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奴奴儿猝不及防倒在了小赵王身上,吓得心也噗噗乱跳,唯恐把他惊醒了,到时候自然又要对自己冷嘲热讽。
她急忙爬起来,警惕地看向他面上,预备着被他斥责。
却见小赵王双眼似睁非睁,只轻轻地“嗯……”了声,便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并未醒来。
奴奴儿松了口气,又望着他静静地似乎睡着的样子,不由露出笑容,觉着这样的小赵王看着竟透出一丝乖觉。
不过,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却只觉着他生得实在好看,哪怕是当初在春宵楼头一次见着的时候……心中厌憎畏惧恨不得立刻敬而远之,也仍是觉着实在是自己见过的最为俊美贵气的人了。
奴奴儿想着想着,伸出手指要摸摸他挺直的鼻梁,幸而及时收住了手。
道观内的床,跟赵王府的自然不同,没有那样宽大。
小赵王先前只是倚着床边歇息,也并未特意靠内,奴奴儿端详半晌,觉着自己该睡在里面,这样的话,应当也杜绝了被踹下地的命运。
她举手去解衣裳,才脱了外衫,望着沉睡中的小赵王,忽地又发了性情,搓搓手,嘿嘿笑道:“好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我来啦!”
看似已经睡着的小赵王嘴角微微一抽。
他起初确实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这本是他习惯了的。
毕竟因为无法入睡,就只能用这种法子稍微养一养神。
奴奴儿跑进来,他是知道的,只是故意地想看看她会如何而已。
谁知竟不自量力地要搬动自己。
出乎意料地她跌在了身上,刹那间的肌肤相接,竟让小赵王本还算清明的神智有些许的恍惚,他熟悉这种感觉……是神魂被安抚的前奏。
似乎奴奴儿才靠近他身旁,心底那些浮动的幻象声响等便迅速被压了下去。
越发怪异了,自己的身体跟神魂,对于小奴奴的接纳度竟越来越高了,先前是她躺在身旁,才能入睡,如今只被她一番摆弄,便有了瞌睡之意。
小赵王特意宿在天阳观,便是因为玄垆对于“神游”之法,颇有研究,本想让他为自己解谜。
不料玄垆竟也无可奈何,而且自己的症状似越来越重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贪恋于这突如其来的踏实困倦。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响动,乃至隐约闻听奴奴儿那一句仿佛横行恶霸般的话,他差一点“醒”过来。
还好奴奴儿除了突然兴发冒出那句后,没有再做其他惊世骇俗的举动。
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翻过去,躺在了床榻内侧。
把被子轻轻抖开,把自己盖住,奴奴儿又向着小赵王身旁凑了凑,感觉他身上的体温,很是满意,不由又嘿嘿地笑了声。
“还要我做暖床丫头呢,我看你是暖床王爷。”她如同猫儿似的咕隆了这句。
奈何小赵王耳力太好,竟仍是听见了。
他忍无可忍,慢慢地翻了个身,张手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吓了一跳,生怕他醒了,赶忙闭口不言,一动不动。
小赵王本意也是想让奴奴儿闭嘴,安静地睡着,可她安静了不过一刻,大概是发现他只是翻身而已,便悄悄地又挪动起来。硬是从他怀中抬头看向他面上。
奴奴儿盯着小赵王的脸,歪头,望见他下颌处一点残留的淤青,这是她先前身陷噩梦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在此之前应该没有人伤过他吧,他竟没有震怒。
奴奴儿心中有些奇怪的涌动,手被他围住,她不敢妄动,便趁着他睡着,轻轻地向着那伤处吹了两口气:“快点好起来吧。”
她祈念的不止是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伤,更是小赵王的身体一定要无碍。
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意,奴奴儿打了个哈欠,把脸贴在他怀中,呼呼地睡了过去。
小赵王自然察觉到她暖暧的吁气,想到先前在金府之外,她踮起脚尖向着自己努着嘴的样子……唇边的笑意几乎按捺不住。
还好奴奴儿没再做别的怪异之举,小赵王听着她喃喃地那句低语,也听出那话语中极虔敬的愿景,原本因为贸然神游而生出的那一丝魂伤,仿佛也被暖暧之气浸润,身心竟极为舒泰。
他身上本有伤,之前又擅用神游,加上晚上无法歇息,又担心着奴奴儿跟廖寻一行,早就累倦非常,如今身心安泰,在听见奴奴儿那长长的一个哈欠后,如得了信号般,顿时便陷入沉睡。
顺吉一直关心着里屋的动静,起初还听见奴奴儿唧唧哝哝,偷偷一探头。
天阳观并不算很大,这客居是单独留出来、别人不曾入住过的,极其洁净,但也不很大,一目了然。
床帐且没放下,顺吉瞧见奴奴儿翻身上了榻。
又过片刻,见原本斜靠外间的小赵王竟是翻身把她搂住了。
顺吉捂着嘴,忍着笑走开。
与此同时,小树在旁边的客舍内也已经睡着。
床边上,乌云盖雪安静地卧着,小狸猫缩在它身旁。
而在玄垆的静室之中,玄垆盘膝静坐,面前放着一杯茶,在他对面桌上,也有一盏茶,却并未坐人。
只有一只寒鸦坐在蒲团上,翅膀抖了抖,原本趴在奴奴儿头上的蝴蝶慢慢地从他翅膀上滑落,又一点点顺着桌子脚爬到桌上,伸出两根触须,轻轻地点着茶杯中的水,送到嘴边。
玄垆笑看着这场景,对昌四爷道:“恭喜啊……终于快要化形了。”
昌四爷“嘎”了声,不以为然地说:“那也不算什么,只是以后的行动又方便了些罢了。”
玄垆又瞧着那喝水的蝴蝶,此刻它的翅膀是向上竖起并拢的,灯光下,翼翅的边缘是黑色,向内,错金闪现,金色斑纹越发耀眼,后翅也是金色斑纹,内里却又点缀着宝石般的湛蓝色,而在尾翼的地方,却又是朱砂般的红,底下垂着两条细长的尾突。
玄垆叹道:“好出色的金翅凤蝶。难得难得,竟有如此造化。”
蜂蝶触须向着玄垆抖了抖,吃够了水,便趴在桌上不再动了。
“先前看到王爷身旁多了那样一个小女郎,还觉着稀奇,等到看到四爷……以及那少年,包括这只金凤蝶,才知道王爷身边不留无名之辈。”
昌四爷脖子一扭:“那你可说错了,我们本都是无名之辈,小奴奴也是,且她能留在赵王身旁,也不是因我等。”
玄垆笑道:“确实是我说错了,就凭那丫头一眼看出贾知县的凶劫,就已非泛泛,先前蒙她求教,更是发觉她虽不曾专门修习过什么
法术神通,但神通又自天生,加上她心思纯净,又有兼爱之心,实在越发难得。”
“那是自然了,我相中了的丫头,自是不错。”昌四爷有些傲然地昂首挺胸。
玄垆呵呵低笑:“四爷很维护奴奴丫头。”
昌四爷道:“要不是她,我早也是那黄沙中一点骨头了。”又看向那金翅凤蝶:“要不是她,这小蝴蝶也早化作一股飞灰。”
玄垆若有所思:“小丫头是个有大机缘之人。先前王爷希望我能查明她的来历,谁知只略一算,便觉着有偌大因果加身,还好贫道抽身的快,不然……差一步就是晚节不保。”此刻提起,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昌四爷嘎嘎地笑了几声,道:“活该,谁叫你自讨苦吃了。”
玄垆吃了一口茶,慢慢收敛面上笑容:“贫道虽没算到她的出身,但……算到有一跟她血脉相关的人,这两日正应凶劫。”
昌四爷的黑豆子眼盯紧玄垆:“可有救么?”
玄垆微微闭眼:“救不救,也在一念之间。”
“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不给人痛快。”
玄垆道:“稍安勿躁,横竖过了今夜,就知晓了……”他的目光一转,看的正是小赵王歇息的客舍。
正在这时,顺吉从外走了进来,猛地看见桌上有蝴蝶,昌四爷则大喇喇地坐在玄垆对面,跟前还放着一杯茶,不由哑然笑道:“哎哟,这小奴奴特别就罢了,她养的这些小玩意儿也都稀奇古怪,比人还尊贵起来了。”
玄垆虽是个不爱名利的,但却有真本事,周遭府县之中、一些达官贵人等等,往往有求于他,还得选良辰吉日,三请四拜,才能有机缘见上他一面。
如今这只寒鸦,赫然竟端坐在人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上。
顺吉是赵王府的掌事大监,又是从皇都出来的,资历极深。是以玄垆并不自恃清高,忙欠身请他落座。
童子入内,又奉了茶盅,玄垆道:“再拿一个来。
“殿下安歇了?”玄垆笑眯眯地,一面倒茶一面问。
顺吉看了眼昌四爷,如今见怪不怪了,便直接笑道:“我正要说呢,小奴奴一过去,殿下就睡着了,啧啧,比喝……比什么都快,我就觉着古怪,哪里就这么灵验了?”
他面上堆笑,看似是玩笑的话,实则眼睛却望着玄垆。
玄垆自然听出他的意思,把一杯茶先奉给对面的昌四爷,另一杯才双手递给了顺吉:“大监放心,奴奴儿,应当不会妨害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丫头也不是个会害人的,”顺吉也欠身接了茶,又忙连声应承,“我就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监就只当做,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缘法罢。”
“缘法?”
“贸然说来,似有些令人无法理解,但若打个比方……”玄垆垂眸思忖着,看了看正低头用长嘴戳水的昌四爷,道:“比如今日的贾知县,若非他来谒见王爷,就不会遇到我跟奴奴儿,自然不会有人点破他正处于凶险之时,他就不会去寻思破局。但他偏偏来了偏偏遇到了,所以命数就发生了改变。”
顺吉仔细听着,玄垆又看着桌上插着的那一支腊梅道:“又或者是这支梅花,明明好端端生在春宵楼,却因为我跟奴奴儿的一番对话,竟叫我亲自前往折了来,这也是它的命数。”
顺吉似懂非懂,却不敢贸然发问。玄垆道:“而王爷跟奴奴儿遇到,也是他们的命数,因为相遇,所以彼此的命数发生了改变……这不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么?”
顺吉竭尽全力地消化了一番:“听着是这个理,但为什么是小奴奴呢?”
玄垆笑道:“是啊,为何是她呢?殿下在古祥州若多年,为何偏偏是她呢?这或许便是……命中注定吧,就仿佛……”玄垆轻轻地一弹那支腊梅,香气弥漫,引得那只金凤蝴蝶不住地轻嗅。
“仿佛什么?”顺吉按捺不住。
玄垆道:“有的花儿会在春日开放,有的却在冬日,各自有各自的节气而已。”
“命中注定……到了节气、花开。”顺吉咀嚼着这两句话,竟觉着字字千钧,万千意味尽在其中。
客舍。
奴奴儿虽在睡梦中,却还想着跟玄垆囫囵吞枣学的那些,隐隐地有个想法:“只要学会了,我立刻就能见到婉儿姐姐。”
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语在心底浮现,剖析,不知过了多久,心思浮动,人仿佛回到了金府。
白日种种如白驹过隙,奴奴儿定定地看着严夫人,金阳众人,及他们被拉走用刑,彼此指认招供。
日影西沉,竟到了晚间。奴奴儿望着金阳颓丧地靠着墙壁坐着,遍体鳞伤的严夫人跟舅爷还被捆绑着手脚,金柏跟莎儿起初还在哭,大概是太累了,渐渐昏睡。
奴奴儿的目光落在金阳面上,细看他的眉眼,这男子是她的生身父亲,本该是她的天,但这天却塌了,差点儿把她压死。
角落中,金阳突然有所察觉,蓦地抬头。
那目光好似看到了她似的,奴奴儿一震,不由自主离开了刑房。
廊下,几个侍卫正在巡逻,前厅处知县大人正吩咐:“所有人必要打起精神,不可怠慢……若有谁得罪了贵客,我……”
“贵客……”奴奴儿心中想着,下一瞬,便看见廖寻坐在县衙堂中,旁边站着的是阿坚。
阿坚劝说道:“少保,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廖寻翻看着手中的卷宗,都是金家众人的口供,叹道:“有这样狼心狗肺的父亲继母,真是苦了丫头了,都不知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宁肯她永远不知情才好。”
奴奴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冒出来,喃喃道:“大叔……”
廖寻翻卷宗的手一颤,眼睫眨动,侧耳细听,问阿坚:“你听见什么没有?”
阿坚疑惑:“少保指的是什么?可是觉着外头……有什么吵闹?”
廖寻望着他,一笑摇头:“没……许是我……”
他只当是才跟奴奴儿分开,又因牵挂着她,故而生出了幻觉。
廖寻把卷宗翻了一遍,目光落在上面“金婉儿”三个字上,幽幽叹息道:“这么多年了,这婉儿姑娘也不知如何,但愿上天庇佑……不要对小丫头太过残忍了。”
奴奴儿的眼睛睁大:“姐姐……是了,姐姐,我还有姐姐……”
瞬间,年幼之时,跟金婉儿相处,蒙她无微不至地照看,点点滴滴在心中涌现。
直到清都那日分别,婉儿大声叫道:“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在蛮荒城中几次三番撑不下去的时候,奴奴儿心中无数次想到这句话,她要活着,她不能辜负大姐姐,她要回去找她。
“婉儿……大姐姐,你在哪里,你在哪儿……”奴奴儿涌出泪花,身形腾空而起。
眼前,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再远处,山川河流,起伏绵延。
奴奴儿突然想到那夜在八里沟,因为两个侍卫跟驿差失踪,自己也是这样……她精神一振,又想到玄垆的教导:“心神如一,如一……大姐姐,我要见到……婉儿……”
眼前层层的迷障被拨开,奴奴儿身形猛然震动,下一刻,她仿佛身处暗室,面前一道纤柔身形被捆在木架上,她低着头,不知生死。
奴奴儿身不由己,目光下移,望见她垂落的手,手指上凝着一滴未曾滴落的血。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走进来。
灯火闪烁中,奴奴儿看清楚了那女子的脸。
进来的人道:“是时候了……血差不多已经流干,正可取了心……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
拍拍她的脸,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慢慢向下滑。
奴奴儿心中的悲愤无法遏抑,大喝:“住手!”
伴随着一声怒吼,本来插在墙壁上的油灯一阵乱晃,竟有两盏摇曳熄灭了,光线暗淡。
那人悚然回头,仓皇地左顾右盼:“什么东西?”
奴奴儿冲到女子身旁,试图扶住她的脸:“姐姐,婉儿!醒醒……”
拼命叫了许久,本来已经没了知觉的金婉儿长睫一动,稍微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金婉儿的严重闪过一丝微弱光芒:“婵……儿
……?“她的唇抖了抖,声音很微弱,几乎没出喉咙,但奴奴儿却听见了。
“姐姐,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见你了……”奴奴儿流着泪,忽然想到重要的问题,“这是哪里,这是……”
金婉儿怔怔地望着她,却无法回答。
奴奴儿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姐姐,这是哪儿?快告诉我,我会救你的……”
“不、不要来……”金婉儿眼角流出一滴血泪,慢慢地从脸颊上滚落。
奴奴儿声嘶力竭:“大姐姐!”
小赵王再次被奴奴儿惊醒,他甚至还未完全清醒,便定睛看向怀中人。
奴奴儿抽泣着,连带他的中衣都湿了一大片。
正不知要不要叫醒她,却见她小小的身子竟开始抽搐,小赵王大惊,当即不顾一切,张手将她拥住:“奴奴,快醒来!”——
作者有话说:握拳~
第42章
此时天还不亮,桌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了,长了一截,小赵王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更次了。
只觉着怀中的奴奴儿身体冰凉,冷的令他心慌,且又不住地抽动,他只能凭着本能用力将她抱紧:“快叫玄垆来!”
外间的顺吉中间进来换了一根蜡烛,正半梦半醒,听到叫声吓得跳起来,不知如何,只赶忙吩咐内侍速速去传玄垆。
顺吉跑到床边:“殿下,怎么了?”
小赵王道:“像是……又魇住了。”
顺吉忙捧着桌上蜡烛靠近,细看奴奴儿,却见她虽未睁眼,泪把鬓边的头发都打湿了,嘴唇蠕动,似乎还在叫嚷什么。
“哎哟,好好地怎又做了噩梦,这可如何是好……”顺吉也着急起来,忽然道:“怎么看这个样子,倒像是小孩儿发了惊厥?可千万别叫她咬了舌头!”
小赵王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何况是自己上心的人,竟不知如何是好,听了顺吉这句话,心中一颤,果然见奴奴儿牙关紧咬,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本就环抱着她,此刻情急之下,便探手过去,捏住下颌,顺势将手指塞进她的嘴里。
顺吉看呆了,不由叫道:“殿下,随便堵上点什么都好,您的手可要不要了……”急得团团转,后悔自己多嘴。
等玄垆赶到,小赵王的手指已经被咬的流出血来。
玄垆走上前,口中念道:“无有相生,难易相成,速回!”剑指一点,正中奴奴儿眉心。
奴奴儿猛然一震,身体停止了抽搐,下一刻便猛然咳嗽起来,嘴里的血飞溅在小赵王身上。
小赵王只顾盯着奴奴儿:“玄垆……”
玄垆走上前,捏着奴奴儿手腕听了听,道:“殿下放心,她已经无碍了。”
小赵王惊疑不定:“当真?可是为何会吐血?”
玄垆微怔,轻轻捏着奴奴儿的嘴看去,顺吉探头跟着细细看了一番,叹道:“殿下,小奴奴无碍,这怕是您的血……”
小赵王这才反应过来,可是看奴奴儿虽停止了挣扎,但依旧昏迷不醒,便道:“为什么还没醒?”
玄垆笑道:“殿下真是关心则乱了,先前这丫头贸然出神,自然大耗神魂,又因受了刺激,差点儿无法返回……如今神魂虽归位,却如同累乏极了的人一样,一时半会儿自然无法醒来,殿下放宽心就是,最多只要一个时辰,必定清醒。”
小赵王直到这会儿才总算吁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此番……为何如此凶险?”
玄垆凝视着奴奴儿,叹道:“是贫道低估了小丫头的天赋,白天跟她讲述的时候,她明明不甚明白,所以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施展出来。”
先前玄垆跟奴奴儿讲神游之法,讲道法之类,奴奴儿眼睛虽然睁的大大的,但满是清澈,玄垆就知道她不懂,只不过玄垆知晓小赵王是想让她跟自己学点东西的,故而也不愿意辜负小赵王的用心,便把自己所能教导的一一传授。
他想不到,尚且懵懂蒙昧的奴奴儿,竟然会融会贯通,原来她的“懂”不在表面,不在嘴里,而在乎心。
只不过奴奴儿此番的行为,跟小赵王先前的神游一样,毕竟都是没有什么经验,全是莽撞而行,小赵王之前并未遇到什么大凶险,还差点受了反噬,何况奴奴儿遭遇的那种种不可知?
幸亏小赵王在她身旁,被王之气机笼罩,就如同有人保驾护航一般,那些暗中窥伺的阴鬼妖魅之类才不敢对她出手,否则就不是现在这般轻易了。
玄垆见小赵王依旧有些心绪不宁,便格外道:“贫道再为她开一副凝神的药,等醒来喝上一碗,这里还有一颗保心丹,先喂给她就是了。”
顺吉忙去倒了温水,小赵王亲自将那药丸掰开,一点点喂到奴奴儿嘴里。
得了玄垆的话,又喂了药,小赵王总算平心静气。
中衣已经染了血,手上又有了伤,他简直比奴奴儿还要狼狈。
玄垆叫人取了上好的伤药,亲自给小赵王清理上药。
这才起身更衣,不多会儿,就见天色放明了。
若不是奴奴儿这一番闹腾,他只怕会睡到日上三竿。
正如玄垆所说,才半个多时辰,奴奴儿便醒来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昌四爷跟小树,四爷“嘎”了声,道:“奴奴儿,觉着怎么样了?”
奴奴儿只觉着喉咙有些发疼,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有些苦,又有些咸。
“我……”她本来想问自己怎么了,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昨夜神游之时所见所感,失声叫道:“大姐姐!”
顺吉奉命在这里看着,听见她醒了,赶忙把玄垆吩咐的汤药端了进来,道:“哎哟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奴奴,总算是醒了,真要叫人担心死呢。快,把这碗汤药喝了。”
奴奴儿哪里理会这个,翻身就要下地,顺吉忙拦住她:“干什么去?”
“我、我要见玄垆道长……”
顺吉道:“你哪儿也不许去,天大的事情也要一步一步来,你要是身子垮了,看你还能干什么。”
奴奴儿愣怔的功夫,顺吉把药送到她嘴边,道:“乖乖地喝了,别叫人操心。你可知道你做的好事?为了你……唉……”
见他面上有些忧愁之色,奴奴儿蓦地些凌乱的场景,似乎自己……被人紧紧地抱住,那人在自己耳畔唤着“奴奴快醒来”,她好像……
“我、我又做了什么?”奴奴儿有些心虚地问。
上回是噩梦中打了小赵王,这次……总不会又有什么过分之举吧。
顺吉不言语,想到小赵王的伤,只觉着心疼说不出。小树却道:“阿姐,你为什么咬王爷呢?”
奴奴儿惊动:“啊?我咬了他?咬、咬他哪里了?”
小树点了点自己的手。顺吉苦笑道:“你还问呢,你还想咬哪里?哎呀,真叫我担心,自打王爷跟你遇上,三五不时地受伤,腿伤好不容易要养好了,手又受伤,还不是一次了……你简直是王爷的……”他总算收住了底下两个字,只催促:“赶紧喝汤药,凉了就没药性了。”
奴奴儿本是不愿意喝这苦汤子的,但心里愧悔,便端了过来,试了试不算滚烫,便一仰脖咕嘟咕嘟地都喝了,她擦擦嘴,这一动作,猛地又想起自己确实狠狠地咬过什么,当时因为见了金婉儿的惨状,心痛的无以复加,又愤怒的想要毁天灭地似的,却被人死死地抱住,她恨怒之下,感觉嘴里被塞进什么,就……
现在想来,那正是小赵王,奴奴儿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该死,你又干了什么!”
她只是惊怒之下无处宣泄,便给了自己一下,并不算很重,却把顺吉吓了一跳:“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只盼以后好好地,别总是再伤着王爷了。”
小树道:“阿姐也不想的。”
顺吉笑说:“树啊,当然是知道她不想,她要是想,还容她留在王爷身旁做什么?”
此刻,昌四爷才问奴奴儿道:“你到底在梦境中见了什么?莫非是见到了你姐姐么?”
奴奴儿的脸色才又沉了下去:“她、她……”鼻子发酸无法说下去:“王爷在哪里?”
原来今天早上,廖寻从象郡来到了天阳观,小赵王、玄垆
正在静室里同他说话。
奴奴儿穿好了衣裳,无意中却发现旁边小赵王换下来的中衣,本来洁白无瑕的缎子上,刺眼的血红,她猛然抓起来:“殿下……”
顺吉道:“放心,是因为你咬伤了殿下,你咳嗽的时候喷到他身上的,当时殿下反而还担心你是不是呕血了呢。”
奴奴儿愧疚加倍,看了半晌,又慢慢放下,转身往门外跑去。
小树本要追上,却见小狸花猫围着他脚边转来转去。
昌四爷站在桌子上,对顺吉道:“你也不用故意地让奴奴儿看见吧。”
小赵王换下的衣物,自然要收好了。顺吉却故意地放在显眼的地方,就是为让奴奴儿看见。
顺吉见这寒鸦简直比人更聪明,便道:“不让她亲眼看看,怎知道王爷对她如何呢?只听咱们说一万句,都不如她亲自看一眼。实话说,我是从小时候看着殿下长大的,谁敢伤他到这种地步?说句不中听的,但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甲,也早给剁碎了。”
昌四爷道:“你这个老家伙不用跟我诉苦,你只说为什么非要让奴奴儿跟王爷一起睡?若不一块儿睡,就没有这些了。”
顺吉一噎,笑道:“你这鸦,倒是真的比人还聪明。”
昌四爷跳到他肩头,道:“你自然清楚,赵王殿下虽然是古祥州的王,但他毕竟不是神,他撑了这么多年,也很是不容易了……可是照这样下去,再强大的人也最终会倒下。”
顺吉心头一跳:“你……你看出……”
昌四爷道:“只要是凡人,就要遵循天地规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夜颠倒毕竟不是常理。何况赵王殿下不是单纯的日夜颠倒,他是根本无法‘日落而息’,没有任何一个肉身凡胎可以经受这种折磨,他的经年无眠,是在耗损他的寿数,就算他是大启皇室,也逃不过。”
顺吉的脸上写满了忧愁,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赵王府的隐秘,竟然会从一只寒鸦口中说出来。
顺吉起初还对昌四爷抱有一份戒心,此刻不由问道:“那你可知道解决之法?”
“昨日玄垆说的,不已经是答案了么?有在春天开的花儿,也有在冬日开的花儿。小赵王殿下是寒冬腊月,奴奴儿就是……”
顺吉眼睛微亮:“小奴奴就是冬天盛开、属于殿下的,能治愈他的那朵花儿?”
昌四爷扭开头:“这我可不敢说。照如今睡一次伤一次看来,是好是歹谁知道呢。”
“哟,你是在记仇,恨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么?”顺吉讪笑道:“你是乌鸦,可别乌鸦嘴,一定得说点好的。先前就当我放屁,你不要放在心上了。”
昌四爷肃然道:“谁说本尊是乌鸦?”
顺吉望着它黑黢黢地,居然还自称“本尊”起来,忍着笑道:“好,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
昌四爷“嗤”了声,似乎不愿意跟顺吉一般见识。
那边奴奴儿跑出去,顺着道士的指引,来到静室。
进门就见小赵王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正是廖寻跟玄垆两人。
奴奴儿本来很心急要见到他,如今见了,却有些讷讷的,眼睛瞥向他的手,果真见包着。
之前在赵王府,本就咬伤过一次,如今越发严重了,她自己也觉着自己过分。竟不知如何开口。
幸而廖寻笑道:“小丫头,醒了?昨夜睡得如何?”
奴奴儿才跑到他跟前:“大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廖寻道:“才来不多会儿。”端详她的脸色道:“看着还成。方才听殿下说你又做了噩梦,不知如何?”
玄垆也道:“是啊,小丫头,你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形,且同我们仔细说来。”
奴奴儿敛神,想了想,把昨天晚上种种都说了。廖寻听闻她去了象郡衙门,惊疑道:“怪道当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叫了我一声。原来真的是丫头。”
小赵王端了一盏茶在手中,也不喝,只瞥着她。
奴奴儿又将所见的金婉儿的情形告诉了,说的很慢,因为怕自己不小心就哭出来。
三人听了各自默然,玄垆道:“这么说,竟不知道大小姐如今身在何处?”
奴奴儿眼睛红红:“姐姐不说,还叫我不要去找她。”
玄垆思忖着,方才奴奴儿转述了神游之时听见那男人的话,他便猜到有可能涉及邪术一类,事不宜迟。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只会让奴奴儿更担心,于是对小赵王道:“殿下,是否能够……”他怕小赵王为难,便并未说完。
奴奴儿不明所以,转头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把茶盅合起:“可以一试。”
玄垆点头:“也好,我为殿下护法。”
“试什么?什么护法?”奴奴儿疑惑。
小赵王道:“你过来。”
若在以前,奴奴儿必定要先一句,此刻却二话不说跑到跟前:“殿下叫我干什么?”毕竟愧对人家,便多带了一丝讨好。
小赵王抬起包扎着的手,奴奴儿勉强挤出一点笑,小赵王面色淡淡地,握住她的手:“想想昨夜见到你姐姐时候的情形。”
玄垆道:“小丫头,心若冰清,神怡气静。”
奴奴儿正莫名,闻言忙微微闭上眼睛,心中想起昨夜的情形。
正有些难过,只听小赵王道:“睁眼,看着本王。”
奴奴儿忙睁开双眼,不明所以,眼前却是小赵王一双凤目,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神魂深处。
她打了个寒战,人似乎被定住了般,动也不能动,小赵王盯着她的眼睛,周身气息无风而动,袍袖飞扬,覆盖古祥州山川河泽的王之气机蔓延开去,他的眼睛望见奴奴儿昨夜所见,最后,似隔空跟金婉儿的眼睛对视。
一滴血泪凝在金婉儿的眼角,小赵王盯着金婉儿的双眼,望见刀光闪烁,割破手腕,鲜血蜿蜒而出,他甚至感觉到那种刺痛,他听见金婉儿苦苦哀求:“不要、求你不要……”
杂乱的声音响起:“你该庆幸你还有用,若不是需要你的血……早把你……”
金婉儿趴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手腕上的血流了半碗,那人端着碗走了出去。穿过廊下,来至一处内宅:“老夫人,今日的血。”
里间炕上,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嗯”了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这个血奴很好,不要让她死了,多喂些丹药养一养。”
那人答应着,将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小赵王跟随着那人身影,见他来至一处地方,许多身着蓝白相间的服色的人忙忙碌碌,他交代道:“老夫人吩咐,不能即刻让那血奴死,多配些喂给她。”
一人道:“这血奴有什么特殊,据说还不是处子了……真有那样特殊?”
“老夫人的话你也敢质疑,不想活了。”
里头的人忙打躬作揖,那人哼了声,转身要走,目光掠过头顶的匾额:百宝长生。
正在此刻,耳畔有人道:“殿下,可以了。”
小赵王眼睛一眨,猛然回神,微微鼓动的衣袍瞬间归于平静,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奴奴儿却还呆站在原地,小赵王咳嗽了声,手上轻轻用力,奴奴儿如梦初醒,盯着跟自己十指交握的小赵王的手,几乎忘了要问什么。
小赵王抬眸:“如何?”
玄垆道:“殿下莫要着急,‘百宝长生’,我想我已经知道大小姐陷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睡一次伤一次,但还是心甘情愿
奴奴儿:亲亲小手~
第43章
“百宝长生”,
对于寻常之人而言,兴许并未听过。
但对于玄垆这种修行者来说,却是并不陌生。
古祥州之下,东阳府有一座白牙山,因为山势如同犬牙参差,曾经又叫做“百牙”,至今山周围的百姓还以“百牙”称呼。
而说起白牙山有什么最为著名之处,无过于山上的百宝山庄了。
顾名思义,据说这百宝山庄之中,藏有无数宝物,而那些宝物,不仅仅是限于凡俗之间的一些珍宝重器、传世古玩等等,更有一些修行者们梦寐以求的丹宝、灵药之物,听闻,有一些珍稀丹药,不但对于修行大有裨益,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最重要的是,百宝山庄精研丹药一道,又擅长医术,也曾经救人无数,故而在修行者中竟有极大的威望。
而百牙山之所以被改做“白牙山”,也正因为这百宝山庄的主人,姓“白”。
由此可见其威望之大。
而“百宝长生”的匾额,便悬挂在山庄的丹堂之中。
想来,除了百宝山庄外,别的地方只怕也不敢悬挂同样的匾额,除非是不涉及修行一道,不知这匾额上四个字分量的,或许可能因巧合而撞上。
所以玄垆说自己知道了金婉儿的下落,十有八之九,就在百宝山庄。
小赵王显然也听说过百宝山庄之名,毕竟这山庄算是古祥州内称得上号的,非籍籍无名之处。
事实上,在今日之前,跟这山庄有关的,都是些“妙手回春”、“妙手仁心”之类的事迹,并没有什么格外的劣迹传出来。
小赵王将先前所见又细述了一遍,问道:“确认么?”
玄垆道:“虽不能十足十,但……就凭那一方匾额便有了五分,至于那老妪……”他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殿下或许不知,这山庄内的一位老祖宗,据说已经近两百岁,仅次于先前擎云山陨落的那位杨老祖。”
在座之中,廖寻是见过擎云山的老祖杨丰的,甚至先前杨丰的陨落,也跟他有点关系。
他因知道杨丰的奇遇,也清楚他的底蕴,所以杨丰能活过二百岁,他不觉着稀奇。
但杨丰之下竟然还有人如此长寿,廖寻顿时诧异:“两百岁?果真?”
玄垆道:“两年前贫道因为一念心动,想去找几个高人探讨长生之法,因擎云山在寒川州,因此头一个去寻的,就是百宝山庄。”
廖寻问:“可见到那人了?”
玄垆摇头道:“只见到了山庄的白庄主,询问起那位老祖宗,只说正闭关中,不过,白庄主说起,等开春之后,山庄会举办一次椿龄大会,到时候老祖宗会出关主持盛会,还邀我前往。”
廖寻轻笑:“椿龄?呵呵……”
奴奴儿在旁安静而认真地听着,毕竟这些都可能跟金婉儿有关,见廖寻笑,便问道:“大叔,椿龄是什么意思?”
廖寻道:“‘椿’是一种上古之树,寿龄极长,庄子在《逍遥游》中曾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便是说,大椿树的一春一秋便各是八千岁,可见其长寿,后来人便用‘椿龄’,做为吉祥的话,形容人长寿。”
奴奴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世间真有大椿树么?我怎么不曾见过?”
廖寻笑说:“这只是传说……未必是真的。”他望着奴奴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又加了一句:“不过……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现世也未可知。”
玄垆看着两人,心中微动。
又转头看向小赵王,目光相对,玄垆清清嗓子:“东阳府距离天阳府倒也不远,但就算车马再快,总要两三天日程。”
小赵王道:“真人没有什么……神行符之类的么?本王仿佛听闻修行者会绘制此符,至少可以日行千里。”
奴奴儿慌忙转头:日行千里?
玄垆苦笑道:“殿下又来取笑,小道只是微末之技罢了,对于绘符一道并不精通,何况要画符的话,极耗费精力不说,又极繁杂,先前闲暇无事,尝试绘过一道雷符,因灵力刻画错误,差点祸害己身。故而从不沾染此道。”
玄垆的话却并非自谦,他精研的便是神游一道,别的修行者虽也会“神游”,但做不到如他这样出神入化,不但能元神出窍,而且能够千里取物。
小赵王垂眸不语。
奴奴儿按捺不住地问道:“画符?神行符?道长,要怎么画?”
玄垆一顿,心想莫非这个小丫头又要学画符?不过……看她从昨日“听课”举一反三的效果来说,只要她用心,却未必不能够……但如果真的能成,那神通仿佛又太过逆天了。
不料廖寻听见“神行符”,眉峰微动,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什么符,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玄垆道:“想来是从皇都监天司……或许有谁提过?”
“监天司?不是,”廖寻竭力回想,忽然道:“对了,是抱真。”
小赵王不由开口:“阿守?他哪里会这些?”
“殿下误会了,当然不是抱真会这个,不过我确实听他提起过……”
廖寻所说的“抱真”,自然就是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镇国将军之子,小赵王没出皇都之前的玩伴。
当初在寒川州、初守负责护送夏楝回素叶城的时候,夏天官就用过神行符,所以在回了皇都后,初守曾将此事跟廖寻讲述,因而廖寻有印象。
廖寻抬手在胸口一摁,思忖片刻,探手拿出一个锦囊模样的东西,道:“先前抱真离开皇都的时候,曾给我这个锦囊,叫我贴身带着,也许有朝一日能排上用场。”
他打开锦囊,却见是两个折成小方块的黄纸,依稀可见朱砂痕迹。
廖寻不明所以,试着要将其中一个拆开,看看是否是神行符之类的。
玄垆只扫了一眼,当即色变,忙站起身来制止:“廖大人,且……且慢。”
廖寻忙住手:“怎么了?”
玄垆面上满是激动之色,虽然这两个小方块并未拆开,但当廖寻取出的那瞬间,充沛的灵力便散了开来。
这对于玄垆这般的修行人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火,醒目且珍贵。
而且玄垆有一种感觉,这朱砂黄纸必定是极厉害的灵符,他甚至有一种不太敢打开看的感觉。
玄垆忙叫小童端了水来,自己先郑重地洗了手,又在熏炉上把手烘了烘,才恭恭敬敬接过其中一张,小心翼翼地打开。
黄纸上朱砂的痕迹,行云流水,慢慢地在眼前显现,在玄垆看来,这简直不像是手绘出来的符咒,而是浑然天成的一样神物。
他满面震撼惊喜,虽然不精通符道,但看还是会看的,这竟是当今符道大师也无法企及的完美灵符。
奴奴儿早在见玄垆如此震惊的时候,就也凑过来。
她也是从未学过画符,此刻也只跟众人一般地盯着看。
望着黄纸上的朱砂符,奴奴儿第一眼便觉着舒服,再看,才发觉这符十分复杂,虽看着符纸不大的一张,但一笔一划,繁复周密,巧夺天工,越看越叫人心中惊叹,就仿佛不是什么符,而像是……有天地之物皆包含其中。
奴奴儿不由叹道:“真美,真好看啊。”
玄垆正觉着目眩神迷,听见奴奴儿这句感慨,并未多想,只叹息道:“何止好看,这其中的神通……是我等一辈子无法企及的。”
廖寻先前得到此物,曾看过的,但并未打开。
此物虽是初守所送,但廖寻知道,这必定是夏楝亲手所画,所以只贴身收着,就如同当初收着夏楝所给的“玉龙洞天”一样。
他并不知
此物如何神异,只是作为对故友的一个念想,也从未想过动用。
如今听玄垆如此感叹,廖寻又想起先前初守相赠时候的话,看了眼奴奴儿,问道:“此物可是神行符么?若是,便可以排上用场了。”
“这并非神行符。”玄垆果断回答。
“哦?”廖寻略有些意外。
“神行符又如何能跟他媲美,”玄垆却又叹道:“这比神行符更管用多了。”
廖寻哑然而笑。
奴奴儿睁大双眼:“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玄垆道:“有了这个,莫说是去东阳府,就是去寒川州,也使得了。”
奴奴儿眼中放出光来,鬼使神差地问:“那去蛮荒城呢?”
玄垆没想到她突然问这话,迟疑片刻道:“那是出了大启境内,我也不知,具体自是试试才知道。”
对于玄垆来说,这灵符的用处极多,只用在神行之上,似有些大材小用了。
廖寻就算不拿出来,只带在身上,也有安身养怡、趋吉避凶的功效。
不过,这符却也有他的限制,一张符最多能带两个人,多了的话,对于灵力消耗太大。
廖寻听罢,沉吟着看向小赵王,顷刻道:“殿下,不然,就让阿坚陪着小丫头去一趟?”
阿坚武功高强,奴奴儿身旁必定要有这样一个人才行。
大不了,其余的人若想去,比如小赵王,只去象郡乘传送法阵就是了。虽不似神行符一般立竿见影,但最多……应该延迟不到半日。
毕竟传送法阵虽然快,但法阵是在县府衙门中才有,比如要从道观去象郡,然后到了东阳府后,兴许还要改道,最后一站必定是需要乘车才能赶往白牙山的。
只碍于奴奴儿身份特殊,不然也可以一并用法阵了。但有了神行符,自然是这符更快速些。
小赵王抬眸望着奴奴儿,见她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难得的并没有似平日一样急躁跳脚,仿佛在等待他的定夺。
只因奴奴儿方才听玄垆说了白牙山的来历,她知道,这白牙山既然如此势大,只靠自己一个人,恐怕不行。
她当然是不怕死的,但就算她拼死,倘若没有救出了婉儿反而害了她,那她就算死了,又有什么用?
为了救婉儿,必定要万无一失才行,奴奴儿心里清楚,她少不了小赵王或者廖寻的助力。
小赵王原本正在忖度,对上奴奴儿的目光,方沉声道:“你觉着呢?你……想要谁跟你一起?”
奴奴儿很意外,深呼吸:“我?”
小赵王这是……叫她选?奴奴儿措手不及,本来以为有了阿坚也好,毕竟阿坚武功高强,又是赵王府的人,白牙山应该不会拂逆赵王府的面子。
可是……小赵王竟叫她选。
奴奴儿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廖寻。
首座上的小赵王望着她的反应,心跟着一沉。
奴奴儿的目光跟廖寻相碰,廖寻却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微笑地会看她。
廖寻的武功虽然寻常,但假如奴奴儿真的想他陪着,他也绝不会推辞。
只不过,廖寻望着奴奴儿,却看出她眼底闪烁的询问之意,廖寻一笑,轻声道:“殿下允了你自己选,你就自己选就行了,不用顾虑,只随你的心意。”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动,看向玄垆。
小赵王屏住呼吸,几乎有点后悔许她自己选了,难道不是选廖寻,又看中了玄垆?
不过,玄垆倒也的确是不错的选择,又会法术神通,身份也相应。
这个小混蛋的眼光……
小赵王手指抵着下颌,无意识地挠了挠被她打过的那点伤处,稍微发痒。
正忖度中,奴奴儿转头看向小赵王,鼓足勇气道:“殿下,我如果选……”
小赵王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几乎掩不住身上透出的不悦的寒气。
明明开口叫她选,是他定的,她真的开始挑选,他又不高兴起来。
只听奴奴儿试探地问:“我选殿下跟我一起……您能答应吗?”
小赵王的凤目蓦地睁大了几分,明明稳坐在首位,身形却微微一晃——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先让你习惯习惯……以后再弄个大的
小赵王:什么大的?
奴奴儿:那个跪地求……不,是许诺……
小赵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44章
奴奴儿这样开口,自然是有她的私心的。
本来她不敢奢望别的,尤其是小赵王……只是跟廖寻对视的刹那,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阿坚去的话确实能够以赵王府的名头压制百宝山庄,可若这样说来,哪里比得上正主儿亲自前往?
更何况,先前之所以能够寻见金婉儿,也是因为自己跟小赵王“睡”在一起,虽然想不通这其中是什么缘故,但奴奴儿知道,守着小赵王,总比离开他要强。
虽然说这话过于冒昧唐突,只要能够顺利地救出金婉儿,她不惮大胆地开口试一试。
奴奴儿是仗着小赵王不会对自己如何,她咬都咬伤了,他都没有很责怪她,这便给了她放肆的勇气。
小赵王先前说过,这小丫头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他确实有先见之明,只是没想到她如今顺着自己这杆子……应该说是粗壮的大腿,开始往上爬了。
奴奴儿打算,只要小赵王流露出惊怒之色,她就离开见风使舵,表明自己只是开玩笑。
所以奴奴儿一眼不眨地盯着小赵王,两手准备,等着看他的反应。
廖寻跟玄垆两个,也不由地看向小赵王,厅内一时寂静,无人言语。
直到顺吉从外走了进来,察觉气氛不对,问道:“出了何事?”
就在奴奴儿几乎扛不住,想要主动开口说是“玩笑”的时候,小赵王轻咳了声,淡淡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反悔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仿佛是当初因为丽宵而打赌的时候,曾经说过。
奴奴儿几乎觉着自己是听错了:“殿下你、你是答应了?”
廖寻轻笑了声,道:“话虽如此,只是……”他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的,毕竟这么多年,小赵王从未擅自离开过中洛府,就算出行,也是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如此这般独自跟奴奴儿离开,实在叫人悬心。
小赵王则道:“老师放心,本王便同她先行一步,叫阿坚众人从传送法阵尽快前往就是了。不过老师,劳烦你颠簸一路,还是不要跟着去百宝山庄了,不如先行返回赵王府,毕竟王府里也有许多事情,老师若在,主持大局,我也能安心些。”
廖寻颔首,又看向玄垆。玄垆笑道:“殿下既然有了决断,就随他心意罢了。”
本来廖寻想让玄垆算算他们这一趟的吉凶,但他竟这样说,廖寻无奈,就又叮嘱奴奴儿道:“知道你心系你大姐姐,但是这一行前去,非同小可,且记一定要戒骄戒躁,凡事多听殿下的话,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他说一句,奴奴儿应一句,显得十分乖巧。
顺吉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抱住小赵王腿,泪涟涟道:“殿下,这如何使得?就算要去,至少带上奴婢……您身边儿无人伺候可怎么成?”
小赵王道:“你且先陪老师回中洛,本王不在之时,好生照看好老师。”
顺吉虽舍不得,但却不敢拂逆小赵王之意,哭唧唧地答应了。
玄垆又叮嘱了些使用神行符的注意事项,小赵王便握住了奴奴儿的手,奴奴儿看他的手有伤,便主动去握他另一只。
在神行符动用之前,奴奴儿仰头望着小赵王,郑重地说道:“殿下……只要救了姐姐出来,我一定好好地报答您。”
小赵王道:“哦,你要怎么报答本王。”
奴奴儿想了想,她确实想不到什么好的:“我也没什么宝贝,只能尽我所能罢了。”
“也不过是空口白话。”小赵王哼了声。
奴奴儿急忙道:“不是,我是真心的。”望着小赵王斜睨的眼神,补充道:“这次绝对是真心的,半点儿掺不了假。”
小赵王笑道:“这就是说,先前那真心里是有假了?”
奴奴儿脸上涨红,讷讷地无法开口。
小赵王却一捏那神行符,口中喝道:“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百宝山庄,疾!”
廖寻跟玄垆顺吉小树众人,远远地看着,只听小赵王念诵过后,两人的身形闪烁,如同轻烟一般消失在原地。
玄垆眼中透出惊艳之色,叹息道:“有生之年得见如此灵符,也算是小道的福分了。”回头看向廖寻道:“托了少保的福。”
廖寻呵呵一笑,道:“却也不必如此说,也是道长的缘法而已。”他客套了这句,忍不住问:“殿下跟丫头这一去,可无碍么?”
玄垆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殿下此去,虽有波折,必将逢凶化吉。”
廖寻得了这句,总算安心:“多谢道长指点迷津。”
玄垆笑道:“早听闻少保人物清绝,虽纵横朝堂,却也有闲云野鹤世外之姿,今日一见,更胜传闻,甚是倾心,不如且入内喝一盏茶?”
顺吉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跟奴奴儿离开的方向,见他两个惺惺相惜的,忍不住叹道:“唉,多我一个能怎样呢。连那只乌鸦都跟着去了,我竟连一只鸦子都不如了。”
小树抱着那只小狸猫,乖乖说道:“我也听阿姐的话没有去,公公别担心,等一等就好了。”
顺吉见他甚是可爱,不由地摸摸头道:“还好有小树陪着公公我。”
一行人正欲入内,便听到马蹄声响,原来是天阳县的贾知县。
玄垆止步等候,那贾知县上前行礼,因不见奴奴儿,便问道:“道长,不知殿下跟前那位女官姐姐何在?”
“她有事先离开了。”玄垆打量他面上,见先前的乌云罩顶之气已经退散,笑道:“看样子知县大人已经找到妨害自己的东西了?”
贾知县将手中用麻布包裹之物举起,道:“我思来想去,近一个月,只得了这一样外来之物,便猜是此物作祟。”
隔着麻布,玄垆却能看清上面雾腾腾的黑气,贾知县将麻布打开,里头竟然是一方乌沉沉的砚台。
这也正合了奴奴儿所说的“那东西很黑”的话了。
廖寻站着不远,一眼瞧见,便走近道:“这是……”
贾知县忙行礼道:“这是先前犬子从外头所得,觉着乃是古物,便送给了下官,才用了几日。”
玄垆笑道:“就是此物作祟了。”打量上面的黑气,道:“这砚台的前主人,遭逢横死,故而一点怨念凝结在上头,谁若使用,便会受其侵害,倒也并非他刻意,而是物自凝之。”
廖寻叹道:“这是一方龙尾砚,倒是好物,可惜了。”
玄垆道:“却也不是不能消除的,只是要费点功夫。”
贾知县把砚台举高了,恭恭敬敬道:“若是道长可以消除,还请费心,只是此物下官万万不敢再留着。请道长自行处置就是了。”
玄垆看看那砚台,又看看廖寻,呵呵笑道:“好好,物各有主,不必着急,我已经知道了。”单手将那砚台接过来,便同廖寻一块儿入内去了。
且说小赵王跟奴奴儿,动用了神行符后,只觉着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景色,山川路途乃至于行人种种,都仿佛化成了模糊的云烟。
风自脸颊边掠过,擦的脸皮疼,奴奴儿起初只握着小赵王的手,也不知是他用了力,还是她有心,便靠到他怀中,将脸埋在他怀里以避开那罡风。
小赵王的蟒袍大袖将奴奴儿拦在怀中,一边垂眸暗暗探查,果真这神行符神异,明明前一刻还在象郡,这刹那的功夫,竟已经出了天阳府,急急地往东阳府方向而来。
就仿佛天下都在咫尺。
他心中惊讶,因知道廖寻跟夏楝的关系,自然也清楚这符咒出自何人之手,忍不住又生出了恨夏天官不在中洛府的怨念。
就这么一恍惚间,不到半个时辰,疾驰的身形缓缓慢了下来。
小赵王凝神,眼前隐约见到有参差起伏的山峦,他精神一震,知道是白牙山到了。
奴奴儿有所察觉,也抬头看过去,望着前方山峦层叠,白雪皑皑,隐隐想到昨夜神游之时的经历,似曾相识,蓦地说道:“就是这里!”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两人身形顿住。
小赵王早有提防,在她腰间用力揽住。奴奴儿身形一晃,才总算没有摔倒。
此时,小赵王抬头,眼前一片金赤色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百宝山庄。
百宝山庄在白牙山半山腰上,依照山势而建,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雪,山上雪势尤其大,如棉被般覆盖在山峦跟山庄的屋顶上。
山庄门前的台阶,自然有专门的杂役清扫干净,山庄门口也自有守卫。
但守卫竟没发觉,眼前突然间多出的两个人是从何处而来。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但毕竟多年来,前来山庄拜谒的,有一半以上是修行者。自然是各具神通。所以虽然惊讶,但也并未惊慌失措,其中一人上前问道:“两位从何而来?”
小赵王松开奴奴儿,淡淡地扫向那人,他虽不言不语,但金冠玉带,银白色的蟒袍在雪色跟太阳之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无形中的威势散发,竟将那门人逼的倒退了几步,心中油然生出想要向着对方跪倒膜拜的冲动。
“你你……你是……”他不由战战兢兢,先前的傲然荡然无存。
另一人也看清楚了小赵王的衣着装束,吓了一跳,倒退几步,不知如何。
奴奴儿定了定神,看向小赵王,又看向对面那人,顺吉虽然不在,但奴奴儿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才最好,当即道:“混账东西!胆敢无礼!赵王殿下亲临,还不叫你们主人出来恭迎!”
要论起狐假虎威的本事,奴奴儿完全是浑然天成。
那在前的门人双膝一软,竟跪倒下去,背后那人本在观望,闻言连滚带爬冲进了山庄内,报信去了。
小赵王垂眸看向奴奴儿,道:“不错。孺子可教。”
奴奴儿趁机道:“殿下,回头……你要不要真的封我个女官呢?很多人都这么叫我。”
小赵王一笑不语。那些人因不知道奴奴儿的身份,又因为她跟在小赵王身旁,自然不敢得罪,就只管往上了叫,所以那天阳县县令也才称呼“女官姐姐”。
小赵王迈步向内走去,门口又有几人闻讯而至,有人面色不对,本要逞威呵斥,可见到小赵王的衣着、又看他如此人物,顿时如同失声了一般,急忙后退,哪里有一个敢来拦阻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祥州只有一个王,只有这个王敢穿蟒袍系玉带戴金冠,何况是这般的人物。
皇室的身份,龙气所钟,国运随身,更加没有人敢冒充,否则,便是千万倍反噬加身。
这一点,众人自然都深知,所以这如今降临在山庄之外的人,如何不可思议都好,他必定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古祥州唯一的王。
小赵王旁若无人,同奴奴儿进了山庄,一直向内走去,将到仪门之时,就见前方十几个人赫赫扬扬而来。
为首一个,身形高大,身着蓝色锦袍,朝天冠,看着相貌堂堂,显然正是百宝山庄的庄主了,而在他身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道袍,腰间佩剑,生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为首那白庄主远远地看见小赵王如闲庭信步一般,心中一震,原本听庄丁来报,还半信半疑,毕竟古祥州的王,轻易不出中洛府,为何突然会降临在自己山庄?但亲眼所见的时候,心中一丝疑问都没有了。
白庄主快走几步,几乎跑起来了,袍袖向后飞扬,一直到了小赵王跟前,方端正行礼道:“百宝山庄庄主白无念,参见赵王殿下千秋。”
小赵王淡淡地瞥着他,跟在白庄主身后那些众人见状,急忙也躬身行礼。
奴奴儿站在小赵王身旁,望着这一帮人恭恭敬敬在面前拜服,心中庆幸自己“选”了小赵王同行,果然事半功倍。
小赵王却依旧是一脸的漠然:“白庄主,你可知本王是为何而来。”
白无念一惊,心中万千念头转瞬:“这……白无念不知,是否是……有什么要事,还请殿下明示。或许……先请殿下不弃寒微,到内厅落座详谈。”
小赵王道:“不必了,本王只为一件事而来。”他盯着白无念,心底却浮现先前从奴奴儿眼中所见的金婉儿的惨状,手指向着白无念轻轻一勾。
白无念也算是修行之人,可见状仍是身不由己,走到小赵王跟前,听他沉声说道:“本王,即刻,要见到那个被你们割血入药的女子。”
白无念猛地抬头:“殿下
……”
小赵王双目之中仿佛有寒霜凛冽,寒声道:“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便是为她偿命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殿下,您是我的神
小赵王:
第45章
小赵王凝视着面前的百宝山庄庄主:“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便是为她偿命的第一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人。”
白庄主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面前的王者,肤色如冰雪,气质如仙人,一身银白蟒袍,越发衬的他的气质清冷无双,不沾凡尘。
可这谪仙般的人物偏偏是古祥州万万子民的王。
不管是无形中的威势,以及他无意中散发的那点杀机,却仿佛真有无所不能的神祇从天而降,睥睨凡俗。
白庄主只觉着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滚滚而来,排山倒海,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白庄主不由后退。
身后一道影子上前,将白无念扶住:“父亲。”
原本站在白无念身侧带剑的少年扶着白庄主的手臂,望着他惨然的脸色,转身向着小赵王单膝跪地:“殿下容禀。”
小赵王垂眸,漠然地望着跪倒的少年:“尔是何人。”
只说了一句话,少年原本明净的脸上迅速地有汗意渗出,喉头发干,无端的紧张竟让他一时不能开口。
“殿下,”旁边的白庄主低低垂首:“这是草民的、这是犬子……”
小赵王方道:“尔有何话可说。”
少年喉结吞动,才出声道:“殿下容禀,父亲虽是山庄之主,但已经多年不管山庄中事,外间的事务,都是、都是不才在负责料理……”
小赵王面上浮现一丝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他去死。”
白无念原本还死撑,躬身而立未曾屈膝,闻听此言,身形蓦地委顿下去,竟也跟着单膝跪倒:“殿下恕罪!”
而他身后那些人,早就随着先前少庄主的跪地而纷纷跪倒了。
少年却不等他开口,便鼓足勇气一股脑道:“不才只是实话实话,具体如何,还请殿下定夺,也不是当着殿下的面儿有任何推脱之意,山庄外间的事务,确实是不才在料理,至于、殿下所说的什么药人的种种,我等父子以及一干人等,并不知情,也许、也许……”
白无念面如死灰,试图阻止他:“清儿……”
少年闭上双眼,眉心一点冷汗随之坠下:“也许此事,跟内院相关,只是内院是老祖宗执掌,我等父子以及众人,无法插手其中,求殿下明鉴!”
小赵王听到这里,方微微抬头,目光看向前方。那是山庄最高处,也是少年口中所说“内院”。
“你倒是个聪明人,”小赵王淡淡道:“知道在此刻撇清关系。”
这少年年纪岁不大,但勇气可嘉,而且……倒是有一片孝心。
他看出白无念抵不住小赵王的压力,所以主动挺身而出先替他拦下罪责,然后却又说出此事乃是内院所为,他们父子不知情。
他说外院事情由他掌管的时候,甚至没有拉任何人下水,只说是他自己所为。
这样的话,小赵王只针对内院自然最好,但若还想株连,那么外院这里,自然他是个罪魁祸首。或许可以保住白庄主跟执事人等。
小赵王何等心思,自然知晓他的用意,唇角微挑:“只是,不管你是私心也好,真话也罢……若本王要找的人有个闪失,必叫这百宝山庄,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噤若寒蝉,就算身上穿的再厚,也抵不住那滚滚而来的寒煞之气。
奴奴儿一直站在小赵王身侧,距离半步之遥。
她再度庆幸自己狗胆包天选了小赵王陪她同来,就算如今王爷只是孤身一人没带任何侍从,但他站在这里,身后却仿佛真的有千万军马拥护,他金口玉言一开,抵上寻常人口若悬河,唾沫说干。
高大的身影在侧,如同玉山矗立,如此可靠,真像是戏文里说的一样——如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但不知为何,奴奴儿觉着此刻,自己竟有些能够感受到小赵王的心思。
方才小赵王跟白家父子说话的时候,并未闲着,王之气机弥散,想要从山庄中寻找金婉儿的所在。
可惜,这山庄之中,尤其是少庄主所说的内院,竟似一团迷雾,叫人寻不见,摸不着。
所以小赵王的怒气才会逐渐勃发。
奴奴儿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地上的少庄主:“你当真不知情么?”
先前小赵王一句“血流成河”,让少年只觉着有一把无形的血剑刺向自己,近在咫尺。
直到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跟前,那难受的感觉才因而消退。
少庄主白青邈微微抬头,对上一双格外灵动的双眸,那眸色清澈的似乎能照见世间所有的龌龊。
奴奴儿见他不答,手抓住他的肩膀,道:“那是我大姐姐,你如果知晓她的下落,请你不要隐瞒。好么?”
她的眼圈发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白青邈微微地有些窒息:“你……”
奴奴儿眼中浮现泪影:“我叫奴奴儿,是被抛弃没人要的奴奴,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她。”
白青邈神色微动:“奴奴姑娘……”看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
奴奴儿回头看了眼仍是面挟寒霜的小赵王,搭在白青邈肩头的小手握紧了些,道:“你放心,只要姐姐无恙,我、我担保……会向王爷求情,绝不会伤及你百宝山庄任何无辜之人。”
白青邈看向她握在肩头的那只手,眼中闪烁出光芒:“你、你真的能……做主么?”
奴奴儿肯定地点头道:“殿下不是滥杀无辜的,他只是、找不到我姐姐才有些生气。”
白青邈连连吞咽了几口唾沫,回头看向白无念。白庄主一脸惨然,白青邈道:“爹,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我早说过,做那种事,是要有报应的。”
“可是、可是忤逆老祖宗……”白庄主满面骇然。
白青邈却向着他摇了摇头。白庄主看懂他的眼神:老祖宗可怖,但也是事后算账,而这位赵王爷如今却在眼前。
庄主叹了声,闭上双眼。
“如果姑娘可以保证,我、我愿意试试看。”白青邈看向奴奴儿,神色认真道。
奴奴儿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他并没有留心此处,反而盯着正前方……那正是内院的方向。
她跟着看却,隐约察觉内院之中,似乎有一股气在微微涌动,只是竟叫人无法分清到底是什么气息。
小赵王道:“带路。”
白青邈站起身来,看看地上的白庄主道:“父亲别怕,赵王殿下在此,我、我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了。”他又吩咐众人道:“你们都留在此处,不必跟随。”
其中有几个执事望着他,欲言又止。
白青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小赵王徐步而行,目光从原地那些人身上掠过,但凡被他扫过的人,无不紧紧低头,不敢稍微妄动。
直到那剑锋似的身形进了大门,众人才跌倒的跌倒,站起的站起,有人过来扶住白无念:“庄主,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激怒了老祖宗……”
白无念却盯着白青邈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迟早……罢了,既然青儿已经做了决断,那就随他好了。”他深深吸气,回过神来:“你们若有害怕想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场十几个执事总管,面面相觑,有人道:“我们自然跟庄主同生死。”也有的说道:“少庄主一向待我等不薄,我们自然不会临阵逃脱。”
也有的人面露难色,不时瞥着大门的方向。
白无念并不理会,撇下众人慢慢向内走去,他一走,现场顿时有五六个人影,施展身法,箭一般地向着大门处闪去。
其他留在原地的人错愕之余,正欲唾弃,却见那第一个冲向大门的人并没有如预料般顺利冲出,反而像是撞上什么无形的杀器一般,整个人狠狠地被反弹回来,竟直接跌回了原地,骨骼震裂,四肢皆断,口吐鲜血,眼见不成了。
接二连三,又有两人撞了上去,也都是同样被反弹回来,伤势或轻或重。还有几个身法慢些的,发现了这异常,惊惧之际想要刹住身形,却有些晚了,眼前明明是透明的,身子撞上,却仿佛撞到冰山,胸口巨震,嘴角流红,但到底不如起先那几个人伤的重,至少不至于立死当场。
现场还有几个墙头草,本正观望,眼见如此,心中骇然,庆幸自己并未轻举妄动,但同时又疑窦丛生,纷纷看向白无念。
门口处有个受伤轻些的人,挣扎着起身,回头怒目质问道:“庄主,这是何意,明面上叫众人可以自行离开,却又设置如此杀人结界?”
白无念先前正要离开,也被这惊人变故骇住,站在原地愕然不已。
听了此人的话,白无念道:“这个……并非山庄所设,从来不曾有过此物。”
大家有相信的,有的却还在存疑。只有一个扶着白无念的女执事道:“你们莫要胡说,且静心细看看,那种气机,可是山庄的手笔么?”
众人闻言才忙停息鼓噪,有人定神细查,顿时骇然睁开双眼:“这是……赵王之威、神威如狱。”
地上受伤未死的几人,看着先行逃离而身死的两人,心寒彻骨,方才小赵王向内之时曾冷冷地斜睨过他们,他们都是心中有私双手沾血之人,心知不妙,早存了个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意图,又听庄主许他们离开,正好趁机逃离,谁知反而葬送了性命……
此时此刻才明白赵王临去那一眼到底何意,那分明是……他们一个也无法逃脱王威天狱的意思。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悔不当初,也有人目光憎恨地看着内院方向,他们都知道山庄内有个老祖宗,但到底是老祖宗还是老怪物?如今只盼小赵王入内,兴许跟那老祖宗拼个你死我活,也许到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有一线生机!
白青邈在前,奴奴儿跟在他身后,小赵王手按湛卢剑,缓缓而行。
从小赵王得到湛卢剑,几乎剑不离身,人剑之间,有隐隐相通之意,但凡遇到邪祟之类,湛卢便会示警,先前在遇到白无念众人的时候,湛卢便动了动,可是越是靠近内院,湛卢却愈发安静。
事出反常,小赵王觉着,今日这百宝山庄遇到的……只怕不是寻常妖邪。
奴奴儿心中忧虑金婉儿,紧紧跟随白青邈的步伐。这百宝山庄年代久远,亭台楼阁雄奇伟丽,自然也大有可观之处,若是平日,奴奴儿自然会好生观赏,但此刻心头沉重,竟不曾细看。
山庄倚山而建,越走越高,而且陡峭,到了二重殿,奴奴儿回头看小赵王,担心他的伤腿。
白青邈察觉她的迟疑,放慢脚步道:“奴奴姑娘可是累了?”
奴奴儿道:“不累。快到了么?”
白青邈抬手指了指上面,道:“从这里直接进大殿,就是老祖宗的居所。”
“我们要去那里?”
白青邈略微迟疑,最终摇头:“我探听过,老祖宗有一处囚室,专门关押犯错的庄奴弟子等,也许,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奴奴儿面上透出一丝喜色。
这会儿小赵王正拾级而上,突然止步。
奴奴儿见他不动,以为劳乏,赶忙下来扶住:“殿下,你累了么?”赶忙握拳轻轻地捶打他的肩,又蹲了身子,小心揉捏他的腿,甚至用手扫去他步云履上的尘,极尽狗腿之能事。
白青邈看的诧异,竟猜不透这奴奴姑娘跟小赵王到底是何干系……像是侍女,却并不很惧怕这人人敬畏的小赵王,不是侍女,偏又这样动作。
而小赵王竟会为了她只身闯入山庄,显然并非侍女那样简单。
小赵王垂头看着奴奴儿的动作:“分头行事,你跟他去找人。”
奴奴儿怔住:“那殿下呢?”
小赵王握紧湛卢剑,抬眸瞥向白青邈:“本王先做一件事,稍后自然赶到。”
白青邈对上他的眼神,若有所动,猛回头看向上山往老祖宗方向的路,震惊之余,张皇不安。
小赵王薄唇微动:“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不利于她之心,否则……”
白青邈立即躬身:“青邈绝不敢违逆殿下!”
小赵王将奴奴儿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把那张黄符掖在她的腰间小荷包里,吩咐:“不必耽搁,且去吧,你姐姐等着你,别叫她等太久。”
奴奴儿咬了咬唇,终于道:“我知道啦。殿下……殿下要快点来。”
小赵王难得一笑,直似冰消雪融。
白青邈往旁边的路上走去,两人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小赵王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手按湛卢,手腕轻动。
湛卢剑透出一线剑身,剑光闪烁,如追魂闪电,只听到一声惨叫,破空响起——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给殿下捶腿
小赵王:每当这时候某人就格外狗腿
第46章
且说奴奴儿随着白青邈,往旁边的一条山子石路上走去。
白青邈屡屡回头,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奴奴姑娘,我有一句话,有些唐突,还请你不要见怪。”
奴奴儿道:“少庄主你且说就是了。”
白青邈道:“不知奴奴姑娘……跟小赵王殿下,是何关系?”
奴奴儿不料他问的是这个,便道:“我自然是殿下的侍女了。”
这个答案,在白青邈意料之中,但却未必是真,他笑笑道:“原先我也这样认为的,只是……看着殿下仿佛十分宠爱姑娘,还以为……”
底下的话他拿捏着分寸,并未出口。
奴奴儿道:“还以为什么?难不成以为我是王爷的侍妾么?”
白青邈没想到她直接说了出来:“是不才无状了。姑娘莫怪。”
奴奴儿笑道:“少庄主,你不必同我这样谨慎小心的,我也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只是仗着殿下仁慈厚待我些罢了,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为难谁,只想要找回姐姐,只要姐姐好好地,万事都好商量。”
白青邈见她年纪虽小,说的话却有条理,不卑不亢,他虽然好奇奴奴儿跟小赵王的关系,但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该去刨根问底,只得浅尝辄止。
只不过她竟然说小赵王“仁慈”,白青邈想到先前小赵王威逼自己父亲时候的威势跟煞气,竟不知仁慈从何而来。
也许,只是专属于这位小女郎的罢了。
白青邈垂眸道:“是,我也希望奴奴姑娘的姐姐无碍。”
奴奴儿才得空把周围打量了一遍,问道:“少庄主,听闻你们的老祖宗已经两百多岁了?怎么做到如此厉害的?”
白青邈脸色微变,原先的一丝淡笑荡然无存,目光游移地说:“说起老祖宗,自也有她一套修行的法子,她也并未传授给子孙,所以我们知道的也有限。”
奴奴儿道:“这可奇怪了,你们都是她的子嗣,她既然能够长寿,难道不想让你们跟着一块儿沾光么?”
白青邈苦笑:“也许……老祖宗心中另有打算吧,我们这些人哪里敢轻易询问,一切都凭老祖宗做主而已。”
奴奴儿快走两步,来到他的身旁,转头看向他面上,目光有些奇特。
白青邈起初并未察觉,过了半晌,奴奴儿忽然道:“她不希望你不快活。”
“嗯?”白青邈疑惑,转头问奴奴儿:“奴奴姑娘说的是
谁,是……老祖宗么?”
奴奴儿摇头道:“不,不是,是个妇人,她叫你……”奴奴儿侧耳倾听,喃喃道:“远远?”
白青邈正迈步向上,闻言脚尖踢在台阶上,往前踉跄,几乎栽倒。
奴奴儿忙上前挽住他:“怎么了,没事么?”
白青邈扭头看他,嘴角微微抽搐:“你刚才说什么?”
奴奴儿抓了抓头上发髻,那花里胡哨的金翅凤蝶被惊动,稍微震了震翅膀。
白青邈满眼错愕,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头顶的那“绢花”竟是活的蝴蝶,起初还以为这蝴蝶做的如此精巧,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不愧是赵王府的出品呢。
奴奴儿道:“只是个妇人的虚影,方才出现过,她唤你远远,叫你不要郁郁不开心。”
白青邈眼神变来变去,突然抓住奴奴儿的手臂,拧眉带怒地说道:“是你从哪里打听来了什么?故意跟我说这些的?是存着什么心?”
奴奴儿觉着他的手劲颇大,当下用力将他一推:“做什么!什么打听不打听的,今日见你之前我都不知有你这号人,谁有闲心故意不故意的。我只是看见了,不忍看她伤心,才说出来的,你听不听都由你,横竖跟我不相干。”
白青邈的喉结吞动,时而愤怒,时而悲感,最终低下头去。
奴奴儿因恼他方才捏自己的手臂,便没好气说道:“还不到地方么?你不会是想要骗人吧?我可告诉你,最好别打其他主意,我自然是好欺负的,可是王爷却是眼睛里不揉沙子,你要是敢骗我,王爷一定跟你算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青邈却没有再做声,只顾埋头向前,路越来越窄,两侧假山石渐渐逼仄,几乎只能容一个人经过。
奴奴儿啧了声,迈步追上,正要开口,突然看到前方峰回路转,竟显出一处所在,并不是寻常的亭台楼阁,而是座极高极阔的山,山石中间却镶嵌着两扇极厚实的铜钉铁叶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模样的人。
这洞府竟然是在山洞之中。
奴奴儿只看了一眼,心头若有所觉,心怦怦跳起来:“大姐姐……”不等白青邈带路,自己拔腿向前。
那两个侍卫早留意到,见状便要拦阻,白青邈做了个手势,两人对视了眼,各自退后。
奴奴儿上前拍门,这两扇门却极沉重,无法打开。
白青邈走到跟前,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在门环上叩了两下,门发出吱呀声响,竟自动缓缓地开启。
奴奴儿等不及,拔腿跑了进内,白青邈反而跟在身后。
才进到其中,一股阴冷寒意顿时侵袭而来,奴奴儿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顿时想到昨夜神游的时候所感,正是跟此刻差不多,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大姐姐,婉儿姐姐,我来找你了!”
声音在山洞中回响,顷刻,不知何处此起彼伏地传来许多怪异的响动,有的仿佛哭泣,有的似在哀嚎。奴奴儿毛骨悚然。
身后白青邈走上来,转头看向奴奴儿,忽然问道:“你说的那个妇人,什么模样?你如何看见的,她现在可还在?”
白青邈满心都是金婉儿,哪里还有心管这个:“我姐姐在哪里?”
“你先回答我。”白青邈有些过于冷静。
奴奴儿皱眉道:“那多半只是个魂体,无法长久在你身旁逗留,早不见了,大概四十左右的模样……”她回想着:“哦,对了,她的唇角似乎有一颗小黑痣。但不丑。很好看。”
奴奴儿说完后,催促道:“快带我去找姐姐,不然我不客气了。”
白青邈的神色茫然,看着奴奴儿,点头迈步往前走,越是向内去,嗅到的血腥气就浓重,这里头没有一丝天光,照明的全靠石壁上的油灯,幽幽暗暗,伴随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可怖声响,叫人疑心来至了地狱黄泉。
直到来到一处暗室,门口守卫行礼道:“少庄主。”
白青邈道:“打开。”
守卫诧异:“少庄主,这个血奴已经撑不住了,先前内院下令让好生看管,今夜子时便要取心。”
白青邈冷道:“叫你们打开。”
守卫皱眉:“少庄主……内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
白青邈深呼吸,又问奴奴儿道:“你说,她叫我什么来着?”
奴奴儿正在感应暗室内的情形,又在想若这两个守卫拦阻,该如何才能救金婉儿出来。
蓦地听白青邈这样问,她想也不想,回答道:“远远。”
白青邈哈哈了声,眼中泛出泪光。
他仿佛自言自语:“可笑,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利用娘亲来要挟我,却始终不肯叫我跟娘亲见上一面,我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一句话未曾说完,腰间宝剑腾空而出,那两个侍卫本被他的话弄得莫名,毫无防备,其中一个身死当场,另一人正欲拔剑,白青邈出手如电毫不留情,同样斩杀当场。
他无视地上的尸首,上前扭动机关打开暗室,奴奴儿顾不得惊愕,赶忙冲了进内。一切场景,如同她神游一模一样,只不过原本绑在木架上的金婉儿,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的两个手腕上缠上了纱布,可仍旧能看见血迹斑斑。
奴奴儿冲到她身旁:“大姐姐,大姐姐……”泪夺眶而出,唤了几声,金婉儿似有察觉,慢慢睁开眼睛,有些涣散的眼珠已经看不清面前所见,茫然而虚弱地:“婵儿,莫非是婵儿么?”
奴奴儿大哭,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婉儿姐姐,是我,我回来找你了……”
金婉儿被她搂住,感觉到久违的暖暖的体温,面上逐渐流露错愕之色,声若蚊呐道:“我、我不是死了么?我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奴奴儿道:“婉儿姐姐,我们都好端端的,谁也不会死。我会救你出去……你别怕,是小赵王殿下陪我来的,他很厉害,没有人能够为难我们,没有人可以阻拦。”
金婉儿怔怔地听着她的话,眼睛中慢慢有泪滑落下来:“是么,是么……婵儿,婵儿……”她闭上双眼,早就油尽灯枯的身体撑不起如此刺激,她只是轻轻地发颤,泪也如同将要熄灭的蜡烛之烛泪,悄然地滚落。
白青邈道:“出去再说。”他上前来,蹲下了身子道:“扶她上来。”
奴奴儿慌忙把金婉儿扶抱而起,白青邈背着金婉儿,匆匆出了暗室往外而去。
才走到半路,却听急促脚步声响,一队执事模样的人急忙赶来,其中一个喝道:“少庄主,你在做什么?”
白青邈道:“滚开!”
为首一人道:“少庄主如此,不怕老祖宗降罪么?”
白青邈脸色惨然,道:“降罪?若不是那老怪物这么多年来用我母亲做要挟,我早已不再苟活,可笑,母亲明明已经被你们害死了,竟然还敢用她来要挟我!”
奴奴儿扶着金婉儿,听见这几句,不由地也睁大双眸。
白青邈把金婉儿重新交给奴奴儿,流着泪,满面悲愤地踏步上前挡在她两人面前道:“挡我者死!”
当即,白青邈仗剑在前开道,剑光如电,气势如虹,那些执事竟然无法抵挡,可抵不过人多,激战中,白青邈也负了伤,且不止一处。
奴奴儿咬紧牙关,把金婉儿扛在背上,半背半抱地在他身后往外冲去。
好不容易将山洞内拦路的守卫等人尽数击退,将要出洞府之时,却见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外走进来,他的手中只握着一根齐眉棍,目光扫视过白青邈,奴奴儿以及她背着的金婉儿。
来人冷然道:“把血奴放下,或许还可以饶你们一命。”
白青邈本来就受了伤,强自支撑,猛然看见这个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后退半步对奴奴儿道:“这个人是老祖宗身边的死侍,我不能敌,待会儿若打起来,我会尽力拖延,奴奴姑娘……尽快带你姐姐离开。”
奴奴儿看着他身上鲜血淋漓,如血人一般,心中不忍。白青邈惨笑道:“你去吧,你至少还有个至亲的人。就当我为你做这一点事,也赎去我先前的
无知之罪吧。”
话音刚落,白青邈左手拈着剑指,在自己的长剑上一抹,鲜血渗入剑身,白青邈道:“以血祭剑,助我杀敌!”
长剑闪过一道血光,白青邈断喝:“快走!”不再似先前摇摇欲坠强弩之末的模样,纵身向着那人冲去。
奴奴儿稍微犹豫,咬牙背着金婉儿向外,这会儿已经看不清白青邈跟那死侍的身影,奴奴儿几乎也不敢回头看,一鼓作气冲出洞府,望见眼前天光。
就在此时,耳畔听见一声闷哼,奴奴儿想也不想,猛然回头,正见白青邈的腰腹竟被那长棍贯穿,那死侍稍微用力,几乎将他直接挑起!
奴奴儿惊心动魄,脱口叫道:“不!”
一点金光从她身上浮现,向着那死侍冲去,那人毫无提防,察觉之时已经晚了,那金光直接轰了过去,竟生生将他的半边臂膀都直接削去,那铁棍也被击飞,直接撞入了山石之中。
刹那间血光冲天,血点泼洒如同急雨。
奴奴儿把金婉儿放下,冲入洞中,在白青邈将要倒地的刹那,同样将他拱起来背在身上,也不管那死侍生死如何,拔腿往外就跑——
作者有话说:mua~~
第47章
百宝山庄之中,虽则白无念是名义上的庄主,但实则人人知道,做主的是老祖宗。
老祖宗身边的亲信,是比庄主还要体面的人,而且白青邈也深知那些人的厉害,从发现他现身之时就明白自己一旦反抗,下场必定惨烈。
所以才祭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之力,拼死一搏。
谁知仍似以卵击石。
腹部被洞穿之时,白青邈眼前一片昏暗。恍惚中,他似乎看到有一道虚幻的影子,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满面痛楚地大叫道:“远远!”
白青邈睁大双眼:“娘亲……”
在听见奴奴儿说什么妇人叫自己不要不开心之时,他第一反应,是觉着奴奴儿必定早查过自己的身世,所以故意说那些话来哄骗的。
可是心却仍是动摇了。
最初,白青邈代替白无念挺身而出,应对小赵王之时,并不似他表面流露出来的那样大义凛然正直无私。
他有极大的私心,那就是……他想利用小赵王,去跟那位山庄太上皇似的老祖宗对上。
至于奴奴儿,他利用金婉儿的消息,诱骗她来至囚禁血奴药人等的洞牢,本是想要趁机将她关押在暗室中,毕竟,这洞府的机关他很熟悉,利用奴奴儿关心金婉儿之情,趁着她慌乱之时出手,并不难。
只要把奴奴儿关起来,假如小赵王不敌老祖宗,自己也毕竟捉住了奴奴儿,并不算背叛。若是小赵王赢了,也自有一番说辞——大不了到时候杀几个侍卫,只说是为了保住奴奴儿才叫她“躲进”囚室,而他在外御敌。
进可攻,退可守。
可是奴奴儿那句话,到底入了他的心。
白青邈的母亲,是个温婉贤淑的妇人,可惜只陪他到了五岁的时候,就从山庄内失了踪。
起初,白无念说母亲身子有恙,出外寻名医料理去了,对于小时候的白青邈而言,这借口倒也合理。
但随着白青邈日日长大,这种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白青邈开始动用一切可用之力寻找自己的母亲,白无念拦阻不住,怕事情闹大对他不利,被迫告诉他实情。
原来,母亲是被老祖宗叫到内院伺候去了。
自从白青邈出生,内院,就仿佛是个禁忌之地,他知道山庄内有老祖宗这“镇山之宝”,逢年过节,被叫着入内,隔着重重帘子跪地磕头,始终并不曾亲眼见着老祖宗真容。
父亲对于老祖宗敬畏有加,不敢多说一句余外的话,而母亲,每当提起来,也战战兢兢,暗暗叮嘱白青邈少提老祖宗,更加切莫擅自进入内院,免得不慎冲撞。
每当逢年过节,明明是大喜的时候,母亲却格外紧张,带着白青邈入内拜见,牵着他的手都汗津津地。
如今母亲自己被叫去内院伺候,白青邈怎么想怎么不对,几次三番求见,内院的人只说母亲正随着老祖宗修行,不能打扰。
白青邈实在坚持,拗不过,才一两次恩许,也是隔着帘子远远地参见,母子对话。
起初白青邈思念母亲心切,并未觉着异样,两三次后,隐约察觉帘子后的人,虽看似是母亲的样子,但言语气质,截然不同了。
这么多年来,白青邈心底一直有个猜测,只是不敢细想,不愿面对,直到奴奴儿戳破了他的“幻想”。
奴奴儿的话把少庄主往昔死死按捺的无尽猜疑跟委屈、恐惧都在瞬间点燃了,挥出去的每一剑都仿佛带着悲怒交际的血泪,恐惧至绝望的杀意。
若说本来白青邈对于奴奴儿的话,还有些许存疑,那就在他被死侍洞穿身躯的刹那,眼前真切浮现的母亲的脸,叫他再也没有疑惑。
是残魂也好,幻觉也罢,这才是他的母亲,那个关心他冷热饥饱,无微不至的慈爱的母亲。
只是白青邈没想到,奴奴儿竟然折返回来,只为了救他这个半死之人。
他垂眸看向身下的奴奴儿,这小女郎看着年纪甚轻,身量极小,自己在她背上,压的她几乎看不见影子,仿佛是一只小蚂蚁托着一只大象般的荒谬之感。
但她竟没有放弃,虽然摆明了极为吃力,奴奴儿还是吭哧吭哧地以最快速度一步步挪出洞府。
白青邈挣扎着滚落地上,腹部血如泉涌,奴奴儿猝不及防被带的跌倒。
她却不顾一切,翻身起来,看到他身上的惨状,奴奴儿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裙子咬牙撕碎。
动作飞快,一条两条,裙子化成一段段布条,她扑上来,抄起白青邈的肩头,低头顶着他不叫他歪倒,一边把布条往他腰上围过去。
白青邈已经有些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惊讶于这小女郎的动作之果决之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但他知道这没有用的,自己伤的太过太重,最重要的是,知道母亲不在人世,他也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气。
他望着奴奴儿忙忙碌碌,不由笑道:“奴奴姑娘,不必麻烦了……快、带着你姐姐离开……”
他吸了口气,道:“不要管……赵王殿下,你、你最好现在就走……”
奴奴儿头也不抬道:“闭嘴吧,我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白青邈试图推开:“那你很不用管我,何况我……”看看被血浸染的布条,“你知道,已经没救了。何必徒劳。”
奴奴儿狠狠瞪他:“我看你嘴很硬,多半命也硬。岂会这么容易死么?”
白青邈往后躺下,眼神有些涣散:“总之,你不该多事。”
奴奴儿哼道:“谁乐意管你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好歹你也帮我们跑了出来,我丢下你不管,还是人么?”她嘀咕了这句,忽然道:“同样的错,我可不想再犯。”
白青邈听的疑惑:同样的错?她犯过什么同样的错?
奴奴儿只顾把布条在白青邈腹部系紧,还好这少年的腰很细,加上平日训练得当,精瘦如一杆竹,倒是容易包扎。
她双手满是血,忙碌中只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的金婉儿,见她依旧昏迷不醒。
正在此时,白青邈眼神一变,隐约听见有人来到,他正欲挣扎起身,却见有道身影从假山甬道冲出来:“青儿!”竟是庄主白无念。
两个人各自松了口气,白无念看到白青邈如此惨状,二话不说摸出许多丹药,一概给他喂下,望见他腰间伤最重,正欲查看,却惊讶地发现他的伤处的血正迅速止住。
白庄主惊疑问道:“姑娘,你用了何药?”
这样严重的伤,寻常的金创药连沾都沾不住,很快就给冲掉了,怎么还能止血?
奴奴儿见他来了,便只顾去查看金婉儿,大姐姐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除了手腕的伤,没有其他大碍。
闻言摇头道:“我没有用药。”
白无念震惊 ,没用药,那又是如何止血……白青邈也才察觉,低头看了看,亦是满面疑惑。奴奴儿才道:“你命大,没有伤到内脏,死不了。”
白青邈却惨笑道:“我还活着做什么,爹,你可知道母亲已经……”他闭上眼睛,嘴唇发颤,泪珠滚滚。
庄主看儿子情形这样惨烈,又闻此话,低头默然。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白青邈盯着他,眼中透出失望之色。
“我是猜到的,”白庄主声音低低,“我……只是不敢确信。”
白青邈无法止住眼泪:“你……”想要责怪他,但心里却清楚,老祖宗在山庄的地位,牢不可破,谁敢冒犯?就连自己,不也早有猜测,可也不敢如何么?仍是假装一无所知,直到忍无可忍。
奴奴儿却拧眉:“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亲到底是怎么了么?你死都不惧了,为什么不想给她讨回公道?”
白青邈本来极尽颓然,听了奴奴儿这话,蓦地抬头:“奴奴姑娘你……你说的对……我不该就这么窝囊的死在这里。”
“青儿不可,”白无念拉住他:“你知道老祖宗的手段,有比死更令人无法承受的……”
“那我娘呢?”白青邈声音提高:“我娘又是怎样?我身为人子不能给她讨回公道,难道要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么?”
他拄着自己的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奴奴姑娘,我要去内院见老祖宗,我要问个明白,死也当个明白鬼。”
白无念看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却在此刻,一声怒吼从身后洞府中传来,众人转头,却见是那重伤的死侍,半边肩头连同臂膀都消失无踪,状若恶鬼,死死地盯着众人。
白无念原先并未发现,猛然看见,心中震动,他自知白青邈没有能耐重伤死侍,那……不由看了眼奴奴儿。
方才忙着救人,奴奴儿并未想别的,此刻见这死侍惨状,突然灵光闪烁。
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碰到腰间荷包,忙打开看时,却见是先前他们用之而来的那张灵符,原先是在小赵王手中,竟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
奴奴儿怔忪,想起方才分开时候,小赵王的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必定是那个时候,但……他为什么要把这灵符给自己?
不过,望着手中灵符,又看了眼昏迷的金婉儿,奴奴儿倒是有了主意。
此刻那死侍已经冲了过来,白无念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
跟死侍彼此相隔七八步,庄主仰头长叹:“罢了,今日就……将前尘往事算个清楚!”
话音刚落,一道雪色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势不可挡地冲向那扑上来的死侍。
白青邈愕然抬头,从他懂事起,从未见过父亲动手,还以为白无念并不精通武道,今日一见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父亲,竟是一无所知。
奴奴儿并没管白无念如何,手中捏着那张符,回想在天阳观小赵王念的法诀。
“姐姐,”奴奴儿抱住金婉儿,在她耳畔低语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我不能扔下王爷……若他无碍,我们便在赵王府相见。你放心……廖叔是个大好人,他一定会好生照看你。”
说话间,奴奴儿把那张符放进金婉儿手中,令她握紧,口中念道:“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赵王府——疾!”
先前小赵王念这句的时候,奴奴儿只是朦胧有感,如今她自己念诵,当“赵王府”三字出声,心底古祥州的脉络图乍然闪现,一条无比清晰的路,从东阳府的百宝山庄直接通达中洛府的赵王府……成了!
果真,奴奴儿话音刚落,一道金光氤氲而生,将金婉儿包裹其中,金婉儿似有所察觉,睁开双眼的刹那,只望见奴奴儿绽放如花的笑脸:“大姐姐,等我!”
金婉儿方要开口,身形却已腾空而起,转瞬间消失在眼前。
此刻,白无念的剑意已经贯穿那死侍胸膛,竟直接将他击飞,倒地毙命。白青邈踉跄上前:“爹?你……”
白无念苦笑:“多年不练,生疏了。”
“爹,你的剑法如此厉害,你为什么不……”
他没有说完,白无念却已经明白了,道:“若你真正见过老祖宗出手,就知道我这点剑法远远称不上厉害,只是萤火之光对于明月而已。”
白青邈的心狠狠一颤。
此刻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对她而言,此行上山就是为了救出金婉儿,如今已经成功将婉儿送了出去,只要到了赵王府,廖寻一定会照看的好好的。婉儿必然无碍!
奴奴儿她只觉着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荡然无存,她怎样都可以了。
白无念走到她身旁,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今日若赵王殿下是带兵亲来,或许……但他竟是孤身一人而来,只怕,未必是我们老祖宗的对手。”
奴奴儿心弦重又绷紧:“什么?你们那什么老祖宗难道敢对王爷下手?”
白无念道:“你们因没见过老祖宗,故而不知道,他……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奴奴儿忙问:“什么意思?不是人,难道是妖邪了?”
白青邈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道:“爹,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去,我也不会怪你。”
“呵,”白无念笑了声:“我杀了死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藏了半辈子了,到如今也藏不住,索性大家就鱼死网破。”
三个人并不走回头路,只从一条近路往内院赶去,路上,白无念便说起他所知道的有关老祖宗的事。
奴奴儿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不安。
与此同时,百宝山庄内院,小赵王凛然站在庭中,手按剑柄,看似沉静,手却微微发抖。
蟒袍袖口金色云纹底下,虎口赫然已裂开,鲜血缓缓流淌过剑柄,滑到剑鞘上,如赤色蜿蜒的蛇——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嘤嘤,殿下受伤了,吹吹~
小赵王:算这小混蛋还有点良心……
第48章
小赵王先前察觉了通往内殿的方向,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大怪诞之气。
甚至就算是他,竟也分不清那股气息到底属于“什么”。
他知道奴奴儿满心都是为了金婉儿,也只是为了她的大姐姐,才专门选了自己同她前来,乃至方才离开之时,那样狗腿的样子……也不过是为了哄他好好地相助罢了。
那股怪诞之气若隐若现,时而靠近,时而又远离。
小赵王分不清那是何物,但猜到它的意图。
那东西——盯上了自己。
若是贸然再陪着奴奴儿一块儿前去,引动那个那个什么老祖宗老怪物现身,竟不知后果如何。
小赵王看得出,白青邈有些言不由衷,但奴奴儿也不是个轻易被拿捏住的,所以他宁肯冒点险也要兵分两路。
叫奴奴儿跟着白少庄主去救金婉儿,只先务必保住金婉儿的性命,别的都好说。
否则,就算撞见了那老怪物,打个你死我活,万一婉儿那里无人相助、出现个意外之类,岂不是前功尽弃?也枉费了自己亲自陪着奴奴儿来走的这一趟。
事不宜迟,所以小赵王当机立断,打发了奴奴儿后,他便不再隐藏,湛卢剑气激射而出,伤到了暗中窥伺的怪物。
小赵王独自登顶,奇怪的是,在出招伤了那怪物之后,一路便无人再拦阻。
直到进了内殿,小赵王突然察觉一件异事。
湛卢剑,没有反应了。
他站在宽阔的庭院之中,感觉到一股怪诞的氛围笼罩着整整一重殿,周围一片死寂,而殿内仿佛有雾气烟云缭绕,叫人看不清内里。
那股强大的气息,便是从里头传出来的,自从小赵王一步进入后,那股气息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在小赵王眼中,几乎化成了缕缕诡异的黑气。
黑气鬼魅般围绕着他转动徘徊,虽不敢贸然碰到他的身,但却又好似极为
贪婪,鬼鬼祟祟地试探逼近。
小赵王眼中哪里看的进这些东西,王之气机如坚不可摧的屏障,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往前一步。
那内殿里的鬼物,好像在跟他角力、抗衡。
小赵王不耐烦,想要将湛卢剑拔了出来,可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湛卢剑竟然无法从剑鞘中抽出。
起初小赵王以为是自己没有用力,但当第二次他有意去拔剑的时候,终于发现,湛卢剑,纹丝不动。
湛卢是王侯之剑,同时也是仁道之剑,从跟了小赵王之后,几乎心意相通,从来配合得当。
出现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湛卢剑,不肯出鞘。
小赵王心中的震惊无以言喻,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出现这种诡奇难以解释之事。
明明在最需要湛卢的时候,它竟然……抗命不从。
小赵王心底头一回生出几分惶惑,他不是担心遇到的危险,而是……有些质疑自己:难道是他哪里做错了什么,难道他有失道之危,所以湛卢才会避而不出吗?
毕竟,当初监天司沈翊将湛卢剑给小赵王的时候变说过,此剑乃是王侯之剑,主人若是有道明君,湛卢便会辅佐明主,斩妖除邪。但主人若是有失道无德之举,湛卢便会舍其而去。
如今湛卢出现这种情形,由不得小赵王心惊。
大概是他的一瞬心乱,里头的怪物即刻察觉,当即桀桀地笑了几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气席卷而出,冲向小赵王。
小赵王大怒,大袖扬起:“滚!”
霸道王气滚滚而出,如同水火相撞,那黑气陡然四溅,当空凝聚成形,只是颜色淡了许多,一时不敢再贸然进击。
两下对峙中,小赵王屏息静气,竭力让自己心绪平定。
但只有小赵王心里清楚,事情不妙。
因为方才危急之时,他试着用力拔剑,湛卢剑依旧是纹丝不动,就算他用力过猛,虎口流血,湛卢剑都安安静静,如失去灵性,如……随时消失、弃他而去!
不知不觉中,小赵王的心跳声逐渐剧烈,那心跳声响如同魔魅一般,在耳畔鼓噪。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响起,道:“赵王殿下……无所不能的赵王殿下……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呐。”
小赵王喉头微动,眼神冷冽。
那声音飘忽不定,又仿佛四面八方皆是,蛊惑人心。
忽然又变成一个稚子的声响,哭着叫道:“母妃……母妃不要走!不要抛下泽儿……”
小赵王瞳仁震动,蓦地转头,那声音又哀哀地哭起来:“父王,父王……”
恶狠狠地,一个恶毒的声音道:“你的父王死了,他被皇帝杀了……皇帝很快也要来斩草除根了……”
另一个却刻薄嘲笑:“不不不,皇帝才不会杀皇太孙呢,皇帝要除掉的只有所谓的小赵王,皇太孙跟皇帝是一条心……只有小赵王没人理,连他的母妃都不要他了,如今就连他从不离身的湛卢也弃他而去,啧啧,无所不能的赵王殿下,原来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不怀好意地挑唆:“是啊是啊,你还活着做什么?如此活着,又有何乐趣?”
小赵王原本岿然不动,此刻呼吸却逐渐急促,身形微微发抖。
他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自己深埋心中的隐痛,竟然会如心魔一般,在此冒出作祟。
原本不能近身的那些黑气,仿佛看到了缝隙般,有的竟撞上小赵王身上。
银白色不染纤尘的蟒袍上,逐渐慢慢地多了一层灰蒙蒙之色,那是被黑气侵袭的前兆。
就连原本冰雪色的脸,也泛现出微微的铁青。
原本从内殿涌出的那股黑气,似乎也看到了可乘之机,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竟幻化成一条巨蛇的形状,张开大嘴,向着小赵王吞噬而下!
小赵王毫无反抗之力,如皎月般的身形被黑色的长蛇尽数吞没。
但就在黑气几乎完全没入小赵王身上之时,小赵王轻声道:“就只有……这点本事么?”
话音刚落,小赵王松开握住湛卢的手,右手双指打出剑诀:“吾有一剑,以山河为锋,四时为柄……”
手一挥,一把无形的长剑迅速在掌中闪现,小赵王道:“杀尽妖邪骨,剑刃犹带腥!”
铿锵一声,刹那间,剑光大炽,整个中庭都被照亮,那围绕他的黑气竟发出凄厉哀嚎,在宝剑的光芒中烟消云散。
空中慢慢地飘散细细的尘灰,当中庭重又归于寂静的时候,有道身影慢慢地从内殿中走了出来。
并不是什么“老祖宗”,出现在小赵王面前的,竟是个看着只有三四十岁的雍容美妇。
她生的极美,尤其是一双凤目,勾魂夺魄。
美妇似笑非笑地望着小赵王,柔声唤道:“泽儿,好久不见。”
半刻钟前。
奴奴儿跟着白无念跟白青邈父子往内殿而来的路上,听白无念说起老祖宗的传说。
据说当年,白家先人刚到百牙山定居,那时候山庄所在处,还只是简陋的几间草房而已。
后来机缘巧合,先祖遇到了一位仙人,仙人指点迷津,由此祖上才走上了修行之路。
很快,到了老祖宗一代的时候,百宝山庄声名鹊起,更因为其练就的丹药格外灵验,以及救人的手法十分高明,被修行者们推崇备至。
而老祖宗也因为功法大成,高寿延龄,引得许多追求长生的术士等趋之若鹜,探讨长寿之法。
山庄也从最初的一文不名,到逐渐有了如今不可动摇的地位。
这大抵都是外界对于百宝山庄的印象。
白无念道:“在我小的时候,因为好奇,曾不听人劝阻,偷偷跑进老祖宗的居所……然后,那成为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我看到老祖宗……在……”提到此事,白无念脸上仍不禁流露恐惧之色,他深吸一口气,道:“脱皮。”
就算是大白天,奴奴儿跟白青邈听见这句,两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什么?”
虽然听的清楚,但却都不敢相信。
“看过蝉蜕么?就像是那样……从旧的皮囊中挣扎出来,只不过那场景,并没有蝉脱壳般轻易,那种场景……相信我,你们不愿意听我说出来。”
他没有说,但他的神色跟语气却告诉了两人,奴奴儿紧张地问:“可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如此?”
白无念道:“我不知道,我已经吓傻了,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已经被人带了出来,回想当时,仿佛似做梦,我宁肯当是做梦,但也清楚,那是真的发生过。”
他回想着:“还有一件事,当时老祖宗本一百五十多岁了,流露出些老态,可在我目睹老祖宗脱皮之后不多久,他整个人再露面,就显得年青了好些,对外只说是闭关之后又突破了境界所致。”
“难道是什么邪术……”奴奴儿觉着匪夷所思,只是还未问出口,就见前方内殿中发出一道炽烈的白光。
与此同时,奴奴儿心头好似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疼的她不由自主往前扑倒。
白青邈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拽住:“奴奴姑娘?”
奴奴儿脸色发白,疼的吸气,道:“快,快……王爷……”
白无念见状,把心一横,一手拽住白青邈,一手拉住奴奴儿,施展轻身法术,几个起落,已经来到了中庭。
中庭之中,不见小赵王,却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身形,却是个女子。
白无念放下两人,手掐剑诀,就在戒备之时,白青邈突然紧盯着那女子,迟疑叫道:“娘亲?!”
在他们眼前,那女子慢慢回身,抬眸,唇边一颗小小黑痣如此醒目,正是先前奴奴儿在白青邈身旁看见的那残魂的样子!
奴奴儿顾不上在意这妇人,环顾周遭,她找不到小赵王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这次得抱抱殿下(真心100的那种)
第49章
先前来的路上,奴奴儿察觉那钻心的疼痛,并不是来自别人,她便是没来由的知道,那是小赵王。
就如同小赵王时不时能感受到奴奴儿的遭遇、乃至看见她遇见的情形一样,奴奴儿对于小赵王所知所感,偶尔
也会有极其清晰的感应,比如这一次。
她环顾周遭,不见人影,心中如同油煎,蓦地转头看向那唯一在场的妇人。
奴奴儿自然认得这妇人正跟自己先前在白青邈身上所见的残魂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才更显诡异。
当即,奴奴儿指着妇人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把赵王殿下怎样了,殿下现在在那里?”
妇人唇角含着一抹朦胧笑意,显得甚是慈爱,面对奴奴儿的疾言厉色,她却丝毫恼怒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些许无奈:“姑娘莫要着急,你所说的赵王殿下,我并不知情……也从未见过……”
“放屁,殿下的气息明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奴奴儿气急,“不要以为你装神弄鬼的能骗过我……”
谁知奴奴儿还未说完,只听白青邈喝道:“住口,奴奴姑娘,你不可对我娘亲如此无礼!”
奴奴儿一惊,回头看向少庄主:“什么你的娘亲……你……”
白青邈侧身相对,皱眉道:“奴奴姑娘,我自然多谢你先前救我之恩,但……我也算是帮你把你的大姐姐救了出来,我们两下扯平了。”
奴奴儿怒发冲冠,喝道:“胡说八道,是你们山庄无端害我姐姐在前,这尚且扯不平呢,更何况殿下现在不知所踪,你想装作无事发生?告诉你们,殿下无碍也就罢了,倘若殿下有事,我不管百宝山庄的人是无辜还是有罪,统统都要死!”
白无念原本一言不发,听了奴奴儿这句,眉头微皱。
“青儿,稍安勿躁,”他制止了白青邈,又转头望向那妇人,涩声问道:“你是……英华么?”
妇人掩口一笑:“夫君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竟问这种令人心寒的话。”她摇了摇头,又看向白青邈道:“只有远远心里还惦记着娘亲。”
白青邈目光闪烁,但看着妇人熟悉的脸,慈爱的神情,不由喃喃道:“娘……”
他刚要上前跪倒,却被白无念一把拉住:“青儿。”
奴奴儿看出白无念对这妇人心存疑虑,只是白青邈恐怕已经被她所迷,她寻不到小赵王的所在,格外心焦,当即后退一步,抬手掐着剑诀,口中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正要念出天官敕言,白无念跟白青邈父子脸色大变,白无念闪身拦在奴奴儿面前道:“奴奴姑娘!”
奴奴儿两根手指底下,已经有淡淡的白色光芒隐现,被白庄主拦住,那光芒跃动闪烁,似在迟疑:“白庄主,这人明显有鬼,你难道也相信她就是你夫人?你看看她的年纪!你夫人失踪的时候又是什么年纪,哪里有人十多年一成不变的?”
白无念心头一震,微微垂眸。白青邈道:“那又如何,母亲是随着老祖宗修行的,自然驻颜有术……”
奴奴儿呵了声,道:“既然她就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夫人,那闪开,让我问问就是了!”
白无念踏前一步,奴奴儿喝道:“你想挡着我?”
“奴奴姑娘,”白无念声音低沉,他此刻挡在那妇人身前,背对着她,眼睛凝视奴奴儿,眸色中透出祈求之色,“不要动手,这是我们父子家事,能不能,交给在下处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隐隐沉痛。
奴奴儿微怔,对上他的眼神,慢慢地放下手去。
深呼吸,奴奴儿一扬手:“四爷!”
“嘎”地一声响,昌四爷从她身后飞出来,乌黑的影子当空盘旋,而后向着殿内直冲入内!
就在昌四爷闪出身形的刹那,那叫英华的妇人神色稍微瑟缩,仿佛害怕寒鸦会向着自己击落一般。
奴奴儿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白青邈,不再管他们,只拔腿随着昌四爷向内冲了进去。
一鸟一人,直奔内殿,妇人见他们去了,才稍显放松,跟着缓缓回头,目送他们离开,嘴角似笑非笑。
身后却听到白无念的声音:“英华。”
妇人转回身:“夫君……我们总算又一家团聚了。”她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向着白青邈张开手臂:“远远,到娘亲这里来。”
母亲的失踪,几乎成了白青邈心中的执念,这么多年一直装聋作哑,只维持着母亲还在的假相,因此在被奴奴儿戳穿之后,反应才那样激烈。
可如今……本已经绝望的人,突然又看见心心念念的母亲竟还在,便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明知无用,还是死死地攥紧,不肯松手。
“娘……”白青邈满眼含泪,上前跪地。
妇人将他扶住,拥入怀中,母子相聚,感天动地。
白无念在旁静静看着,直到此刻,他一步步走近妇人,口中道:“英华,这么多年你可还好么?”
妇人抬头看向白无念,含泪点头道:“夫君,可知我一向甚是惦念……”
白无念道:“自从你入了内院,杳无音信,偶尔见一面也是隔着帘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你竟还好端端地,真是万千之喜。”
妇人垂泪道:“天可怜见,我们母子、夫妻终于团聚。”
白无念来至她跟前,盯着那张极为熟悉的脸,确实,这是他的妻子英华,至少,这具皮囊是英华无疑。
四目相对,白无念死死盯着英华的眼睛,似乎要透过这双泪眼看到深藏在皮囊底下的东西。
“英华……我也十分想念你。”白无念张手搂住英华,就在将人抱入怀中的瞬间,一支短剑悄无声息地从他手底闪出,直刺入了英华腹部。
白青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母亲”面露痛色,才察觉不对:“爹!”他大叫一声扑上来,试图推开白无念。
可白无念在刺入刀子的瞬间,反而把英华越发搂紧,手中死死攥着匕首,顺势一拧。
英华惨叫:“夫君!”
白无念紧紧抱着她,眼睛通红,泪珠滚滚落下,口中道:“假的毕竟是假的,我做不到……认假为真。”
英华原本秀美慈爱的脸开始扭曲,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别的,终于她嚎叫了声,手一挥,原本的纤纤手指皮肉炸裂,底下探出了钩子般的白骨之爪,向着白无念背上用力挥落。
白无念明明感觉到,但仍是没有松手,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惨笑。
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白无念的肩背,刹那间,血肉横飞。
白青邈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仿佛“夫妻相残”的一幕,撕心裂肺,痛不可挡:“娘……爹!”
他的剑方才丢在了地上,刚才受惊之时无意识地抓了起来,但就算兵器在手,他又能如何,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
白青邈声嘶力竭,竟呕出了一口鲜血。
内殿。
昌四爷扇动翅膀,穿过仍旧横亘在内殿的阵阵迷雾。“嘎嘎”的声音,仿佛引路一般。
奴奴儿脚步不停,飞快地向内奔去,身形飞快,极为敏捷。
在危机四伏的蛮荒城内她早就习惯了,她的武功虽然寻常,但却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事,也正因如此,才能能蛮荒城逃回大启。
昌四爷冲到内殿,发出一声刺耳大叫,跟先前的声响不同。
奴奴儿猛
地刹住脚步,做出防备的姿势,目视前方。
方才奔进来的时候,奴奴儿已经发现,这殿内虽大,但十分简陋,与其说是什么殿阁,倒像是个空旷的山洞,甚至在她目之所及,除了几根粗壮的柱子外,两侧林立的,却像是从地上钻出来的、天生的山石,奇形怪状,有的像是人,有的如同兽,有的却如鬼如怪,像是守卫一般静静矗立,之前烟笼雾罩的时候,看不真切还以为真的有人守在此处。
若不是昌四爷带路,奴奴儿恐怕也不敢轻易就这么闯进来。
而就在此时此刻,正前方,是偌大的一堵平滑墙壁,墙壁的颜色却极为绚丽华美,五颜六色,原来竟是扯天做地的一副巨大的壁画。
奴奴儿屏住呼吸,细看上面画的是什么,当看清楚最上方一处之时,惊得头皮发麻。
不知是何人所画,加上图画极大,各色人物几乎都等身高,乍看,几乎以为是真的。
最高处是个看似犬首赤身的妖怪,手中持着两把锤子,周围环绕数个火焰浮动的红色小鼓,妖怪正奋力击鼓。
而在这妖怪之下,又有一个木架子,中间悬着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雪白色如倒扣着的碗,中间隐约似有一物,看不真切。
这架子周遭上下,围着好些赤身狰狞的小鬼,有的挥动肉翅,有的呲出獠牙,呜呜喳喳,各自忙碌。
又有个身着铠甲的红发鬼将一般,手持兵器,正跟一条巨蛇缠斗。
奴奴儿屏住呼吸,往旁边看去,右侧似是好些衣着华贵之人,中间一个脸容秀美的女子,身后侍从打着幡扇,周遭围绕些持着刀枪剑戟的恶形恶相的鬼怪,不一而足。
最右侧又有骑着虎豹各色异兽的鬼将跟鬼奴,旗帜飘扬,仿佛鏖战,有的鬼奴则扛着碧色的岩石,仿佛正往那架子旁边赶去。
而在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昆仑奴模样的侍官打头,中间最醒目的却是个头带光环,身着红衣、盘膝坐在蓝色莲台的圣者,被若干神将簇拥,而他身后翠绿色松林遮天蔽日,底下许多神人参差,或白衣翩然,或灰衣洒脱,神态散淡。
奴奴儿“不学无术”,对于图画之类更是毫无造诣,假如是廖寻在此,则会一眼认出来,这正是极负盛名的《揭钵图》。
这幅画,出自佛教《宝积经》,乃是画的食人恶神鬼子母揭钵救子的故事。
传说鬼子母有一万个孩子,众鬼子以凡间百姓为食,佛世尊得知后,便用琉璃钵将鬼子扣在其中,鬼子母则带了群鬼,用尽所有方法试图揭开琉璃钵救出其子,却心力交瘁不得其法,最后鬼子母听从世尊教诲,选择率领众鬼子皈依,世尊这才将其子放了出来。
奴奴儿看不明白,甚至分不清什么世尊还是鬼子母,粗略把图扫了一遍,转头看向停在旁边一尊石头像上的昌四爷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王爷呢?”
昌四爷“嘎”了声,转头向着那壁画示意。
奴奴儿诧异,却明白小赵王的失踪必定跟这壁画有关,扭头重又看了看,道:“这画的是什么?”
昌四爷叹道:“你以后若有机会,可要好好地跟廖大人仔细多学点东西,这一幅图叫做《揭钵图》,讲的是鬼子母揭钵救鬼子的故事。”
它简略地把典故讲了一遍,奴奴儿皱眉:“一万个鬼子,那得吃多少百姓,最后竟都轻飘飘地化解了?”
昌四爷道:“这并不是叫你追究故事的细节如何,只是世尊用来度化人的,意思是叫世人一心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也太轻易了吧,”奴奴儿撇嘴摇头,显然是并不赞同,仍是说道:“那被鬼子们吃的百姓都白死了?他们又能不能成佛?”
昌四爷哑然。
奴奴儿叹气:“说来说去,这幅画跟王爷有何干系?又不是王爷画的,而且……我看王爷也不像是喜欢这种画的人,他最憎恨妖邪鬼怪了,不是么?”
昌四爷无言以对。奴奴儿眉头紧锁,小赵王遽然失踪,她心里慌慌的,气息都紊乱了,这会儿实在无法可想,既然昌四爷示意小赵王跟这幅画有关,那就……
奴奴儿索性就地坐下,闭上双眼,心中默默念道:“殿下,你在哪里,殿下,我来找你了……殿下……不要出事啊……殿下,你听见了么?”
她锲而不舍地碎碎念,如此片刻,耳畔突然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幽幽地叹息道:“鬼母尚且怜幼子……人世反无舐犊情……”
奴奴儿的心猛然震动:“殿下!”睁开双眼,猛地爬了起来。
刚才那瞬间,奴奴儿明明察觉小赵王的声音竟是从身后传来,蓦然回首,却见身后仍是那一堵画满了壁画的墙壁,抬手试了试,竟不是寻常墙壁,而是一整片的山子石凿成的,坚固非常,牢不可破,并不像是有什么暗室密道的样子。
奴奴儿按捺心惊:“殿下,王爷……你在哪儿?殿下,好殿下……再说一句话啊,求你啦……”
无人回应。
奴奴儿双手合十,向着空中不住地行礼:“殿下,你答应我一声,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忤逆……”
许是她的呼唤过于虔诚,终于,小赵王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又响起:“你走吧,左右……吾已习惯了一个人。”
奴奴儿几乎跳起来,这一次她肯定了,声音确实是从壁画上传出来的,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笔画,一点点搜寻过去,为了探查明白,整个人几乎贴在壁画上。
就在一寸寸找寻,头上的大蝴蝶须子动了动,抖抖索索,慢慢地碰在了壁画的某处。
奴奴儿若有所觉,顺着蝴蝶的触须看去,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众鬼包围的木架上,那个粉白色的半透明的琉璃钵,原先她甚至没仔细看过,现在细看,却见那琉璃钵之中似有一道人形。
虽有些模糊,但奴奴儿如何能不认得,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并未睁眼,似乎沉睡中,身形被粉白半透的琉璃钵罩着,竟如整个人被冰山封在其中了似的,眉眼恍惚,但越发的秀美绝伦,像是入定中的仙人。
不是小赵王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该怎么把殿下叫醒呢?
昌四爷:听说,有个什么睡美人的故事
奴奴儿:细嗦~
第50章
按照这《揭钵图》里原本所画,这琉璃钵内罩着的,原本正是鬼子母的一个鬼子。
如今,却是小赵王。
奴奴儿凑近了,细细盯着看,确凿无疑。
——“鬼母尚且怜幼子,人世反无舐犊情。”
奴奴儿想着方才萦绕耳畔的这句话,她不通文墨,但这一句并不是什么高深的诗词,她隐约能够猜得到这其中的含义,更何况昌四爷已经给她解释过了这《揭钵图》的意思。
心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一瞬间,奴奴儿突然想到了在八里沟的时候,小赵王为何会突然出现。
他是不放心自己么?有廖寻在身旁,还有他最得力的武卫阿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跟小赵王虽不在一处,但偶尔有所感应,当时她并不懂小赵王为何会那样不放心她……直到在象郡,面对金家一伙人。
这世间,最害人的不是什么妖邪鬼怪,能够伤害人的,往往是自己人,往往是那些自己最不能舍弃的、本该相亲相爱的家人亲人。
可惜她没有,除了婉儿之外,金家的所有人她都不想认。
小赵王担心的,就是这个吧。
他不是怕她打不过那个八里沟的山精,也不是怕她打不过金家的那些混账,他是怕她度不过那个“情关”,亲情那一关。
倘若知晓,本该是最信赖最敬爱的人,却把自己弃若敝履,视若仇寇……小赵王是担心她承受不来。
只是,奴奴儿或许远比小赵王想象中的坚强。
又或者,小赵王不是不相信她,只不过是……在意一个人,所以生恐她受到伤害。
所以会不顾一切,亲临象郡。
奴奴儿鼻子发酸,她吸了吸鼻子,不肯让泪流出来。
抬起手指,轻轻地碰着琉璃钵中仿佛沉睡的小赵王,奴奴儿喃喃道:“我原本以为,王爷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今日才知道,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
都是不被家人所喜爱,都是被视作弃子的人。
奴奴儿不晓得小赵王的过去,毕竟涉及皇室秘辛,外人岂能轻易得知。
但只从他方才那一句诗内,她依稀能窥察到他的感受,以及先前奴奴儿所经历的那种锥心之痛,跟她先前察觉自己以为的母亲恨不得她去死
时候的心境,何其相似!
此处的妖邪,必定是利用了小赵王的过往……可恶!
可是当务之急,是把小赵王救出来,但这情形如此古怪,她又该如何下手?
奴奴儿双手抓着头,似乎想把自己的脑壳打开,找出一个好主意。
昌四爷“嘎”了声,道:“你就算是抓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
“一定有法子,”奴奴儿却摇头道:‘我不信王爷这样的人,会……会……’
昌四爷道:“他再强大,也毕竟是肉身凡胎,那恐怕是他小时候的心魔,自然难以抵御,而且……”它扭头看向殿外,道:“这里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残留,他应该是跟那妖邪对决之后,神魂不稳,才又被那妖邪趁虚而入了。”
奴奴儿双眸圆睁:“先前他为什么要分头行事,要是我在身旁的话……”
昌四爷道:“你怎么还不懂?当时这里的那个老祖宗已经盯上了小赵王,若他跟你一起,未必能够顺利救出婉儿。他因为知道,所以才选择孤身入内的。”
奴奴儿深深吸气:“是为了……我?”
昌四爷叹道:“可以这么说罢。”
奴奴儿倒退了一步,盯着琉璃钵中仿佛安睡的小赵王,刹那间,回想起当初从春宵楼第一次相遇,彼此的恩怨纠葛。
最初完全是迫不得已,才答应留在他身旁,所谓侍女,不过是名头,她只是觉着王府里还不错,至少不愁吃喝了。而且小赵王虽看似严厉,但也未曾真的为难或者惩戒过自己。
她利用小赵王找寻金家,利用小赵王找回婉儿,真心吗?确实是有,但奴奴儿更清楚,她跟小赵王是两路人,迟早有一日她会离开,或许从此天涯不相见。
她把赵王府当作了一个歇脚的地方,如此而已。
但是他……堂堂的古祥州的王,为什么肯陪着她来冒这种险,而把自己置于如此的境地。
好好地留在赵王府,风雨不透,尘雪不沾,不行吗?
殿门外,隐隐地有尖锐的惨叫声传入,还有……依稀仿佛是白青邈的哭嚎。
奴奴儿回身,目光灼灼,看向殿外,她看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白无念一定动手了。
方才的惨叫声,是那妇人传出的。
奴奴儿又回头看向面前的《揭钵图》。
这里应该就是老祖宗的居处,为什么不见了老祖宗,为什么这里的壁画会是《揭钵图》。
鬼子母为了救出作孽多端被琉璃钵镇压的鬼子,最终心力交瘁……而后被佛世尊度化……跟老祖宗又有何干系?
想起先前白无念说起的,白家先祖的传说,以及成为白无念噩梦般的“脱皮”……
小赵王查看她神游之时所见的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如今在哪里?
或者……那个老妇人也已经完成了“脱皮”?
奴奴儿想到之前跟随白青邈身旁的美妇人,心中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鬼子母有一万个孩子,是不是代表着白家老祖宗就是这“鬼子母”,而整个百宝山庄之人,便是她的“鬼子”。
但是百宝山庄的老祖宗并没有像是鬼子母一样疼惜自己的孩子,而是……
心怦怦跳,面前的壁画突然间抖动闪烁,仿佛起了变化。
奴奴儿闭上双眼又睁开,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却又不太敢相信,因为在方才的瞬间,她好像看见那琉璃钵,似乎成了一口大锅,锅底下火焰熊熊燃烧。
原本只是罩住了鬼子的琉璃钵,竟成了烹杀他之物?!
“四爷,”奴奴儿深深吸气,望着琉璃钵内的小赵王:“我想用那个。”
昌四爷张开翅膀:“不行!不行!”
奴奴儿垂眸道:“我心里有个猜测,我想试试看……”
昌四爷扇动翅膀,急得跳脚般:“你忘了上次在赵王府,那回只是个游魂,你便承受不住了,如果你猜测是真,你的身体被那个东西占据,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想过没有?”
奴奴儿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或者,除非有别的法子可以救回殿下。”
昌四爷张着嘴,半晌才道:“他毕竟是古祥州的王,等闲不至于如何,何况此后也还会有人来到,不需要你用那种法子。”
“我不管,”奴奴儿语气决然:“我只知道他为了我,不惜身份,我为了他,又何惜性命。”
“你不管你婉儿姐姐了?你不管……昭昭了?”
奴奴儿抬头:“所以我一定会无碍!婉儿姐姐也好,昭昭也好,王爷也好,他们都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昌四爷没了话。
奴奴儿深深吸气,盘膝坐下。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眉头紧锁,把心一横,咬破指尖,鲜血在眉心一划,双掌交叉,在自己肩头拍落。
而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奴奴儿喃喃道:“来吧!”
她从小就能看到那些常人无法得见之物,因而被生父继母不喜。随着她渐渐长大,她的天赋也逐渐不同,偶尔会有一些力量强大的孤魂野鬼、甚至妖鬼之类,对她甚是垂涎,他们似乎都很喜欢这具身体。
但除非奴奴儿同他们有所感应,愿意接纳,他们才能近身,甚至就如同上回在赵王府一般,阿祥便落在了奴奴儿身上。
可这种法子十分凶险,比如当时徐先生就看了出来,且劝她以后不要再如此。
当奴奴儿放开心神之后,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殿外蔓延。
从最初的淡灰色,到逐渐如浓墨,游蛇般向着奴奴儿极快而来。
昌四爷的叫声越发凄厉,却无可奈何,眼睁睁见那黑色的墨蛇冲向奴奴儿。
她的脸色微变,透出痛苦之色,却依旧端坐。
此时殿外的响声逐渐平息,竟不知如何,而对奴奴儿来说,她的心头闪烁,突然看见了一幕古怪的场景。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眉眼似乎有些像是白青邈。
他衣着简朴,背上背着个竹筐,里头放着好些草药。
忽然间狂风骤雨,少年着急返回,不慎跌落悬崖。
当他醒来,精疲力竭,又负了伤,幸亏竹筐内有许多草药,他选出几样敷在伤口上,又嚼吃了一些能入口的。
但仍是饥饿。
少年性命垂危之时,依稀看到一个矮小的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中捧着些山泉水喂给了他。
一连三日,少年总算活了下来,那矮人像是个哑巴,身材臃肿,不会说话,但也颇通医术,少年对他十分感激。
后来少年回到家里,隔三岔五那矮子会来相见,每次都会带自己采摘的草药给少年,少年也把自己家中之物选一些给他,两个人君子之交,十分融洽。
直到那日,忽然有个衣着打扮怪异的修行者登门,说是少年身上有妖气,恐怕有妖物将对他不利。
少年半信半疑,修行者便将一根蜡烛递给他,让他晚上点燃,就知端倪。
当夜,少年犹豫再三,还是点燃了蜡烛,那少年又来,进门之后,又将自己采摘的草药拿了出来,但是这次少年没有接。
因为他看见,蜡烛照出的影子里,那根本不是少年,而是一只……硕大的,背上生着许多刺的……妖怪?!
矮子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暴露,慌忙要走,却给那修行者拦住去路,而蜡烛之中又有克制它的迷药。
矮子显出原形,竟是一只圆滚滚地刺猬,它人立而起,向着少年不停地作揖,像是求饶。
少年本有些心软,却给修行人一番劝阻,于是……
刺猬临死之时,流出两行泪。
在褪尽所有针刺,只留下一张皮之前,它留下一句话,成了少年以及他后代无法解开的诅咒。
“吾系白家子弟,尔如此相待,必遭报应。”
从那之后,少年噩梦连连。
某日,一个身着白袍的中年人来至他家中,白袍人面相俊秀,气质儒雅,看着甚是温和,就如同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少年才知道,刺猬的话应验了。
那人语气淡然地说道:“吾名白惟,白家的白,一心之惟,之前死于尔手的,是吾子弟。”
说话间,他从腰间一个看着不大的小布袋中一掏,竟取出一枚人头,正是昔日撺掇杀了刺猬的修行者。
少年骇然。
白惟淡淡道:“尔既然种因,自然得果。”
少年想逃,却无路可去,只能跪地苦苦哀求,只说自己是被人蒙蔽的。
白惟凝视他道:“吾的子弟对尔有恩,尔却恩将仇报,此仇不共戴天,但……吾念在尔曾有治病救人功德在身,留尔一条生路。”
他一抬手,修行者的头颅瞬间消失,他掌心中却多了三十三根银白色的针刺,仔细看,竟是刺猬身上的刺。
白惟道:“吞下它,可留尔性命。”
少年眼中满是惊惧,如此锋利的刺,如此之长,若是吞下,岂不是肠穿肚烂?苦痛可想而知。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所有。
他哆嗦着接过针刺,向着口中送去……满脸绝望地一根根吞下!
殿内,奴奴儿盘膝静坐的身形一阵摇晃,她咳嗽着,从最初轻微咳嗽,到浑身颤抖地大咳,嘴里随之吐出鲜血。
鲜血之中,竟仿佛还夹杂着些零零散散的……针刺?
“醒来,醒来!奴奴……你会死的!”
昌四爷挥动翅膀,绕着奴奴儿转来转去,叫声也越发凄厉。
就在此时,原本死寂的壁画上突然起了一阵波动,本来安静沉睡在琉璃钵内的小赵王,忽地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有点泪目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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