨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草环上点缀了许多梨花,结结实实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异常精巧。
他示意银梨伸出手。
银梨将手递给他。
回光握着银梨光洁的手腕,将草环绕了上去,仔细地扎好。
“天月为媒,结草为誓。与子同心,永生不负。”
他轻轻地念道。
“——!”
银梨眼前忽然模糊了,头痛欲裂,无数记忆急猛地撞击着她的头脑,几乎要让她晕厥过去。
回光问她:“你可以为我编一个吗?”
他笑着道:“只要这一件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遗憾了。”
银梨没有照做。
她靠近了回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搂上了回光的脖子,吻向他的嘴唇,像溺水的人寻求呼吸一般,索求他的气息。
……
事实上,从昨日开始,银梨的无数记忆就像山呼海啸一般向她扑来。
真实的,幻境中的,梦中的,共感中的。
直到这一刻,那些记忆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向她的大脑,甚至连很多久远到她自己过去都已经忘掉的事情,都一并想了起来——
另外一个幻境里,另一个新婚之夜。
“我好高兴。”
月影灯烛之下,名为“宴清”的狐族少年,在她手腕上绕上同样的草环以后,如此说道——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银梨记起,正是
在那个幻境之后,她才被戴上了鬼信物。
但是,在那之前,同样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是银梨童年时的记忆。
她与青霜在梨花林深处那片被她起名为“宴清”的湖水边,玩着名为“扮演新婚夫妻”的游戏。
她演新娘,青霜演新郎。
“……在成亲当夜,夫妻要互相编野草环,戴在彼此的手腕上,施以不会损坏的灵法,从此非特殊情况不再取下,寓意永结同心。”
银梨与青霜面对面坐着。
他们没有合适的服饰和道具,银梨听到自己就地取材,开始胡编乱造。
她编了一个很丑的手环,绕在青霜手上。
青霜编得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难看得要命。
银梨想了想,在丑陋的草环上胡乱缀了几朵小花,又瞎编了后面半段:“草环扎得越结实、上面缀的花越多,婚姻就会越长久美满。”
再然后,她仿佛看到了共感中的情景——
玉镜的灵识停留在他们身旁,银梨和青霜都看不见它,但它却听到了银梨的话。
银梨自己都说完就忘的孩童戏言,却被玉镜当作是她对爱情和婚姻真实的想象,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它停留在湖边,一遍一遍学习如何编草环,一遍一遍尝试将更多的碎花插缀在上面。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
在银梨的记忆中,他的确是鬼君。
但是,他也是曾与她伴生的玉灵。
他是月东林邪鬼。
他是银梨素未谋面的兄长。
他是藏在湖底的玉镜。
他是宴清,也是回光。
记忆的碎片刀锋般拥挤在银梨的大脑之中,她好像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想起来了她与回光的赌约,想起了姐姐。
可是想起的越多,她反而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自己该干的事。
可她对回光产生的感情,并未因此消失。
过去种种牵丝引线在一起,反而让她更看清了整件事的全貌。
她喜欢回光。
可回光是鬼君,还是回光镜。
……好难。
她本应毫不犹豫地封印他,可一旦萌生了各种各样感情,又还怎么能下手?
要是没有喜欢上他,说不定现在就能轻松许多。
想到这里,银梨不禁迁怒,动嘴狠狠咬了自己正抱着亲的人一口。
银梨啃破了回光的嘴唇。
她自己也清楚这是没道理的怨愤,但回光没什么怨言,反而将银梨往上托了托,好让她咬得更舒服点。
回光的血顺着唇舌进了银梨口中,银梨莫名其妙被补了一口灵气。
银梨:“……”
感觉更生气了。
回光毫不介意,只回应着她的动作,不断啄着她的嘴唇。
银梨不由用力锤了一下回光的肩膀,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舔了舔他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怕他真疼了。
脑子一团浆糊。
无数念头在其中转动,难以抉择。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梨花树被粗暴地摇落了一地花瓣,酒瓶酒盏倾倒。
银梨慌乱地抬起头,却见这座幽静的宅邸从墙面到地面都出现了无数裂痕,像一个马上就要落地的花瓶,随时都要碎掉。
满月已经升到正当空,是青霜他们要破坏幻境的时间了。
一片危在旦夕的狼藉中,回光还在月色下对她微笑。
他好像已经不打算去修补那些裂缝了。
“是外面的人要来了吧。”
回光轻描淡写地说。
然后,他看向银梨。
“好高兴,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回光说。
他将银梨的手捉到唇边轻吻,道:“我已经没有其他遗憾了。”
银梨满脸通红,气恼道:“不许高兴!”
他这话,就像在说随时可以对他动手一样。
无数记忆像在头脑中炸开。
一直攥在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等回过神来,银梨已经一把拽住回光的手,拉起他,往宅邸外面跑去!
回光看上去十分吃惊,张口欲言——
“不许说话!”
银梨就像预计到回光要说什么一样,他才刚一开口,就喝止了他。
银梨道:“补幻境已经来不及了,青霜他们打碎幻境,制造出裂缝,就有了从外面进来的入口。
“我没有出去,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进来,不能留在这里,得先去别处避避!”
银梨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打算一直留在这里,我也还要救姐姐。但是,现在,我也要救你!”
银梨拽紧了回光,夺路而逃!
第56章
夜间的风景不断从身侧掠过, 萧冷的风吹得两颊生冷。
银梨抓着回光,两人一身大红婚服,在满月的夜色中奔逃!
宅邸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本该是十分紧迫的时刻, 可银梨心底里奇妙地生出一阵畅快——
这就是顺从本心的、自在的味道。
拨开迷雾, 撇去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两人一路狂奔。
青霜以那座宅邸作为攻击幻境的落点,幻境也在那个位置被他打出了裂缝,但幻境的其他区域看上去并未受到影响, 仍然完好无缺, 离宅邸越远, 表面就越是安宁。
当然,这大概只是暂时的。
等青霜他们追入幻境,在宅邸中找不到回光, 肯定就会搜索其他区域,届时, 哪里都不安全。
银梨一边带着回光逃跑, 一边也不由感慨鬼君的力量强大——
这个幻境如此巨大,最起码横跨数个县镇,还有无数山林,所有细节都与外界无异, 若不是银梨有进入幻境的记忆, 定然窥不出破绽。
要维持这种水平的幻象, 其中难度, 不可想象。
不过,这大概也与回光的本体是镜子有关,他可以映照世间万物, 以镜像来制造幻境,当然万无一失。
两人逃到了此前来逛过灯会的那个小镇。
因为时值满月,小镇中又有灯会,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正好有利于遮掩。
银梨见湖边有一艘空的画舫,拉着回光躲了进去。
他们一进船舱,银梨立即将船牖都关上,这个画舫封得密不透风。
这下,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银梨松了口气。
她一回头,却见回光正笑盈盈地望过来。
银梨:“……”
银梨脸红,耳朵高高一竖,怒道:“正逃命呢!不许嬉皮笑脸!”
回光笑意未减,将她揽入怀中,笑道:“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好像每次拜完堂之后,都不能完整。”
回光从背后环住她,握住她的双手。
他说:“不过,我已经感到很圆满了。即使这就是我一生的最后一刻,我也觉得很幸福。”
画舫外悬着几盏花灯,幽光穿过窗户透入船中。
回光维持着他那般白衣仙人的形象,本就是光风霁月的相貌,在清冷之中,透出一丝超然。
“银梨,你可以用我去复活月神。”
他温和地说。
“你在幻境中清醒过来,随时可以离开,我已经输了。”
回光的语气很平静,银梨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满足,他对此无怨无悔、愿赌服输。
银梨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倔强道:“可我也输了,我不想你死。”
赌约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想不到,弄到最后,她左右都不觉得自己赢
了。
回光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微笑,摸了摸银梨的头。
他说:“你知道躲在这里,也只是权宜之计。幻境再怎么大,终究也有限,他们早晚会找过来。
“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即使不提复活的事,外面的人也不可能放弃你。
“若你希望,我倒也可以将他们都赶出幻境,甚至……”
回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银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凭回光的力量,说不定可以将他们都驱逐出去,甚至让他们全部闭嘴。
回光一笑:“但你应该不希望如此吧。”
“……”
的确。
银梨想要保住回光,可是也不希望青霜他们有伤亡。
若回光真的那么做,必定会和青霜他们起冲突,青霜他们不会退让,一旦打起来,非死即伤。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情况是事实,可她不想轻易放弃。
银梨道:“还有时间,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可以留在这里想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白了,银梨不可能永远躲着青霜,拉着回光逃到这里,也只是暂时的拖延。
银梨站起来,在船舱中徘徊。
她说:“青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先去和他解释,他或许可以理解。”
回光笑道:“就算青霜理解,那月神怎么办?不用我,就没有办法复活月神,不复活月神,永夜就无法结束。
“永夜晚一日结束,苍生就多一日活在恐惧之中,这与放任更多人牺牲无异。
“更何况,我是鬼君,用我来复活月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是对的。
当她知道自己的本体可以用于铸造回光镜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可是,当牺牲的对象变成回光,她却觉得于心不忍。
银梨道:“再想想吧,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回光倒是很洒脱。
他说:“银梨,你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如愿以偿的,有时候,注定要有放弃和牺牲。”
回光说得很慢,像是在等银梨缓过来,能接受他的话。
他说:“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要不然,就是你和青霜……如果非要是你的话,那我宁愿是我。”
银梨几乎想要哭了。
回光却望着她笑。
回光向银梨伸出手,示意银梨靠近。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纵容,柔和地道:“到我身边来吧。能与你有这样的时光,看到你这样为我担心,我已经很快乐了。
“在最后,比起无用的挣扎,我更想要一些美好的回忆。”
银梨坐到他腿上,重新埋入回光怀中,口中却哽咽地道:“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银梨很清楚,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随心所欲,有时候,放弃是别无选择。
可偏偏这一回,即使没有选择,她也想强求。
一定有什么方法……
再想想,再想想,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能够峰回路转……
这两天太多记忆涌入她的脑海,银梨一直处在轻微混乱的状态,思考能力大不如前。
其实,当所有记忆串联起来以后,银梨便觉得头脑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想出来。
要是现在放弃,她日后肯定会后悔……
银梨绞尽脑汁。
复活姐姐……
没有可用于复生莲的媒介……
回光镜……
姐姐……
忽然,银梨在自己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将那个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姐姐留下的那个护身符。
在进入回光镜的幻境里之前,银梨正是感觉到了这个护身符在发烫,才会决定与回光打赌。
银梨定定地看着这个护身符,愣住。
有什么,在脑海中浮现。
银梨猛地揪住回光的袖子:“回光,你制造的这个幻境,是一切都与真实世界一样,外面有的东西,里面也有吗?”
回光不明白银梨为何会问这个,但点了点头。
他说:“我能照见人心里的想法,也能通过人的意识来制造幻象。这个幻境,是依照你童年时的记忆创造的,只要你所见的世界中存在的东西,这里都会有。”
银梨服用的锁念草效力还没过,从这个幻境的情况看,恐怕是她告诉回光她与谢沉霄的过往时,回光便获取了她这段时期的记忆。
银梨急切地确认:“……这个幻境,是哪一年?”
回光回答:“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银梨是真身进入幻境的,所以她现在与她真实的样子无异,但实际上,在这一年,她应该才七岁!
银梨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她拉起回光道:“我们去一个地方!”
银梨抓着回光出了画舫,一路往月东林的方向跑——
月东林是离月宫最近的树林。
银梨循着自己的记忆,在月东林深处翻找,很快她找到了一大片的牛筋草——
她连忙奔过去,在牛筋草的根部拼命挖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银梨他们一直在试图复生姐姐,却无法如愿。
因为姐姐死在异火中,没有留下可作为媒介的血肉。
即使金琼师姐已经为他们栽培出了可用的复生莲,差了最关键的引子,便成了无用功。
——就在这时,银梨手下触感一变,摸到了布料的质感。
她赶忙双手拨开泥土、往下翻找,然后,果然在牛筋草的根部,挖出了一个香囊——
在银梨幼时,因为在姐姐讲命理课时刨垫子,姐姐将她抱到这里,给她讲了牛筋草又被称作千斤草的特性,告诉她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如此之重。
那时,姐姐剪下一缕头发,埋在了牛筋草下。
这缕头发,在后来,化作了银梨随身携带的那个护身符。
在现实世界,银梨来这个地方找的时候,是姐姐丧生于异火之后,当时银梨有一百多岁了,当年埋下的头发,早已化作护身符,不能再用来复活姐姐。
但在这个幻境的时空,银梨还不到八岁,距离这缕头发被埋下,才只有几年。
或许……
银梨几乎颤抖着,将手伸入香囊之中。
银梨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姐姐埋下头发那天的光景。
她笑着说:“银梨,这缕头发会在这里接纳牛筋草的精神气质,日后化作一道护身符。
“将来,你若遇上不愿轻易断掉的尘缘,它会为你续上,并增加两分庇佑,让一切更为顺意。”
慢慢地,银梨将手从香囊中拿了出来。
在她手中,是一缕乌黑的、尚未炼化的、属于神女月婵的,长发。
第57章
“银梨。”
记忆中的姐姐弯起眉眼, 神态清澈,笑着问她。
“不知未来你不愿断掉的尘缘,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银梨握着手中的长发, 反复确认, 直到确定这正是姐姐之物, 激动得不能自已。
终于,可以救活姐姐了。
不仅如此,也能保住回光。
银梨拿着那护身符那么多年,却一直不懂姐姐的意思。
直到今日, 方才明悟。
这缕长发, 将为她续上两段尘缘。
姐姐, 还有回光。
她颤巍巍地将头发收回香囊中,再将它万分谨慎放入怀中藏好,等再低头, 银梨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上都出了汗,精神都被抽空了。
这样一来, 最担心的两件事都能解决了。
峰回路转。
银梨深深吸了口气, 直到微凉的空气浸润满整个胸腔,她才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
“走吧。”
她对回光说。
“我们可以出去了。”
回光的鬼君身份肯定还是会有麻烦,但只要有了这缕头发,便不再需要在回光和姐姐之间做选择, 算有了可以商量的筹码。
回光看到银梨从香囊中拿出头发, 大致也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制作出的幻境还能有这种用处, 不免有些惊讶。
听银梨提出离开, 回光没有意见,愿意遵从银梨的安排。
他问:“那我直接把我们从幻境里放出去,还是回宅子那里, 从裂缝出去?”
银梨正要回答,但转头看到回光的外表,忽然一顿。
银梨说:“怎么出去问题不大,但你的样子……离开幻境之后,最好还是换一下。”
回光仍旧是白衣仙君的形象,缥缈清逸,有着不出世的孤然。
这样其实很清俊。
只是,如果回光用这个样子出去,不说别的,见过云舒师兄的人再见到他,恐怕会很费解。
有一说一,回光并没有照单全抄,他的容貌和云舒师兄还是有些区别的,回光只是照着云舒的气质,给自己塑了一个相似的长相。
也幸好如此,要不然……
银梨回想到她在幻境中与回光那些亲密的举动——撒娇、拥抱、亲吻——银梨不敢想象回光要是真和云舒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她出去以后,要怎么面对云舒师兄,光是一想,就觉得不自在。
但即使是现在,回光身上的一些特征,宽袖白衣、淡色金眸,还是太像云舒了。
不至于分不清两个人,但外面的人看到回光,误以为他是云舒的亲兄弟,实在大有可能的。
银梨端详着回光,斟酌道:“今后你若是长期生活在外面,最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形象……你有什么想法吗?”
回光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银梨忽然这样说,他看上去有些为难。
回光问:“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
银梨试着解释。
她说:“一方面,你看上去和云舒师兄太过相似,出去以后不好解释,云舒师兄又有神眼,可以一叶知秋,只怕马上就会明白是什么情况,我们在他面前肯定会很尴尬;
“另一方面……我喜欢的人是你。”
银梨说到这里,微微有些脸红。
但喜欢就是喜欢,是光明正大的事,银梨没有回避,挺直了腰杆。
她说:“只要是你,其实我不在意到底是什么长相。
“对你来说亦是如此……比起与其他人过于神似的相貌,难道你不希望,你在我心中,能有一个不会雷同的、独一无二的模样吗?”
听银梨这样说,回光有所领悟,认真考虑起来。
他说:“但是,没有参考,我不知道该化成什么样才好,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银梨引导着问:“你没有自己喜欢的长相吗?比如,特别喜欢的风格相貌,或者认为自己应该长成的长相。”
回光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银梨身上,若有所想。
“这样的话……”
他斟酌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银梨伸手道:“那你能不能过来,握着我的手?”
银梨:“?”
尽管疑惑,但回光如此说,银梨还是照做了。
回光嘴角微弯,望着她的眼神,如春风融雪。
他郑重地托住银梨的手,眼底倒映她的面容。
灵气骤然流转。
倏忽,银梨只觉得回光的气息像风一样裹住了她。
她眼前的光景像被吹散了,是回光在施展变化。
银梨经历过回光的许多次转变外貌,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她不由眯起眼,忐忑地向回光望去——
*
幻境外。
银月城,月宫。
数十名月宫弟子围着一面高悬在半空的玉镜,拼尽全力施展术法。
镜中之景虽有了裂痕,但玉镜纹丝不动。
已有数人进了幻境搜寻,幻境外的人一边维持着对镜像的攻势,一边亦极力感知着幻境中的动向。
“少君,幻境已经有了破裂的迹象,但一直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鬼君的力量也没有变化的痕迹,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群之中,君竹焦急地对青霜说道。
眼看着镜内没有进展,君竹已有些急切:“要不然,我也进幻境吧?”
她是进攻队列中的中流砥柱,能不断加大、维持幻境的裂痕,君竹功不可没,但在外面迟迟没有银梨的消息,又让她心绪难宁。
青霜同样着急,但他必须在外面主持一切,不能轻易离开。
青霜道:“再等一下,相信银梨,或许会有转机。”
青霜曾与幻境中的银梨接触过,知道幻境中的人要维持清醒极为不易。
他已经尽了力,仍不确定自己的劝导能不能说服银梨。
银梨是青霜的妹妹,没有人比他更担心银梨的安全。
尤其是,这个鬼君实在太危险了,若是错过离开幻境的机会,银梨的处境危在旦夕。
青霜紧张地观察玉镜内的动向,不敢错过分毫。
正在焦灼间,忽然,只见悬在空中的玉镜光芒一闪,镜中的景象消失了。
变故突然,众人大惊,正要慌乱,忽然,就见玉镜中放出几个人来,都是先前被派入幻境中寻找银梨的月宫弟子。
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出现在玉镜外。
那两个人一出现,玉镜一晃,竟在空中消失了。
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且毫无征兆,众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最后出现的是何人,人群马上骚动起来。
“公主!”
君竹第一个冲了过去!
君竹怕银梨刚从幻境中出来,会身体不适,一过去就想要扶她,但银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银梨看上去确实很精神,行走自如,不太需要帮助。
君竹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正要问银梨的身体状态,她视线一转,便看到银梨身后还跟了个人。
等看清那人的相貌,君竹不由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问道:“公主……这位是?”
不只君竹,其他月宫弟子也都注意到了和银梨一起出来的人。
那人实在有些不寻常。
方才从玉镜中出来的,皆是月宫弟子,都是熟面孔。
唯有此人兀地现身,却无人相识。
更何况,他的脸……
在场之人,但凡看清了他的相貌,无一例外,俱是错愕。
那是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生着白色的狐耳和九条狐尾,着素色宽袍,相貌端正俊逸,仙意凛然,说不出是什么缘故,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着梨花般纯粹洁净的翩然气质。
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这是……狐仙吗?
此人外观无疑极为出众,但令人震惊的原因,并不仅限于此。
……太像了。
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可在场之人,任谁看他一眼,都觉得熟悉。
他和银梨站在一起,就像一镜之隔的镜子里外。
青年的个子要比银梨高大半头,两人五官稍有差别,性别也并不相同。
但除此之外,他有与银梨同样的狐耳狐尾,面容轮廓相仿,气质也极为相似,任谁一看,都会产生混淆的感觉。
简直就像同一种相貌气息,生在男女两种不同性别时,有了不同的表现。
这个陌生青年与银梨并肩时,两人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对孪生兄妹。
甚至连银梨真正一同长大的兄长青霜,与银梨站在一起时,都未必能有如此相合。
……
幻境之中,银梨看着回光刚化好的、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外貌,亦吃了一惊。
她看回光,就像在看一面可以转换照镜人性别的镜子。
月色之下,相似的两人手握着手,面对面站着。
回光似乎是在映照了银梨的相貌之后,转换成了男子的样子,中间还微妙地按照银梨的审美喜好进行了一些细微调整,多掺了一两分清冷的气质。
崭新的回光,是狐仙男子的模样,比小宴更像青年,但比起极似云舒的白衣仙君,又要青涩两分。
银梨问他:“你……化成这样,就满意了吗?”
回光微笑望她,似乎很是满足。
他轻轻触碰银梨的面颊,说:“你不是说,让我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吗?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相貌,更让我喜欢了。”
回光非常高兴,很明显,这是他有史以来
最满意的一个形象。
回光说:“再说,我们是在同一块灵石里相伴而生的玉灵,说不定……我们本来就是该长得一样的。”
第58章
月宫之中, 鸦雀无声。
在场人数不少,可看着回光的相貌,没有人说得清这是什么状况, 所以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说实话, 看到回光选了这么个长相时, 银梨也有些无奈感。
但无论如何,回光与她相像,肯定是比与云舒师兄相像要不容易尴尬多了。
难得回光有自己的主意,银梨决定顺他的意。
银梨轻咳一声, 解释道:“鬼君已死, 但在幻境中, 我还找到了别的幸存者。这位……是我救出来的九尾狐仙,他叫……宴清。”
回光镜名声太赫,直接说他叫回光未免引人生疑, 银梨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把这个假名字拿出来用用。
回光的情况目前不宜公开, “回光”这个真名, 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可以再恢复。
回光本人好像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宴清”这个名字是银梨起的,他十分乐意被如此称呼。
银梨如此介绍回光, 在月宫之中, 就算是定性了。
众人自然不会怀疑银梨, 听她如此言之, 便恍然大悟,纷纷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时,有人问道:“鬼君既死, 那回光镜呢?”
众人闻言,皆关切地看向银梨。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上。
现在大家都知道鬼君就是回光镜,只要有了回光镜,就可以复活月神。
当今世上,没有比这最重要的事。
然而就在刚才,玉镜在众人面前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银梨清了清嗓子,冷静地道:“鬼君被我杀死,回光镜也碎了,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回光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银梨不等人群骚动,便继续往后说:“但是,我在回光镜中,取到了可以用于复活月神的信物。
“大家不用担心,待我与青霜、金琼师姐商议过,必可复活月神!”
话音刚落,阴云散去,柳暗花明。
对月宫来说,没有什么比复活月神更要紧的事了。
得知月神可以复活,人群顿时一阵欢欣鼓舞,气氛转忧为喜,果然不再有人纠结鬼君和回光镜去了哪里。
银梨松了口气。
见局面安定,银梨便对众人道:“幻境中波折,我有些乏了,要先回去歇息。复活月神之事,我近日就会召集人手,尽快进行,大家不必担心。”
话完,她带着回光往后面走,脱离了人群的视野。
待到人少的地方,银梨私下对君竹道:“这位……宴清仙君,我打算暂时安排他住在月宫之中,你去帮我问问,目前月宫中哪里有合适的客房。”
君竹闻言应下:“是。”
大抵是这位“宴清仙君”的相貌太过稀奇,便是君竹也不能免俗,路过时,没忍住又打量了他好几眼,方才领命而去。
*
月宫空屋不少,君竹那边很快选了一些客房。
银梨过目之后,选了一间离清辉殿稍近的。
银梨平时在清辉殿待得多,这样,她日后去找回光比较方便。
说来也巧,银梨选的这间客房,恰好与青霜所居的仙殿相邻。
青霜担心银梨的身体,对这位银梨从幻境中带出来的仙君亦有些好奇,听说银梨在安置客人,他便也赶过来尽地主之谊。
谁知,青霜一进屋,就哆嗦了一下,不禁道:“好冷。”
屋中,只有银梨、回光和青霜三人。
回光站在银梨身后,微笑着看青霜。
青霜一进屋就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阴冷,青天白日的,还是在月宫,他却觉得像一脚踏进了闹鬼的荒屋,没由来地一个哆嗦。
青霜环顾屋子一圈,没看出什么异状,只得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这间屋子,是不是太久没人住了?怎么有些阴森的感觉。”
回光站在原地未动。
银梨不动声色地将回光推得离青霜远些,道:“是吗?”
青霜不清楚什么缘故,银梨却很清楚。
回光本体的材料虽与她和青霜一样是滨海神玉,但他在永夜中被邪气侵染,染上了鬼怪的一面。
说白了,回光目前还是鬼君,身上有些阴冷之气是正常的。
银梨知道他可以收敛,对其他人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青霜对这些东西比常人敏感,从小就特别怕鬼,大约是觉察了些什么。
银梨试着遮掩:“我没有感到异常,许是错觉吧?”
青霜没有那么轻易被银梨说服,看上去有些戒备。
“我觉得不是,这屋子是有些问题,幽气极重,恐怕不宜人居。”
他停顿了一下。
“月宫内通常不会有这种情况,许是与先前那鬼君有关。”
青霜有些担心客人,严肃地想了想,看向回光:“这位仙君,你还是别住这里了,我给你换间客房吧?”
银梨心说回光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到别的屋,新屋也要变冷。银梨正要回绝,回光微微一笑,倒先开口了。
他说:“这间屋子是我自己选的,我其实觉得正好气场与我相合,多谢青霜神君好意,不必更换了。”
青霜狐疑:“当真?”
回光回答:“当真。”
既然客人自己坚持,青霜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青霜想想还是放心不下,再次郑重叮嘱道:“那你住在这里,千万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和我或者银梨说,我们给你换房。”
回光面色如常,温顺点头。
银梨好说歹说,总算将青霜劝走了。
只是,想起青霜警惕的样子,银梨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异样来——
青霜从小怕鬼,讨厌阴森的地方,以前他说过,他总觉得周围隐藏着有什么东西,让他很不自在。
……与回光共感的时候,银梨看到,回光的确经常以看不见的灵识形态跟在他们两个身边,甚至还尝试过附身在青霜身上。
青霜这么怕鬼……不会和回光有关系吧?
……事到如今,也说不清楚了。
银梨感觉有些微妙。
想到这里,她回头提醒回光道:“青霜从小对鬼邪之物有些害怕,他对此感应也敏感,你平时离他远些,特别注意不要表现出正常仙神不会有的行为,万一吓到他,就不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银梨的错觉,总觉得回光的表情,有一瞬间表现出了遗憾。
银梨:“……我知道你能改变自己的长相,甚至可以没有脸,我先确认一下,你应该没有比这更异常的技能了吧?”
回光想了想,手放到脑袋上,像扭人偶似的,咔吧把头摘下来,拿在了手上。
银梨两眼一黑。
“好了,快装回去。”
银梨头痛扶额。
“这种事以后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做,尤其是在青霜面前!”
回光在银梨面前老实巴交的,银梨让他把头装回去,他就乖乖装回去了,还听话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但这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回光点完头,就慢腾腾地蹭过来,搂住银梨。
“……你好担心他。”
回光酸溜溜地道。
回光说的“他”,肯定是指青霜。
在幻境中共感的时候,银梨就感觉到,大抵是因为青霜取代了银梨兄长的位置,回光对青霜的感情颇为复杂,不能说完全没有同为玉灵的同类情谊,但见到青霜和银梨在一起时,他总免不了落寞。
银梨感觉回光应该是有点吃醋,正要回头捏捏他,谁知一转头就看到,回光现在也有狐耳,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耳朵都塌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会是跟她学的吧?
银梨凝了一瞬。
不过,看着回光的样子,
她的确心软了。
银梨道:“……我也担心你。要是让人觉察到你的异状,肯定会有麻烦的。”
说着,银梨停顿一下,又歉意地说:“……对不起。暂时不能向其他人公开你的身份,只能让你先用‘宴清’这个假名字遮掩着生活。
“青霜那边,等他对你有一定了解了,我肯定马上向他详细解释你的情况。
“但让你完全恢复真实身份,恐怕还要等时机成熟。”
目前的说辞,都是两人在幻境中就商量好的。
回光镜这个身份,一旦公开,还是太容易生出事端了。
回光记忆中,姐姐和引兰神女的选择,已经应证了这一点。
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对外公布,回光镜已经碎了。
至少目前来说,只有彻底消失,对回光来说最安全。
所以,他们决定用“鬼君已死”、“回光镜碎裂”的说法,将回光隐藏起来。
只是,既如此为之,回光的真实身份,只怕很长时间里,都只能是个秘密了。
至于青霜那边,肯定是要尽快告诉他实情的。
但现在就直接就告诉他回光是鬼君,只怕青霜难以接受,不会马上相信回光,还要怀疑银梨也被回光骗了。
所以,银梨决定徐徐图之。
先让回光在月宫里生活一阵子,让青霜对他积累一定的信任,银梨再去说明,青霜才更容易相信,回光是可靠的。
银梨对回光心怀愧疚,她握住回光的手,郑重地许诺道:“当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我向你保证,早晚,我会让你恢复真实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在世间生活。”
回光笑了。
“其实,我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都可以。”
他说。
“我本来没有想过这些……但现在,你愿意了解我、也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幸福。”
他拥着银梨,轻吻她的额头。
银梨心尖一颤。
她踮起脚来,回应了这个吻。
……
没多久后的一天,青霜忽然注意到银梨还戴着之前那个鬼信物。
龙凤呈祥的古玉,幽幽地坠在银梨腰间。
青霜怪道:“鬼君都已经死了,这个鬼信物怎么还在?不会这样都还没解开吧?”
银梨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
她当着青霜的面,把鬼信物摘下来,在青霜眼前晃晃,证明无事。
然后,她又把玉系了回去。
银梨道:“我戴着,是因为我还挺喜欢的……这个,其实已经不是鬼信物了。”
现在,它只是个普通的定情信物罢了——
作者有话说:再有个两三章收个尾就完结啦,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的话可以跟我说=3=
第59章
从幻境中出来的第二天, 银梨立即召集了青霜、金琼师姐等人,开始商议用复生莲复活月神。
为保证万无一失,复活仪式最终决定在月宫举行。
血肉媒介和复生莲都已到位, 但从神女的发丝放入莲中, 到神女月婵在莲花中重生, 还需要五百个日月。
这五百日,需要有人日夜悉心照看复生莲,以免闪失。
当然,比起月神去世后, 与永夜邪鬼抗争的那一百余年, 这区区五百个日月的等待, 不过是小事。
金琼师姐会先回天水境将复生莲的最后一片花瓣催开,待复生莲长成,立即取下, 以最快速度送到月宫,再将神女的头发放入其中, 令其重生。
月宫离太阴星最近, 对月神的重生最有利,而且这里相对安全,灵气也相对稳定,适合复生莲二次生长。
这其中涉及许多细节, 银梨等人日夜不歇地在书房中商量了数日。
等所有关节敲定, 已过了小半月。
银梨亲自送金琼师姐离开银月城, 待回到月宫, 忽见花园中,一群人正围着一棵大月梨花树,熙熙攘攘的, 好不热闹。
银梨难得见这么多月宫弟子聚在一起,不由多看了一眼。
她问跟在身边的君竹:“那边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君竹顺着银梨所言望过去,恍然大悟。
“他们应该是在祈福吧。”
君竹解释道。
“公主应该也知道,月宫以前就有说法,说月梨花是得太阴星之力开花的,花开得越盛,其中蕴含的仙力就越强。所以,从以前起,月宫弟子都喜欢在开得最好的月梨花树下祈福,认为这样愿力最为强大长久,讨个吉祥。”
银梨“啊”了一声,道:“但是,月宫里开得最好的月梨花,应该不是这一棵吧?”
这些月梨花都在月宫里长了数百年了,大部分比银梨年纪还大,每年开得都大差不差,哪几棵树是最能开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反正不是花园门前这一棵。
花园门前的这棵月梨花,往年不仅不是开得最盛的,还一直有些病怏怏,负责照顾树的花仙费了许多劲,都没能让它好转,大抵是根子不佳。
君竹一笑,道:“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公主从鬼君镜中救出来的那位宴清仙君了。”
“……宴清?”
“不错。”
君竹对银梨详细解释。
“公主在进入玉镜前,不是与那鬼君在月宫中打斗了一番吗?当时的打斗太过激烈,月宫中好多物件都损毁了,连月梨花都受到影响,好几棵月梨花树一夜之间都不开花了。”
“现在局面安定,公主在书房的这几日,弟子们都在着手收拾当时留下的残局。”
“那位宴清仙君大概是觉得被公主所救,又住在月宫中有所亏欠,这阵子一直在月宫中帮忙,做了不少事。”
“他那天路过了花园口这棵月梨花,大概以为它看上去病怏怏的,也是受公主与鬼君那日打斗影响不开花的梨树之一,就顺手用仙术催了一下。”
“谁知,他竟将这棵月梨花,直接催成月宫里花开最盛的了!”
“……?!”
银梨听得吃惊:“可是,月梨花催花之术不是常见的仙法,要求不低,平时不都是由专门的花仙来负责的吗?”
君竹说:“奇就奇在这里了。听说那日宴清仙君看到这棵月梨花开得不好,去找负责的花仙聊了几句,结果他一回来,竟已学会了催花之术!
“非但如此,他这一催,表现出的能力竟与月宫中数百岁的花仙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要知道,这催花之术,正常没个几年,是学不会的,更不要催的还是月宫中独有的月梨花了。”
君竹说得稀奇。
银梨倒是一听就明白了。
回光的本体是回光镜,可以映照人心。
他在幻境里就曾有过一夜之间就学会琴瑟的先例,想来,他去与花仙说话那时,便映照了花仙这方面的能力,将花仙的催花之术变成了自己的。
而且,回光同样是滨海神玉,当年一度被姐姐戴在身边,受过太阴之力的育化。
月梨花偏爱太阴之气,回光只要隐匿他被永夜影响的那一面,只用灵气来催月梨花,那必定是比花仙催的好的。
没等银梨感慨回光镜的特性确实好用,君竹开了话匣子,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这位宴清仙君,可真不得了。”
“公主这些日子都与少君他们闷在书房中议事,可能不知道,这位宴清仙君,可是帮月宫干了不少事。”
“公主与鬼君斗法那日,百草殿外面的一尊石狮子也被震碎了。”
“宴清仙君见到后,不知用了什么仙法,竟直接化了一座新的石狮子出来,摆在了外面!”
“还有,这位仙君修为实在很是高深!”
“前几日又有邪鬼试图入侵灵地,公主和少君都在忙,月宫缺人手。”
“宴清仙君听闻之后,当仁不让,马上就一众月宫弟子一起去了。”
“听说那天的邪鬼数量极多,还分外难缠。”
“但宴清仙君孤身一人就将所有邪鬼引到远处,一人一剑,了结了所有鬼怪,随后翩然归来,未伤旁人分毫。”
银梨:“……”
石狮子大概是回光直接从玉镜的镜像中取出来的吧。
至于那些邪鬼……
回光现在还是鬼君,从之前的情况看,很多邪鬼会有投奔鬼君的倾向。
那些邪鬼,是回光杀的大概不假,但没准也是他引来的。
银梨这些话不好说出口。
君竹则是心有戚戚。
“这位宴清仙君,修为高深莫测,天资卓越,学习能力更是迥异于常人。”
她说。
“连这样的仙君都能吞到镜中,那个回光镜所化的鬼君……究竟是何等可怕的邪物啊?”
说到这里,君竹不由佩服地看向银梨:“想来,那样难对付的鬼君,必定是公主稳重聪慧,才能过人,在幻境中不断与他周旋,才顺利制服鬼君。”
银梨:“……”
银梨内心的想法一言难尽,面上还是顺着君竹的话道:“嗯,鬼君凶狠,在幻境中,多亏那位宴清仙君帮了我许多。”
君竹笑道:“宴清仙君在月宫也是出力不少,他实力出色,又谦逊过人,现在很是得大家青睐,许多人有事没事都要找他说话呢。
“说来……这其中可能也有公主的缘故。”
“我?”
银梨本来只是听听,没想到还有她的事。
君竹问:“公主自己难道没有觉察……这位宴清仙君,外表气质与公主很是相似吗?”
银梨:“……”
银梨一时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才好,只能道:“……像吗?”
“像!”
君竹笑了。
她说:“公主自己可能不太清楚,公主坚韧清傲,又是月神的妹妹,这些年来,大家都对公主极为敬佩,其实许多人都对公主心怀向往,只是不敢接近。
“宴清仙君外表气质与公主如此相似,身份上却没有公主那么遥不可及,大家自然感到亲切。
“许多弟子私下都说,这位宴清仙君,简直就像公主调了个性别似的。”
银梨一顿。
没想到回光选了个与她相似的相貌,还有这样的作用。
……不过,若能帮助回光融入月宫,倒是件好事。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只是太过轻微,连银梨自己,都并未察觉。
……
银梨与君竹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回了清辉殿。
她们还未走到殿中,远远地,便见殿外站了个人。
白耳白尾的青年狐仙,宽袍素衣,一身霜意。
与银梨相像,却是个男子。
银梨方才还与君竹在聊他,蓦地见到本人,不免错愕。
回光一看到银梨,便笑着走过来。
银梨定了定神,问他:“你怎么来了?”
回光道:“你昨天看起来有些累,我正好与一位医仙聊过天,听了些药理,想起我身边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草茶,便想拿来给你。”
说着,回光果然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有香草的味道,拿来泡茶应该会味道不错。
银梨在幻境里见过回光的药田,知道他这样说,意思大概就是从镜像里拿的。
回光见过的东西都能在镜像中重现,他的药田里连天月宝灵草都有,时不时就能发现一些惊人的东西。
银梨高兴地道了谢。
回光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温柔。
他又问:“你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银梨回答:“还有一点事要与青霜商量,马上就好。”
回光道:“那我晚上,能不能来见你?”
银梨答:“好。你在房间里等吧,我空了来找你。”
两人商量完,回光凝视着银梨,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或者亲亲她的额头。
但最终,似乎碍于是在外面,他什么都没做,便自行离去了。
银梨将锦囊放到鼻尖嗅嗅。
很好闻的香气。
回光惦念着她,银梨心里是很开心的。
只是,她一转头,才发现她与回光说话的时候,君竹还在旁边,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严格来说,她与回光也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可看着君竹的眼神,银梨突然心虚起来。
“公主。”
凑巧在这时,君竹开口。
银梨心尖一颤:“怎么了?”
“……没事。”
君竹欲言又止,兀自思索着。
等两人进了书房,君竹想来想去还是没憋住,对银梨道:“公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其实我之前就有点奇怪的感觉了……这位宴清仙君,看公主你的眼神,实在不同寻常。”
君竹像是琢磨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
她问:“公主,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第60章
这个问题, 银梨是当真不知如何回答。
她试着含糊道:“是吗,也未必见得吧。”
“可他这样特意来找公主,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
君竹据理力争。
她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 将可疑之处一一历数——
“前些天公主与少君他们在书房里议事, 这位宴清仙君就常常在清辉殿外面等, 我撞见过他好几次,上去与他说话,他就问公主何时休息。”
“还有,他到月宫这几日, 一直变着法给公主送东西, 一会儿是点心, 一会儿是花草,基本都是公主喜欢的东西,任谁一看都知他一定在公主的喜好上下了功夫。”
“不仅如此, 公主你发现没有,那宴清仙君和你说话的语气, 与和旁人截然不同, 非但比正常要温声细语,还一直用那种关切的眼神看你!说到这个,他看公主的眼神也很有问题,那眼神简直……”
君竹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一口气倒了一长串出来, 可见是在心里憋久了。
君竹是银梨的随行弟子, 跟在银梨身边的时间最长, 银梨周围发生的事,她一清二楚。君竹能一口气数出这么多,足见回光前来之勤。
银梨越听, 越不好意思。
银梨本以为自己和回光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还算疏远克制,没想到落在旁人眼中这么明显。
银梨连忙阻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君竹好奇地瞥着银梨。
银梨被她盯得奇怪:“……怎么了?”
君竹问:“公主,你与宴清仙君在玉镜,是有过什么事吗?”
“怎、怎么这么问?”
君竹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宴清仙君与公主相识,又彼此信任,总归有些契机吧。”
君竹这么问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银梨听到她的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幻境中的场景。
思绪微微一晃。
银梨微微红了脸,耳朵无意识地向后背去。
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不必多想。”
银梨本意只是解释一下,谁知她说完一抬头,发现君竹反而怔怔地看着她。
银梨不解:“怎么了?”
“公主。”
君竹出神地说。
“你是不是其实也……”
银梨:“?”
君竹见银梨满脸疑惑,反而露出了些欣慰的表情。
她有些感慨地道:“以前,好像从没见过公主这样的神情……我跟在公主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称得上熟悉公主。
“之前,公主为了解开鬼信物,也曾考虑亲事。但那时,公主即使谈婚论嫁,面上也总有一丝忧虑……像现在这样舒展自在的样子,很是少见。”
君竹看上去是很为银梨高兴的。
她道:“以前,我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公主可能会觉得我杞人忧天,不过,在我看来,公主揽在身上的责任太大了,大到与责任相比,公主宁愿完全忽视自己的个人幸福。
“我知道公主所作所为皆是深思熟虑,但有时,也怕公主因此不幸。
“像公主这样的人,我希望一切皆能有好的回报。
“……以我的眼光,这段时间看下来,宴清仙君应该是个友善可靠的人。若是公主与他相处能够轻松自在的话,或许让他有个机会,也不是坏事。”
君竹坚定地道:“毕竟,我一向认为,公主自己觉得开心,才是重中之重。”
银梨:“?”
君竹的责任心一向重,银梨本以为应该是自己担心她,没想到,竟连君竹都在这样担心自己。
她与回光,会让君竹生出这样的感叹吗?
银梨不知所措,只好应道:“好。”
*
银梨这天忙完,已是黄昏。
她依言去赴回光的约。
两人说好,是让回光在他屋里等,银梨会去找他。
银梨敲了敲门。
“进来。”
回光的声音道。
银梨推门进去,但视野之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人。
银梨心生疑惑,只要出言寻找回光,刚往屋内迈出一步,忽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天旋地转。
清凉的气息,夜息花的香味,迎面扑来。
等回过神,银梨已被人一把抱起,径自放到桌上。
那人身体压了下来,吻住了她。
十分冰凉的身体,但动作热烈而急切。
“唔。”
银梨猝不及防。
她好不容易才在慌乱中攀住对方的身子,仓促应对着杂乱的亲吻。
回光的呼吸带着明显的冲动,像是克制和压抑过后,迫不及待地寻求释放和代偿。
几乎像要把她吃掉的吻法。
缠绵而留恋的气息不断逡巡在银梨的脖颈、锁骨、唇瓣、耳畔……
贪婪,不知餍足。
银梨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最近太忙了,和回光在外面又要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回光难免受到了冷落。
他们只有很有限的时间能偶尔在房间里亲热。
有时候,银梨也会有点想他。
但银梨比回光更习惯遏抑自己,维持外在的严谨稳重。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银梨才能纵容他的亲近。
回光不断啄着银梨,像是在品味她身上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像暂时有所满足。
回光不甘地在银梨颈侧蹭着,声音夹杂着些欲.求不满的抱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向所有人公开呢?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银梨向他解释:“还太快了,我们才从幻境中出来没多久,要是一下子就出双入对,会把月宫的人都吓死的。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总要给其他人一些时间适应吧?”
回光道:“有时候,还有人会议论你与别人相配。”
银梨一顿,猜到大概是什么内容,说:“那是其他人乱猜的。”
回光声音低哑:“明明我们拜过堂,是夫妻。”
银梨脸上微微一红,说:“可在外面不是,别人又不知道。”
幻境中的事,在外面的人看来,作不得真。
事实上,在现实中,银梨公开办的一桩婚事,是和青霜。
当然,由于最后银梨和鬼君打了起来,闹得很大,世人都已知晓这场婚礼是银梨和青霜为了抓鬼君设的套,并不是真的成婚。
但是,当时这桩婚事有云舒神君亲笔认定他们是天赐良缘的预言在前,一切都办得很正式。
而且,银月城乃至月宫中,是有很多人真情实感地认为银梨和青霜两人般配,这种想法哪怕婚事确定是假的,也不会随之消失。
不仅如此,由于云舒神君先知之能的名声太盛。
众人皆知他拥有神眼,却未必知道他有时候会为了预言刻意做出引导的言行。
正因如此,至今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确信银梨和青霜是天生一对,认为他们的婚礼不过是被打断了,两人早晚还是会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再推迟一阵子罢了。
这种事情很难解释,银梨尽可能说明过,但要大范围地改变众人的想法,只能通过时间的流逝来应证。
银梨自己都听过其他人的议论,回光这阵子住在月宫中,估计肯定也听了不少银梨与青霜般配一类的言论,以回光的立场来说,多半是要难受的。
回光垂下眼眸,又在银梨的下颔上落了几个吻。
他说:“其实我们在现实中,也是一样拜过堂的。”
银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才明白回光是在说银梨与青霜公开大婚那次,青霜其实没出场,真正与银梨完成了拜堂仪式的还是他。
银梨哭笑不得:“但你当时是变成了青霜的样子,不是吗。再说,那场婚礼本身也不是真的。”
回光神情有些暗淡。
他嘟嘟囔囔:“那我们真正的婚礼,还要等多久呢?”
银梨试图安慰他:“快了快了,不会很久的。”
回光说:“当初换作是青霜,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从准备到举行婚礼,不过一个月,月宫中的每个人都说,你们珠联璧合,生来一对。”
银梨闻到了醋海翻腾的味道。
银梨扯扯回光的袖子,道:“你知道的,当时是权宜之计。”
回光低落:“可你最近几天,也是一直与他在一起。”
银梨说:“那是在商议正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师姐他们也在。
“而且,青霜毕竟是我哥哥呀,我们不可能事事避开吧?”
“‘哥哥’……”
回光垂眸,轻念着这个词。
“他能被你这样称呼……真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总归与旁人不同。”
银梨抓到症结在哪里了。
“那我也可以这样喊你。”
银梨试着拉住回光的袖子,轻轻晃他的手,唤道:“哥哥。”
很奇怪,银梨这样喊青霜的时候,一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习惯了。
但是,同样的称呼用来喊回光,她忽然便有点难为情。
银梨耳尖有些烫了。
但回光只是一顿,像没反应过来。
银梨没看出这样是哄好没有,只得勾住他的手指,继续摇他:“哥哥,哥,哥哥。”
……还不满意吗?
银梨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了半天,她犹豫地说:“有一个称呼,我从来没有称呼过别人。”
话完,不等回光反应,银梨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有些羞涩地喊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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