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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银梨看呆在原地。


    她自己也习剑, 自然能看得出剑术的好赖。


    她没有生活方面的记忆,但技能类的事情并未遗忘。


    她应当见过无数剑修,可银梨确信, 她从未见过能将杀戮表现得如此唯美的剑法, 最凶狠的杀招竟能用得像清风吹雪, 轻描淡写之间消对手于无形。


    即便是世上最好的剑修,剑术想来也就不过如此。


    更何况,眼前之人,双目似乎不能视物。


    真不知他若是能看得见, 剑法还有何等建树。


    “你……”


    银梨咋舌。


    她本来觉得既然见了面, 就应该打个招呼, 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这里,可是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 反是对方一动。


    白衣仙人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然后,他转头, 向银梨的方向走来。


    白衣仙人走到银梨面前站定, 不等银梨开口,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银梨的脸。


    ——好凉。


    这是银梨的第一感觉。


    她没想到对方的手这么凉,甚至有种被柔软的冰块贴了一下的感觉。


    银梨起先还没意识到白衣仙人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直到对方收回手, 她才看到他手背上有血。


    ……不像是白衣仙君有伤。


    这……难道是她脸上有血吗?


    银梨一愣, 去摸对方碰过的位置, 才发现真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太细微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竟反是对方先发现了。


    这多半是被刚才的剑风刮到的,至于是那些黑衣人的招式还是白衣仙君的招式所致,那就不好说了。


    话说……这位仙君是怎么发现的?他应该看不清吧?是凭气味吗?


    不等银梨想明白,却听白衣仙人道:“对不起。”


    “……什么?”


    银梨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银梨实在觉得这不能算是对方的错,毕竟白衣仙君要与人战斗本就难以分神,银梨又是不请自来的,他未必能顾及到。


    再说,这伤也未必是因为这位回光仙君的剑。


    银梨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银梨正要说不必介怀,这点小伤走几步路怕不是就要好了,却见白衣仙君蹙起眉头,


    道:“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今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


    他的表情,好像真的很自责。


    银梨觉得他好像不必如此,但白衣仙人已往前走去,道:“请随我来。”


    银梨一句“不用”都还说未出口,眼看着对方走远,只得跟了上去。


    白衣男子带着她七弯八拐,银梨跟在后面,一路上照例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人。


    直到穿过宅子后门走到外面,银梨才发觉这后面居然有一片药田。


    银梨大概有过与精通草药的人一起生活的经验,虽然她自己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积累,但竟一眼就辨认出,这药田里有许多草药极难种植,十分稀少。


    白衣人在药田中摸索,不久,便从一棵植物上摘下一片叶子,递给银梨。


    银梨没认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看回光仙君的举动,好像是让她敷在伤口上的意思。


    银梨试探着贴去。


    刚一贴上脸,她便不由“嘶”了一声,不是痛,而是冰凉。


    但紧接着,凉意消失了,触感忽然舒服起来。


    凉凉的,很湿润。


    不必检查,银梨也知道,她脸上的伤一定已经愈合了,而且恢复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本来就是小伤,银梨并不在意的,反而是这片植物的叶子,让银梨惊奇。


    她问:“这是什么草药?”


    回光仙君回答:“天月宝灵草。”


    “……什么?”


    “天月宝灵草。”


    听对方答了两遍,银梨才确定,这个名字她确实不太熟悉。


    疗效如此显著的草药,她竟然很是陌生。


    银梨试着在自己模模糊糊的记忆来搜寻。


    深远的记忆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她比银梨大一些,容颜盛美,身上有好闻的草药香,银梨觉得自己应与她颇为亲近——


    她对银梨道:“师妹,其实这世上本有一种药草,叫作天月宝灵草,只要一小片叶子,就能在顷刻间,令人断肢重生,且过程毫无痛苦,是名副其实的仙草。


    “只可惜,这种灵草,由于种子极难破土,在五六百年前就绝迹了,如今已无人见过。”


    ……天月宝灵草?


    ——天月宝灵草!


    银梨大骇,不可置信地摸自己的脸。


    要是她那含糊的记忆没错,刚才,一种五六百年前就已绝迹、可令断肢重生、无数仙神都会为搜寻此物不计代价、千金难得的仙草,就这样用在了她破了点皮的小伤上?!


    银梨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奢侈之事,道:“这种灵草,应当在好几百年前,就绝种了吧?!这样珍贵的草药,用在我这种小伤口上太浪费了!”


    “……?”


    白衣仙人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话。


    “……珍贵?”


    “当然!”


    银梨见白衣仙君好像真的不懂,卖力地试图解释:“我刚才那样的伤,即使不治疗,可能睡一觉也就好了!何必动用这样昂贵的仙草!这样的草药,本可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的!即使是拿去卖,也轻易便可换取重金!”


    银梨据理力争,努力想让对方明白,为何这样不合理。


    白衣仙人听完,却无动于衷,只淡淡笑道:“在外面或许是吧,但在这里,这并不珍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那株灵草上轻轻抚过。


    只见刚刚被摘掉叶子的灵草,转瞬就又长了两片新叶出来,鲜嫩饱满,苍翠欲滴。


    白衣人无所谓地说:“只要我见过的东西,便可在这里一直生长。虽然并不算真实的生命,疗效却不会有什么区别。”


    “……?”


    银梨总觉得这说法奇怪。


    她问:“这灵草……是没有生命的吗?”


    以及……


    她又问:“你说的‘外面’,是指什么?”


    然而对这两个问题,白衣仙君只是微笑,并未答银梨。


    他给人的感觉太飘忽不定,银梨不好追问,见白衣仙君回身要回宅子,忙也跟着回去。


    月光皎洁,偌大的宅子恢复了寂静,更显得方才这白衣仙人与黑衣人的激战来得突兀。


    银梨不由问他:“仙君,方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东西?”


    白衣仙人平静地回答道:“想取我性命之物。”


    “它们,为何要取你性命?”


    “我的身份有些招眼的地方,自会引来危险。”


    “……招眼的地方?”


    “是。”


    白衣仙人转向她,就像说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一般,说出了十分稀奇的过往。


    “我本是一国少君,但父皇早逝,将监国之责托付给叔父,叔父实则垂涎君王之位,自然忌惮于我,以神女召奉为由,将我指派至此地清修,我也因此觅得仙缘。”


    “只是叔父并不信我无心君位,只要我活着,便不放心,这才常派刺客过来袭击。”


    “方才那些黑衣人,大抵就是他派来的术士操纵的傀儡。”


    “无伤大雅,只消斩了即可。”


    银梨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过往,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问:“那你今后,可有夺回君位的计划?”


    银梨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但对方救了她的性命,她总觉得,若是对方想要复仇,她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然而,不等她主动提出报恩,对方的回答,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白衣仙君笑了笑,温和地回答道:“不必了。”


    银梨一愣。


    接着,便听白衣仙君又道:“世俗的功名利禄,于我不过浮云,我本就无意于此,只是旁人不信罢了。


    “事实上,就算登上九五之尊的玉座又如何呢?不过是被困在另一个华美些的地方,被凡间俗物所困。与其回去,不如就留在这里,过闲云野鹤、无人约束的日子,还更自在。


    “我真正想要的,从不是他人以为的那些。”


    银梨只听到一半,便已晃神。


    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答案。


    莫名地,她觉得心底有点难受。


    仿佛曾几何时,她就希望有人能这样说一般。


    白衣仙君还留了一个话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


    银梨不由问道:“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白衣仙人站住脚步,面朝她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笑。


    “——!”


    心脏险些停跳。


    银梨竟不敢再往下问了。


    白衣仙人的五官都被掩在白绫之下,但在当下,她却有种被正被对方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的感觉。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却像意有所指。


    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等到半路,银梨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拦住了他:“等等!”


    白衣人回过头来。


    银梨想了一路,还是觉得太多地方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敢全信。


    银梨问:“你告诉我的事,是真的吗?”


    白衣人微笑。


    他反问:“你希望是真的吗?”


    银梨一时失语。


    见银梨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回光仙君便回答道:“我想,至少你希望相信的部分,应当是真话。”


    言罢,他转身离去,静静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42章


    银梨在这座宅邸中住了下来。


    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不过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


    那位白衣仙君神出鬼没,少言寡语, 如果没有入侵的外敌, 银梨又不刻意去找他, 他可以一连几日不出现。


    在这种时候,银梨几乎要以为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她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在她眼中,这位白衣仙君属实是个奇怪的人。


    他明明能开口讲话, 可若非实在无法用点头摇头解决, 他便不语不言。


    他双目难视, 理应生活不便,可他宁愿一个人居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即便银梨与他同住于此,他还对银梨有恩, 银梨也从未听他向自己求助。


    他住着一个那么大的宅子, 可


    大部分时候,都闭门不出,银梨很难看见他人在哪里。


    银梨有许多觉得别扭的地方,但她毕竟只是客人, 那位仙君又生性疏离, 总觉得很难开口。


    银梨只得维持着这般不远不近的关系, 先专注于自己的事。


    ——她的身体亏空很厉害。


    这是银梨近日最大的发现。


    大概是由于失忆, 银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熟悉,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这一点。


    她的灵气应当远比她的正常状态空虚。


    神力像被激烈地燃烧损耗过,整只狐狸都被掏空了, 许多她自认为应该能使用的术法都使不上来。


    除此之外,最明显的异常,就是她变得会饿、会渴,还变得需要睡眠,修为也有明显下降的痕迹,如果要恢复原状,恐怕得重新修炼很多时间。


    在她失忆之前……究竟发生什么了?


    这些显然不是现在的银梨能知道的了,她决定将精力放在自己能掌控的事上。


    恢复记忆这种事不能强求,暂时也没头绪,但保养身体,只要吃好喝好,养精蓄锐,应该慢慢就能调理。


    于是银梨开始好好照料自己。


    比起人形,明显是狐形更为节能。


    于是她整日整日地团成一个白团子,用九条尾巴裹着自己,眯着眼在院子里睡觉。


    说来奇怪,月东林里的雾气很重,但自从她住到这个宅子里以后,几乎日日都是晴天。


    和煦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一觉从中午睡到傍晚,很是舒适。


    以至于银梨每次醒来,都很是恍惚,总觉得这样好的天气,她已许久没有经历过了。


    除了睡觉,银梨还计划多吃些东西。


    她不好意思动白衣仙君屋里的东西,但好在,她对月东林的布局还有些模糊的概念。


    她决定以后上午去林子里找些水果浆果和灵草果腹,午后就窝着睡觉。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本打算就这样自己慢慢养养。


    然而,就在她出门摘了两天果子后,第三天一早,她一开门,就看到门前放了食盒和果篮。


    里面全都是她喜欢的饭菜和水果,食盒设计精巧,下面有术法驱动的小炉温着,菜都是热腾腾的,汤饭俱全,还有精巧的点心。


    这府邸里总共就两个住户,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给她的。


    只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情况的呢?


    不但知道她想吃东西,还清楚地了解她的喜好。


    而且,既然给她送了这些东西,又为何没有露面?


    银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将食盒拿进了屋。


    谁知,从那以后,日日如此。


    银梨每次收到食盒,都会去回光仙君的屋前敲门,想要向他道谢。


    但不知对方是凑巧不在,还是有意回避,银梨每次都扑了空,从未见到人。


    唯有摆在门前的食盒,从未漏过。


    既是主人一番好意,银梨又需要,她便没有推拒。


    饭菜水果她基本都吃了。


    只是,她心里并非没有疑惑——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这屋子里没有侍从,银梨更从未见厨房生火,仙人大多辟谷,不重口腹之欲。


    那仙君看着清冷,还是有眼疾之人,总不至于他天天在背地里下厨,专门给自己做两菜一汤还捏了点心吧?


    这画面越想越怪。


    不过,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似曾相识。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过谁,对她有求必应,即使她不说,也想尽办法给她提供她喜欢的东西。


    那人说,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本能。


    只是,那人好像没有目盲,并非一身白衣,也不至于如此少言。


    而如今这样做的,却是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回光仙君。


    银梨看着食盒偏头,想不明白。


    *


    在宅邸中住的前半个月,两人就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银梨知道是回光仙君在照顾自己,却始终没找到道谢的机会,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怎么见到。


    直到一天深夜。


    银梨对这位仙君自己所言的身世,实则持保留态度。


    但在她怀疑的时候,仙君口中那位叔父倒是没有闲着,隔三差五就会派黑衣纸人过来。


    黑衣纸人一次比一次强,仙君的剑招也一次比一次绚丽。


    那一天深夜,银梨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白衣仙君那边已经结束了。


    被劈散的纸人符咒撒了一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多。


    银勾般的弯月下,白衣仙君潇洒地收起雪剑。


    然后,他晃了晃身形。


    夜色幽深,银梨也没看太清楚。


    她看到对方疑似摇晃,第一时间就想过去扶,谁知,那白衣仙君马上就站直了身子。


    他好像听到了银梨的动静,微微转过头来,同平时一般,微笑着对她略微颔首,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第二天,银梨没有见到那位仙君。


    第三天,还是没有见到。


    每天的伙食还是会照旧放在门前,一样不少,只是回光仙君本人全然没有露面。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怪事,这位仙君素来如此。


    然而,第三天清晨,银梨开门拿到食物的时候,在食案几步远的地方,她看到地上落了几点血迹。


    很小的几个血点,落在青石板路上,犹如几朵随意散落的寒梅。


    银梨上前,用手指轻捻,放在鼻尖闻嗅。


    ……很新,伤者没有离开多久。


    银梨想起那日白衣仙君身影不自然的晃动,很不放心。


    ……


    当日,银梨踌躇过后,便决定去敲回光仙君的门。


    那位仙君看着有事也不会主动说,无论如何,去确认一下他的情况,总归安心一些。


    最重要的是,银梨总觉得,类似的事情以前也有过。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银梨有某种感觉,事情好像正在向着十分类似的方向推进。


    如果这次也和那个时候一样的话……


    银梨定了定神,走到回光仙君的房门前。


    回光仙君住在宅邸最深处的院子,平日不怎么出来,银梨住在这里半个月了,都没怎么在宅子中见过他几次。


    手举到门中央。


    咚咚咚。


    “回光仙君,你在吗?”


    无人回音。


    银梨想了想,又敲了一次。


    “回光仙君,你……”


    咚……咯吱——


    话音未落,才敲了第一下,门就自己开了。


    银梨一愣。


    看着虚掩的房门,她只觉得熟悉感越来越强。


    当下的事情,简直就像在对过去某个时刻的重演。


    不再迟疑,银梨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


    外屋没人。


    这是特别清净的一间屋子,屋内陈设少得令人发指,只有一张圆木桌和两个圆灯,桌上有一支从未用过的簇新蜡烛,除此之外可谓家徒四壁。


    很难想象这么大、这么画面的一座宅子里面,主人住的竟是如此清简的卧室,没有半点活人气,要不是里面十分干净,角落里也没有挂蜘蛛网,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鬼屋。


    银梨顿了一下。


    她自己住的客房明明布置得很温馨,没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为宅子的主人,居住条件竟这般简陋。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银梨见外屋没人,又往内室去。


    一转弯,她便看到地上倒了个人。


    不是白衣仙君,又是何人?


    银梨:“……”


    尽管是意料之中,银梨的心脏还是在看到画面的瞬间揪紧。


    大片的鲜血,从男子的肩膀处渗出,蔓延了整个背部。


    回光仙君惯穿的白衣,大半被鲜血染红,分外触目惊心。


    只消一想就知道,这定是前些日子那些黑衣纸人造成的伤势。


    这般严重,他竟一个人不声不响躲在屋里。


    银梨赶忙跑过去,将白衣仙君从地上扶起来。


    回光仙君的体温真的很低,几次短暂的接触,银梨都未从他身上感觉到过任何温度,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块大冰块。


    此刻,他


    气若游丝,一身虚汗。


    “仙君!仙君!”


    银梨唤了他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银梨思索片刻,觉得应当先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于是,银梨立即第一时间将自身灵气探入他体内,往深处探究——


    但这一探之下,银梨倒先怔了怔。


    回光仙君身上的伤看着很是吓人,鲜红一片。


    不过,据银梨的经验,这应该只是外伤,未伤根基,理应不至于让人晕厥。


    真正让银梨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气息。


    回光的内气很是空虚,就像浑身力量都剧烈地燃烧消耗过,所以全被掏空了一般。


    和银梨自己的情况,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某物:内向buff是吧,也归我了。


    第43章


    这外伤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让人晕厥暂且不论, 内气的情况骗不了人,更装不出来。


    尽管回光仙君一直看上去游刃有余,可他实际处在相当虚弱的状态。


    这种情况, 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本应与银梨一样, 进食、睡觉、好好调养生息, 可这半月以来,银梨从未见他如此做过。如此一来,身体定然没怎么康复。


    就在银梨错愕的时候,那白衣仙君一动, 大抵是醒了过来。


    下一刻, 银梨立即感到自己的气息被驱逐出了回光仙君的身体。


    回光仙君转过头, 由于白绫遮挡,他的脸只露出下半张,银梨只能看到他嘴角微弯, 挂着淡淡的笑,哪怕白衣染血, 他看上去仍然相当从容。


    白衣仙君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银梨能明确感觉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应当是侵入了对方不愿被她发现的领域。


    银梨才探入他的内气,白衣仙君立即就苏醒了过来, 这个时机, 实在有些凑巧。


    就像, 他本来就有意识一般。


    银梨一顿, 但既然对方不愿让她深究,银梨便装作没有觉察。


    她道:“你怎么伤成这样?来,我扶你。”


    银梨架起回光仙君的胳膊, 准备将他扶到床上。


    回光仙君看上去伤势极重,银梨本做好了承担他大半体重的准备,可事实上,银梨一抬才发现,回光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是清瘦还是其他,她根本不需要出什么劲,就像在扶一团没有重量的云絮。


    她看似出了力,但实际上,更像是回光自己走到床边的。


    银梨维持着这种过于轻盈的古怪手感,搀着回光仙君坐下,让他靠着枕头躺好。


    从血渗透的情况下,回光伤的应当是肩膀和前胸。


    银梨解开他的衣裳,查看里面的伤势。


    身上全是血。


    回光仙君肌肤苍白,就像从未晒过太阳似的,唯有肩上一刀大口子,从左肩斜割到胸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血色沾染在皮肤上,分外触目惊心。


    银梨的视线不自在地游移了一下。


    她应该没什么看男人身体的经验。


    这位回光仙君平时长袍宽松,看着削瘦,实际上宽肩窄腰,胸膛坚实,腰腹肌理分明,锻炼痕迹明显,似乎苍劲有力,优美如玉雕而成。


    这样的躯体,与银梨熟悉的女子之体截然不同。


    而且太过紧实优美,简直不像活人。


    银梨逼自己忽略男女之别,像个医者一般,只将注意力放在白衣仙人的伤势上。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的伤,是前几天的那些纸人伤的吗?”


    回光思索,旋即点了点头。


    银梨又问:“你怎么一声不吭,也不疗伤?”


    “……只是小伤,没有必要。”


    回光仙君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以至于银梨一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认真这样说。


    这时,银梨想到什么,疑惑地道:“仙君,你不是有天月宝灵草吗,只要贴一下应该就好了,怎么不用呢?”


    银梨之前只是脸上被剑风蹭到了一下,他都去取天月宝灵草的叶子给她用了。


    只要用了那种灵草,再怎么严重的伤势,都只消一瞬就能痊愈。


    就是走几步路的功夫,何必硬.挺着,弄得自己浑身是血、倒在屋里?


    听到银梨问及此事,回光仙君好似也忽然卡了一下壳。


    半晌,他才回答:“忘了。”


    银梨:“……”


    银梨望着他的神情,一言难尽。


    银梨道:“可你给我送饭,一天都没有忘过。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就这样一声不吭?你但凡跟我说一声,我不说帮你疗伤,至少能提醒你去摘天月宝灵草。”


    白衣仙君缓缓地道:“那样做的话,未免有些太麻烦你了。”


    银梨不解:“这怎么会算麻烦我?当初你救过我,还让我住在这里,我都还没有报答过你的情谊,如今即便你要求我也救你一次,也是理所应当的。”


    白衣仙君回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银梨不觉恍惚了一瞬。


    总觉得这段对话,曾几何时,她好像在哪里说过一次。


    这时,便听白衣仙君道:“前者我一人即可,不必有什么解释。后者却并非如此。”


    “……?”


    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就连白衣仙君的回答,都像是往她记忆中既定的方向在推进。


    像一艘被水流推动的小船,银梨的下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


    ——你该不会是,不擅长人际交往吧。


    她望着白衣仙君的脸,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不知怎么的,还未说出口,银梨又将它咽了回去。


    她不自觉地换了一句道:“回光仙君,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


    白衣仙君好像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一下,问:“何出此言?”


    其实只是懵懵懂懂的感觉。


    银梨揉了揉眉心,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话,好像并非出自本心。仙君您,难不成……是在模仿什么人吗?”


    白衣仙君静静微笑着,并未接口。


    银梨继续说道:“说违心的话是很累的,再说,对他人所言之语,若不是出自真情,便没了意义。


    “其实我觉得,与其勉强自己去说他人想听的话,倒不如直抒胸臆。”


    银梨换了口气。


    她问:“仙君,你所说的话,真是自己内心所想吗?若不是,比起这些,我会更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银梨说话的时候,白衣仙君没有插嘴,只是认真听着。


    “这样啊……”


    回光仙君的白绫遮了半张脸,银梨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接着,便听他问:“可是,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样子,你……还会如此待我吗?”


    “——!”


    银梨本应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可不知为何,就在要说出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或许,这于她而言,也是一句违心之言。


    回光仙君面上仍带着笑。


    这本是他一贯的神情,可这一刻,银梨从他的表情中,感到了一丝真切的迷茫。


    白衣人轻轻地道:“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幸运,可以自然而然就留在某个人身边,还能让她感到亲近。


    “世上固然有人可以与想要的人偶遇,可以与她在同门修炼,更有甚者,生来便能成为对方的兄长。


    “但有些东西的立场,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相见,无法交谈,也无法得到对方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改变自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在对方眼中,看上去与其他人一样。”


    银梨听得微怔。


    从两人在月东林相遇以来,只有这一番话,让银梨觉得自己有一些接触到了回光的本质。


    她不知道回光指的人是谁,却隐约觉得自己有责任来回答。


    可是,银梨也不知该怎么作答。


    回光给她的感觉,恐怕相当缺乏与人来往的正面经验。


    他好像许多事情都不懂。


    凡事无法一蹴而就,即使银梨在这时说些引导他的漂亮话,回光大概也没法正确理解。


    等回过神来,银梨摸了他的额头。


    “……总之,你应该先好好疗伤。”


    银梨说。


    “还有,我看你的身


    体还有其他问题,今后,你也要吃饭睡觉,不能敷衍了事。”


    白衣仙人错愕。


    银梨问:“你不愿意吗?”


    回光看上去不太明白,但良久,他慢慢点了点头。


    银梨松了口气,道:“我去药田那边找几片草药,然后给你上药。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言罢,银梨就去药田,摘了草药。


    回光仙君似乎并不把这里的灵草太当一回事,他受伤又重,银梨便直接采了天月宝灵草,回到房间以后,一片一片贴在他的伤处。


    白衣仙君被上药时很老实,没怎么动,也没有叫痛。


    银梨觉得他的表现称得上乖巧,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挪胳膊绝不抬腿,很是省心。


    等全都包扎完以后,银梨让他躺下睡觉,他便果真躺下一动不动,只是不知道睡着没有。


    不过,不知是回光仙君身上的伤势比较重还是什么,银梨觉得天月宝灵草的疗效似乎不及预期,不像她那天那般,贴上顷刻间就好了。


    回光仙君的伤口并未立即愈合,只是止了血。


    见他如此,银梨便没法就这样将回光一个人丢在屋里不管,回光睡觉的时候,她便守在床边照看他的情况。


    屋里好安静。


    银梨托着腮,看着床上。


    银梨起先还能硬撑,但后来越来越无聊,她本来也是灵气空虚的状态,容易疲惫,折腾了这么一通,眼皮便开始打架。


    不久,银梨脑袋磕巴了一下,也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


    ……


    蒙昧之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不过,这个梦太过真实,与其说是梦,更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在梦里,银梨又变回了玉石。


    但这块玉石,并不是她自己平常的身体。


    她没有被刻成狐狸,反而成了一个圆形的物件。


    银梨感觉自己被一个熟悉的气息拿起来,然后,系到了腰上。


    银梨还处在灵智未开的状态,只有微弱的灵识用以观察周围。


    她将灵识上抬,发现系上她的人站到了一面大镜子前。


    佩戴她的那个女子,银梨觉得,自己应该叫她“姐姐”。


    借着景象,银梨也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镜子映照着她,她也映照着镜子。


    一块无暇的白玉,有一面极为光洁通透,可照人影,光洁面一周则刻着上古月相朔望图。


    原来,她现在是一块玉镜。


    第44章


    银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身体。


    但是,经由这个梦境,她似乎变得能与这块她在镜中看到的玉镜共感同心。


    她能感其所感, 知其所知。


    ……奇异地, 银梨对此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甚至觉得很舒服。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本来就应该如此,同体同心, 从不分离。


    变成这块玉镜以后, 银梨也能感知到它的想法和情绪。


    它似乎是个淡漠内敛的性子, 大多数时候,它都只是静静地被挂在神女腰间,通过神女身上的气息修炼, 没有太多杂念。


    只是,它身上总有一丝落寞, 淡淡地, 就像想见什么人,却无法想见一般。


    很快,银梨知道了这丝落寞的来源。


    每天,神女会在清晨进入内室, 检查太阴星。


    唯有那么一会儿, 玉镜的心绪起伏会很大。


    透过玉镜的视野, 银梨能看到, 在摆放太阴星的台案上,放着两块雕刻好的灵玉。


    一块是玉石灵鹿,一块是玉石狐狸。


    每每经过, 银梨都会感觉自己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只玉石狐狸上。


    然后,灵识深处就会涌现出某种甜美的情绪。


    那是强烈的喜悦。


    银梨感到自己好高兴,见到她好高兴,与她在一个空间里好高兴,好想一直和她摆放在一起,好想和她合二为一。


    银梨很清楚,这是这块玉镜的情绪。


    这份情感过于浓烈,也将她深深沉浸其中。


    事实上,银梨自己看着那块玉石狐狸时,也会生出奇妙的感觉。


    她知道,那好像就是她自己。


    从旁人的视角看到自己,实在很新奇。


    不过,那种玉石狐狸的状态,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曾经。


    在那个时候,银梨好像一点都没觉察到,还有一面玉镜在关注自己。


    她那时也才生出一点点意识。


    她苏醒的时候,身边摆放的就是青霜。


    青霜离她很近,而且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青霜身上。


    很快,她就接纳了青霜,成为与自己相伴的兄弟姐妹。


    正如青霜接纳她一般。


    她内心的缺失,因此得到了完美的填补。


    然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作为玉镜,银梨明显感到了情感深处的失落。


    在她的视线中,玉石狐狸与玉石灵鹿彼此凝望,玉石灵鹿慢慢地取代了玉石狐狸心中,那个本应属于玉镜的双生位置。


    好伤心,却无能为力。


    可即使如此,每天还是能够见她一次。


    只要好好修炼,早晚有一天,可以拥有能自由行动的躯体,然后就能与她重聚。


    一天一次的相逢很短暂。


    神女停留在内室的时间并不长,很快,银梨便在腰上随着神女离开。


    内室的大门关上,里面的光景便看不见了。


    如此,日升日落,朝暮轮转。


    银梨能做的,唯有分外努力地吐纳灵气,尽快扩大灵识,直到能够自如行动。


    她能感觉到,作为玉镜的“自己”,远比真正的她要努力。在她朦胧的记忆里,她在还是石头的时候,不过顺其自然过着快乐的日子罢了。


    然而,神女这段日子似乎特别忙,拜访月宫的人接连不断,许多客人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固执,还会带来重金重礼,体面拒绝不行时,争执也时有发生。


    终于有一日,神女不堪重负。


    她对好友道:“不行,引兰,想要回光镜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我们已经销毁了制作方法,慕名而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手段越来越激烈,我看也不乏有心术不正之人。


    “我怕回光镜放在别处出事,只好一直随身携带,但如今看来,这样也不保险。”


    好友道:“那还能怎么办?”


    神女思索良久,回答:“唯一的办法,是让回光镜彻底消失在世上,让时间来掩藏它的踪迹,直到许多年后,世人彻底将它遗忘。”


    好友微惊:“这样的事,能做到吗?”


    神女说:“我想过了,我可以将它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停顿,神女道——


    “在月东林里,有一片幽境之地。我可以用术法,在那里制造一片湖泊,再种上梨树为阵,将回光镜沉入湖底,以阵法将其彻底隐藏。”


    “离月宫较近,我也方便照看那里的情况,以防万一。”


    “我听说本体是镜子的灵物,往往能够根据外界映照的内容,来改变自己呈现出的样子。”


    “等它日后修出灵智,拥有可以活动的身体,我们便可给它冠一个别的身份作为掩饰,再将它接回身边,让它与兄弟姐妹团聚。”


    “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好友闻言,许久不言。


    然后,她长长地叹气一声,道:“那可要好久好久以后了。这孩子不能留在你身边,借由太阴星的力量修炼,又被沉在湖底,见不到月光,即使再怎么强大的本体,也注定会修行坎坷。


    “若无非凡契机,只怕要千年、万年不见天日。”


    这对神女来说,显然也是无奈之举,她的声音充满挣扎,只轻轻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话完,神女轻轻抚了抚银梨的面门,道:“接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多久,日升日落的规律生活戛然而止,从此以后,连每日仅有一次的相聚也成了奢望。


    神女亲手将她沉入被阵法包围、无人会发现的深湖之中。


    银梨最后的意识,是灌没头顶的冰冷。


    漫长,漫长的黑暗来临。


    她被浸没在深不见底的湖水底,再望不见月光。


    …………


    ……


    嘴里传来清冷、甘甜的滋味。


    银梨不自觉地咂了咂嘴,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慢慢地撑开眼皮,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了狐狸的样子,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冰凉的手臂环在她的身侧,轻轻安抚着她,抚顺了她的毛发,没有温度,却有着不太熟练的温柔。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的手。


    轮廓分明的大手,关节如刻,比一般人要白皙,素得没有血色。


    而修长的食指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与方才口中相似的气味。


    银梨苏醒时尝到香甜的气息,方才应当有人往她口中喂了东西,只是银梨没品出是什么。


    直到此时,她明白那口感的真面目——


    血。


    是血。


    方才那白衣仙君,一定是喂了她自己的血。


    这仙君肩上才受了那么大的一道伤,本就虚弱,怎么还能把自己的血喂给她?!


    银梨吓得一竖尾巴就跳了起来!


    然而更古怪的是,银梨一清醒就发现,她灵囊里的灵气迅速充盈了起来,恢复速度远超寻常。


    毫无疑问,回光仙君的血,对她来说,竟然有滋补的作用!


    银梨惊道:“你怎么把手割破喂我血?你不是伤势还没好吗?!还有你的血怎么——”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的声音,就收起了淌血的手。


    银梨这才发现,大概是天月宝灵草有效,白衣仙君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解释,反而好像更担心银梨:“你可还好?”


    “我……”


    银梨本想回答,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她问:“我为何会不好?”


    白衣仙君蹙起了眉头,言道:“你我之间情况特殊,有可能会发生通感。正常来说,既是同生同源,即使通感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我的情况与寻常不同,你的身体又处在特别脆弱的状态。看你刚才的样子,我担心……”


    回光说到这里,止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银梨追问:“我们情况特殊?什么特殊?通感又是什么?”


    白衣仙人白绫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讲得太多,止了口,只用微笑回应。


    他抬起手,摸了摸银梨的头,道:“没事便好。”


    银梨:“……?”


    银梨盯着白衣仙人。


    话到这个地步,她大概也知道对方喂她血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对方不愿意说理由,也很难强求。


    罢了,细水长流吧。


    *


    尽管白衣人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出于对这个人一声不吭性格的担忧,还有投桃报李,银梨开始主动照看他。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动不动就来袭击的纸人刺客的问题。


    回光仙君受过伤以后,他那位“叔父”照旧会派来暗杀。


    最先的时候,银梨都是在晚上听到动静。


    白衣仙君总是比她先到。


    她一过去,便看到白衣仙君的月下剑术,剑招一次比一次轻盈利落,优美至极。


    银梨曾想过要帮忙,但实在太巧,每次她到的时候,回光仙君都自己打完了。


    直到有一回,银梨半夜被吵醒。


    她现在灵力空虚,很需要休息,看完剑术回房后没睡好,第二天精神不佳,哈欠连天。


    回光仙君见了,不知为何又向她道歉。


    从那以后,黑衣人忽然变了作息,改成白天来了。


    白衣仙人的剑术精湛依旧。


    银梨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银梨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叔父人还挺好,知道晚上不打扰大家睡觉,有什么仇怨都留到白天解决,很是体贴。


    不过,无论刺客什么时间来,总归要击退他们,明显治标不治本。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白衣仙人已经受过一次伤了,就算有天月宝灵草,有他晕倒在地的前车之鉴在先,银梨还是觉得要尽量避免他再遇到危险。


    比起随机应变,不如防患于未然。


    于是,银梨考虑了一番,便拖着尾巴在宅邸周围布置了几个阵法,专门用于防止外物入侵。


    阵法很有效,从那以后,黑衣人不来了。


    银梨高兴地告诉了回光仙君这个好消息。


    对方沉静如故,微笑着点了头。


    但话虽如此,银梨却莫名从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怎么了?


    难不成他还挺喜欢打那些黑衣人的吗?


    ……真搞不懂男人。


    *


    另外一件事,就是伙食问题。


    回光的外伤是治好了,但内伤调养却是长期的功课。


    银梨既然已经发现白衣仙君的情况与她是一样的,便不想放任不管,两人正好可以一起调理。


    银梨决定要与白衣仙君一起吃饭。


    那么首要任务,就是要搞清楚,白衣仙君那些吃的是从哪里来的。


    银梨不乐意拐弯子,直接跑去问。


    白衣仙君于是带她去了庖厨。


    灶房里很干净,用具齐全,却毫无使用痕迹,不像有人烧过饭。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时,白衣仙君示意她直接打开锅盖。


    银梨一揭锅,便惊了。


    陶锅之内,直接冒出香喷喷的粥来。


    其他齐聚也类似,铁锅里会有炒菜,蒸笼里会有包子和点心,想要米饭和汤羹也能心想事成。


    银梨很是吃惊:“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


    白衣仙君未言,只在她身边微笑。


    银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问:“这是什么术法?这些饭菜……”


    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回光仙君平静地回答道:“和药田的灵草一样,只要我见过,这里自然可以有。”


    话完,他便做了个手势,邀请银梨取用食物。


    ……回光仙君这个人,还有他的府邸,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银梨没有再问,先取了自己的一份,回头问白衣人道:“仙君,你呢,你想吃什么?”


    白衣仙君微微错愕:“我吗?”


    他的样子,就像他明明见过这些食物,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吃一口一样。


    银梨道:“当然,我们不是要一起吃吗?不能只考虑我一个人的喜好吧。”


    白衣仙君偏着头想了很久,说:“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我没有口腹之欲,不知道‘想吃’是什么感觉。”


    “?!”


    这下银梨是真有些震惊了。


    这位回光仙君,不会这辈子都没吃过东西吧?!


    其实严格来说,银梨也不需要进食,但她肯定是吃过很多东西的。


    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开心。


    她有正常的成长过程,只要见过凡人的生活方式,便会好奇,便会模仿,自然也会尝试。


    世间生灵,大多如此。


    银梨注视着白衣仙君,有些难以想象他的生存环境。


    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死物,才会从无欲望。


    银梨想了想,道:“那你就从现在开始试试吧。”


    “好。”


    “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白衣人思索片刻,说:“那就与你一样吧。”


    “……好。”


    于是银梨又取了一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两份同样的食物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银梨看着回光脸上的白绫,犹豫了一下,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捧起粥,吹了吹,递到白衣人唇边,用瓷勺碰了碰他的嘴唇。


    白衣人:“?!”


    他好像很是不解。


    银梨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有过照顾目盲之人的经验。


    没有人这样要求她


    ,但她一看到白衣仙君脸上的白绫,便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


    银梨道:“怎么了?你这样蒙着眼睛,应该是看不见吧?”


    回光大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着,银梨看不见他此时的反应。


    不过,他在迟疑半晌以后,就着银梨的手,吃了一口。


    银梨问他:“好吃吗?”


    回光:“……”


    白衣人停顿了很久。


    银梨不由又问了他一次:“怎么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回答:“没注意。”


    银梨:“?”


    怎么还能没注意?!


    银梨于是决定往他嘴里塞第二口,但在她这样做以前,对方先一步从她手里接过了勺子——


    作者有话说:某物:我这个白绫只是模仿性装饰,但现在我希望自己真瞎了。_(:з」∠)_


    第45章


    冰凉的手轻轻触到了银梨握着碗的手指边沿, 但并未停留。


    白衣仙君微笑着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银梨不解:“怎么了?”


    白衣仙君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该放纵自己让你为我做这些。”


    他笑得很温柔,似乎隐含着某种克制。


    话完, 他又认真地道谢:“谢谢你。”


    “?”


    银梨眨了眨眼。


    “谢我什么?”


    回光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多谢你。”


    他抚着碗沿, 像是有所留恋。


    银梨还是不解。


    她只是喂了对方一口粥而已, 举手之劳,但回光的语气,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他不敢想过会有的、了不起的善事似的。


    银梨道:“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回光摇了摇头。


    他说:“我想自己试试看。”


    停顿。


    他又多解释了一句:“像刚才那样吃,我会忘记尝味道。”


    银梨:“?”


    银梨不是很明白, 但既然回光说他自己可以, 银梨便没有勉强。


    她眼看着回光仙君生疏地握着勺子, 像拿了个瓢试图在壶里打水一样,试探地在碗里捞粥。


    他的动作迟缓。


    回光看上去有种难以形容的笨拙。


    他仿佛是在模仿某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未亲自做过的事,犹如孩童学步, 生涩蹒跚。


    在银梨的注视下,白衣仙君缓缓地吃了一勺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银梨好奇地问:“怎么样?”


    白衣仙君慢慢地回答:“……原来是这样的口感。”


    这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银梨问:“你不喜欢吗?”


    “……不是。”


    他摇了摇头。


    银梨不太懂他的意思:“那是喜欢?”


    白衣仙君又摇了摇头。


    思索片刻, 他回答道:“不难吃。但比较起来, 好像不如第一口。”


    银梨:“?”


    他刚才不是还说,被人喂的话,尝不出味道吗?


    银梨迟钝地思量着他的话,摸不着头脑。


    *


    两人面对面坐着, 吃完了所有东西。


    银梨眼看着白衣仙君, 从拿个勺子都有陌生感, 到后面逐渐熟练, 等到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已然从容自若,与常人无异。


    银梨盯着他的动作看, 不免稀奇。


    两人走回住处的时候,银梨没有忍住,在白衣仙君身边变成狐狸的样子,拖着尾巴,哒哒哒绕着他跑了一圈,然后竖起耳朵去看他的反应。


    见回光没什么反应,她换了个方向,哒哒哒又跑了一圈,继续再去看。


    白衣仙君还是没什么反应。


    银梨不禁开口问:“仙君,你没什么地方觉得不对吗?”


    白衣人停住了脚步,看上去有些疑惑:“什么?”


    “……没事。”


    银梨疑窦未消,却不得不放弃了试探他的做法。


    回光仙君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安适自然了,不仅剑术高超,听声辨位的能力十分超群,在这么大的宅邸中行动也娴熟自若,银梨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一点视力都没有。


    只是,这次还是试探未果。


    银梨抖了抖耳朵。


    白衣仙君蒙着白绫的脸和煦依旧,看不出表情。


    *


    春意渐浓。


    在宅邸中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银梨已经很习惯住在这里,也变得习惯与同住的另一个人相处。


    住在梨花林中的这段时间,银梨总觉得时间和季节都很模糊。


    每一天都是盛春,每一天都是晴日。


    每一天都无需为什么事奔波,每一天都很安逸。


    以前,偶尔还会有黑衣纸人出现,但自从布置了阵法以后,连这短暂的插曲也彻底消失了,日子更为宁静祥和。


    这一天,银梨醒来的时候,发现昨夜可能起了些风,将梨花林中的梨花花瓣吹掉了许多。


    白衣仙君似乎十分喜欢梨花。


    他的宅邸不仅安置在梨花林中,院中也种了大量梨树。


    经过这一夜,梨花花瓣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简直像积了雪。


    这样的场景,在银梨记忆清晰的地方,恐怕是很难见到的,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如此自然。


    她没有忍住,“嗷”一声钻进花瓣堆里,只有九条尾巴竖在外面,在里面乱拱了一番,然后又翻过身来,在花堆里打滚。


    就这样一只狐狸自得其乐地玩了半天,银梨才忽然回过神来,赶紧翻回过来,甩了甩毛,将身上的花瓣抖掉。


    她突然觉得有点羞耻。


    她这是在做什么幼稚的事?


    这也太没意义了,她又不是小幼崽。


    银梨耷拉下耳朵,为自己的行为深刻反省。


    但隐隐地,方才那种忘却了一切、不必在意他人眼光的感觉,似乎格外让人怀念。


    银梨记起,她好像在很久以前,本就是这样的性情。


    她本应贪玩、随性、无拘无束,那是她的天性。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得不表现得端正沉稳、不得不重视自己的形象了呢?


    ……想不起来了。


    她应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纯粹地快乐过了。


    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好像一直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责任,若不遗忘,便没有办法真心地高兴起来。


    银梨不免恍惚。


    没想到,反而是在这里,她就像卸下了所有负担一般,不必有所顾忌。


    除了没有记忆之外……没有任何烦恼忧愁。


    银梨难以否认,她其实很喜欢这里。


    像这样的无忧无虑,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种难得的新生。


    *


    沉夜。


    银梨晚上无聊,吵着要让回光弹琴给她听。


    银梨已经发现了,这回光仙君虽然神出鬼没、一身白衣飘来飘去,动不动还找不到人,但只要银梨开口,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对很多银梨觉得应该是常识的事,都表现出新鲜无知的样子,这让银梨觉得很有趣。


    回光大抵是见过琴的,只是从来没有弹过。


    银梨跟他说了这种乐器以后,他便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台过来,生涩地拨弄。


    只是,回光不会弹琴,银梨其实也不会,她以前的生活里,好像是没人教她琴棋书画的。


    拿到琴以后,银梨试着指导回光道:“呃……这个……应该是弹拨这个弦,然后就会有声音了。”


    银梨的教学到此为止,她已将自身所知倾囊相授。


    说完,银梨自己都有点脸红,好在回光仙君看不见。


    回光仙君拨了几下琴弦,微笑以对。


    第二天白天,回光仙君没有出现在宅子里。


    晚上,回光主动邀请银梨听琴。


    银梨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


    但仅仅过了一夜,他抚琴的技术竟已变得十分高妙,便是练过数十年的琴师前来比较,只怕他也并不逊色。


    银梨听得直鼓掌,惊叹不已。


    回光由着她的喜好抚琴,几曲毕,便问她:“以前,你也会像这样,让其他男子为你抚琴吗?”


    银梨眨了眨眼。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其实是说不上什么的,但回光问她的时候,她又好像会有大概的印象。


    银梨回答:“应该……没有吧。”


    她应该没有跟谁亲密到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提要求。


    可能有一个,但那个人更像是亲人,而且他也不会弹琴。


    想到这里,银梨忽然一愣——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回光仙君面前这么恣意妄为的呢?


    总觉得,在他这里,怎样做都没关系。


    银梨还未回过神来,回光听到她的答案,却好似很高兴。


    他的嘴角抬高了,带着纵容的意味。


    回光问:“你还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我去学来弹给你。”


    银梨在乐理方面没什么建树,这样问她,她一时都想不出来。


    正当银梨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地面一震,整个宅邸异常地抖动起来,琴弦颤个不停。


    这样的情况,近两个月来,从未有过。


    银梨慌张地按住桌子以稳定身形,惊道:“出什么事了?”


    就在她眼前,伴随着地震,白净无暇的墙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缝隙不断扩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白衣仙君猛一掐诀,一道气息挥去,手掌一抹,竟是用气息填缝,硬是将其抹平。


    须臾,那裂缝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衣仙君收了手,缓缓对银梨解释:“没事,应该是皇叔又想了什么办法来对付我,只要将他驱逐,便无事。”


    “……是吗?”


    银梨有所迟疑。


    白衣仙君的面色没什么异常,但方才那个抖动……在银梨看来,似乎与此前黑衣纸人那般的阵仗全然不同,不太像一人所为。


    *


    银梨又听回光弹了两首曲子,直到接近亥时,天色已晚,她才回屋。


    谁知,在途径园墙时,她听到外面有呦呦的鹿鸣声。


    ……幼鹿长鸣不止,像在呼唤什么。


    不知为何,这鹿鸣声,给银梨一种很是怀念的感觉,令人在意。


    银梨想了想,决定离开宅邸,去外面看看。


    梨花林花落如飘雪,幽夜之中,月明如镜。


    银梨凭着直觉往深处走。


    蓦地,她眼前有阴影一晃,银梨定神,便见一只幼年青色雄鹿独自从梨花树后走出来,四周的草被它踩得发出沙沙声。


    它口中衔着一封信。


    灵鹿一见到银梨,就低下头,将信吐在银梨手上。


    接着,不等银梨拆信,它便迅速转身,矫健地跳进林中,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信?


    银梨错愕,只得点了一团灵火,借着月光和灵火,直接拆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扑面而来的熟悉。


    只见信中写道——


    【银梨敬启】


    【此番幻境,为明月历八百零七年之镜像。】


    【镜中之景,虚可作实,假可作真,真假虚实,不可分辨。】


    【邪镜潜伏多年,有诱人迷失之传闻,镜中许有其他受害之人,务必谨慎小心。】


    【你我体内锁念草尚在奏效,但时限所剩不多,需要抓紧。】


    【吾等欲从外部深入破坏幻境,然难度甚大。】


    【若前往鬼君控制薄弱之处,或可与吾等取得联系。】


    信尾,署名——


    青霜。


    第46章


    是夜, 银梨回到屋中,拿着这封信揣摩许久。


    这信中的意思,似乎是说, 这个地方是一番幻象, 大概是以现实中的某个年头为基础的、虚实皆有的世界。


    写这封信的人, 正在尝试从外面进入、破坏这个幻象,但短时间内无法成功。


    如果要和写信人取得联系的话,要前往那个“鬼君”的控制比较薄弱的地方,才会有机会。


    除此之外, 就没有别的讯息了。


    银梨将这封信翻了几遍。


    这个写信人……是认识她吗?


    信上写出了她的名字。


    先前的鹿鸣就像在引起她的注意, 那头青鹿见到她以后, 也是很精准地将信送到了她手上。


    还有……锁念草,鬼君又是什么东西?


    总觉得,像在提醒她什么。


    银梨对信中的内容很是在意, 可是,她毕竟失了忆, 对这样来路不明的信件, 也不敢全信。


    这天,她照例去找回光仙君吃饭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


    回光像是觉察了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什么?”


    银梨回过神。


    回光道:“你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


    “啊, 嗯……”


    银梨支吾了一下, 想了想, 试探地问:“仙君, 你可有听过,‘青霜’这个名字?”


    白衣仙君握着筷子的动作,貌似僵了僵。


    他面色未改, 微笑地问:“……这个名字,你从何处听来的?”


    银梨回答:“只是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了。”


    她观察着白衣仙君的反应:“仙君……真的认识这个人?”


    “……”


    仙君沉吟。


    正当银梨以为对方要说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时,却听回光回答:“不认识。”


    顿了顿。


    回光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这个名字听着好不自在,我不喜欢。”


    银梨:“……”


    怎么还嫌弃上了。


    再说,也没有很怪啊,不还挺好听的吗?


    银梨看着回光真心闹别扭的样子,便换了个话头。


    银梨问:“仙君,你想不想挑个日子,去外面转转?”


    “……?”


    回光闻言,微微一动。


    他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不是。”


    回光仙君的语气很寻常,但银梨总觉得,她要是说了一句不好,第二天这个宅子就会原地消失,换成个别的什么似的。


    银梨谨慎地道:“只是一直在这里,好像有些无聊了,而且,我的记忆也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我想,如果去别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能想起点别的。”


    回光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问:“那你想要去什么样的地方?”


    “……不用太远,最好热闹一些,有很多人。”


    银梨斟酌着回答。


    她看向窗外:“最好,是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


    回光若有所思。


    *


    黄昏时分,当一辆马车出现在宅子外面的时候,银梨并不意外。


    即使是她自己都无法否认,回光仙君对她实在有求必应,只要她说出口,就没有什么事不会被满足。


    白衣仙君就站在马车外面,等她。


    宽大的直袍,衬得身形清瘦,大半白绫遮了面,只露出轮廓清晰的下颔。


    他在梨花林中,远远看去,犹如一道苍白的影子,飘忽不定,不太像是活人。


    直到走近,银梨才能确定这个人切实存在。


    银梨跟着上了车,她苏醒以后,几乎就没离开过这片梨花林,现在终于要去外面,竟有几分忐忑。


    白衣仙君也同她一起进了车内。


    车就像有人在前面驾驶一般,自己行了起来。


    银梨不时就会揭开帘子为外面看。


    她记忆都没有了,但她发现自己对地点还有印象,只要看到道路,就能反应过来。


    在月东林附近,有好几个不算小的城镇。


    这一带有神女的凡间居所,所以人群喜欢聚集在这周围。


    在很久很久


    以后,这些城镇中最大的一个,似乎会成为银梨最为重要、熟悉的据点。


    更多的,银梨想不起来了。


    但是毫无疑问,马车行驶的路线,还有这一路他们经历的地点,全都是真实的。


    若这是个幻境,那未免太大、太逼真了。


    马车经过的道路,起先是荒草成堆的山路,到后面,慢慢成了平坦的石板路,两边有了人居,人声渐渐喧嚷起来,说话声、叫卖声,烟火气熏人。


    小镇里灯火通明,一座石拱桥架连起热闹的河道两岸,水流中河灯顺势而下,有如银河繁星。


    这小镇里,竟正在办灯会。


    银梨记得,凡间推崇月神,每到满月,是常有灯会,通常是一年三五次大半,每月两三天小半。


    今夜月满为盈。


    银梨惊讶道:“竟然这么热闹。”


    大抵她的反应是惊讶多过惊喜,回光问她:“你不喜欢吗?”


    “不是。”


    银梨回答。


    但她的确感到意外。


    银梨道:“我记得,现在这个时节,应该最多只有小灯会,但看这里的盛况……应该是个大灯会吧?”


    回光问:“大灯会不好吗?”


    银梨摇头。


    “灯会当然是越大越好,但……”


    银梨的眼眸倒映着繁华的灯火,只觉得这场景很是久违,怀念得让人心痛。


    她说:“这样……可以吗?”


    “……近年风调雨顺,凡间生灵丰衣足食,不必费力整日谋生,也可过上富足的生活,因此灯会规模就比平常大了。”


    回光如此解释道。


    “……你说你想来热闹的地方。如果你想的话,现在,每晚都可以有灯会。”


    银梨听得晃神。


    这个解释,未免太梦幻了。


    但在她内心深处,这似乎正是她所渴望的世界,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马车停在集市之外,银梨领着回光下了车。


    梨花林是回光仙君的住处,他对那里了如指掌,自然可以行动自如。


    但在这里,银梨估计他行动没法那么方便,便主动扶了他的胳膊,好引导他走路。


    在她的手碰到他时,白衣仙君的身体微微一僵,似是吃惊,又像不太习惯。


    但他没有拒绝,听话地跟着银梨。


    银梨觉得自己应该很久没有逛过灯会了,她心里惦记着那封信,起先还有些不在状态,可食物的香味不断飘入鼻腔,周遭皆是无忧无虑的笑声,银梨不觉渐渐被人群的氛围感染,起了四处逛逛的兴致。


    街边各种小吃的叫卖起劲,银梨拉着回光走过去。


    银梨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圈,问他:“你想吃什么?有煎饼、梨膏糖、糖葫芦,还有各种包子。”


    回光好像根本无心这些,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


    夜市人多,银梨大抵是为了走得快,不知不觉就从扶他的姿势,变成了拉他的手。


    银梨见他没立即回答,以为他没听清,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又问:“有糖葫芦、煎饼、梨膏糖,还有很多点心,你有想吃的吗?”


    银梨怕夜市吵闹,这一遍问的时候,又贴得离他的耳朵近了些。


    回光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回光停顿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低下头问:“你有想吃的吗?”


    ……?


    是她先问的,怎么反而问她?


    银梨想了想,这白衣仙君连粥都没喝过,料想也没吃过这些。


    她索性转了一圈,什么都买了点。


    白衣仙君平时用筷子和勺子吃饭已经很熟练,但夜市里的小吃,银梨怕他没吃过,主动掰成小块喂到他嘴里。


    回光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口,食物含在嘴里发怔。


    银梨问他:“这是定胜糕,怎么样?”


    回光这时才反应过来,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


    他说:“甜的……大概。”


    银梨笑眼弯弯:“那你再尝尝这个,咬慢点。”


    说着,她又递了一口糖葫芦到回光嘴边。


    回光咬了一口,回答:“甜的。”


    银梨又喂了他一口酸梅汤。


    回光:“甜的。”


    银梨:“……?”


    怎么都是甜的?


    虽然要说甜味,这些东西的确也不是没有,但应该能尝出点别的味道吧?


    银梨胜负欲都有点上来了,到处买奇怪的食物喂他。


    喂到后来,她也忘了这回事了,反而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


    吃了一堆小吃,银梨又拉着回光去看一些稀奇的小物件。


    银梨把鲁班锁塞进回光手里。


    回光生涩地摸来摸去,问:“这是什么?”


    银梨笑道:“鲁班锁,拿来拆着玩的,这几块木头通过特殊结构咬合在一起,要费些心思才能打开。”


    回光闻言,便将它拿在手中摆来摆去,试图打开。


    银梨心想回光看不见,让他解鲁班锁可能还是太勉强了,转头去买了个拨浪鼓,放在他咚咚咚地转来转去。


    回光认真听着,又问她:“那这是什么?”


    银梨说:“拨浪鼓,小孩子玩的。”


    说着,银梨将拨浪鼓塞到回光手里,让他摇着玩。


    回光大抵也没玩过这个,转得很慢,像摆弄什么不认识的器具似的,咚咚转了两下。


    银梨忍不住笑了,道:“看大人玩这个好怪。”


    回光不太明白,但他听到银梨笑了,嘴角也弯了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两人边逛边玩。


    银梨一边找各种新鲜东西给回光尝试,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


    跑了半条街,银梨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银梨喃喃:“这些商贩……”


    “什么?”


    “……没事。”


    不知怎么的,当回光问起的时候,银梨下意识地藏了话,没有直接说出来。


    她发现,集市上的所有商贩,左手的手腕上,都有一个十分相似的银片坠子,那薄薄的一片,像弯弯的月牙。


    ……总觉得以前也见过这个东西。


    这么大的地方,所有人手腕上都戴着这样一个东西,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是阵法吗?


    如果是,又是什么阵?


    银梨头痛起来,记忆的缺失,让她的思考很容易中断。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封信。


    ——镜中许有其他受害之人。


    ——若前往鬼君控制薄弱之处,或可与吾等取得联系。


    事实上,银梨说想到人多的地方来,未尝不是想验验那封信的真伪。


    想要遇到别的被困的人,自然要到人多之处。


    至于“鬼君”控制弱的地方,银梨想不到能去哪里,只能先离开宅邸,换个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线索。


    但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个银片看着不对劲,别的一切都很正常。


    要说其他被困之人……至少夜市上的商贩和行人,没有谁像是被困了。


    ……是多虑了吗?


    信中之言,未必就是真的吧?


    银梨一边牵着白衣仙君,一边在夜市中穿梭。


    发觉银片的异常以后,银梨走在路上,便不自觉地观察所有人的左手手腕。


    然后她发现,不止是商贩手腕上挂了银片,路人也有。


    大人有,小孩也有。


    女人有,男人也有。


    要说因为风俗或者某种风尚,很多人都戴同一种首饰合理,但是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佩戴一模一样的银片,多少便有些怪诞了。


    银梨与回光站在人堆中,前方有卖艺者在表演,唢呐笛声不绝,人群不时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回光应当看不见,但大抵是有银梨在身边,他对周遭的环境也起了好奇心,似是起了兴致在听。


    反是银梨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边看表演,一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向其他人的手腕上扫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光洁的左手腕,在前方一晃而过,消失在人群中。


    银梨本来都有些麻木了,没想到会遇见一个特例,当即呆住。


    她当场就想去追,但回身就想起,回光仙君还站在旁边。


    ……如果要去追人,带着回光肯定不现实。


    再者,回光仙君平时也给人捉摸不透的印象,若此地真有异常,银梨也不清楚是不是应该带他。


    ……最好,还是先与他保持一些距离吧。


    银梨略一斟酌,拽了拽他的袖子:“仙君。”


    回光本来像是在听卖艺者的奏乐,但银梨一唤他,他便转过头来。


    回光


    静静地面对她的方向,脸上带着浅笑,像是随时准备倾听她的话。


    银梨突然有些心虚。


    回光应该看不见,可是很多时候,她都有一种被对方注视的错觉。


    银梨不喜欢撒谎,她希望回光没有觉察到她此时的异状。


    银梨说:“我刚才路过一个铺子,看到里面的花灯很漂亮,毕竟是灯会,我还是想折回去买一盏。


    “你能不能在前面等我?那里应该也能听到卖艺的声音,我很快就回来。”


    回光的表情没有变化。


    正当银梨忐忑时,却听回光很干脆地答应:“好。”


    “——!”


    回光答得太过果断,也太过温柔了,反而让银梨错愕。


    银梨意识到,回光一直对她有求必应,即使是这样的要求,也没有犹豫。


    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浮现罪恶感。


    银梨问:“你……没关系吗?”


    回光微笑:“我会等你。”


    他面上没有一丝迟疑,全然听从的神态,反而让银梨揪心。


    银梨:“那我……去去就回。”


    “好。”


    银梨牵着回光,将他留在连接河道两岸的拱桥上,两人约定一会儿在这里碰面。


    她本要走了,但要分开的时候,白衣仙君又勾了一下她的手指,让银梨忍不住又回头。


    回光没有改变主意,只是忽然流露了一些不安。


    回光问她:“你会回来的……对吗?”


    银梨点了点头。


    白衣人站在阑珊灯火之下,他大半张脸都被白绫覆着,衣袍宽松,莫名有清冷缥缈之感,仿佛随时会消失在原地。


    “银梨。”


    他轻轻地唤她。


    “我看不见,要是你不回来,我不知道去哪里。”


    相遇这么久以来,银梨其实从未见这位仙君因为目盲而有什么特别不便之处,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这件事。


    这还是第一次,他以这种方式来向她示弱,以此挽留。


    ……总觉得,白衣仙君此刻异常脆弱,好像只要碰一下,就会轻易破碎。


    银梨不由对他承诺道:“放心吧,我一定回来的。”


    话完,银梨本要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白衣仙君守在原地,面朝她的方向。


    ……总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场景。


    无论她何时回头,总是有人在原地等她,无论多久。


    但银梨不能再停留了,急忙朝那个没有系银片的、一闪而过的身影追去。


    她在人潮中穿梭。


    没有回光跟着,银梨的行动的确自由了许多。


    她先抓了一个商贩,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对方看上去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她:“今年是明月历八百零七年……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银梨没有跟他再聊,继续往前追。


    ……竟然真的是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银梨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和信里所写的一样。


    ……不能光凭这个就相信那封信,还得知道更多的东西。


    银梨的眼神快速掠过路过每个人的手腕。


    在灯会的人流中找人并不容易,但好在这个镇子不算很大,最繁华的地方也就两三条街,兼之银梨对那个人多少留了点印象,不算全无头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跑了大半条街以后,银梨一眼就看到了那截光裸的手腕——


    她冲过去,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


    第47章


    那是个高瘦的男子, 只穿了件青色的薄衫,五官秀气,没有太多特征, 但气质舒朗隽逸, 让人看得舒服。


    银梨拦住他的时候, 他正兴致勃勃地在递钱买包子。


    男子被握住肩膀,回过头,看到银梨,先是惊讶, 接着, 他端详了一下银梨的外表, 竟然认出了她:“您……该不会是银梨公主吧?”


    银梨一愣:“……你认得我?”


    银梨没有记忆,但她在看到见过的东西时,会有含糊的印象。


    然而, 眼前这个人,银梨很确定, 她没见过, 应该不认识。


    谁知对方一听笑了:“我没有见过您,但看到这样的狐耳和九尾,任谁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您吧?”


    不等银梨询问,他反而主动与银梨寒暄:“公主, 您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 凡间已经彻底被永夜吞没了吗?”


    “……永夜?”


    银梨从这个人口中, 听到了陌生的词汇。


    银梨直接问道:“永夜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唤我公主?”


    对方微微有些吃惊。


    “公主您这是……”


    男子思索了一下, 恍然大悟道。


    “您这是记忆不清楚吧?”


    “没关系,若是初入镜中,有时候是会有这种情况的, 一般不打紧,只要适应适应就好了。再说,这里面很安全,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事。”


    他大致给银梨解释了一下:“永夜简单来说,就是月神去世以后,凡间没有明月庇护,坠入了长久的暗夜,致使鬼怪邪物大量滋生,人世间生灵涂炭、尸骨遍地。


    “现在,一般人在外界恐怕是无法生活的,就连法力低微的修士都十分危险。


    “不过,公主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十年了,肯定不会有事。”


    银梨问:“你说的‘这里’究竟是指哪里?”


    男子回答:“这里就是这里啊。我没什么修为,对术法不太懂,但听其他人说,这里可能是一面镜子中的世界,和凡间相似,但比真正的凡间更好。”


    “……更好?”


    “当然。”


    男子脸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


    “一开始公主可能不太明白,慢慢就会理解了。”


    银梨果然不太懂。


    她思考了一下,问:“那这集市中的人……也和你一样,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为何他们手腕上都有一个银片链子,只有你没有呢?”


    男子笑了,道:“他们不是,严格来说,我也不是住在‘这里’。目前这一带,可能只有我们两个算是活人。”


    银梨面露疑惑。


    于是,男子从头讲起道:“我名叫季听弦,本是一名在茶馆酒楼奏乐谋生的琴师,永夜降临后不久,我担心家人的安危,便前往家乡探亲,谁知在返程时,在月东林中迷路。


    “像我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在永夜中迷失,通常是必死无疑了。


    “我当时十分害怕,到处乱撞,并在心中祈愿,乞求有谁能来救我,只要能到安全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就在绝望之际,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再之后,等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要是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被那面镜子‘收’进来的。


    “它听到我的心愿,便救了我,将我带离了那个危机四伏的凡世,放到了这个安全的、鬼怪无法入侵的地方。”


    银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视角的说法。


    她问:“救你?在你看来,这面镜子并非恶意,而是主动救你的吗?”


    季听弦点了点头。


    他说:“是我在呼救以后,它才将我收进来的。”


    “……不会是偶然吗?”


    季听弦笑道:“不是。事实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收进来,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大家经历大多相似,都是在月东林中迷路,在以为没有生路之际,被救到了这里。”


    银梨又问:“那你们进来以后,还出去过吗?”


    “没有了。”


    季听弦摇了摇头。


    “有这样安全的地方,谁还会想到外界那全是邪鬼的地方去?”


    竟是这样。


    银梨想了想,有些明白了这些人的处境。


    但一转念,她又道:“可若是如此,从你亲朋好友的角度来看,你不是从那以后,就在月东林中失踪了吗?”


    听到银梨这样说,季听弦忽地有些沉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道:“或许如此吧!但那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没有躲到这里,我早就死了。”


    他回忆了一下,道:“我到这


    里是算比较早的,听之后进来的人说,因为不断有人在月东林中失踪,凡间是慢慢有一些古怪的传言,说月东林中有邪鬼云云,后来还将月东林称作鬼林。


    “从外界看或许的确如此,但事实上,进到这里来的人大多是迷路无助时,被救进来的,而且进来以后,没有一个人想出去。


    “这里比真正的凡间可好太多了,不愁吃穿,不用担心邪鬼,还不用那么辛苦地劳作、看人脸色混饭吃。


    “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进入镜中以后,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各自沉睡,进入一个梦中。


    “在梦里,想要什么都有什么,不老不死,无忧无虑,可谓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与神仙也差不了太多,还不用经过痛苦的修炼。


    “我本来也是在我自己的梦里。不过,前两天,此地的主人忽然将我唤醒,说要映照一下我弹琴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映照我的记忆是要干什么,但我醒来,就在这个幻境里了。


    “我睡觉睡得也有些久了,醒来发现这个幻境与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比较像,就说想久违地回家乡看看,正巧又赶上灯会,便暂时留在这里游玩。等我玩得差不多,就要回自己的梦里去了。”


    听到这里,银梨微微出神。


    听季听弦所言,这里的主人,似乎对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什么伤害,不像是坏人。


    可若是如此,为何那封信……


    银梨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你既然知道我,那你……知道‘青霜’这个名字吗?”


    “青霜少君?”


    季听弦反应迅速。


    “那位应当是您的兄长吧,我记得,世人皆知你们是神女身边的玉石兄妹,感情深厚。”


    竟然认识!


    银梨忙道:“其实,昨夜我收到一封信,信的署名是青霜。信中内容……大概是说这个地方有问题,希望我与外界取得联系。”


    季听弦闻言大惊,当即道:“公主万万不可相信啊!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可不好说!若有东西诱你去外界,十有八.九是坏的!定是在害你!说不定是邪鬼的阴谋诡计!”


    季听弦说:“我进入这里是几十年前,当年凡境的状况便不容乐观,如今数十年过去,连公主都进入镜中,只怕外面已是邪鬼肆虐、尸横遍野了!


    “青霜少君是公主的兄长不假,但从外面送信进来的,未必就是真正的青霜少君。


    “这世上的邪鬼惯会迷惑人,不少都会假冒亲眷,诱骗他人。


    “如今外界荒芜,唯有镜中最为安全,青霜少君若是为了公主好,定不会诱导公主去外面。如此为者,必定起心不良!”


    季听弦信誓旦旦,言辞恳切。


    银梨听他如此情真,纵然犹豫,不免也信了三分。


    银梨问他:“可是……既然你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当真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永不离开吗?”


    季听弦闻言,忽地一顿。


    “公主,我只是一个凡人。”


    良久,他道。


    “我既没有修为,也去不了无忧无虑的仙神之居。在这样的乱世里,随便一个鬼怪就能轻易将我碾碎,朝不保夕。”


    “就算没有乱世,我也是过着为了一粥一饭日夜奔波、受人脸色混饭吃、一年到头存不下几粒米的日子。”


    季听弦话说得很慢,在他的眼眸深处,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缕哀伤的无奈。


    他说:“像我这样的凡人,若不是躲在这面镜子里,按正常寿命,即便没有永夜,也早就死了。”


    “——!”


    银梨一愣。


    季听弦继续道:“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觉得此地诡异,即便被困在这里的人没有死去,这里也多少透着几分邪气,并非全然正道。


    “但慢慢地,我就发现,这里可比外面强多了。


    “于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而言,即使是月神还在的日子,也未必能有那么舒心。


    “在公主看来,我们这样的想法,可能是逃避之举,可对我来说,这却是苦难中仅有的一线生机。”


    季听弦之言,已隐隐有悖逆月神之意。


    但银梨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了。


    正因为能想象到他的苦难绝非虚言,银梨才能肯定,他字字发自真心。


    季听弦说:“说实在的,我不在乎此地究竟是仙境还是鬼阵。


    “仙道?鬼道?与我何干?


    “对公主和少君这般纯粹的仙神而言,这样的形式,可能不合道理。


    “但于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究竟是鬼怪的邪境,还是月神的赐福之地,又有什么区别?”


    银梨接不上季听弦的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应该附和季听弦,去纵容邪鬼。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反驳。


    季听弦知道的事情,应该都已经告诉她了,具体要如何考虑,便要看银梨自己。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细雨。


    银梨到这个地方以后,还是第一次遇见下雨。


    很小的雨,凉丝丝的。


    银梨回过头,才发觉她与季听弦聊了太长时间,不知不觉灯会都要结束了。


    小摊收得稀稀拉拉,行人也所剩无几。


    猛地,银梨想起来,在半条街外的小桥上,还有个人一直在等自己。


    她想要问的,都已经问过了。


    银梨忙对季听弦道:“情况我大致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你的说法的,多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银梨本欲离开,但季听弦见她转身,忽然欲言又止,又拦了她一下。


    季听弦道:“公主,你腰上那个玉佩,莫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银梨步调一停,问:“怎么?”


    季听弦说:“我没有修炼过,对这些其实不是很懂,只是在这里待久了,见过的人多了,稍微听其他人说了一些……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个东西,可能是鬼信物。”


    “鬼信物?”


    “对。”


    季听弦瞧着知道得也不多,说得犹犹豫豫,不大确定。


    他道:“我听说,被挂上这个东西的人,会被鬼怪结鬼亲,有损神智性命。虽说在这个地方,外面的鬼怪大概进不来,但戴着这么一个东西在身上,想来还是不太好吧。


    “公主方才说自己没有记忆,说不定就和此物有关。”


    ……结鬼亲?


    银梨心念一动,旋即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银梨道:“……这块玉,除了我之外,我看到另一个人身上也有。”


    季听弦惊讶道:“还有一个人?!这样的东西不多见啊,难不成你说的另一个人,也被邪鬼定了亲吗?”


    银梨问:“此物若是不解,会发生什么?”


    季听弦吃力地回忆着:“不太清楚……要是被邪鬼结成鬼亲,那想必就要被带往冥界,回不来了。但像公主这般修为高超的人,就算被挂了鬼信物,想来也不太容易被带走……就这样放着不解的话,也许会有碍身体吧?”


    “……”


    银梨想到她和回光体内都有一样的亏空,他们两个身上又挂着同样的鬼信物,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银梨问:“那要想解下来,该怎么办?”


    季听弦想了想,回答道:“只要在被邪鬼带走之前,与其他人成亲即可。鬼怪之行也要遵循规律,若是挂上鬼信物的对象已有其他婚事,它们便无法再与之结亲了。”


    ……听着倒不是个很困难的解法,只是人选难定。


    不过,既然邪鬼没法轻易把她带走的话,也不必急于一时。


    银梨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季听弦冲


    她点头道别。


    这下话是真说完了。


    银梨转了头,连忙往拱桥的方向跑。


    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小雨还在下。


    莫名地,银梨从这清冷的雨中感到了一丝哀伤的情绪,又夹杂着某种隐忍、压抑、像怕把某人淋湿一般的小心翼翼。


    终于,她看到了拱桥。


    灯会的花灯熄了大半,卖艺的队伍早就走了,桥边街道已然空寂,只余一盏幽灯为桥上照明。


    那个白衣清癯的身影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遭,只余下他一人。


    就这样静静地,一直等在这里。


    银梨急忙跑过去。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奔跑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滞,覆着白绫的脸转了过来。


    忽然间,云开雾散,天月重现。


    银梨跑近才发现,白衣仙君的头发和衣裳都在细雨中浸湿了,单薄的浅色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影。


    饶是如此他都没有找地方躲雨,就这样一直站在桥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银梨上前,想帮他擦擦,但下一瞬,倏地被对方拥进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


    清冷的怀抱,没有一点温度,扑面而来夜息香的气息,带着雨天的潮意,像在雪夜落进了湖里。


    回光的指尖,有一丝颤意。


    从那之中,银梨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忽然间,银梨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安心。


    而且,她对此也毫无抗拒。


    银梨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轻轻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踮起脚来,吻到了那双冰凉的唇上。


    第48章


    银梨对自己是怎么回到梨花林的宅邸中的, 没有半点记忆。


    在回程的马车上,她和回光,几乎一直在接吻。


    她被按在马车的侧窗上, 回光扣着她的手腕。


    从未这样亲近一个人, 从未与谁这样贴近。


    回光的气息微冷, 他身上夜息香的味道逼进鼻腔,银梨觉得自己将要整个人融入他怀里。


    他吮吻她的嘴唇。


    温柔地,缠绵地,留恋地, 克制地, 克制不住地。


    就像限制良久的禁制终于被打开, 所有渴求的欲望都能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回光在桥上淋了细雨,他的发丝和衣裳都被浸润了微凉的潮意,两人贴得这样紧, 容不得一丝多余的缝隙。


    银梨觉得自己的衣裳也被他浸透了水汽,薄凉的春衫贴在皮肤上, 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雨。


    车厢门窗紧闭, 狭小的空间里,他们不断吞吐彼此的呼吸。


    回光身上明明这样凉,银梨却觉得两人的气息都在升温。


    他们好像没有从缓慢试探到热烈的过程,只是贴在一起, 两人的情绪就直接沸腾到了顶点, 亲吻的动作太过急切, 连寻常的喘息都变得促狭。


    银梨被揉乱了发髻。


    马车在山路上的颠簸仿佛让他们的身体贴得更亲密, 轻微的震颤好像某种碰撞,几乎要将他们揉碎、混合在一起。


    不敢想象若是风吹开了车牖和帷帐,外面的人看到的会是什么光景。


    万幸, 深夜的雾气足以遮掩他们的身影。


    银梨挂在回光的脖子上,搂得好紧,她被吻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刻都不敢轻易松手分离。


    银梨恍惚地回忆起,她以前可能不是没有接过吻。


    不过,那个时候的吻……


    脑海中闪现出朦胧的画面。


    大婚般的布景,贴着她的那个人,身上也有夜息花的香味。


    只是那个吻,稚嫩,单纯,青涩。


    那是一种孩童模仿般的、纯粹的亲近,甚至夹着些客气和疏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疾风烈雨,侵掠城池。


    可能称不上很娴熟,但绝对怀有某种目的。


    就像有意要勾出她的情欲似的,极近可能地在撩拨挑起她的情绪。


    银梨几乎要扛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换气的机会,勉强将对方推离了半寸,迷迷糊糊地喘息着问:“接吻……嗯……是这样的吗?”


    气息相似的吻,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回光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简直像带着蛊惑的意味:“不是这样的吗?”


    银梨晕乎乎地说:“和之前的……好像不太一样。”


    “……之前?”


    回光闻言,好像认真思索起来,须臾,恍然大悟。


    他道:“我学过了。”


    “……学过了?”


    “是。”


    回光温柔地抚上银梨的脸。


    他说:“我学了好多东西,不止这个,还有其他的。现在,我有好多知识,可以一一告诉你。”


    “?!”


    银梨的大脑像被什么堵住了,卡得转不过来。


    回光说他学了什么东西?


    ……是她想得那样吗?


    他为什么要学这么奇怪的事情?


    银梨不自觉地想起之前,回光一夜之间就从琴弦都不会拨的初学者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把琴弹得炉火纯青。


    回光或许有他自己的办法,但毫无疑问,他学习的能力一定远超常人。


    这时,回光再度凑近她的耳畔,贴着银梨的耳畔,缱绻道:“只要是能让你高兴的事,我都可以去学。”


    没等银梨回过神,细密的吻已再次落下,像柔和的雨滴。


    气息变得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回光的喉结滚动,银梨听到他轻轻地嘟囔:“好想……读你的感觉。”


    “……读什么?”


    银梨不太明白。


    回光道:“好想知道你的想法,想知道你的感觉,想知道你舒不舒服,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高兴。”


    ……他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从回光的动作中,银梨明显感到了讨好的意味,他是真的在使劲想要让她觉得高兴。


    银梨的脑子已经晕乎乎了,尽管不知道回光想要做什么,但她好像知道如何解决他的问题。


    银梨抬起手,勾着回光的脖子将他重新拉近自己。


    “不用那么麻烦,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银梨蹭着他的额头。


    “我很开心,我现在和你一样高兴。”


    说着,她回答似的,亲了亲对方的眉心。


    银梨得到的回应,是更密集的吻。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拥挤地吻在一起,不知天地。


    这天晚上,银梨听到回光在她耳边说了好多话。


    她确信里面有好多情不自禁吐露的、“喜欢”“爱”之类的字眼。


    但即使不用言辞,银梨也能感到浓烈的爱意几乎要把她吞没,细碎的情话全都融化在了浓烈的亲吻里。


    银梨早已被吻得没有半点力气。


    但她好开心。


    很难形容这种满足感。


    就像久旱的鱼儿游回了水里,黑暗里的幼芽破土见到了光明。


    她有一种灵魂被填满的充实,魂魄中缺失已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碎片。


    从未如此幸福。


    从未如此甜蜜。


    从未这么想和一个人融为一体。


    这一刻,银梨终于感受到了,那本以为虚无缥缈的,命中注定。


    *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回光亲了太久,这一夜,银梨又做了梦。


    在梦中,她又成了那块玉镜。


    她独自困在湖底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春秋,漫长的黑暗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数百年?


    湖底的修行迟缓,孤寂,时光像是无边无际。


    玉镜的情感本就淡漠,沉默在冰冷湖底的日子里,与世隔绝的状态进一步磨平了她的感知。


    她变得钝钝的,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欣喜,更没有什么值得伤悲。


    她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不会有人在意,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在意什么。


    岁月久长,银梨只是不断映照着湖水,慢慢地,她的灵识范围扩大到


    湖面,湖水成了她的眼睛。


    又是百年。


    终于有一天,她在湖面上,看到了一个带着狐耳和九条狐尾的小女孩的身影。


    那女孩像是被什么吸引到这片梨花林中的。


    她趴在湖边,睁着懵懂的眼睛,好奇地往湖底探寻。


    忽然,银梨在玉镜体内,感到自己的内心又有了波动。


    尽管已经有数百年不曾相见,但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眼,玉镜就能确信,这个年幼的女孩,就是曾经摆在太阴星台案上的那枚玉石狐狸,是它缺失已久的另一半魂灵。


    而作为银梨自己,银梨也认了出来——


    那个拖着狐狸尾巴的女孩,应当就是许多年前、刚刚化出形体的、年幼时的她自己。


    那之后,狐耳女孩常常来到湖边嬉戏。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里。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她身边,总有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将他称作“兄长”,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女孩总是拉着他的手,总是亲昵地喊他,女孩在看着“兄长”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好羡慕。


    银梨辨识着玉镜内心深处的感情。


    重逢时浓重的喜悦,还有不被看见的浓重的哀伤,浓烈的情感全都纠缠混杂在一起。


    银梨感知到了玉镜的情绪。


    它好想碰碰她。


    可是湖底无法沐浴月光,它的修行远比正常缓慢,用灵识观察周围已是全力,它还没有可以活动的形体。


    银梨感觉到,玉镜将自己的灵识飘到岸上,然后,它试图将自己的灵识,与女孩的“兄长”交叠在一起。


    “哥哥!”


    狐尾女孩说话的时候,笑颜弯弯,她望过来的时候,就像凝视着玉镜的眼睛。


    银梨现在正是玉镜。


    她听到玉镜,在在灵识中回答道:“好。”


    *


    几年后的夏季。


    狐尾女孩在月东林里散步时,被吃进了一个迷途鬼阵里。


    作为玉镜,银梨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已经很大,遍布整个月东林。


    或许是由于镜子的本体,玉镜并没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移动的形态,但是,它灵识的活动范围很大,可以将许多东西映照进自己的记忆里。


    玉镜眼看着女孩被吞掉。


    银梨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非常急切,四处寻找救她的办法。


    然而玉镜没有形体,它的灵识可以自由出入迷途鬼阵和外界,却没有办法将女孩带出来,就连与她说话、安慰她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必须依靠其他人的力量。


    银梨跟随着玉镜的意识在月东林中穿梭。


    终于,玉镜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是一个独自练剑、沉默寡言的少年剑修。


    玉镜映照了他的意识,将女孩在迷途鬼阵中呜咽的声音放入他的脑海中,诱导剑修向迷途鬼阵的薄弱之处走去。


    以一个凡人剑修的力量未必能劈开迷途鬼阵,玉镜将自己的神力也放到了他身上,助他破开鬼阵——


    正是在那一天,玉镜发现,自己使用得当,它的能力,足以影响、操纵他人的想法。


    这份力量将女孩救了出来,它好高兴。


    只是,当玉镜回过头时,便见劈开鬼阵的少年剑修,将摔倒在地的女孩扶了起来。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彼此。


    少年从未见过神女。


    而对女孩来说,眼前的,便是她的救命恩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女孩没有再来过梨花林。


    第49章


    玉镜不知道女孩去了何处, 它只知道,女孩的世界比他更大,她去了它无法知晓的地方。


    短暂的光明消失了, 视野再度沉入一成不变的黑暗。


    玉镜又一次在湖底里, 开启了不知终点的等候。


    春去秋来, 日升日落。


    岸上的梨花林花开一年又一年,在数到第十次无人观赏的落花的时候,那个女孩回来了。


    她看上去,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少女。


    女孩不知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回来的时候, 她比过去沉稳了不少。


    她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样, 活蹦乱跳,悠闲自在,经常拖着尾巴在林子里跳来跳去, 是只快乐的小狐狸。


    但是,在更深处的地方, 她变得懂事了。


    她开始思考人世间政治与社会结构的复杂问题, 开始听得懂其他人的弦外之音,人际关系变得圆润,也不再一味地只想玩乐,而是会主动修炼和学习。


    玉镜能够想象得到, 如果是现在的她再被关进迷途鬼阵, 大概不会再无助地抱着尾巴哭泣了。


    这样的变化, 让玉镜既是惊讶, 又是好奇。


    它开始尝试更长久地留在女孩身边。


    它的灵识没法凝成实体,但玉镜发现,它可以映照一些东西的样子, 将自己的灵气凝成它们的模样。


    它起先想凝成鹿或者狐狸,可这样跟不了太远,只要出了月东林就会散去。


    于是,它尝试变得更小一点。


    它化为一只蜻蜓或者蝴蝶,偶尔就能跟随她走得更远,去往未知之地。


    女孩似乎有了烦恼。


    从她与兄长的对话中,玉镜推断出,他们很快不得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玉镜想尽办法,最后将自己化成一片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云雾,藏在他们的影子里,跟着他们去了一个名为“天水境”的地方。


    女孩的兄长很快融入了新环境,但女孩好像没有那么顺利。


    玉镜很想让她高兴。


    它记起女孩在梨花林的时候,很喜欢追逐一些速度快的东西。


    于是它使劲将自己凝聚成了一个能被肉眼看见的形状,蹿到女孩面前,想逗她开心。


    女孩最近总是小狐狸的样子,反应机敏,果然一下就竖起耳朵,追了上来!


    两人在回廊花园间追逐。


    这里离玉镜的本体太远,如此为之,对它的消耗极大,几乎维持的每一瞬息,都像是力竭一般痛苦。


    但玉镜觉得好高兴。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玩。


    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样的幸福。


    最关键是,女孩看上去精神多了,这才应该是她本来的样子——


    忘却那些烦扰的事情,只成为她自己。


    奔跑到后山的时候,在幽静的水潭边上,立着一个瘦长的人影。


    玉镜有些慌乱,潜意识觉得其他人不应看见自己,慌乱之中藏到了水里。


    女孩也在水潭边停了下来。


    她好像对那个男子有些顾忌,小心地与他说话。


    岸上,那个男子貌似不经意地低头,琉璃般的金眸穿破水波,疑似看向了水底。


    他与玉镜的灵识对上了视线。


    ……但后面的事情,玉镜不知道了。


    方才的追逐与凝聚,消耗了它所有的气力,它已经无法维持,必须消散了。


    所有的灵识回归了湖底。


    五光十色的视野消失了,漫长的等待,再度来临。


    …………


    ……


    之后有一年,凡间震荡,外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那个女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了。


    她到哪里去了?还好吗?


    玉镜四处寻觅着她的身影。


    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遍布天地的灵气快速消散,被某种幽冷、阴暗的浊气所取代。


    月东林的植被尽数枯萎,来不及迁徙的动物曝尸荒野,所有凡人都陷入了某种深刻的绝望,哭喊声不绝于耳。


    玉镜担心女孩的状况,想要去找她。


    然而,绵密幽暗的浊气,成了巨大的阻碍。


    浊气会影响他灵识的范围,干扰他的视野


    ,而且长期处在其中,玉镜会变得很虚弱。


    于是,它尝试映照了浊气,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效果意外得不错。


    玉镜很快发现,它其实像吸纳灵气那样,吸纳这些浊气。


    玉镜是尚未修成的玉灵,灵气可以浸润它的魂灵,现在空气中的浊气也同样可以。


    甚至,这些气息可以让它修炼得更快。


    而且,它们比月光更容易获取,吐纳的门槛也更低。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浊气吸收起来,会让它痛苦,似乎会腐蚀魂灵的某个部分,体内烧灼似的刺痛。


    但玉镜不介意。


    那个女孩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可能并不安全……必须尽快去找她,将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玉镜开始拼命吞噬空气中的浊气。


    很快,玉镜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它越来越能融入暗夜,越来越适应浊气,不再被其阻挡。


    好在,它在湖底,早已习惯了冰冷而幽长的黑暗,如今的变化,不过是扩大了它熟悉的范围。


    那女孩始终不见踪影。


    看来想要见她,还要吃掉更多的浊气,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玉镜不断寻找,遇到在月东林中求救的凡灵,也一并将他们收入自己的镜像之中。


    玉镜贪婪地吸纳、吞吐着。


    仙神凡灵都避之不及的灾厄,却成了他力量快速滋长的契机。


    沉在湖底,月光难以获取,可如今,这股漫溢天地间的邪气,四处都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玉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修为以惊人的进度膨胀。


    而银梨在与它共感的过程之中,只觉得自己的双目亦被浊色浸染,慢慢融入黑暗之中,被永夜所吞噬……


    …………


    ……


    晨曦柔和的光晕穿透了梨树坠满花团的树冠。


    银梨眉间一颦,有些迟缓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整夜靠在某人的肩膀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在梨花树下睡着了。


    记忆慢慢回到脑海之中。


    昨晚事出突然,她与回光都有些忘情了。


    他们在马车里吻了一路,又从马车里吻到院中。


    在这种过热的氛围里,银梨是绝不敢再把回光带回卧室的,但是,他们彼此又都不舍分离。


    结果他们就在院子里,亲吻,聊天,亲吻,互诉衷肠,亲吻……


    银梨已经不记得回光说了多少次“喜欢”,又问了她多少次“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吗”。


    银梨也有些上了头,一遍又一遍回答他“愿意”、“我也喜欢你”,有时候,她也直接用吻来作回应,让回光相信她的真心。


    说不清为何那么沉浸,但银梨发现自己好喜欢他不时显露的笨拙,喜欢他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反复思虑,还喜欢他被自己亲近时无措的反应。


    银梨轻轻撑起身体,用手指悄悄描摹眼前之人的下颔。


    说起来,他睡醒了没有呢?


    白绫一直这样盖着半张脸,都看不见他的眼睛。


    银梨靠近回光仙君,想检查一下他的呼吸,谁知下一刻,银梨忽然被牵住手腕,重新拉回怀里。


    回光将脸埋在银梨的颈窝里,微凉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你还在。”


    回光轻轻地道。


    不知怎么的,银梨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脆弱和挽留的意味。


    回光安静地贴着她,像粘人的小动物一样,呼吸她身上的气味。


    银梨道:“你醒啦?”


    她说:“我们昨天不是一起睡在这里的吗?你不记得了?”


    回光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嗯”了一声,搂着银梨腰的手收得愈紧,严丝合缝地贴到她身上。


    这样的举动明显带着撒娇的意味,银梨被他贴得痒痒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回光说:“……好高兴。”


    浓重的眷恋,还有不可置信的喜悦。


    回光的情绪中夹杂着与寻常不同的厚度,还不等银梨全然明白过来,她便感到回光吻上了她的肩膀。


    然后是喉咙、下巴……蔓延着皮肤,最后再一次落在唇上。


    他在重温昨晚的吻,仍意犹未尽。


    昨夜的记忆复苏,银梨面颊爬上红晕。


    她觉得难为情,可是回光这样黏过来,她的心跳便随之跳快了,没有办法拒绝。


    作为回应,银梨抱住回光的肩膀,轻轻回吻他的脸。


    回光立即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毫不犹豫地,他扣住银梨的手,十指交握,反身欺上。


    温暖的春阳里,从清晨就开始升温,白日缠绵。


    *


    银梨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幼稚。


    和另外一个人互通心意,或许不完全是好事。


    她变得很想撒娇,很想和某个人黏在一起,总想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起先她让回光弹琴给她听,可回光顺从地弹了,她又故意要变成狐狸,挤到回光和古琴之间,用爪子把他的弦音踩得乱糟糟的,还非要用脑袋顶他,直到他把手放到自己头上。


    明明她知道回光看不见,银梨却还是忍不住缠着回光,说要看他画画。等回光真的如她所愿铺好笔墨纸砚,银梨又克制不住要从背后抱着他的腰,骚扰他,看他为难的样子。


    两人有时会一起修炼。


    这本是银梨提出来的主意,因为两个人的灵气都很空虚,需要慢慢恢复。


    但银梨和回光在一起的时候,却反而没有办法专心。


    她总忍不住要干点坏事。


    银梨要悄悄变成狐狸,用爪子扒拉他,打断他的动作,还动不动就要干些没什么意义、就是想让他伤脑筋的事。


    有时候是偷一个他桌上的点心,有时候是把他的剑藏在肚皮和尾巴下面让他找不到,还有些时候,银梨会偷偷啃他一口,吃掉一点他修炼出来的灵气,顺便在他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


    有时候,银梨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很任性。


    不过,归根结底,她这样的行径有增无减,是因为有人在不断纵容她的恶行。


    回光好像很喜欢银梨向他提要求,还喜欢银梨在他面前的耍脾气。


    无论是何等无礼的要求,只要银梨说出口,回光都会含笑点头。


    银梨不由望着他的脸发怔。


    其实很多次,她都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没想到回光想也不想都一口答应。


    连银梨自己都很难想象,世上会有人纵容她到这个地步。


    第50章


    到下一次满月的时候, 银梨又拉着回光去了灯会。


    这次他们去了一个更繁荣的镇子,灯会也比上一次更为隆重。


    万千繁灯挂满大街小巷,琳琅集市目不暇接, 长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 相比较于梨花林中的幽静, 这里的喧闹像是久违地回到了人间。


    银梨提前订了一条小舫,高高兴兴地引了回光去了船上。


    回光连食物都没吃过,银梨总觉得他经历得很少,总想带回光去感受更多新鲜事物。


    银梨想让回光感受坐船的感觉, 两人可以在船上放花灯, 她还特意点了船菜和船点, 可以到湖中品味。


    银梨想给回光仙君一个惊喜,没有提前告诉他,只拉着他的手, 上了船。


    回光仙君淡然依旧,他在银梨面前很乖巧, 银梨想将他牵到哪里, 他就去哪里。


    华灯初上,灯会正要到最热闹的时候。


    无数花灯随着水流飘荡在他们的小船周围,岸上的人群已经看着有些远了,市集的热闹像隔着云雾般缥缈。


    银梨兴致勃勃的。


    她拉着他一起在船头放了河灯, 然后又与他一起品鉴船菜和点心。


    船菜是新鲜精致的河鲜, 有醉虾和焖鱼, 鲜美可口;船


    点更是精美可人, 皆是漂亮的江南点心,糯米面团包裹着豆沙,做成了兔子、寿桃、刺猬的形状, 栩栩如生。


    繁星灯海倒映在湖水之中,分不清天上人间。


    银梨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这么兴高采烈的时候了。


    她怕回光感受不到灯会的氛围,拉着他的手,让他触碰清澈的水流和河灯,给他描述自己看到光景,还将自己吃到好吃的菜品点心,都喂到回光嘴里。


    相比较于银梨的兴致盎然,回光则一直淡淡的。


    他像一涓温暖的春水,当银梨看向他的时候,他脸上总是带着柔情的微笑。


    银梨对他说话,他就转过头来静静地听;


    银梨往他嘴里放东西,他就听话地吃下去,并称赞好吃;


    银梨笑了,他就低下头,嘴角上扬,好似与她一样开心。


    这么久以来,回光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性子。


    银梨高兴的时候,他好像也会一起高兴,但对别的事物,都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他对银梨很纵容,可这份纵容,却让银梨看不清回光的喜好,担心他一直在迁就自己。


    见自己招数用尽,回光却始终是温润的平静,银梨不自觉地塌下了耳朵。


    银梨问:“回光,你该不会……其实不喜欢游船吧?”


    “嗯?”


    回光本来正吃着银梨一直说好吃的点心,听到她问了这么一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好像听出银梨有些忧虑,道:“为什么问这个?”


    银梨道:“感觉你对船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


    回光想了想,回答:“还好。”


    “那你难道是……不喜欢水?”


    回光微笑道:“没有。”


    “那是……菜色和茶点不合口味?”


    这次,回光没有回答,取之以代的,是捉住银梨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回光问:“怎么了?你好像忽然有点低落。”


    回光对银梨的情绪体察甚微,银梨索性直率地坦白:“我带你做的事,总觉得你反应都差不多。我怕你其实不喜欢这些,只是不想扫我的兴,才勉强自己一直陪我玩。”


    回光微微错愕,随即回答道:“没有这种事。”


    银梨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银梨轻轻地摆了下尾巴。


    她说:“不该总是让你陪着我玩,你若有什么想让我陪你做的事,我肯定也答应你。”


    回光沉吟。


    他道:“我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其实吃什么和做什么,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比起这些……”


    他轻轻碰了碰银梨的脸,声音比平常更温柔:“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高兴。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


    见银梨不太相信,回光拉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回光道:“你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不满意。你可能不明白……今时今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对我而言,都是过去不可奢望的幸运。”


    回光的体温比常人要低,银梨触碰他,总是觉得很凉。


    不过,银梨可以在他胸口感受到心跳的动静。


    咚咚,咚咚。


    和回光安静的外表不同,他的胸膛里像在击鼓,心脏跳得有力而热烈。


    银梨忽然有些无措。


    小舫已离岸很远,岸上的人都成了看不清的剪影,想来岸上之人看船上亦是同样。


    宽阔的湖面,这条小舫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夜色的遮掩,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回光将银梨拥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即用鼻尖贴上她的面颊,轻声问:“你是真的愿意陪我吗?”


    银梨耳尖染上些许热意。


    她点了点头。


    回光说:“……那便再离我更近一些吧。”


    回光的发丝落到了她的脖子上,银梨被他蹭得发痒。


    她眯起眼,也往他身上蹭了回去。


    ……不必多言,其实不止回光纵容她,她也愿意纵容回光的亲近。


    两个人互相蹭来蹭去,说不清气息是何时融在一起的,等银梨回过神来,她已拥着回光的脖子,与他吻在一处。


    …………


    ……


    明月清冽。


    两人在小舫上玩到午夜,等灯会结束,两人将小舫划回岸边,再坐上马车回梨花林时,已是后半夜。


    船上的菜品里有醉虾,不知是吃进了一些酒意,还是玩了一晚上有些累了,银梨一上马车就想睡觉。


    她往回光怀里一钻,再把九条大尾巴往身上一裹,就蜷在马车里睡了。


    回光含着笑,有节奏地缓慢拍着她的背。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经过石路时轻轻震了一下,将银梨震醒了过来。


    她望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圆月已然偏西。


    大抵是后半夜了,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梨花树,但离白衣仙君的宅邸,还有一段距离。


    银梨动了动,坐起来。


    白衣仙君的手随之一动,从她肩上滑了下去。


    银梨这才意识到,这位仙君竟是也在路上睡着了,只是他一直用白绫遮面,所以很难看得出状态。


    银梨不免有些稀奇。


    印象中,她很少见到回光睡觉的样子。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变成狐狸钻到回光怀里睡觉,但相反的情况,还从未有过。


    回光好像总是醒着。


    回光常给银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他不太需要吃东西,也不知有没有睡过觉。


    若是银梨不提,他好像从不主动进行这些行为。


    虽说仙神不吃不喝通常也没什么要紧,但身为活物,通常不会完全没有这类习惯。


    有时候,银梨会觉得回光像一个静静的鬼魂。


    回光好像总是幽然地守在她附近,看不清他的心境和目的。


    ……原来他真的会睡觉。


    银梨稀奇地撑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紧随着,她的视线转到回光面上覆盖着的白绫上。


    这段时光,银梨和回光相处得很好,他们很甜蜜。


    回光对银梨的爱护无微不至,银梨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样幸福的时光。


    她对回光没有半点不满。


    唯有一件事,银梨始终不明白。


    回光一直不愿意给她看白绫下的样子。


    他们生活在一起这么久,银梨从未见过回光摘下白绫。


    这其实是很异常的一种状况,脸上戴着这样厚的白绫,不太可能很舒服,总该会想取下透透气的。


    回光既然从不摘下,只能是刻意为之,不希望她看到。


    银梨对回光的相貌,并不是没有好奇的。


    事实上,她问过一次。


    但回光思考了一会儿以后,反而很认真地问她:“那,你希望我长成什么样子?”


    “……?”


    银梨当时觉得这个问法好生奇怪,就像回光的长相不取决于他自己,反倒取决于银梨的想法似的。


    银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便暂且带过了。


    说实在的,银梨很笃定,无论回光长成什么样,她都不会介意他的长相。


    银梨当然很喜欢回光目前展示出来的外表气质,轻容雪影,飘然出尘。


    但比起这些,银梨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有更多的东西,要胜过外表上的吸引。


    回光只是陪伴在她身边,银梨都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浑然天成的契合,像补全了自己的呼吸。


    回光既然一直用白绫遮着眼睛,应该要么是畏光,要么是眼睛外观有什么问题,不想让人看见吧?


    银梨有些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车轮大概是压到了石头,小幅度地颠了一下。


    回光脸上的白绫,许是缠绕的部分松了,一晃,往下滑了一些。


    银梨一愣,伸手想要帮他把白绫重新遮好,谁知白绫松垮得太厉害,银梨一碰,反而彻底掉了下来。


    猝不及防地,回光仙君露出了脸。


    等银梨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已经落在了回光脸上。


    借着窗外


    渗进的月光,银梨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看到了回光的长相。


    ——然后,她僵住了。


    银梨想象过很多回光相貌的可能性,但绝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回光有完好的颅骨和光洁的皮肤。


    可是,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回光上半张脸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本该有眉眼的部分,空荡荡的,只有,干净的面皮——


    作者有话说:某物:哎呀,因为没法读心,不知道最佳方案,脸还没捏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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