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先前出现在小赵王面前的那个美妇,正是他年幼时候的心魔——原先赵王府的侧妃。
之前赵王在皇都出事后,侧妃便也销声匿迹,外头的人都传说侧妃是因赵王殡天,悲伤过度,也一并去了。
但小赵王最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侧妃在“消失”的那日,他曾亲眼目睹过。
侧妃是如何离开寝居的,明明看见了他,却假装无视,转身头也不回地绝情离去。
小赵王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妃并不喜爱他,但她竟然那么迫不及待,赵王一死,她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觉着厌烦、多在赵王府待一刻都觉着难受。
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就那样令她厌恶不喜么?
这郁结不解,一度堵塞在他的心中,差一点让年幼的他走不出来。
故而先前那“心魔”一出,又是趁着小赵王施展四海心剑,跟那妖邪黑气相拼、精疲力竭似两败俱伤的时候,竟被它趁虚而入。
《揭钵图》的典故,小赵王自然清楚,只不过在今日之前,这对他而言只是个来自佛说典故的精妙画卷罢了,并没有深思。
可偏偏是在这个玄妙时刻出现,鬼子母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殚精竭虑地相救鬼子,琉璃钵内的鬼子哀哀哭叫,等待鬼母的救赎。
就连是作恶多端的鬼母之子,也有鬼母疼爱,而他,古祥州的王上,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先前那些围绕他周遭蛊惑咆哮的声音,重又侵袭而来。就仿佛在他入睡之时那些纠缠他不放的冤孽,小赵王捧着头,很想要逃开,他不想在他听见那些尖刻响动,不愿意再承受那些不相干的冤孽怨念。
目光转动间,他看见了那无坚可催的琉璃钵,他看着里头眉清目秀的鬼之子,就那么一念之间……甚至没有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已经遁入其中。
这确实管用。
奴奴儿眼中,那是《揭钵图》里的琉璃钵,但在小赵王觉着,那是另一方的“世界”。
是个真正的冰天雪地,琉璃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冰封住了,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不存。
小赵王更听不见那些苦难嚎哭,甚至心头难以遏抑的翻涌的往昔执念也都淡去,他似乎终于能够……好好地沉睡了。
他觉着很累,只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这份沉静,在奴奴儿闯入大殿的时候被打破了。
奴奴儿在外喧哗吵闹的声响,小赵王都听见了。
不知怎地,他没法忽视那个小小身影,她身上似乎有光,晃得他无法视而不见,甚至无法再安生入睡。
他听见她声声恳求,望见她无计可施般地合掌朝天祈念,听她胡乱许下的那些诺言……小赵王本来不想理会她,但他还是回了话。
仿佛,她总是那个破例。
看到奴奴儿盘膝坐下,小赵王尚且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着她终于安静了,不再吵嚷,倒也好。
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赵王绝不会这样安之若素。
当奴奴儿开始咳嗽的时候,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的他的“世界”,忽然开始震动,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袭来。
血在胸口翻涌,就算认定是身处不同的世界,这能隔绝缠绕他冤孽之气的琉璃世界,却无法隔绝心头一阵阵难熬的刺痛。
小赵王睁开双眼,望着世界之外,正自垂首咳血的奴奴儿。
那些血色喷洒在地上,好像她吐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的火焰,能够让冰消雪融,而他无坚可摧的冰封琉璃界,发出“扎扎”之声,生出道道裂痕。
小赵王慢慢地站起身,凝视着外间的奴奴儿,凤目微微一闭,一挥衣袖,迈步向前。
为了她,他愿意走出这自己画地为牢的“世外桃源”。
昌四爷转头,眼睁睁地望着小赵王自那本是山石一片的壁画上走了出来。
而随着他步云履的脚尖点地,只听“铿”地一声响,在他背后,原本密不透风罩着他的那个琉璃钵陡然碎裂,而这种碎裂开始迅速蔓延,不多时,原本极其牢固坚硬的岩壁,爬满了蜘蛛网似的皲裂,原本精妙的图画也四分五裂,甚至有的地方开始簌簌地向下掉落石块。
“不妙,快走,”昌四爷大叫:“山要塌了!”
小赵王俯身,把地上的奴奴儿一把搂入怀中,银白色的影子如同皎月清雪,向着殿外缓步而出。
昌四爷飞在空中,边飞边回头看,见在小赵王身后,那巧夺天工的壁画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起初是一片片的掉落,而后便是雪崩似的,乱石飞溅,紧接着,大块的岩石轰隆隆坠下,烟尘四起,就连内殿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像也被那种巨大之力震的歪歪斜斜,陆陆续续倒下!
而在这烟尘迷雾之中,小赵王抱着奴奴儿,不疾不徐地出门而去,就仿佛所有的烟尘飞石都不敢近身,始终慢他一步,就在小赵王迈出内殿的刹那,支撑着屋顶的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轰然折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半内殿迅速塌陷。
烟尘弥漫,冲天而起,小赵王垂首看向怀中的奴奴儿,却见她双眸微睁,迷迷糊糊地叫道:“殿下?”
她先前咳血,喉咙损伤,说话的声音沙哑,比昌四爷好不了多少。
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容颜,只瞧见皎月清雪似的颜色。
小赵王心头发颤,抿了抿唇,手上用力把她抱紧
了几分,嘴里却冷冷地:“一味胡闹,回头再跟你算账。”
奴奴儿起初还以为自己是虚弱之时看见了幻觉,担心小赵王依旧被困在琉璃钵内,直到听见这句……嗯,是了,还是昔日的味道,不开口刺她两句,便不是小赵王了。
如假包换。
这就……是值得的……
奴奴儿不由咧开嘴笑起来,小赵王本是一张冷脸,不料看见她满嘴的血,兀自如此笑的快活,不由皱眉,无奈地沉了沉肩。
此时此刻,身后是塌陷的内殿,而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倒在地上的白无念,他的半边身子已然被利爪撕裂,骨骼折断,鲜血浸透,脸色惨白,白青邈双膝跪地搂着他肩头,又不敢用力:“爹……”
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倒着一道女子的身形,正是“英华”,只不过此刻,她的身形有些扭曲,就如同被冻僵了的虫儿似的,微微扭动,蜷曲,又好似在抗衡什么。
她的一只胳膊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跟这具身体不相符的手臂,五指尖尖如钩,不似人的手,却如同丑陋魔怪。
白青邈揽着白无念,又看向英华,含泪带血地叫道:“娘……”
英华的脸也有些变形,听见白青邈的呼唤,才微微抬头,却见两行血泪不知何时从她的眼眶中滑落,看着如白日之恶鬼。
白青邈又惧又痛,只化作声声泣血:“娘亲!”
小赵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看着英华,确切地说——是那个东西。
奴奴儿先前入定的时候感受的一切,小赵王也有所感,而此刻恢复了精神气的小赵王,身上的气机也重新汇集凝聚,他试着感受了一下湛卢剑,湛卢剑虽还在腰间,但依旧不像是要出鞘的样子。
小赵王垂眸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娘亲了。”
这句话,看似是对白青邈所说,但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白青邈又如何不知,他只是依旧地不肯面对:“不,不!我不听……”
奴奴儿从小赵王怀中挣了挣,小赵王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愿意放下她。
“殿下……”奴奴儿有些欣慰地望着他,越来越清晰了,王爷好看的容颜,真是养眼,只这样静静地打量,原本身体那不可承受之痛就迅速减轻。
其实,小赵王的脸自然没有这种功效,但这不是奴奴儿的错觉,而是小赵王在用自身的气机将奴奴儿包裹其中,助她迅速恢复。
小赵王知道拗不过,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放下。又自怀中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奴奴儿接过来,声音沙哑地说:“哎呀,这么好的东西,又要给我弄脏了。”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喉咙疼都挡不住她的话,怎么这样爱说话,见她翻来覆去的看,索性又劈手夺过来,将她的下颌一抬,帕子慢慢地把她唇边脸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虽然还有些许血渍,至少看着不似方才一样骇人了。
奴奴儿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小赵王动作,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顾念之意,心里很受用,却又看到他的手背上还留着一个牙印,虎口处且也流着血,显然也是伤着了……
奴奴儿又是愧疚又是疼惜,想也不想,捧着小赵王的手,轻轻地在上面亲了一下。
她这举动发自内心,是极感激喜爱之意了。
小赵王一惊,帕子几乎落地。
奴奴儿亲了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唐突,也有点不好意思,当下赶紧不去看小赵王的反应,转头看向白青邈。
白无念伤的太重,谁都看得出已经无救了。
奴奴儿的目光从白家父子身上看向英华,却见她探手向着白青邈的方向,但身体却似在向着相反的方向挣扎。
想到自己方才入定所见的所有,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她确实不是你的母亲,但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白青邈伤心绝顶,几乎已经麻木,逐渐不再嚎哭,只是眼神呆呆地望着奴奴儿。
奴奴儿走近“英华”,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么?那只是个诱饵而已……当初,你不该选择吞针的。”
“英华”猛然一颤,转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她,忽地又摇了摇头:“不,或者说,从你听从那术士的话,对刺猬起了不良贪念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
“英华”喉咙中发出一声响:“不、不……我明明将成功了,那不过是个妖物而已,人人得而诛之,为什么我要承受这许多折磨……”
奴奴儿呵呵冷笑:“那是个妖物?但它从无害人之心,且它救了你的命!你回头杀他不说,取针剥皮食肉,呵呵,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灵兽,灵兽报仇,百年亦不算长,吞针之刑只是其一,剥皮之痛是第二,第三则是……”
“英华”身子乱颤:“什么?什么?”
奴奴儿道:“绝灭之罪。”
白青邈怀中的白无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在奴奴儿靠近之时,却又微微地振作起来。
他看向奴奴儿道:“奴奴姑娘……你、你这是何意?我夫人她……她究竟……”
这是回光返照了。
奴奴儿眼中透出怜悯之色,道:“庄主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么?相似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
白无念眼睛内透出骇然,直直地望着奴奴儿,忽然挣扎着要爬起来,他指着地上的“英华”:“你、你……你究竟是个什么……”
血从嘴角流出来,白无念却毫无察觉。
奴奴儿道:“他是你的夫人,也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是山庄的老祖宗,也是当初那个忘恩负义残杀灵兽的小人……”
白无念撑不住,摇摇欲坠。白青邈上前扶住,这会儿白少庄主安静下来,擦擦嘴边血,甚至冷静的可怕:“奴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转头看了看小赵王,见他就站在那里,垂眸不语。她的心也很平静,没有先前见不到他时候的忐忑惶恐。
她深呼吸:“其实,原本你们并不姓白。”
奴奴儿把山庄的先祖残杀灵兽之事简略告知,道:“当时那人选择了吞针,也是极有勇气了,三十三,承继三三不断长生之数,看似置于死地,其实那白先生还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但这活路却未必是为了他好。”
当时还是少年的先祖吞下了三十三根刺猬针,肠穿肚烂,口吐鲜血,几乎就死了,却依旧活了下来。
从那之后,每隔三年,总会有三十三支刺猬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庄,慢慢地,少年发现,虽然痛不可挡,但吞下刺猬针后,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比先前大为不同,竟好似……入了修行一道。
他本就是聪明之人,先前听白惟说自己用医术救人而有了功德,故而这些日子也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救了不少人,百宝山庄的名头也逐渐打了出去,而他因为常常跟些修行人接触,修行之路也更顺畅了。
同时,他隐去自己的姓名,改为“白”姓,一来是因为死去的刺猬是白家的,自己改为白姓,可以显出纪念愧悔之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做给那个高深莫测的“白惟”白先生看的。
且他还有一点私心,那白先生既然如此厉害,那么随着他的姓,自然也是有利无弊。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反常,奇痒难耐,尤其有些怕光,只要被光照到,就仿佛有千根针扎着自己一般难受。
甚至夜晚的时候也不能点灯,身体之中好像真的有东西将刺破皮肤而出。
他难以忍受,常常把身上抓的血肉模糊,他怀疑是自己吞下的那些针,将要从身体里长出来了,但撕开血肉,却一无所获。
老祖开始深居简出,研究各种古籍,寻找各路秘方,陆陆续续,他又结交了些五湖四海的修士,那些修士有正道的,但也是良莠不齐,甚至会贡献一些修行的邪法,比如……以特定时辰的凡人入药,等等。
老祖宗饱受折磨,外表看着虽还正常,心早如邪魔了,这些法子他当然愿意一试。
但就算老祖会做这些,外头却不知情,只当百宝山庄依旧是个慈善之处,可那些事自然瞒不住自己人,第一个察觉的,是他的夫人。
夫人劝说几次无果,忧心忡忡,那日老祖发病,状若邪魔,夫人担忧,不顾劝阻闯了入内。
当老祖醒来后,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残肢断骸。他看向自己沾满血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可是……说也奇怪,从他做下这天理不容之
事后,他发现,身体的痒意大大减轻了。
偏偏一些邪修的手记中,记载什么献祭血亲之类的,正合了他的心意。
已近疯魔的他,克制不知心底的邪念,最终竟用自己骨肉做了一次试验,果真有延缓之效用。
当再一次发作之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还年幼的白无念。
但是山庄里无端没了一个夫人,这件事自然瞒不住里头的人,尤其是白无念的母亲。
老祖宗只交代说,老夫人患病在内休养,不见外人,偶尔露面也是隔着帘幕,似是而非。
至于她的夫君,则说是出山公干,但却一去不还,杳无音信。
白无念之母隐约察觉不对,作为一个母亲,她敏锐地嗅到老祖宗对于幼小孩童的一丝恶意,坚决不肯再让白无念接近老祖宗。
后来,她便也消失了。
而自从她消失之后,老祖宗的身体也起了另一种变化,他开始有意的克制对于子嗣的杀戮欲望。
忍无可忍之时,他终于发疯般撕开了自己的身体。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让老祖宗又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发现自己“脱皮”之后,身体竟然能自行恢复,而且变得比先前越发年青。于是老祖宗道法大成,返老还童的传说不胫而走。
白无念说自己看见过老祖宗“脱皮”,正是因为他无法承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在半是崩溃的情形下做出的极端之举。
奴奴儿一一说着,受伤的喉咙未曾恢复,听着就像是个苍老的见证者,说着极为惨烈的一个故事。
白无念浑身颤抖:“我的母亲……是……”
奴奴儿道:“她是为了你,她想要保护你。”
当老祖宗拼命查看典籍想解除自己身上的苦痛之时,白无念的母亲也想尽一些法子,想要让小小孩童躲开灾祸。
她想过送走白无念,但以老祖宗的能耐,不管天涯海角,只怕都难逃毒手。
她几乎绝望,直到发现了一件事——老祖宗的行为举止,偶然间,竟透出了昔日自己夫君的特有习惯。
为了验证猜想,趁着老祖宗不经意,她故意唤了自己夫君的名字,果不其然,老祖宗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向毒辣可怖,残忍嗜血的老祖宗竟似惊弓之鸟,慌忙逃走。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献祭自己。
而在临死,她把这个绝密,留在了自己的妆奁盒内。
白无念伏在地上,血泪一滴滴落下,他起初还咬紧牙关,然后却开始放声大哭,就像是当年那个无知稚子一般。
无父无母地长大,他听说了许多谣言,说父亲在外公干遇难,母亲熬不住跟人跑了,他曾经甚至恨过那个女人……几乎把她留下的所有都丢掉了。
只有那个妆奁藏得严密,他的夫人英华发现后,劝他留下,好歹做个念想。
白青邈摇摇晃晃,道:“这么说来……”
奴奴儿望着地上的英华,道:“这个所谓的老祖宗已经疯魔了,也许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少年而已……但这一场泼天的报复,到今日也该落幕了。”
小赵王走到她身后,静静一站。
奴奴儿回头,目光相对,不必说一句话,小赵王便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垂眸,奴奴儿张开手,回想先前在天阳观内,请教玄垆,所学的那些手诀。
动作还有些生疏,奴奴儿右手拈剑诀,左手三山诀,口中念出了“净天地神咒”中的几句:“普告九天,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话音刚落,一点氤氲金光自地涌出,自天而降,竟将倒地的“英华”笼罩其中。
金光闪烁中,“英华”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一个人,却光影凌乱,竟似有许多人闪烁其中,白无念眼睁睁看着,望见熟悉的几道身形,祖母?英华,还有他朝思暮想的两个人。
“父亲……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白青邈也望着其中那妇人的身影,叫道:“娘亲……娘亲……”
奴奴儿身后的小赵王双手负在腰后,凝视场中变化,在许多的魂形鬼身之中,他发现还有一个……不像是人,身形矮矮胖胖,它似乎满面懵懂,尖尖的嘴,两只不大的眼睛骨碌碌地,东张西望,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在看见小赵王的时候,它吓得伸出短短的小手捧住了脑袋。
小赵王知道奴奴儿说的那个故事,猜到这小刺猬的来历,它是妖邪,是他从来最为痛恨的妖邪。
若是在以前,小赵王此刻一念心动,便会用天地之力,将它灭杀,可是……
那冷清如冰雪的心,好似……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点日影的暖色。
大概察觉了小赵王没了杀机,那小刺猬慢慢放下手,转而拱手向着小赵王,仿佛在轻轻作揖道谢。
金光逐渐炽烈,那些无主的魂身有的被度化离去,有的恶魂则直接消散在金光之中,而在白无念嚎哭中,那一对夫妇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抚摸他的头,白无念的哭声逐渐停止,魂体化作一团小小地白光,最后凝成了昔日那个稚童的模样,两夫妇将他牵着,对着白青邈点点头,又向着奴奴儿跟小赵王躬身行礼,身形逐渐消失。
白青邈被那妇人拥入怀中,她本没有了形体,但白青邈依旧清晰地感觉到,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再度恸哭不止,直到那妇人做了最后的告别,身形亦缓缓消失眼前。
当面前的金光逐渐消弭,原本笼罩在百宝山庄内殿的乌烟瘴气也被净化一空,阴翳散去,透出了阳光之色。
奴奴儿长吁了口气,向后一倒,小赵王不动声色靠近,把她顺势揽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百宝山庄任务,基本上顺利完成~真是艰巨啊,头大数倍~
虎摸宝子们,今天应该只一章哈~推荐一下同步更新中的《善怀》,酸酸甜甜,肥肥美美
第52章
小赵王揽住奴奴儿,看着她脸色泛白,便顺势将她抱起。
正要迈步向前,只觉着脚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动,小赵王垂眸,却惊见原先在金光中的那一只小小刺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到自己身旁,窸窸窣窣地蹭着她。
小赵王何曾接触过这种东西,几乎一脚将它踹开,那小东西却搓着两只小而短的爪子,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抓住了他的袍摆,仰着头望着小赵王,尖翘的小鼻子耸动着,仿佛在轻嗅什么。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有几道人影率先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阿坚。
赵王府的人马赶到,同时在来临之前,已经知会了东阳府的属官跟天官,几乎是在阿坚来到后不多会儿,东阳府的知府、以及东阳县加上就近三县的知县众人都各自带人纷纷而至,所率官兵加起来近千,都是行动迅速,训练有素的兵丁,把百宝山庄围的铁桶一般。
小赵王担心奴奴儿,就近在山庄寻了个干净所在,让她歇息。
他也不想费神去见底下的官员,幸而顺吉不放心,跟着一同来了,这些事情,顺吉自然得心应手,便替小赵王出面接待、料理,吩咐众官员,即刻各司其职,开始对百宝山庄进行彻查,其他的不论,但凡作恶多端的,严惩不贷。
之前小赵王在山庄门口所设天狱结界,已经处死了几个恶徒,剩下众人胆战心惊,竟不敢再徒劳反抗,何况这么多官兵,连知府大人跟天官都到了,还说什么?
外头有顺吉掌事,有条不紊。
而白青邈白少庄主、因最后被母亲魂灵拥抱,心结得以宽解,虽然痛失亲眷,但他的命,可是父母拼了命换回来的,因此竟抛下自暴自弃之意,稍微振作了精神。
加上小赵王开恩,命他将功补过,从旁协助顺吉,庄内又有些素来正直的执事,配合处置,事半功倍。
屋内,阿坚找准时机,对小赵王道:“殿下前脚离开,玄垆真人便同少保一块儿回了象郡,竟是陪着少保一并乘传送法阵回了中洛,属下等便自分头行事。”
小赵王知道玄垆行事自有缘故,他既然亲身陪同,又这样着急,必然是中洛有事,而有他陪在廖寻身旁,小赵王也觉安心。
此时他还不晓得奴奴儿用那道传送灵符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玄垆真人自然是算到此情,所以才即刻陪
着廖寻返回。
两人说话的时候,只听到吭哧吭哧的响声,阿坚微微歪头,竟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浑身长刺的小东西,顺着桌子脚正往上爬。
阿坚双眼微睁,不晓得这大冬天哪里来的刺猬,但他知道小赵王向来不喜这些,于是果断伸手拎着几根刺,正欲将它提溜了去,那小刺猬向着小赵王拱手,连连作揖。
小赵王看着它的动作,蓦地想起奴奴儿先前跟自己说起的那山庄先祖的遭遇……明明是那个刺猬救了少年,少年却恩将仇报,拔刺,剥皮,食肉……到底刺猬妖是人,或者……人是妖魔?
他不知道这小刺猬是不是奴奴儿故事里说的那只,但也没法解释它怎么会出现在那净天地神咒的光芒里。
可是转念一想,假如是奴奴儿的话,她看见这小玩意儿,一定会高兴的吧?一定不会如阿坚这般拎着它,想要将它扔掉。
小赵王抬手招了招。
阿坚很意外,迟疑着把小刺猬拎到他跟前,慢慢地放在桌上。
小东西原地打转,最终选定了小赵王的方向,忙向着他挪步凑近。
“殿下,这个……”阿坚忍不住提醒。
“不用管,留着就是了。”小赵王也没解释。
得了他这句,阿坚不语,小刺猬却缩在小赵王云纹袖口处,慢慢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它似乎还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便缩着脑袋睡了过去。
奴奴儿头一次用正经的神咒解决冤孽因果,但她毕竟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女郎,全靠一腔热血,天生一点灵通而已,本身行事便欠缺几分火候,何况先前为了救小赵王,又用了那种分神之术,若不是有一宗机缘护着她,就不止是昏迷不醒这样简单了。
只凭先前在内殿,她被冤孽附体,口中吐出鲜血毒针,就足够要她半条命了。
昏睡之中,奴奴儿浑身发冷,很不舒服,她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抵御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跟隐痛。
就在迷迷糊糊中,胸口一点微光闪烁,很细微的暖意,贴在心头。
奴奴儿有所察觉,痛苦的脸色稍微舒展。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缓声念道:“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
奴奴儿疑惑问道:“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声音道:“汝能参透那十六个字,便未辜负吾留字之意,前有廖公赠符相护,可见有缘,今日吾便也赠汝灵书一本,此书原出自皇都监天司,妙用无用,望汝好生参悟,莫要辜负。”
奴奴儿只觉胸口之处的暖意更甚,似乎开始流淌过四肢百骸,而这人话音刚落,奴奴儿便觉着手中似乎多了一样东西,她本能地抓紧,又试图循声找寻:“你是谁?”
那声音轻轻地笑了声,道:“城墙留字者,灵符主人。”
汝轰雷掣电,奴奴儿想起之前惊艳过自己的那把西来飞剑,甚是激动:“天官?你是那位仙人夏天官?!”
她只顾大叫,身形晃动,冷不防一个倒栽葱,整个人竟坠下万丈悬崖似的,不由慌张。
只是臆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
这次,一双臂弯稳稳地接住了奴奴儿。
奴奴儿惊魂未定,大口喘气,睁开双眼定睛看去,见面前之人面如冰雪色,她心头一喜:“王爷?”
小赵王蹙眉道:“怎么你每次睡着,都有能耐把自己吓醒?这回可赖不到本王了,你自己便能掉下床。”
奴奴儿眨巴着眼,突然想起方才梦中所见,登时叫道:“我这次可不是噩梦!”
她左顾右盼,蓦地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样东西,赶忙擎起来,叫道:“你看,是仙人天官姐姐给我的!”
小赵王早察觉她手中的书册,只不知从何而来,又听她说什么“仙人天官姐姐”,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天官?”
奴奴儿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中,赶忙爬出来,盘膝在床边坐下,便忙不迭把梦中所见告诉了小赵王,又挥动那本书说:“这就是天官姐姐给的。”
内容尚且不知,书皮上四个字《妙质川泽》,十分清楚。
小赵王袖手垂眸,心中震惊无以伦比。他原先知道奴奴儿身上有些神异之处的,可是万万想不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奴奴儿口中的那“仙人天官姐姐”,必定是素叶城的那位夏天官无疑了。也是小赵王梦寐以求堪为中洛府天官的人物,可是夏楝……夏楝竟会在梦中点化奴奴儿,且又赠送监天司的灵书?
这……
小赵王拧眉看向奴奴儿:难不成这个小家伙……
奴奴儿全然不懂夏楝出面点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急急忙忙去翻看手中的灵书,翻了几页,突然瞪大眼睛,又赶忙乱翻,看来看去,瞪着眼睛道:“啊?什么啊,原来是骗我的?”
小赵王不晓得这话的意思,这监天司珍藏的宝书,又叫做法书,除了监天司的人可以观瞧外,能参悟的也只有天官了。
关于这本书,小赵王有所听闻,之前是在素叶城县衙中的,后来失窃,被一只豺妖所获,那豺妖仗着此书,修为突破,终究被返回素叶城的夏天官所斩杀,才将此书又夺回。
而监天司的太叔司监为了此书前往素叶,跟夏天官相遇,感叹法书有了主人,便没再执着寻回。
再后来,小赵王只听闻夏楝把此书给了她的妹妹夏梧,那小女郎也是个有能耐的,早年虽也经历折磨,可却自强不息,在擎云山生死之间觉醒了御兽神通,回到素叶城后,修行精进,又开宗立派,很成气象。
如今,这书却又落在了奴奴儿手中。
小赵王因知道监天司法书的禁忌,旁人不得擅自观瞧,所以并没有去看,直到奴奴儿大叫,小赵王才瞥了眼,道:“怎么了?”
奴奴儿吃惊,把书展开送到他眼前道:“殿下您看仔细了。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天官姐姐给我这个呢?难道是因为知道我读书少,嘲笑我不学无术么?”
“别胡说八道。”小赵王却并不肯拿那位夏天官玩笑,喝止后道:“这上面明明写满了字,怎么说没有?”
奴奴儿大惊失色,赶忙又把书凑在眼前,连看了几页,仍都是空白,不信邪地问:“我什么都看不到,莫非王爷你能看见?”
小赵王虽也觉着古怪,但并不如何诧异,寻思着道:“这是监天司的法书,常人难得一见,何况夏天官那样人物,既然给了你,自然大有用意。不管如今你看到看不到,只先好生收起来,兴许……还不到你能看见的时候。”
奴奴儿抓抓脸,无可奈何:“好吧,那我先收起来就是了。”
把书要塞向怀中的瞬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探手入怀中先前觉着温暖的地方摸了摸,手拿出来的时候,却是个小小精致的荷包,拆开之时,里头只有几片灰烬。
小赵王愕然:“这是什么?”
四目相对,奴奴儿喃喃道:“这是……灵符,是……大叔给我的,说是有银子……”
原来在天阳观内,廖寻把身上珍藏的灵符取出来,一道给了玄垆,让小赵王拿着,施展神行之术,而另一道,廖寻藏在这荷包中,只对奴奴儿说是几块银子,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奴奴儿满心都是金婉儿,便收起来放在怀中,都没细看。
廖寻那人,自然是心思细腻的老好人,他只有这两道压箱底的符,一张给小赵王拿着,另一个自然给了奴奴儿,毕竟对他来说,两个人结伴先行,身边又无侍卫等,谁也不能有什么闪失。
却是廖寻着一念之仁,救了奴奴儿。
两个人参
透此事,小赵王自不必多说了,毕竟他早知道廖寻的为人就是这样和暖,奴奴儿感慨叹息:“好好的灵符没了,回头若有机缘再遇到了仙人天官姐姐,我必定跟她求两张,不,三张,好歹还给大叔才好。”
“取二返三,”小赵王随口问:“多的一张是利息么?”
奴奴儿道:“什么利息,多的一张自然是给殿下的。”
小赵王愕然:“给本王的?”
奴奴儿哼道:“当然了,免得你再跟先前一样,不言不语地躲起来,让人找也找不到。有了符,至少可以护着殿下……”
小赵王还没来得及跟她算账,她自己倒先提起了,当即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还敢说,先前谁让你用那走神的法术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奴奴儿捂着头,嘟囔道:“哦,难道我是傻子,好端端地自寻死路么?还不是为了殿下?我找不到人,慌都慌死了,我们一起来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顾惜什么小命大命的呢?!大不了把这命也赔给你就是了。”
小赵王虽嘴里斥责,不过是因为气奴奴儿不顾惜身子,实则心中当然是极为感动,只是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因而那些矫情的话不会说出口。
如今听她又这么说,心头酸酸的,连表面的斥责也做不出来了。
奴奴儿见他沉默,却又自我反省愧悔,毕竟她隐约知晓小赵王因何会入了那壁画之中,便跪坐起来,细细端详他面上,又打躬作揖地道:“殿下不高兴了?罢了罢了,是我错了好么?您知道我最会胡说八道,说错了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知道王爷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王爷肚子里……”
她寻思世间还有什么比船更大的,便道:“王爷肚子里自然能撑十艘船。”
小赵王本来心口酸涩,听她这般胡言乱语,面上笑容如春风乍现。
奴奴儿倾身向前,用肩头顶了他一下:“笑了么?笑了就是好了对不对?横竖如今王爷无事,我也还活着,姐姐也回了赵王府……百宝山庄的事情也解决了……”
她碎碎念着,目光转动盯着小赵王身侧:“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赵王听了她的话,才知道她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不消说,必定是用了那张神行符了。
而玄垆之所以陪着廖寻返回,只怕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小家伙别的还寻常,学东西却是一等一的,只看自己演示了一遍就学会了。
听奴奴儿问,转头才发现那只小刺猬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鬼鬼祟祟地挨在自己的袍子边上,占地盘一样。
小赵王道:“这是你先前用咒的时候,跟那些阴魂一起出现的,倒不是是如何。”
奴奴儿把那刺猬揪起来细看,想到之前被那少年虐杀的白家子弟,不由也动了恻隐之心:“当初那人吃了它的肉,也许由此藏了一灵在体内,就如同那些被他所吞吃的人一样……魂灵不灭,在净天地神咒的加持下才分离显现了出来。”
小赵王点头:“该怎么料理?”
奴奴儿道:“它也是天生地养的,本来就修行不易,又心存仁善,只为了救人,却反而遭遇无妄之灾,如今竟有这样的机缘,也算是天地容情,给了一线生机,是大好事。”
小赵王听着她的话,不由道:“你这几句话说的有点儿像样了。”
“像什么样?”奴奴儿不解。
小赵王垂眸不语,只是轻笑。
只是在低头之时,望见了腰间的湛卢,从奴奴儿净天地神咒施展之后,那仿佛在湛卢剑上的无形的束缚消失无踪,不用试,小赵王便知道,自己又能正常拔出湛卢了。
而从看见老祖宗身上现出的那许多阴魂开始,小赵王心里也隐约清楚了湛卢剑不能出鞘的原因。
也许,湛卢剑正是因为感知到了那老祖宗身上的冤孽重重,又有许多无辜的阴魂拘在其中,它乃是仁道之剑,自然不会伤及无辜,故而不能出鞘。
此处的事情已算料理妥当,后续有地方官员负责。因金婉儿已经回了赵王府,奴奴儿归心似箭。
只不过两张符都已经用了,最快的法子自然是去东阳县衙乘坐传送法阵,只是小赵王还是担心奴奴儿有个万一,不敢轻试。
可是……一想到夏楝梦中相送奴奴儿《妙质川泽》,小赵王心里又有些松动,毕竟被夏天官看重,意味非凡,那……大概证明奴奴儿不是天地不容的妖邪。
想到她为了救自己,那几近自残的行为,小赵王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先去东阳县衙的传送法阵试一试。
大不了,若是问心石异动,那……还有他在,只要他在,就绝对不会让奴奴儿受到伤害!
顺吉如同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般,在外头跟东阳府知府、天官众人商议调度,马不停蹄。抽空窜进来,围着小赵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发现了手上的伤,心疼的直掉眼泪:“王爷可受苦了。”
奴奴儿在旁,心想若是顺吉发现小赵王差点被封印在壁画之上,那还不立死过去,不过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她便不敢出声。
果然,顺吉擦了泪,又瞪奴奴儿道:“都是你这个小东西害的,从今之后,你可要记着殿下的好,别辜负他的心意,也不要再惹他生气,听见了么?”
奴奴儿立刻满口答应,顺利救了金婉儿出来,她几乎就想立刻跪下给小赵王磕几个头,以表示心中的感激之情。
正说话中,少庄主白青邈来拜见,却竟不是求见小赵王,而是想见奴奴儿。
奴奴儿没等小赵王开口,便跑了出去,小赵王负手走了一步,觉着袍子有些沉,低头却见那只小刺猬正抓着自己的袍摆不松手。
少庄主站在门口,并未入内。
先前初见,还是个面容有些青涩的清秀少年,因打小修行,浑身透着几分出尘之态。可短短的一天不到,白青邈仿佛突然长大,只是神色里未免多了似六亲皆去的独绝之态。
奴奴儿猛然一见,陡生感慨,跑到近前问道:“少庄主,找我做什么?”
白青邈微微垂首行礼,道:“我听闻奴奴姑娘要随殿下回中洛,所以……想亲口跟你道一声谢。”
奴奴儿摇头道:“不用谢我什么,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何况,我也得多谢少庄主,是你相助,才能救出姐姐的。”
白青邈垂眸:“先前我口不择言,才说出那样的话,奴奴姑娘莫要怪罪。”
“都过去的事了,我哪里还记得?你也不要挂怀了,”奴奴儿摆摆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这人先前因为父母死伤眼前,悲痛欲绝,心脉受损,若是郁结不解,将来只怕会折寿早亡,她竟有些不忍,便道:“少庄主,凡事要往前看,千万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并没骗你,当庄主夫人只剩一缕残魂的时候,她都舍不得离开你身旁,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的孩子开开心心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好吗?”
白青邈的双眸微微睁大,眼圈迅速发红,他一眼不眨地望着奴奴儿,半晌,才含泪露出一个笑:“好,我听奴奴姑娘的。”
奴奴儿也向他一笑,稍微放心。
白青邈长长地吁了口气,垂眸思忖片刻,迟疑地问道:“奴奴姑娘……当真只是王爷的侍女吗?”
“当然,”奴奴儿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身份,又补充道:“但我才入行,过些日子,王爷见我干得好,兴许会升我做女官。”
“女官”,几乎有点儿成了她的执念了,提起来,不由地挺胸直腰。
白青邈伤怀之意淡了好些,闻言微笑道:“我也知道奴奴姑娘十分难得……我、我心底有个念想,若是奴奴姑娘不嫌弃,我、我愿意……”
奴奴儿竖起耳朵想听他“愿意”什么,冷不防身后,一个似春寒料峭的声音响起:“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她忙回头,竟见是小赵王,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走来,不知为何,他的面色微冷,先前在屋内,明明有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趋势,现在又这样,却如同突然倒春寒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3章
奴奴儿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如何诊小赵王的“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又有人得罪了他。
她歪头看
向小赵王身后,却见顺吉狗腿般紧紧跟随,手中却托了一物,有些古怪。
奴奴儿扫了眼,竟是先前那只小刺猬,卧在顺吉掌中垫着的帕子上,伸着尖尖地鼻子嗅来嗅去。
顺吉时不时伸出手指试着戳它,示意它安静。
就这么打量的瞬间,小赵王已经到了跟前,双眼斜睨奴奴儿:“还不走?”
奴奴儿指了指白青邈:“殿下,少庄主还有话没跟我说完。”
小赵王隐隐轻哼了声,抬眸冷看:“哦?不知白少庄主有什么话,本王可是打扰了?”
白青邈垂首道:“殿下言重了,只是……蒙殿下亲临百宝山庄,不才私心,意欲请殿下多逗留几日,也算是借借殿下的福……以正山庄气运,固本清源,只不知殿下、可否恩准……”
小赵王唇角微动,道:“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必多言。你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今日这场灾劫,从山庄之初就已经注定,得如今这局面,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于以后山庄的命运如何,便看主事者要往那条路走。”
他看向顺吉掌中的那只小刺猬,道:“所谓‘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天道在上,因果昭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罢了。”
白青邈心头凛然,后退半步,垂手躬身:“殿下金口玉言,不才受教,当警惕在心,不敢有违。”
此时顺吉赶上来,掌中的小刺猬窸窸窣窣,弄得他手心发痒:“这个小东西不老实,殿下,要不要把它丢了?”
小赵王扫了他一眼:“是么,怎么不老实了,是咬你了,还是不安分地往外头跑了?”
顺吉觉着这话听着怪怪的,忙陪笑道:“这、这倒没有。”
小赵王哼道:“既然都没有,你又叫什么。”
顺吉若有所觉,瞥向奴奴儿跟白青邈,轻轻嘿了声,不言语了。
小赵王便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奴奴儿,举步向前而去。
顺吉托掌上明珠般托着那只刺猬,见奴奴儿还站着不动,便拉了她一把,道:“还愣着干什么?先前的话都忘了?不赶紧跟着去伺候,白辜负殿下一片心了是不是?”
奴奴儿无奈,便对白青邈道:“少庄主,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
还想再叮嘱几句,顺吉回头瞪她,她只得撒腿追了上去。
白青邈在背后,有些惆怅地望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远离。
从最初惊鸿一瞥,她跟在万人瞩目的小赵王身旁,并不算起眼,但白青邈仍是一眼看见了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她的眼神太过灵动,不是那种被规训的乖巧如绵羊的侍女会有的,她毫无约束。
可真正让他动容之初,却是奴奴儿提起了他的母亲的残魂。
最终他义无反顾地拔剑相助,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但另一方面,也许是知道这个小女郎,也跟自己一样,惦念着自己毫无下落的亲人,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她。
他知道那种寻之不得的痛苦,不想奴奴儿也变成似他一般的人。
他们相识虽然短暂,但对白青邈而言,有些人,仿佛只看一眼,就能一生难忘。
从他跪倒在小赵王面前为父亲替罪,奴奴儿出面相劝,到最后她竟施展出净天地神咒,度化了自己的父母众人,也许他们之间的羁绊,便已无法开解。
身为百宝山庄的少庄主,在今日之前,白青邈也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只是因身世的缘故,他从来都跟寻常少年不同,他一心问道修行,年纪轻轻就修的仙风道骨,闲云野鹤的气质,又加上少年独有的意气,让他不论在何处,身上都似自带光华,极惹人注目。
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玄垆真人,在见到他之后,也曾经真心实意交口称赞过。
以百宝山庄的地位,不仅仅是凡俗中贵宦名门,三山五岳的门派也是常来常往,自然有些宗门之女或者名门淑媛、甚至江湖儿女等,为他倾倒,之前甚至不少主动登门求亲的,他却无心于男女之事,更加不愿成家。
是因为难言的身世,也是因为他自己外热内冷的性子,他对任何的女子都没有那种心思。
白青邈以为自己一辈子便会如此了,
谁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竟然会遇到那个万中无一的小奴奴。
瞬间,就仿佛之前的坚守都成了笑话,原来他的清心寡欲,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只需要一瞬的对视,短短几个时辰而已。
白青邈目不转瞬地望着奴奴儿的身形消失,眼底慢慢地涌现一丝笑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奴奴儿追到外头,望着眼前情形,急忙止步。
她之前在里间,并不知外头早就翻天覆地了,如今才出门,就看到满院子整齐的侍卫林立,最前方的是赵王府的禁卫亲随,往下的,却是府衙跟县衙等的士兵跟差役,声势浩大,极其惊人。
台阶下,东阳府的知府衙门的主官跟众人,周围三地知县跟头脸人物,尽数肃然恭候。
小赵王只淡淡地扫过众人,缓步拾级而下:“此地之事,虽则罕见,但毕竟乃是尔等治下,眼皮底下尚且有如此乌烟瘴气之事,难保众位也都干净。”
众人瑟瑟,急忙深深躬身:“下官等不敢。”
小赵王道:“敢不敢,不是嘴上说说,只要作恶,必定会留下痕迹。”他瞥向在场众官吏,王气激荡,隐约看到有几个人身上似乎有淡淡黑气,但还不到作恶多端、死罪难逃的地步,毕竟底下官吏也知道,如业障深重,一旦觐见王上,便有被识破的可能,所以也是不敢贸然前来。
就算如此,听了小赵王这般说,其中几个人脸白如纸,身形摇摇晃晃。
小赵王轻哼了声,凤目如电扫过在场众人,缓声道:“奉劝各位,时不时地且去各自的衙门问心石前站上一站,再仔细瞧瞧问心石背后那几句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各位作为自警,千万莫要……有让本王找上的一日……”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四句,正是各地衙门问心石背后镌刻真言,是每个大启官员都谨记在心的一句。
小赵王尚未说完,便有一人禁受不住,面如死灰倒在地上,一个侍卫上前诊看,鼻息全无,竟似是被活活地吓死了。
而另一个官员也是双腿发颤,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口中喃喃:“殿下饶命。”
小赵王也并未理会,目不斜视地往外去了。奴奴儿跟在身后,心中啧啧惊叹,对于小赵王越发的敬仰。
一直出了山庄大门,外头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小赵王上了车驾,奴奴儿二话不说跟着爬上去,顺吉刚要跟上,忽然心头转念,竟没有跟进去,只手托着那刺猬,吩咐底下人。
车驾启动之时,奴奴儿掀起车帘往外打量,见那些官员都纷纷跟了出来,除了事先安排留下继续处理百宝山庄事宜的官员外,其他的都整整齐齐,跟随相送王驾。
奴奴儿忍不住感慨:“殿
下,怎么能这样厉害,先前那人被你活活吓死了,不过,我看那人头上似有些黑气,应该是做贼心虚,死的不冤。”
小赵王闭目不语,抱臂袖手。
县衙那四句真言,本就对官员有警惕威慑之力,何况他乃是古祥州王上,只是念出口,就有威煞气息,不过不至于杀人的地步,只是那官员本身就有恙,再加做贼心虚,这才承受不住的。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可惜没有灵符了……”奴奴儿喃喃了一句:“对了殿下,先前为什么不等少庄主跟我说完了话再走,我还不知道他愿意什么呢。”
小赵王这才睁开双眼,淡淡问道:“哦,你还指望他愿意什么?”
“当然是,”奴奴儿笑道:“万一他觉着我帮了忙,愿意给我几件宝贝呢,毕竟这叫做百宝山庄,一定有无限的说不出的好宝贝,我辛苦来了一趟,难道不兴给我点东西么?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小赵王脸色缓和,眼底又流溢出一抹浅笑:“没想到你非但是个吃货,还是个财迷。”
奴奴儿道:“我又不是讹诈他,是他主动愿意的。”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说要给你东西?”
“不然还能怎么样?”奴奴儿耸耸鼻子,觉着手里空空的,颇为遗憾,感觉像是错过一个宝库那么难受。
小赵王道:“不开眼的东西,什么百宝山庄,这里有的宝物,王府未必没有,回去后,你自己挑拣就是了。”
他本来以为说了这句,奴奴儿必定会喜出望外、感恩戴德,谁知奴奴儿啧啧了几声,摇头道:“这怎么能一样?”
小赵王却是疑惑起来:“怎么不一样?本王给的难道……还不如他了?”
奴奴儿道:“殿下,你怎么不会算账,我是你的侍女,自然就是王府的人了,殿下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么?百宝山庄就不一样了,那是外头的东西,得一件儿自然是赚一件儿。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竟想不通?”
小赵王听着她理所应当的语气,几乎忍不住笑,转开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过于明显的笑意。
白青邈的“我愿意”,自然不是小财迷想的那样。
其实从白青邈要见奴奴儿的时候,小赵王便走出了房中,他们两个的每句话,他都听的清楚。
事实上,从白青邈问奴奴儿那句“你真是王爷的侍女”开始,小赵王心里就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而白青邈的神色,语气,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莫名地,小赵王不想让白少庄主说出那句话,所以才即刻现身打断了。
如今看着身边这个一心想要讹诈白青邈的小奴奴,小赵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该庆幸她对于这种男女之事尚未开窍,还是……
心里无声一笑。
奴奴儿虽然遗憾没能从白青邈手中得到“报答”,但总不能再跳下车去勒索白青邈吧,只好等待以后再说。
思来想去,又想到一件事,便问道:“对了殿下,你跟少庄主说的那句话……十分好听,什么春天长草之类的,是什么意思?”
小赵王那句,出自《春秋》,意思是行善积德的人身上的福运就如同春天的草苗,虽然看不出它在生长,但却是实打实每天都在长大,作恶的人就像是磨刀石一样,被那刀刃日积月累的消磨,虽看不出一下缺少什么,但却是每天都在耗损,两下对比,劝人向善罢了。
而小赵王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便也是告诫白青邈,不用多说什么,只看他的所作所为,他、以及山庄众人以后的行为,就决定了山庄的未来,到底是消亡还是延续。
白青邈自然是听进心里去了,所以才向小赵王道谢。
小赵王难得好心情,耐心地跟奴奴儿解释了一番。
奴奴儿拍手:“殿下,你长的好看,学问又高,本事又大,世间怎么会有像是王爷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呢?”
小赵王的嘴角已经摁不下去了,明明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花言巧语,却还是忍不住被她所动。
果然奴奴儿话锋一转,道:“倘若殿下的脾气再好一点,那就更加无可挑剔了。”
小赵王哼了声:“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再好,只怕你更要蹬鼻子上脸了。”
奴奴儿讪讪地,又转开话题:“殿下,我们这是要乘车赶回中洛么?怎么我看到好些官员在后面跟着,送别的话,也不用送这么久吧。”
小赵王敛了笑,片刻后道:“本王想,从东阳县,乘传送法阵,直接回中洛。”
奴奴儿丝毫危机感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能够去尝试那传说中的监天司传送法阵的惊喜:“真的?我也能?”
小赵王见她一味地喜欢,不由道:“原本不该这样,只是想要尽快返回,只能试一试了。之前夏天官在梦中赠了你那本法书,可见她对你是另眼相看的,夏天官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既然她这样看重你,想必你未必就是妖邪一类,好歹一试,横竖还有本王在你身旁,定会护你无虞。”
奴奴儿起初听他说夏天官看重自己,面上也流露得意笑容,听到最后,才明白了此事仍旧有些危险。便道:“殿下,我不怕的。只是万一……真的那样,会不会又伤到你?”
小赵王听了这句,顿觉自己为她的那些谋划之心,并没有白费,便淡淡一笑道:“问心石毕竟是朝廷之物,跟王气一脉相承,就算伤及本王也是有限的。放心。”
奴奴儿真切地感受到小赵王对自己的疼惜关怀,她原本坐在小赵王的身侧,这会儿便挪到他身旁,跟他并排坐着。
小赵王斜睨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拉拉他的衣袖:“我看看王爷的手伤的如何了。”
小赵王便不做声,奴奴儿捧起他的手,被她咬的那痕迹已经淡了,留下隐约地两道弧线,倒像是一个模模糊糊半圆不圆的月轮,毕竟是自己造下的,奴奴儿不敢多看,便又看他虎口处,解开裹着的帕子看了眼,伤处还在愈合,因他的肤色太白,那血红的伤处就越发触目惊心。
奴奴儿突然体会到顺吉先前那哭喊着王爷受苦了的心情,此刻她忍不住也要这样叫上一句。
抬眸看了眼小赵王,却见他面无表情,奴奴儿撅起嘴,轻轻地给他吹了吹,又吹了吹。
小赵王只觉着她这两口气吹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直接吹到了心头上去,麻麻痒痒地,他本来不想做声,实在忍不住道:“又干什么。”
“殿下疼不疼?”
“小伤罢了,算不得什么。”
“唉,我看了都替殿下疼。”
奴奴儿重新给他把帕子轻轻扎起来,迟疑着,慢慢把他的右臂抱入怀中。
小赵王微怔的功夫,奴奴儿靠在他身上,心里涌动,却偏偏说不出什么来,起初还担心小赵王推开自己,谁知他并没有,反而像是默许了一样。
奴奴儿悄悄松了口气,唇角上扬。
小赵王垂眸看向靠在肩头的小女郎,只望见她卷翘的长睫,以及那轻扬的唇角。
不知为何,望着她这样恬静安然之状,小赵王心中也一片安宁,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人也不由地闭上了双眼。
外间,顺吉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锦囊袋子来,好歹把那小刺猬放进袋子里,便提留着上了马。
一路上他都跟在马车旁边,时不时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除了最初隐隐有说话声传出外,逐渐地竟鸦默雀静。
眼见将要进了东阳县衙,里头还是没有声响,顺吉不大放心,叫车驾放慢速度,自己趁机爬上车,悄悄地向内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顺吉不由地屏住呼吸。
车辆之中,小赵王跟奴奴儿并排挨坐着,奴奴儿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而小赵王的头也微微地歪向奴奴儿,眼睫低垂,那样安静的样子,显然也是睡着了。
顺吉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惊,只觉着这
场面真是……其美如画,说不出来的养眼。
他抿着嘴,轻轻拉起车门,却又舍不得,重新又看了一眼,心里简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直到马车停在了东阳县县衙门口,奴奴儿才醒来,她一动,小赵王也随之而醒。
奴奴儿赶忙去摸自己的嘴,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弄脏小赵王的衣袍。
小赵王没料到自己在马车内也能睡着,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虽然醒来,却仍是有些发怔,垂眸看着奴奴儿,似笑非笑。
奴奴儿反应过来,赶着去抚平被她压出来的蟒袍上的褶皱:“我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小赵王一笑:“不打紧,不必理会。”
奴奴儿揉揉眼,正欲开口,耳畔传来昌四爷的声音:“是那石头、好厉害的气息……奴奴儿,我不能进去!”
她吃了一惊,睡意全无,赶忙凝神感受了一下,果真有一股极强的气息从旁边县衙内散出,她甚至能察觉昌四爷正微微发抖。
昌四爷不现身的时候,便躲在奴奴儿的神魂之中,原先它也只是一道凝成的魂体,故而也方便,但最近因吞了山精,先前在百宝山庄里又吃了不少的煞气,身体已快凝成了实质,几乎有些藏不住了。
就连奴奴儿头上的金翅凤蝶,也抖抖地飞下来,缩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把蝴蝶小心翼翼放进怀中:“不怕,没事儿的。”
小赵王察觉:“怎么了?”
奴奴儿稍微有些不安:“四爷说它进不去。小蝴蝶也害怕。”
小赵王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慢慢握住她的手道:“无碍,走。”
就这么牵着奴奴儿的手,小赵王俯身出了车门,外间顺吉跟州府县衙的官吏已经在恭候,猛地看到小赵王现身,正欲低头,却见他手中竟还牵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女郎。
小赵王毫不避讳,自己下地,回身张手,在奴奴儿腰间一扶,直接把她半举半抱地扶下了车。
顺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他原先本来想扶住小赵王的,谁知被他抬手拂开,顺吉只顾看,连小刺猬在锦囊袋子中拼命挣扎都顾不上去理。
小赵王抬眸,扫了眼那东阳府衙的匾额,低头看了眼奴奴儿:“怕么?”
奴奴儿确实是有点怕的,迎着他的目光,便把胸一挺:“不怕。”
不就是狐假虎威么,这一套她最熟……但此时,说是狐假虎威只怕有些不妥帖了。
怪得很,被小赵王攥着手,跟他并肩而立,她心里是真的,无所畏惧。
小赵王迈步向前,手牢牢地牵着奴奴儿的。一步步向内走,奴奴儿逐渐感觉到一股无形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是刀锋般锐利,又如泰山压顶般沉重,要将人劈成碎片,压成肉饼。
连藏匿的昌四爷跟金凤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身后顺吉手中,小刺猬更是死死地抓着锦囊袋子,浑身的刺几乎都竖起来。
奴奴儿单手捂住胸口处挡住小蝴蝶,几乎艰于呼吸,就在这时,小赵王向前扬手,大袖飘扬,喝道:“退下!”
龙吟之声滚滚而出,清音激越,县衙内那慑人的威压在瞬间向后退缩!——
作者有话说: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春秋》
少庄主:我愿意……嫁给奴奴姑娘,哪怕是妾
小赵王:妾也不行,妾也有罪!
奴奴儿:这……
第54章
小赵王牵着奴奴儿的手,在问心石涌出的无形慑人气劲中,如逆流而上一般,从容不迫而又甚是坚决地步入了县衙。
奴奴儿从后望着他挡在跟前的身影,只觉着他的身上仿佛有极耀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将她笼罩其中,让她觉着自己被保护着,风雨不透,甚是心安。
小赵王拽着奴奴儿来至传送法阵,等候在此的东阳府天官望着奴奴儿身上的淡淡黑气,面露惊异之色。
正欲开口,小赵王抬手制止,那天官顿时噤声。
传送法阵乃是监天司所设,但也不是随时可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动用的。必须要提前禀奏监天司,得了准许才可。
之前小赵王来的路上,东阳府的天官已经求得了监天司的特准,只是他想不到的是,小赵王竟要带着这样隐约透出几分煞气跟妖氛的小女郎同行。这个,却是不合规矩。
怪道方才,问心石上一阵强烈的波动,原来竟是冲着这小女郎,只是奇怪的是,只小女郎竟然毫发无伤。
而望着小赵王满心维护之状,东阳府的天官自然明白了为何问心石竟然伤不到小女郎,毕竟问心石同大启皇朝的国运相连,而小赵王身负王气,同属一脉,他既然想要维护那小女郎,问心石自然无可奈何。
东阳府的天官只能咽下本要出口的提醒的话,假装无事:“殿下请。”
小赵王带奴奴儿上了传送法阵中央,顺吉跟阿坚几个亲信也忙入内,天官开启法阵,地上金光涌现,将众人都笼罩其中。
奴奴儿又是新奇,又隐隐地有些害怕,生恐有不测之事,正东张西望,小赵王突然张开双臂,竟是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蟒袍的大袖如同大大的翅膀,将她整个儿都拢的严严密密,就仿佛……把人牢牢地遮蔽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奴奴儿屏住呼吸,抬头看向小赵王,只听他说道:“有本王在,别怕。”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锤定音。
奴奴儿的眼中冒出小小的火花,这瞬间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决定了,从此以后,她就是小赵王的御用狗腿,一切唯小赵王殿下之命是从,叫她往东就往东,叫她往西就往西,一切行动都听殿下指挥,绝不忤逆。
奴奴儿只顾贪看小赵王近在咫尺的脸容,满心胡思乱想,几乎忘了观察周围。
法阵早已经启动,周围的场景都变得模糊,只有巨大的风声呼啸耳畔,脚下山河都在法阵之中被缩短成寸,虽然比之前用的神行灵符稍微逊色,但已经是世间极巧夺天工、难能可贵之物了。
中洛城。赵王府。
先前玄垆真人陪同廖寻一块回到王府,他们自然也是乘传送法阵而回,但仍是晚了灵符一步。
那会儿金婉儿已经被奴奴儿用灵符之力,送到了赵王府门口。
赵王府门口的守卫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细看,身上血迹斑斑,竟像是受过了大刑折磨。
侍卫们上前查看,奈何金婉儿已经昏迷不省人事,竟不知如何。
但这些侍卫们训练有素,虽不知金婉儿是什么身份,但立刻将她保护起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命去传大夫。
正在此刻,玄垆同廖寻两人终于返回。
廖寻看着地上的金婉儿,历经折磨,又被割血,金婉儿原本秀美的脸苍白憔悴,仿佛奄奄一息。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跟奴奴儿是有几分相似的。
廖寻叹道:“还好,小丫头成功了,只不过这婉儿姑娘身上的伤却有些棘手。”
玄垆的注意力却不在金婉儿身上,反而说道:“哎哟,那张符已经被用尽了……廖公,你也太无私了些,怎么把两张都送出去呢?我若是你,好歹要留着一张,又能做防身之宝,又能做传世之物,你莫不是不知道这灵符的妙用么?”
这世间没有人比廖寻更知道夏天官手绘的灵符的妙用了,何况夏楝对他来说,也有特殊意义。
如果可以,他也会一直都收在锦囊之中,藏在心口之处,但……
这世间,毕竟也有他极为看重、不容有失的人物。
而且廖寻知道,就算对于灵符主人的夏楝而言,她也一定会做出如自己一样的选择。
不论何时何地,人命,永远大过于一切。
何况是自己极看重的人。
金婉儿被带到了赵王府内。
即刻传太医诊看,又加上玄垆在侧,少不得也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的丹药。
如此双管齐下,金婉儿的情形迅速转好。
廖寻安置妥当,金婉儿初初醒来,想起在百宝山庄的种种,自是担心奴奴儿,廖寻面带微笑,劝说
道:“有赵王殿下随行,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如今婉儿姑娘只好生保养,静静等候,想必很快小丫头就会回来同你相聚。”
金婉儿望着面前儒雅清俊的男子,听着他直入人心的温暖话语,不禁动容。
先前,金婉儿所遇到的那些男人,从没什么好东西,就算是她的父亲金员外,虽看似金玉其外,但也不过是个胆小怯懦,薄情寡义又容易被蒙蔽的口软心活之辈罢了,至于舅舅,则更是个包藏祸心的阴险下作小人。
先前金婉儿被他卖给一户人家,那家里虽则殷实,但买下她,只为了传宗接代,谁知竟不能成。
其实也并非是金婉儿的缘故,只因那家的男人身有隐疾,但他偏偏不说,任由所有人把脏水泼在金婉儿身上,只说是她的缘故才无子嗣。
就算后来请了大夫看出究竟,那家子也抵死不承认,其母更是觉着金婉儿不堪留,竟当机立断把她转手卖了。
因此,在金婉儿甚是可贵的少女时代,所遇到的那些男人,要么是自私自利,虚伪之至,要么是贪图美色,无耻下流,如廖寻这样里外一致的温润君子,却是头一次见到。
就如同奴奴儿对于廖寻的感觉相同,金婉儿在廖寻的身上,也察觉到了极其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私心邪念的关护之情,如父如兄,是世间最为纯粹的、长辈对于晚辈的那种无私仁爱。
也是直到此时,金婉儿才相信自己的确是脱险了。
天色将晚,金婉儿睡了一觉,醒来之时,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间一直都有太医跟宫女们侍立,随时查看她的情形,金婉儿正要叫人,却见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靠近,轻声唤道:“大姐姐?”
金婉儿猛然一震,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蓦地睁大,她盯着面前的人,半晌才唤道:“婵儿?”
奴奴儿已经回来了。
她回到赵王府的第一时间自然是想见到金婉儿,只是见她还在睡,便并未打扰。
又听廖寻说了婉儿的情形在转好,一颗心自然放回了肚子里,可竟是不思饮食,就只在旁边静静地等候。
姊妹两人,生离死别,终于重逢,金婉儿坐起来,抱紧奴奴儿,两个人放声大哭,就仿佛要把彼此分别之后的苦楚都宣泄出来。
就连晚槐跟伺候的宫女,也忍不住动容,纷纷垂泪。
良久,奴奴儿收声,捧着金婉儿的脸细细打量,虽然说两个人的年纪都大了,但仍旧如当初在清都分别时候一样,奴奴儿道:“姐姐比先前更瘦了。”
金婉儿身上经历的苦楚,自然难以一言蔽之,可她不想让奴奴儿为自己担心,便只笑道:“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一样?先前那脸盘子是月儿一般圆圆地,十分可喜,人见人爱,现在,竟也瘦成了瓜子脸儿似的,可怜见儿的,婵儿必定是吃了很多苦。是姐姐没用,没有护着你……”
奴奴儿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话,泪珠滚滚,却忙抬手擦去,强笑道:“哪里的话,这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姐姐难道不觉着我比先前更好看了么?”
金婉儿眼中带泪,却也嗤地笑道:“这倒是真的,先前像是个福娃娃,年画上画出来的一样,现在,却像是那些什么仕女图上的美人儿……不过,对我来说,婵儿不管是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姐姐心里最好看的女孩儿。”
奴奴儿忘了该说什么,又不愿意让金婉儿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只张开双手紧紧地搂着金婉儿。
就算金家所有人都抛弃她都好,奴奴儿不在乎,只要金婉儿还在,一切就足够了。
接下来数日,因调养得当,加上也去了心结,金婉儿的身体恢复迅速,原本枯瘦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许丰润之色,奴奴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唯有一件事,皇都传来消息,催促廖寻回去。廖寻也将此事告诉了小赵王。
奴奴儿十分舍不得,恳请他多留几日。但廖寻毕竟是朝臣,尚且做不到如闲云野鹤一般,只答应再留三日。
就在这期间,中燕的燕王府里派了人来探望小赵王。
来者,正是燕王黄淞身边的近侍宋叔,宋叔跟小赵王身边的顺吉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是出身于皇都皇城中,几乎一块儿长大的,只不过宋叔跟了燕王,而顺吉先前跟着的是前赵王,此后才又跟随小赵王。
原来因为上回夏天官从皇城返回寒川州,路过中燕,曾经告诫燕王,因国运借用之事,恐怕对几位王爷都有影响。燕王虽然第一时间派人告知小赵王让他谨慎行事,但仍是不放心,加上燕王府内发生的一件事,正应了夏天官的话,所以燕王特意派了宋内监过来探望小赵王,恐怕他年纪轻,未必能听进之前那些话,唯恐对他有碍。
宋内监参见小赵王,行礼过后,道:“王爷很挂心殿下,本要亲来,只是殿下也清楚,亲王不能擅自离开封地,故而只能让奴婢代劳。”
小赵王问道:“燕王叔那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不放心?”
原来自打上次夏天官经过燕王府,留下了两句谶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又告诫两人后,若想破解,必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又说了“成人之”三个字,并未说完,便气力不济。
燕王夫妇对夏楝的能耐深信不疑,从她去后,也自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行差踏错。
而后两日,王妃隐隐觉着身上不适,午后梦醒,竟察觉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悬挂在自己面前,如同吊死鬼一般。
王妃心中惊疑,但身边众人却都不曾见着。
及至晚间,一个嬷嬷来报,说之前王妃身边有些珠宝之类失窃,查明乃是一个婢女所为,追根探源,那侍女竟是把失物给了外间个一个小厮。
王妃正自心头焦灼之时,闻言大怒,便欲严惩。
幸而王妃身旁一个近身嬷嬷还记得夏天官的话,从旁劝阻,王妃这才想起来,当即按捺怒火,命人再问那侍女跟小厮,这才得知,原来小厮的家中老母病重,小厮变卖家产为母亲治病,竟是一贫如洗,一筹莫展。
这侍女先前便同小这厮彼此有意,私定了终身,因不忍见小厮为难,就偷了王妃之物,只说是王妃赏赐自己,叫小厮变卖了,去救其母。
王妃查明真相,心中犹豫,把此事告诉了燕王。
原本王妃打算杀一儆百,严惩那宫人的,谁知小厮听说了,便主动揽过罪责,只说是自己威逼那宫人偷窃,竟是不惜性命,也想要保住那宫女,竟有些情深义重之意。
而同时,那宫女被锁在房中,自忖并没有生还的道理,竟然想要用腰带悬梁以自尽,幸亏王妃吩咐过身边人谨慎照看,这才救的及时,没有出了人命。
燕王夫妇一合计,若不是救下了那宫人,王妃之前所见的有鬼魂自缢的幻象,竟是成真了。
而若宫女身死,这情形,岂不是正合了夏天官的那句“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燕王妃之前所见的自缢的鬼魂,多半也就成了这宫女。
而夏楝又说什么“成人之美”,显然正是说此事。
于是,燕王召见那小厮,又是一番细细询问,得知他确实跟那宫女情深义重,因此燕王非但并没有怪罪那宫女跟小厮,反而赠送了两人许多钱财,许两人成亲。这便是“成人之美”了。
两人死里逃生,喜出望外,双双拜谢了燕王跟王妃。
而从那之后,燕王妃就再也没有
见到那鬼魂自缢的场景,笼罩王府的阴影也荡然无存,燕王夫妇心里明白,应该是夏天官所说的那劫难已经解除了。
燕王因记挂小赵王,又知道中洛城地动,隐约听闻小赵王伤了腿脚,不放心,才派了宋叔前来探望,并且让宋叔以王府的经历规劝小赵王,叫他务必留心,不可大意。
小赵王听罢,暗叹,怎么夏天官那种人物,偏偏跟古祥州无缘,便对宋内监笑道:“王叔美意,孤自然领受,内监只管放心,孤自然会谨慎行事。”
宋内监把该说的都说了,便告退出来。顺吉送了出来,两人毕竟曾是有交情的,寒暄几句后,顺吉就把小赵王近来的经历也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宋内监。
末了说道:“上回燕王殿下传信过来,我就心里警惕了,可也没有法子,王爷很待见小奴奴,虽然因为她吃了些亏,怎奈王爷喜欢,倒也罢了。”
宋内监听闻,愕然道:“听你说来,那小女郎竟也似不凡,难不成,咱们大启皇朝,还会出第二个夏天官?”
顺吉忙道:“快罢了,那小奴奴,虽有点子本事,但多数都是胡闹,若真的比得上夏天官一二,也是造化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如今中洛府的天官还不知在何处呢……总不成真的是小奴奴吧。我怕也是疯了,竟会这么想。”
宋内监笑道:“她又如何不能?”
顺吉欲言又止,终于呵呵道:“我也不好说,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宋内监十分好奇,加上因为没在小赵王身边见到奴奴儿,便让顺吉带自己去看看。
顺吉拗不过,便亲自领着他往后院去。
事有凑巧,奴奴儿因为金婉儿的病情好转,心里喜欢,正在后院廊下的美人靠上,跟几个宫女闲话。
其中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手中托着糕点,另一个却是果子,时不时捡了送到奴奴儿嘴边,她便张嘴“嗷呜”一下吞入。引得众宫女快活大笑。
奴奴儿本就是个百无禁忌,口没遮拦的人,这些宫女起初不熟悉,不敢十分亲近,等熟络了,却忍不住都喜欢上她,也愿意同她闲言碎语。
奴奴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同众人说话,起初说起小树,宫女们知道小树似乎能辨别好歹,一个个别有用心,问三问四,还有人想让小树帮着看看……自己身边“朋友”亲眷的好坏以及运道之类。
能应承的小事,奴奴儿一概答应。横竖这些宫女们对她也极不错,对小树也很照料,帮帮他们也无妨。
不知怎么,话题竟说到了小赵王身上,奴奴儿道:“当初我见到王爷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物呢,后来才知道,传言都不可靠,王爷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才对。”
偷听的顺吉惊讶之余,喜笑颜开,不由地说道:“算是这小奴奴有点良心。”
宋叔在旁看过去,见前方的栏杆旁边,被几个宫女围在中间的,是个年纪很小、看着最多不过十六七的小女郎,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尤其狡黠。
她十分懒散地坐在美人靠上,一只脚甚至踩着上面,那些宫女却不以为忤,一个个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宋内监是见过寒川州的夏天官的,是个端庄稳重,恍若神仙的人物,猛然见到奴奴儿这种混不吝的样子,着实奇异,眼睛瞪大数倍。
又见她头上还顶着个独一无二的金翅大凤蝶,此刻还以为只是绢花,越发古怪了。
只听奴奴儿说道:“只有一件有些……奇怪。”
身旁一个宫女问道:“奴奴儿,是什么古怪呢?”
奴奴儿翘着二郎腿,一边颠动一边道:“王爷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府里没个王妃呢?没王妃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侍妾之类的都没有,我听说男人年纪大了,容易得病。”
当初跟小赵王不打不相识,小赵王还说要叫她做什么“侍妾”,当时奴奴儿见他说的那么顺口,还以为他有许多侍妾呢,没想到进了王府才知道,什么侍妾,竟是没影子的事,他简直是个和尚。
大家都喜欢奴奴儿,听她说别的也罢了,都嘻嘻一笑,如今听她竟提起了小赵王,还是这种隐秘的事,不仅都噤若寒蝉。
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无妨,但脑袋还是要好生保护的,毕竟只有一颗。
当即纷纷借口,瞬间都离开了奴奴儿身旁。
奴奴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没了人,简直比风吹的都快些,她惊讶道:“说的好好的,怎么都跑了?哎呀,跑就跑了,也不把点心果子给我留下,叫我吃什么?”
顺吉原本还笑容可掬,听到这里也撅了嘴。
宋内监却忍不住笑了,回头对他道:“这个小女郎,十分有胆气。”
顺吉翻着白眼道:“什么胆气,就是从小儿没读过什么书,爱胡说八道罢了……另外,也是王爷太宠惯她了!叫她愈发没有体统不知规矩。”
宋内监笑道:“殿下这样厚爱她,那也必定是因为她值得。”
顺吉叹气:“唉,也只能这样想了。”
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奴奴儿因身边无人,索性往美人靠上一倒,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之前在春宵楼的时候,那些男人,见了美貌的姑娘们都如猫见了老鼠,恨不得就立刻吞吃了,难道王爷是个例外?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成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奴奴儿越想越觉着可能,挠了挠下颌道:“不然提醒一下顺吉公公,让他弄点药给殿下调理调理。”
顺吉听见这句哭笑不得,气的当场就要冲出去教训。却给宋内监拉住,笑道:“你这样大年纪了,怎么还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你看。”
被他一拦,顺吉止步,定睛看去,吃了一惊,却见不知何时小赵王竟从风雨连廊旁走了上来,他一直静静地走到奴奴儿身旁,也没出声。
偏奴奴儿正闭目养神,并未察觉,嘴里尚且喃喃道:“什么药好呢,一夜十次,还是金枪不倒?假如是初哥儿的话,头一次用这些是不是太猛了,恐怕会伤身体……还是得慢慢地来……”
小赵王眯起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默默地看她作死——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殿下你不是有病吧!
小赵王:来来来,你过来试试~~
第55章
金翅凤蝶在奴奴儿头上,大概是听不下去了,便悄悄地探出触须,小心翼翼地在奴奴儿额头上点了点。
又怕被小赵王发现似的,敲了两下后就赶忙缩了回去。
奴奴儿睁开眼,正欲问它怎么了,猛地看到面前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瞪大双眼,对上小赵王微微眯起、却依旧透出几分危险的眸色,忙一骨碌坐起来,演技浑然天成地说道:“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被鬼上身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好生凶险,幸亏王爷来的及时,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小赵王再七窍玲珑的心,也没想到这小混蛋如此机变、或者说是如此厚颜无耻。
当着他的面儿,扯起谎来浑然天成,满脸无辜,若不是那眼睛太鬼祟太灵动是唯一破绽的话,简直无懈可击。
小赵王磨了磨牙,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混账话?那可是你一个小女郎能说的么?”
“什么话?我竟完全不记得了?那不是我说的。”奴奴儿还要负隅顽抗。
小赵王倾身靠近她:“你再说一次?”
奴奴儿已经紧紧挨着背后的美人靠了,忙嘿嘿一笑:“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敢了……殿下放心,以后我定然谨言慎行,不给殿下丢脸。”
小赵王气的发笑:“你自己胡言乱语,跟本王有何干系?丢也是丢你自己的脸,难道本王跟你一样口没遮拦?”
奴奴儿笑道:“那当然不会了,殿下非但长得好看,品行更无可挑剔,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会跟我一般见识。”
小赵王哼了声:“你记着,若还有下回,你敢跟人胡言乱语,必不轻饶。”
奴奴儿听了这句,知道他不会追究了,便往旁边挪开,离他远了些才敢跳起来,道:“殿下,百宝山庄的事也完成了,虽是为了婉儿姐姐,但到底也算是清理了殿下您治下的那些坏胚子
们,我多少有点功劳吧?”
小赵王见她尾巴一摇,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却不说破:“哦,你想如何?”
奴奴儿道:“我这么能耐,只当一个侍女是不是太屈才了?”
小赵王唇角一挑:“这么说,你是想当侍妾了?”
“怎么又说这话儿,”奴奴儿啧了声,道:“什么侍妾不侍妾的,王爷身边明明没有侍妾,总拿这个说事干什么……”
她说到这里,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小赵王身边没有侍妾之类,所以才总把这个挂在嘴上,俗话说,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显摆?惦记?怎么说来着?
奴奴儿在春宵楼里,别的没怎么学到,那些风月知识倒是应有尽有的,她偏偏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就算不是有心去记,那些事情或多或少也入了她心。
望着小赵王高大的身影近在眼前,这么大个世间难得的好王爷,不会憋坏了吧……可又一想,他孤零零一个人在此,没有父母,他的兄弟却是本朝皇太子,鞭长莫及,他自己不上心终身之事,古祥州之下,自然无人敢置喙,至于朝廷……谁知道。
想到在百宝山庄,他因为那一点心魔遁入琉璃钵内,奴奴儿心头五味杂陈。
奴奴儿一面胡思乱想,口中道:“殿下,您身边怎么没有个侍妾、什么妃子之类的呢?是没遇到可心的人么?”
小赵王不睬她,迈步往前走去。
奴奴儿亦步亦趋跟着,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关心殿下罢了。”
小赵王道:“怎么,你有可心的人了?”
“怎么说我?我自然不着急。”
“看你一副三姑六婆的嘴脸,还以为你自个儿也着急了呢。”
奴奴儿啧啧道:“别不识好人心。我难道不为了殿下好么?你身边儿多个人,至少能够知冷知热……”因知道有些事是小赵王的禁区,奴奴儿也不敢说的太明白,怕惹他不悦。
小赵王道:“本王身边的人还少么?”
“不是说顺吉公公跟晚槐姐姐他们,是说……”奴奴儿嘀咕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道:“我只是想,不管是晚槐姐姐还是顺吉公公,还是阿坚,还是我……可最终陪着殿下的,都不是我们。”
小赵王原本面色淡淡地,听到这里,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奴奴儿,无形中便有些威压释了出来。
奴奴儿察觉,倒退了一步:“我、我……”
小赵王盯着她的眼睛,看出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只觉着心越发往下沉,瞬间脑中转过许多念头,甚至连百宝山庄的白青邈也自心中一闪而过。
小赵王沉声道:“你是因为救出了你姐姐,觉着没什么可求着本王的了,就迫不及待想……”瞬间,“卸磨杀驴”四个字在心里浮现。
奴奴儿双眸圆睁:“什么?当然不是了。”
小赵王道:“不然你方才那撇清的话,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道:“我、我是因为……”
小赵王抿着唇,冷冷地盯着她。奴奴儿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殿下,我不为了别的,我只是想……我必定还要去蛮荒城的。”
他猛地僵住:“你……”
奴奴儿道:“昭昭、还在等我……不,他未必会等我,或者他不会等我,因为他不知道我究竟逃出来了没有,而且他也不会愿意我回去,但我一定要回去找他……倘若我一去……就未必再能回来了,殿下你懂么?”
此时此刻,小赵王的感觉很奇怪。
一面儿他仿佛松了口气,但另一面,他的心又再度缩紧。
“你是为了他?”
奴奴儿用力点头:“在我回去之前,我更喜欢看到王爷……能平安快活……不然我……”
“不然你如何?”
“不然我不放心。”
“为何不放心?”小赵王扭开头,似冷非冷道:“以前不曾跟你相识的时候,本王也依旧好端端地,轮得到你一个小东西担忧。”
奴奴儿讷讷:“我知道我不该,也知道殿下、是很厉害的人,轮不到我操心,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有心冒犯你。”
小赵王的唇动了动,最后竟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随你。”他一甩袍袖,迈步而去。
奴奴儿追了两步,又止住,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是真的……想要你好啊,唉。”
两个人这番对话,给旁边暗处躲藏的顺吉跟宋内监听的真切,看了分明。
宋内监的瞳仁几度震动,得亏涵养功夫极为到家,直到小赵王离开,他才看向顺吉,轻声道:“我刚才、没看错吧。”
顺吉叹道:“没看错,这样的情形我也看过好几回了。”
宋内监迟疑道:“难道殿下……对这个小奴奴,是我心里想的那样?”
顺吉满脸苦色,道:“说实在的,我也猜不透殿下的心意究竟是哪样儿,有时候为了这个小混蛋,简直不顾一切,有时候又……对她冷冰冰的,像是毫不在意。”
宋内监道:“哎哟,这种事不该我们这些人来操心……倘若是抱真那小子在就好了。”
顺吉也知道初守:“那小子虽跟殿下从小玩到大,脾气相投,但性子比殿下还野,叫他来做什么?”
宋内监笑道:“你还不知道,抱真……跟夏天官两个,两情相悦,早不是之前那个不开窍的野马似的浑小子了,这会儿叫他来,必定可以开解开解。”
顺吉道:“我先前风闻过,只不肯相信,这么说竟是真的?夏天官……跟抱真,他不是才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么?这竟然也能……”
宋内监道:“所以说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顺吉啧啧称奇:“我还当那个小子一辈子都那样了呢,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
想了想初守,又想想小赵王,只觉着小赵王哪哪都比那个浑小子要强,怎么初守都能得一个天上月亮般的夏天官,自己的王爷还形单影只呢,真是世事无常,天道不公啊。
偏巧这日午后,赵王府来了一人,自称是百宝山庄的人,奉了新任庄主白青邈之命,送谢礼给奴奴儿。
顺吉听说后,亲自出来相见,那人十分恭敬,只说是庄主感念赵王殿下跟奴奴姑娘在山庄所做,些许薄礼,不敢到王爷面前显眼,只送给奴奴姑娘,略表一片感激之心。
顺吉皮笑肉不笑道:“庄主真是有心了,奴奴住在王府,也不缺什么东西,但既然巴巴地送来了,自然承你们的情,回头咱自会转交的。只管放心。”
那人忙道:“很是有劳公公,只不过,庄主略有几句话,想让小的转告给奴奴姑娘。”
顺吉皱眉:“什么话?难道别人听不得?”
那人陪笑说:“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庄主很惦念奴奴姑娘,曾命小人亲眼见她好着就放心了,小人也可回去覆命,求公公怜惜。”
顺吉倒也有些好奇,何况也没必要为难这底下人,当即便命人把奴奴儿叫来。
奴奴儿正在跟小树端详先前种下去的杏核,讨论什么时候发芽,得知百宝山庄有人送礼来,喜出望外,连跑带窜,不多会儿就到了厅中。
那来人急忙行礼,奴奴儿顾不上看人,只望见厅内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恨不得立刻就去打开看看是什么,喜不自禁,连来人说什么几乎都没听清。
顺吉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些不悦,看奴奴儿满心都在那箱子上,眼睛里放光,他便不由笑了,道:“小奴
奴,你仔细听听,白庄主给你带话了呢。别只管看箱子笼子的,木头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奴奴儿才定了神,同来人寒暄道:“少庄主继任庄主了?真是大喜啊。少庄主是极好的人,山庄重振有日了。”
来人笑着点头称是,又道谢,说:“庄主知道,先前山庄可以无事,乃至有今日,都是殿下跟奴奴姑娘的功劳,先前奴奴姑娘离开的仓促,不及告别,所以特意叫小人带了些寒微之物送上,还请奴奴姑娘莫要嫌弃。”
奴奴儿摇头如拨浪鼓:“不嫌弃不嫌弃,庄主真是有心了,等以后有空闲,必定亲自前往道谢。”
那人示意,底下人将箱子打开,却见里头还有几个小箱子,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底下人陆续将箱子搬出来放在桌上,琳琅满目,这排场,连顺吉都看呆了。
奴奴儿更是瞠目结舌,那大箱子里,大大小小、或长或高一共九个小盒子,或者镂花,或者螺钿,美不胜收,香气缭绕。
她耐不住性子,打开一个长些的,只见面前光芒闪烁,竟是一柄白玉无瑕、雕工精美的玉如意,奴奴儿“哇”了声,她虽对这些东西认识有限,但也看出这必定价值不菲,当即忍不住又将旁边一个小些的盒子打开,却是红色丝绒衬着一只拇指粗的老山参,根须齐全。
奴奴儿挨个看去,古字画,古玩酒器,紫色大灵芝,一个最大的盒子里,竟是一整副女子的头面,里面放着一对金镶玉镯子,一对累丝点翠的金凤钗,一个镶嵌八宝的金项圈,金光灿灿,差点耀瞎人眼。
另外两个盒子里,一个是块儿精工雕琢的玉佩,一个却是两张纸。
奴奴儿不太明白,那来人指着那玉佩道:“这是山庄的信物,凭着此物,在大启皇朝之中,但凡是山庄产业的地方,见信物如见庄主,不管提任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闻言赶忙先拎出来,小心翼翼系在腰带上。
至于那两张纸,顺吉扫了两眼,见竟是中洛城内一处繁华地角的宅邸,还有一处,竟是皇都的铺子。
这加起来,又何止万金了。
最后一个雕花檀木的巴掌大的盒子,那来者却不曾介绍,但这盒子看着却最是最终,且檀木盒内还套着个玉盒,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几乎像是一整个的方形玉块,光看这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颗柔色水润,喷香扑鼻的丹药。
顺吉微微屏息,幸亏奴奴儿只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了。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每一样物件都价值连城,尤其是山参,灵芝,乃是难得一见的灵药。
对奴奴儿来说,这些中,大概只有那一副金灿灿的头面是最值钱的了,但顺吉却知道,这些里,只有这一盒子东西反而是最便宜常见之物。
别的还算罢了,尤其是最后那颗丹药,连顺吉都有些认不出是怎样,却知道这玩意儿,必定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宝贝,不然绝没资格出现在这箱子里。
更何况,自打小树进来后,他只看过三样东西,便是那人参,紫色灵芝,最后就守在那丹药旁边,嗅了嗅,脸上透出沉醉之色。
顺吉起先看见抬进来的两个箱子,心里还觉着好笑,只觉着这山庄行事也太粗糙了,不由分说抬着箱子来送礼,有什么了不得的。
此刻才醒悟,这哪里是什么箱子,简直就是抬了半座城似的。
他们竟就这样送来了。
果然是“百宝山庄”,真是不愧其名。
见惯好物的顺吉公公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白青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阵仗若说是给公主下聘,也差不多了。
顺吉暗暗咋舌之余,心中生出几分危机感。
奴奴儿越看越是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又问另一个箱子是什么。
那来人道:“这些都是些玩意儿,庄主说了,让奴奴姑娘随意把玩,若不喜欢就扔在一边。”
奴奴儿只当真的是什么玩意儿,谁知打开后,眼前更是光芒灿烂,原来是一套江南贡锦做的衣裙,刺绣之精巧无以伦比,栩栩如生,另有一盒小金银元宝,一盒难得的精致蜜饯果子。
这简直是吃的穿的用的,都给备齐了。
奴奴儿看了这个,比看第一个箱子都高兴,抓住一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在脸上蹭蹭:“白大哥出手太大方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的?”
开始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地“白庄主”,现在就改口“白大哥”了。
来人欠身笑道:“就算如此,庄主还嫌简薄了呢,庄主奴奴姑娘不嫌弃就好了。”
奴奴儿好歹还有些收敛,清清喉咙:“这礼太重,我都不敢要了,只这一箱子已经很多、也足够了,不如你们把那箱子带回去吧。”
来人忙道:“这自然使不得,我们也没法儿回去跟庄主交差,何况庄主是真心实意感激殿下跟奴奴姑娘的,要知道若不是殿下跟姑娘,山庄也就不存了,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奴奴儿假模假式道:“你说的我都动心了。要不然……我就收下?”
来人道:“收下才是正理,才见奴奴姑娘看得起我们庄主,不然,庄主还以为你不愿意……跟他相识相交呢。”
奴奴儿赶忙摆手:“什么话,我都恨不得跟白大哥磕头拜把子了,他一定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长,不然怎么会对我这样好呢。”
原先顺吉见奴奴儿那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还只叹息,恐怕自己看上的白菜要被猪拐走了。没想到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一句“拜把子、异父异母的亲兄长”,让顺吉掌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来人的脸色也有些僵,却还是笑着道:“哪里哪里,总之奴奴姑娘记得我们庄主一番深情厚意就好。”
奴奴儿连连点头,信誓旦旦:“记得记得,永远也忘不了。”
来人又问她是否有话传给白青邈,奴奴儿想了想,道:“你替我多谢白大哥的深情厚爱,告诉他,以后有机会我会去山庄亲自相谢的,嗯……我现在虽然……虽然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他的,但万一以后、我能够……或者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她说完后,大概是觉着这样几句话,未免有些轻飘飘的,有些对不住人家,当即摸遍全身,可惜她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回礼的东西。
正情急中,突然间想到一样,便转向小树道:“小树,先前我给你看的那一道符呢?”
小树正在端详那颗药,闻言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黄纸,有些不太情愿给的样子。
奴奴儿笑道:“这算什么,改天我再给你画两张就是了。”说完后,自觉当着山庄来人的面这么说,实在不像话,脸上一热。
小树却才喜欢起来,把符交了出去。
顺吉问道:“小奴奴,这是什么?”
原来这个,是奴奴儿根据先前所用的神行符,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她练了几次,才终于画出这一张看着还满意的,虽然跟夏天官那张符不能比,但……好歹是自己练手的第一张,自觉意义非凡。
谁知小树无意中看见,便跟她要了去。如今奴奴儿想起要给白青邈回礼,黔驴技穷,就想到这个。
奴奴儿说道:“这个是我亲手画的,未必管用,但千里送……送什么毛,礼轻情意重,白大哥不会怪我的吧。”
顺吉听见“千里送什么毛”,又忍俊不禁。
那来客赶忙双手接过:“只要是奴奴姑娘所赐,自然都是极好的,绝不敢怠慢。庄主一定会极为喜欢,必会好好珍藏。”
奴奴儿送出去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对方轻慢,听他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才舒心一笑:“放心,我以后一定越画越好,到时候再给白大哥两张,就算做不到日行千里,日行百里总该也能的吧?嗯,一定可以的。”
小树在旁边努努嘴,却没有说话。
来人得了奴奴儿的话,又得了符 ,总算踏实,又寒暄片刻,便告辞了。
等人去了后,顺吉调侃道:“小奴奴,这下儿发财了?”
奴奴儿再也按捺不住,望着周围跟宝库似的东西,叉着腰哈哈大笑。
顺吉苦笑,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道:“这许多物件该放在哪里呢?”
奴奴儿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收住了,道:“我也没地方可放,公公替我收着吧。”说完,又去抓了两个金元宝,递给顺吉道:“见者有份,不要嫌弃。”
顺吉大感意外:“啊?给我?”
奴奴儿嘿嘿笑道:“还有两个给晚槐姐姐,阿坚么……给他一个就好了。”
顺吉眨巴着眼,知道她财迷,没想到出手这样大方,这小奴奴,真是每每地叫人猝不及防。
奴奴儿却又意犹未尽地打量自己的宝贝,尤其是对那一盒子首饰头面,拿起凤钗爱不释手。
顺吉以为她要插在头上,不料奴奴儿道:“这些好,正适合婉儿姐姐,公公你说呢?她要是戴起来,一定很美。”
顺吉又是一震。奴奴儿又跑去拿起那刺绣的缎裙,啧道:“这个也好,婉儿姐姐生得白,正衬她,等她再养一养,一定要让她试试。”
说着,又跑去查看别的:“这一棵人参看着不错,还有这棵灵芝,都给大叔吧,正好也叫他补一补。”
顺吉屏住呼吸,只顾看她,奴奴儿转来转去,问小树道:“小树喜欢什么?”
小树指了指那个药丸。
奴奴儿问:“这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太起眼。你喜欢?”
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奴儿惊奇:“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树正寻思怎么说,顺吉道:“小树的意思应该是,他喜欢这个气息,只是……他不想要?”
小树赶紧点头。
“小树喜欢的自然是好的……”奴奴儿沉吟着,将那盒子举起来,刹那间,异香扑鼻,奴奴儿闻着香气,突然一震:“这个气味……”
“是返生香。”小树突然道。
顺吉在旁听闻,魂不附体。
传说中,海外有一香木,生在海中孤岛之上,周围风浪滔天,暗潮汹涌,极其难得。
有鹤鸟飞渡,衔一细枝回巢。当时有无知之人,偷了鹤鸟的蛋煮熟欲吃,被鹤鸟发现赶走,将蛋衔回巢穴,依旧孵化如故。
谁知数日后,那本来被煮熟的蛋竟破了壳,一只幼鸟钻了出来,世人惊异。
当时有一个见多识广的道者经过,发现鹤鸟巢中的细枝正是传说中的返生香,此物有起死回生之效果,一小截返生香,称之为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顺吉早跑到内殿,跟小赵王说了此事。
小赵王淡淡听着,自始至终不见神情变化。顺吉有心提醒他,好歹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这墙角可就给白青邈挖松了。
正暗暗着急,却见奴奴儿从外蹦跶了进来。
顺吉忙退后,奴奴儿跑到小赵王桌案边上,端详着他:“殿下,该歇会儿了,光看这些眼睛都花了。”
此刻已经亥时过半,小赵王置若罔闻,奴奴儿手撑着腮,细看他的脸,越看越是好看,不由笑了出声。
小赵王斜睨她,见她腰间晃晃悠悠多了一样东西,玲珑剔透,自然正是白青邈派人送的了。
顿觉刺眼。
他不言语,也不理会,仍是批阅各地公文。奴奴儿看了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端起他手边儿的茶喝了口,道:“殿下,你不困么,该睡了。”
小赵王提笔的手一颤。
从百宝山庄回来后,他不曾再叫奴奴儿陪睡,奴奴儿也多半都跟金婉儿一块。
怪的是,就算奴奴儿不在身边,小赵王也能安然睡上一两个时辰了,竟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总归是好事。
“你若困,自去睡罢了。”小赵王总算开了口。
奴奴儿揉揉眼睛,忽然从怀中慢慢地取出一个玉盒,推向小赵王:“给你。”——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6章
白青邈派人送了什么东西,顺吉早都告诉了小赵王。
因而小赵王一看到这玉盒,便有所猜测。
不得不说,他觉着意外。
奴奴儿显然是个小财迷,她若不知道这玉盒中的东西跟返生香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自然明白这一颗小丸药,已经不是寻常金银能够衡量的东西,乃是无价之宝。
而且这返生香的用处极为特殊,就算不为钱财,留在身边,也有莫大好处。
她竟然……是要给自己吗?
小赵王瞥了眼,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眼珠乌溜溜地,道:“被我说中了吧?我早说过,少庄主要给我好东西,这不是还特意派人送来了?先前王爷还不信呢。”
小赵王哼了声,不置可否:“这么说,你是来炫耀的?”
奴奴儿笑道:“我哪里敢在殿下面前炫耀,只是,好歹叫我赢一次嘛……”
小赵王垂眸又看公文:“行了,算你赢了,又如何。”
奴奴儿叹道:“殿下,做什么又板着脸,我知道我不会说话,又常常口没遮拦,得罪了您,只是我……我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这个,就当是给殿下的赔礼吧。”她又把玉盒往小赵王跟前推了推。
小赵王道:“大可不必,本王也要不起。”
奴奴儿噗嗤一声:“这普天之下,只有殿下看不在眼里的,还有什么是殿下要不起的?或者……你真的讨厌我,所以不想收我的东西?”
小赵王不想承认自己讨厌她,便道:“你的东西?不是白青邈给你的么。”
“给了我的自然就是我的了,”奴奴儿理所应当地说道:“白大哥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才不会跟我计较我是不是会送人呢。”
小赵王眉峰微动,“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句话在心中盘旋,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说道:“白青邈知道他有了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么?”
奴奴儿巧笑嫣然地:“反正我当着山庄的使者这么说的,他是不是会回去告诉,我就不知道了。”
气氛缓和,小赵王好歹把手中的公文放下,将那盒子拿起来,细细端详。
这盒子确实巧夺天工,乍一看就如同一整个,但就算是如此精工巧做的玉盒,仍旧挡不住里头传出的异样的淡香气。
此刻,那原本沉睡在小赵王脚边的小刺猬,也瞬间醒来,它挣扎着,顺着桌子脚爬上桌面,又滚到了那玉盒旁边,张开短短的前肢,用力抱住了那玉盒。
那陶醉的样子,有些像是之前的小树。
少庄主确实舍得下血本,可惜面前的小混蛋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只怕少庄主的“美意”要被辜负了。
小赵王戳了戳那小刺猬,刺猬抱紧玉盒,死活不撒手,随着他的动作,在桌上滚动起来,憨态可掬。
奴奴儿咯咯笑道:“殿下,您的这个灵宠,比我还财迷呢。都说灵宠像主人,它怎么一点儿不像?”
顺吉上前,试图把那刺猬拽开,却被扎了一下,疼的哎哟。
小赵王不理会,只道:“听说,你还给了他回礼?”
奴奴儿一愣,她差点把此事忘了,忙道:“是啊,我想人家送了这许多东西来,双手空空地回去有点不像话,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好玩意,就把自己画的一张符让他带回去了,所谓千里带毛,礼轻情重。”
原本还千里带什么毛,现在直接干脆只带毛了,真是奇才。
小赵王噗地笑出声。
奴奴儿看着他面上乍然流露的笑容,不由道:“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赵王敛笑,希望挽回些颜面,喝问道:“什么千里带毛,带什么毛儿?”
奴奴儿不以为然道:“管他带什么,就算是九牛一毛,也终究带回去了,又问什么呢?”
小赵王长长叹息:“真是不学无术,就你这样,还想当女官么?”
奴奴儿说道:“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要跟大叔那样读个几车书吧?比如……”她将目光转向顺吉,顺吉大监一惊,奴奴儿却又转头看向外间的阿坚,像是找到了可任意欺负的人:“比如阿坚,他一看就没读过什么书,应该跟我差不多。”
阿坚本来淡冷地站在外头,闻言嘶了声,扭头看向里间。
却见奴奴儿趴在小赵王桌边,笑盈盈看着他,小赵王垂着眼帘,唇角却微微挑起。
这场景看着……竟仿佛一幅画似的,叫人莫名的觉着舒服。
阿坚怔了怔,
只好当没听见。
“算了,”小赵王忍笑:“随你。”
奇怪,之前两个人一言不合,他也是扔下这两个字,但却跟此刻的感觉大不同。
先前冷冰冰,好像万念俱灰一般,此时,却透着暖色,甚至……隐隐让奴奴儿察觉到一丝无奈而近乎宠溺之意。
奴奴儿道:“那殿下可要好好想想,该封我做什么女官。”
小赵王淡淡道:“你最爱吃嘴,不如做个好吃女官。”
“这个不好听。”
“贪财女官。”
“还不如前一个。”
小赵王逗了她几句,不再玩笑,回头看向顺吉问道:“先前各部尚宫之中,好像哪里有缺的?”
他从不过问这些,此刻故意问起来,顺吉心中念头转的如风车一般,终于道:“奴婢记得,似乎是尚寝局底下……司灯司的典事空缺,还未选上来。”
小赵王沉默。
顺吉本来是想让奴奴儿在尚寝局领一个差事,也不指望她干事,只是有个头衔,为的是时常伺候在小赵王身边罢了。
如今见小赵王这般反应,倒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职位。
于是顺吉忙又道:“哦对了,六局一司,还有个宫正司的司正,先前空缺出来,老奴几乎忘了。”
之前的典事,只不过是七品女官,如今的司正,却是五品,对于奴奴儿来说,已经是超过了。
果然,小赵王微微颔首:“这倒也罢了。”
顺吉不由苦笑:明明就很偏爱她,面上却总冷冰冰的。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当真给自己安排了职位,忙问:“宫正司是干什么的?”
顺吉道:“是专门负责掌管王府事务,赏善罚恶的,小奴奴,恭喜啊,你可升官儿了。”
奴奴儿大喜:“当真,不是玩笑?”
小赵王道:“你心心念念了这许久,也总不能让那些人白叫你一声女官大人,如今可是名正言顺,如假包换了。”
顺吉道:“回头让晚槐给你把官袍之类的准备妥当,就更像样了,还不快谢过殿下呢?”
奴奴儿赶忙向着小赵王行礼:“多谢殿下!殿下千千岁!”
她欢喜雀跃,谢过小赵王后,便去寻金婉儿,忙不迭地把这好事告诉了她。
婉儿听说她升了官,也自替她欢喜。之前奴奴儿已经把白青邈给的那一盒子的头面以及那些元宝之类都给她看过了,便是让她定心的意思,有了这些东西,已经可以保住一生的衣食无忧,从此跟那个金家再无瓜葛了。
先前婉儿醒来后,便告诉了奴奴儿她并非继母亲生之事,谁知奴奴儿早知道了,却依旧把她当亲生的姐姐对待,金婉儿暗暗垂泪,她是不幸之人,被父母亲戚厌弃,但她又是极幸运的,还有这样一个小妹子,生死都惦念着,不惜一切救她出那绝境囚牢。又这般细心为她筹谋……从此之后的日子,必定苦尽甘来了。
只不过,看着奴奴儿的脸,许是血脉相关,金婉儿有所感应,便搂着她道:“你有心事么?”
奴奴儿本来闭着眼睛,闻言微微睁开眸子:“大姐姐……”
四目相对,金婉儿道:“婵儿,我们好不容易能重逢,已经是上天庇佑,以后……就好好的成吗?我们不回金家,若王爷恩宽,你就留在王府,我到外头,或许做点别的生计之类,咱们姐妹两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了……”
奴奴儿不语。只是抱紧金婉儿。
金婉儿的心越发不安,半晌,才轻声道:“婵儿,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瞒着姐姐。”
半晌,奴奴儿才轻声道:“阿姐,有一个人,被我弄丢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金婉儿的心怦怦乱跳。从她恢复清醒后,姊妹两个私下里说起分别后的情形,她所经历的那些苦楚折磨,自然不会尽数告诉奴奴儿,只是简略带过,但同时,奴奴儿又何尝不是一样,她只说自己在蛮荒城内鸡飞狗跳的活,在她嘴里,倒好像是没受什么苦,反而极有趣一样,但金婉儿岂会猜不到。她们彼此都不想把实情尽数告知,免得对方难过罢了。
此刻听见奴奴儿这样说,金婉儿揪心:“你、你莫非是想回……不行,我不许你去!”
奴奴儿靠在她的怀中:“姐姐,我的性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若当没有这回事发生,一辈子不能安生。”
“那我呢?”金婉儿尽力撑起身子,含泪看着奴奴儿道:“你不要姐姐了?”
奴奴儿也坐起来,重新将她拥住:“阿姐,我当然舍不得你……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地,带着他一起回来。”
金婉儿不肯放奴奴儿,但也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拦不住的。
伤心流泪也无济于事,最后金婉儿叹息道:“你要去的话,我不拦你,你只管去做,可是你记着……我只等你一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奴奴儿骇然:“阿姐!”
金婉儿含笑望着她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你不能丢下那个人,阿姐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妹妹。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书房中,奴奴儿离开之后,廖寻来见小赵王。
原来廖寻明日便要离开中洛城,先前奴奴儿见了他,将那一盒山参跟紫灵芝都给了他,廖寻推辞不过,只得受了。
见小赵王面前放着那个玉盒,廖寻笑道:“小奴奴倒是面面俱到,想的周全。”
小赵王盯着那盒子,唇角微扬:“算是她还有点良心罢了。”
廖寻颔首,面上流露迟疑之色。小赵王看出几分,问道:“老师,可是有什么话?”
他一问,廖寻才道:“许是我多心了,怎么觉着那丫头……”他忖度着,竟不知如何开口,话锋一转,“殿下不觉着,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众人……这行为有些怪么?”
小赵王起初没当什么,才要接茬,忽然又闭了双唇。
廖寻道:“当然,也可以说她心中无私,感念别人的好,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本来不想跟殿下说,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还是不吐不快。”
小赵王深深吸气,想到白天时候奴奴儿跟自己说的话,又看看案头上的那个玉盒,心里忽然也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等廖寻离开后,小赵王询问顺吉,问奴奴儿在何处。阿坚从外进来道:“先前在金大小姐处,这会儿只怕是睡下了。”
小赵王本是要见她的,可听闻她在金婉儿房中,竟是不便打扰。
可是廖寻的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心境竟无法平静。
顺吉看出他有些心乱,劝他早些安歇,小赵王因无心再看公文,索性入内就寝。
谁知躺在榻上,心底时不时出现奴奴儿的脸,竟并无睡意。
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一阵淡淡的冷风拂面。
小赵王半梦半醒,似乎瞧见有两道身影,隔着十数步远站在那里。
他察觉异样,喝问:“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身形偏纤细的女子,躬身行礼道:“殿下莫要动怒,我等是象郡八里沟新任的山神跟土地。”
旁边一个道装的老者也急忙躬身道:“前日里,殿下曾也恩准敕封的。今日我等特来行礼谢恩。”
小赵王恍惚想起来,昨儿他曾得一梦,中洛府的城隍向他启奏,言说象郡八里沟,有魂体怨念凝成的女魄,虽是阴鬼,一心向善,已得山川认可,又有一修行者,为斩杀山精维护正道而死,功德加身,两位之前又得人敕封,所以堪配为本地山神跟土地之职位,已经向监天司启奏,还需要古祥州之主恩可才成。
小赵王略一寻思,便知道是奴奴儿先前见到的那两人,所谓“敕封”竟是因为奴奴儿那一句话,也启发了两道魂灵,这才能够修成正果。
此刻两道阴魂禀奏完毕,小赵王道:“本王已然知晓,尔等无事且退。”
山神女魄跟土地对视,女魄道:“有一件事情,不知该不该启奏殿下……先前那位小天官、呃……是王府的女官大人,她似乎……”
旁边的土地接声:“她似乎想去问心石,印证天官。”
他们两个的声音不高,听在小赵王耳中,却如轰雷掣电,他不禁走前一步:“什么?”
王威浩荡,就算两个已经被封了正神,仍是有些禁不住,身形向后飘散。
女魄道:“先前她已经出了王府,若殿下……”
话音刚落,小赵王自梦寐中醒来,陡然起身。
还未坐起,便唤道:“来人!”
外头顺吉跟阿坚急忙而入,小赵王道:“速速去看奴奴儿是否在府内。”
阿坚脸色一变,纵身跃了出去,顺吉跟晚槐忙着给小赵王穿靴子,小赵王来不及等候,直接便往外走,晚槐赶忙把屏风上的蟒袍取下,又去拿披风,顺吉接过来:“殿下,不着急,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抖开,给他披在身上。
阿坚身法如电,不多时到了金婉儿的居处,他原本不敢随意惊扰这位姑娘,今晚上情非得已。
猛地撞开门,闯入内殿:“奴奴儿!”
带进来的风吹的内殿的帷幔不住摇晃,床帐之中,有人坐在那里,弓着身子,垂着头。
阿坚箭步上前将帘子掀开,却见是金婉儿独自坐在榻上,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肩头不住地抖动。
阿坚的心凉了半截,脱口问道:“奴奴儿呢?”
金婉儿慢慢地放下手,掌心满是泪渍,哽咽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试试看……”金婉儿泪眼朦胧,“试试看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小赵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廖寻。
众人一起出了王府,小赵王飞身上马,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身上的蟒袍并未穿好,被夜风吹的凛然翻飞,月光跟雪色里,如银白的闪电。
马蹄烈烈,将到府衙门口,他看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府衙门口,小赵王大声唤道:“奴奴!”
奴奴儿听见马蹄声,转头之时,对上小赵王水火交煎的眸色。
他飞身下马:“混蛋东西,你不要命了!给本王滚回来!”
“殿下别过来!”奴奴儿作势要向内,一边抬手制止小赵王。
“你放肆,你竟然阳奉阴违……你……”小赵王被她气的几乎语无伦次:“过来,听到没有!”
奴奴儿摇头:“我不,殿下,我想去试试看,就算死也甘休。”
小赵王厉声喝道:“闭嘴!”
奴奴儿大声:“若救不了昭昭,我宁肯死在这里。”
此时廖寻从后赶上来,闻言道:“小丫头,不要逞强,你可以……可以渐渐地变强大,自然也可以去救他!不要急于一时……”
奴奴儿望着廖寻,眼中涌出泪来:“大叔,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要到什么时候呢?我怕我……我怕我会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我怕我……时间一长,就淡了这份心思,我兴许也会害怕回去,也不想救昭昭了,所以我一定要在这时侯,做该做的事。”
小赵王一阵阵惊心:“你敢!你、你才成了王府的女官,你胆敢……”突然想到,她这么执着女官,也许也是缓兵之计,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得一个名正言顺。这混蛋。
奴奴儿道:“殿下对我很好,大叔也对我很好,赵王府的一切都很好,但我……很担心自己会贪恋这份好,因为贪恋这里,就忘了昭昭,就没有胆气再回去了。”
廖寻眼神闪烁:等闲变却故人心,谁能担保自己一直都初心不改呢。
奴奴儿,这是不想给她自己留退路。
小赵王按捺不住,拔腿向前,廖寻握住他的手臂:“殿下……”他垂着眼帘,心绪如潮起云涌,却还是极为平静地说道:“由她去吧。”
小赵王屏息:“老师!”先前从东阳府回来,只是想去县衙乘传送法阵,还未进县衙,就被问心石的气息盯上,若不是他在旁护着,还不知会如何。
这会儿倒好,她竟然越级,要挑战府衙的问心石,要知道问心石虽有斩除邪祟之能,但县衙跟府衙之间,却也是有差别的,就如知县不如知府,一个道理。越是大的地方的问心石,威能便越刚猛。
廖寻道:“殿下,你有些当局者迷,关心情切了。”
小赵王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侯,奴奴儿道:“大叔,殿下,要我有个什么,求你们一定照看我婉儿姐姐,还有,小蝴蝶我放在你书房桌子上了。”
小赵王咬牙切齿:“你……你竟敢……”
奴奴儿却向着他展颜笑道:“若我能成,我就是中洛府的天官了,殿下,到时候你还要感激我呢。”
小赵王气血翻涌,生生地按捺住:“你要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就是……”
此刻,突然间想起他们初遇不久的情形。
当时小赵王听闻自己的儿时玩伴初守,竟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只觉匪夷所思,毕竟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比卖身契还不如,他难以想象初抱真那样狂傲不羁的人物,会甘愿做夏楝的执戟。
又因徐先生说奴奴儿不俗,小赵王心中很看不起,竟说她不可能是天官种子,谁知给奴奴儿听见,询问他:
——“若我就是呢?”
——“你要真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做你的执戟又如何。”
那明明是一句戏言。但是现在,这个“戏言”到了要验证的时刻了。
一瞬沉默,奴奴儿已经迈步进了府衙大门。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气息自府衙问心石方向陡然传出——
作者有话说: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干,就跟小破文干在一起了
宝子们除夕快乐!新春大吉!
第57章
府衙之中猛然冲出的那道气息,明显是冲着奴奴儿而来。
小赵王跟廖寻不由都紧张起来,却见门口处那小小身影已经消失。
奴奴儿没有再多言,一鼓作气冲了入内。
从逃离蛮荒城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够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了昭昭。
当解决了金家的事,又救出了金婉儿,目睹婉儿的情形日渐转好,奴奴儿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有了着落。
她知道小赵王外冷内热,廖寻又是个心细如发的好人,只要有他两个在,无论如何都会照看婉儿的,何况白青邈又送了那许多宝贝过来,就算自己不在,婉儿也会过的很好。
她只是想不到,她对待昭昭的心意,跟金婉儿对待她的心意是一样。
奴奴儿不知自己这一去吉凶如何,她不忍让婉儿如此,但她不能回头了。
趁着她现在还有一腔热血,还记挂着昭昭,她要直接冲进去,免得有朝一日,她的胆气消磨,没了回到蛮荒城的勇气,也把昭昭抛在脑后,只管理所应当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不该,不该如此。
廖寻说的对,她确实不想跟自己后路。
府衙的问心石,是奴奴儿的试金石。
自从天蝼作祟那一夜她目睹两城天官降妖,再被夏天官那一剑惊艳,她心中便朦胧地起了一个想法,如果……也能做这样厉害的人,该多好。
后来她跟廖寻小赵王说起昭昭的故事,小树提起素叶城的夏天官有能耐进蛮荒城救人,只是夏楝因动用国运而负伤,自顾不暇。小赵王却提起假如是天官的话,或许应该可以去蛮荒城一试。
虽然他们极力将她拦住,却又在奴奴儿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那天起,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成为天官的事,已然成了执念。
她知道自己不配,但也没忘记飞剑斩杀天蝼那夜,城墙上那十二个字。
——莫问出身。
对奴奴儿来说,此番她不计后果,哪怕是死,也要尽力一试后而死。那样也算是无怨了。
问心石上迸发的杀气,几乎形成强劲的罡风,吹在脸上身上,犹如凝成实质似的,隐隐有声,奴奴儿只觉着仿佛有人拿着无形的鞭子,正劈头盖脸地抽落,脸上身上无处不疼。
她勉强向前又走了十数步,小小的身影被“风”吹着,摇摇欲坠,几次差点被掀翻。
小赵王跟廖寻已经走到府衙,此刻虽夜深人静,但府衙之中也有当值的人,听见动静不对,纷纷出来查看,望见奴奴儿的时候还寻常,当看见小赵王也在此,惊的色变,正欲前来行礼,又被阿坚挥退。
小赵王眼睁睁看着奴奴儿顶不住风势,当即就要迈步上前,廖寻探臂拦住:“殿下。”
廖寻叹息,虽满面不忍,却依旧看向小赵王,坚定地说道:
“假如她连靠近问心石都做不到,那……又如何能够顺利问心呢?殿下此刻相帮,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小赵王怎么会不知道,他心中甚至也存着一个念想,也许,让她去,让她碰壁,吃疼,那样奴奴儿才知道她错了,才会老实。
但望着她在风中苦苦支撑,却依旧无法按捺。
此时奴奴儿因被罡风掀动身形,逼不得已,竟双膝点地,手抓着地面一点点靠近。
府衙的地面,都是青石铺成的,奴奴儿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她太过用力,十指很快渗出鲜血,膝头蹭着地,几乎也很快就磨破了。
奴奴儿咬紧牙关,她丝毫不感觉痛,在蛮荒城的时候她受过许多折辱,身上的心上的,先前才进赵王府的时候,晚槐吩咐众人给她洗澡的时候,便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有许多伤痕,谁家小女郎会如此,简直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卒。
十指流血,膝头磨破,奴奴儿的心意却更加坚定了,仰头望着前方矗立如巨人般的问心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过去,我要成为天官,我要救……昭昭。哪怕会死在这里。”
她所经过的地方,身后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直到距离问心石越来越近,十步,九步,七步……五步,眼见要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像是发出了低低的轰鸣,罡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然爆发的气劲,奴奴儿本就力竭,猝不及防中,身形被掀翻,直接向后倒飞出去。
小赵王先前因不想看她的惨状,负手转头,强忍心绪,好不容易见她一步一叩似的快到了问心石边上,心中生出一种悲凉的欣慰。
谁知突然这样,他身心巨震,盯着奴奴儿腾空的身形,若她如此跌出去,恐怕会重伤。
小赵王当即便要冲上去,可惜到底距离太远。
身边阿坚纵身跃过去,可是人还没靠近,就被问心石上的气劲给逼的无法前进半步,阿坚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站住。
幸而,就在奴奴儿倒飞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她身上窜出,寒鸦的身形暴涨,双翅如同两团墨色,跟黑夜浑然一体。
昌四爷张开翅膀,及时地接住了奴奴儿,翅膀的边沿划破夜色,当空一转,直接载着奴奴儿来至问心石旁边。
奴奴儿趴在昌四爷身上,摸摸它的头。
问心石微微颤抖,那种熟悉的低鸣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为何,奴奴儿竟猜到它的用意,若这一次气劲爆发,它针对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昌四爷,且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一次的威力必定比方才还要强。
奴奴儿急忙翻身下地,大声道:“四爷快走!”
昌四爷仰头“嘎”地叫了几声,黑豆子般的眼睛盯着问心石,却并不离开。
就在奴奴儿要强命它离开的瞬间,一道白光从问心石上迸射而出,这次竟是直接冲着昌四爷。
奴奴儿早就提防,当即张开双手挡在了昌四爷跟前,可刹那间,乌黑的影子凝聚,竟逐渐变成一道如人似鬼的黑色之形,黑影闪烁,反而猛然将奴奴儿裹在中间。
白光打在黑影身上,黑影裹着奴奴儿跌飞出去。
金光四射,黑色的影子几乎都被金光打散了,当金光逐渐消失后,那原来极强盛的黑影,只剩下了巴掌大的小小的一团。
奴奴儿感觉到昌四爷的气息消失了一大半,无法置信,
但问心石显然意犹未尽,再次发出威胁的轰鸣。
就在问心石第三次发动之时,奴奴儿从地上爬起来,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望着地上显出寒鸦之形的昌四爷,它的两个翅膀都被撕裂的残缺不全,看着简直比当初自己遇到它的时候还要凄惨。
奴奴儿盯着问心石,忽然攥住双手,仰头大叫了一声,声音惨烈之极。
就在问心石上又显白光的刹那,奴奴儿毫无迟疑,纵身跳过去,沾血的手用力抵在了问心石上。
原本安静的夜色中,响起了小女郎沙哑却坚决的声音:“天官又如何,不过是莫问出身,你不要我靠近,我偏要试一试!”
地上的昌四爷挣扎着,方才那股气劲太过强大,几乎把它的脖子都扭断了。
它只能勉强歪头看向奴奴儿,黑豆子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亮光。
昌四爷的眼睛里映出奴奴儿小小的影子,它遗憾自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当初遇到奴奴儿的时候,它本就半死,倘若今日的劫难无法度过,那陪着她同死,又能如何。
鲜血沾染在问心石上,原本正蓄势待发的轰鸣竟然在瞬间停息,那本该摧毁一切的白光,在瞬间止住。
白光升腾,飞快地把奴奴儿的身形笼罩在内。
在外头的人,只看到奴奴儿人在光影之中,并无异样。
然而此刻,在问心石的力量之下,瞬息之间,奴奴儿过去的经历、遭遇,从她在南洲金家,到流落蛮荒城,她的所作所为,最细微的事情,都在白光之中涌现。
一点点的白光,就如同奴奴儿一处处的过往,它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就连一些奴奴儿原本已经忘记了的过往,都在这些白光中一览无余。
奴奴儿双目睁大,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问心石见不得奸恶之人,因为在问心石之前,不管多善于隐藏的人,都无法藏私,是非功过,明明白白。
问心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歹恶之徒。
霎时,奴奴儿屏住呼吸,她自忖并不是什么最为良善仁和、无可挑剔的完美之人,而且在蛮荒城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也没少做些类似坑蒙拐骗的不上台面之举。
从踏入府衙面对问心石开始,第一次,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些恐惧。
问心石如一面天大的明镜,而她就是在这天镜底下,一只卑微的等待宣判的小妖。只不过这种宣判,恐怕事关生死。
就在奴奴儿冷汗涔涔的时候,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极威严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奴奴儿如梦初醒,怔了怔,回答道:“……蛮荒城,奴奴儿。”
片刻沉默后,那声音继续问道:“蛮荒之城,巫妖之血,尔为何要来问心。”
奴奴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蛮荒之城容易理解,什么“巫妖之血”,莫非是因为自己跟昌四爷朝夕相处,染了它的气息。
“我……”她刚要回答,过去的种种也如潮水般涌来,被生父继母抛弃,在蛮荒城如野狗一般谋生,跟昭昭相依为命的艰难日子……好不容易拼死回到大启,又被拐带到那种风月之地,有苦无处诉。
她原本怨恨自己的父母,原本一心想回蛮荒城救昭昭,答案明明很明白。
可现在,奴奴儿的心中却忽然一片空白。
为何来问心,为何……
那声音重又问了一遍:“尔为何前来问心。”
奴奴儿的心开始发颤:不知道,她不知道!
“奴奴!”有人在叫自己。
奴奴儿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是昌四爷
倒在地上,就算如此凄惨,它依旧很担心奴奴儿,拼命地动了动爪子要靠近她。
而在不远,小赵王手中握着湛卢剑,死死地望着自己,他的旁边是廖寻,也微微蹙眉,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奴奴儿的眼睛微睁,猛然看见在廖寻之后,是晚槐亲自扶着金婉儿,在小树的陪同下也正向着此处走来。
“婵儿……婵儿……”金婉儿低声呼唤,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虽然在恢复,但身体虚弱,太医吩咐,只能稍微下地行走以恢复气血,但不可劳神。
如今为了自己,竟亲自前来,当看见奴奴儿的时候,金婉儿想要上前,又被晚槐拦住。
奴奴儿的眼底突然酸热一片,目光收回,望着地上的昌四爷。
最终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把那些恐惧无措的情绪尽数压下。
“尔为何前来问心。”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悦,透出几分威严呵斥:“为何不答!”
“我,”流着眼泪,奴奴儿哽咽着回答:“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要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所爱者为我而牺牲……我要活下去……”
奴奴儿顿了顿,大声叫道:“我想活下去,我想带他们一起活下去!”
问心石沉默。
这短暂而异样的沉默,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良久,一个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善。”
在场的众人,虽都在凝视着奴奴儿,但没有人听见问心石跟奴奴儿的问答。
除了小赵王。
而在奴奴儿回答了问心石“为何来问心”之后,小赵王心中巨震,他的拇指已经摁住了湛卢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小赵王前所未有的有些恐慌恼怒。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奴奴儿的意图,若知道她这样着急来问心,就该调几个天官来,提前告诉她问心之时要留意的情形。
比如问心石一般会问什么话,以及如何回答之类。
至少不至于如她现在这样,简直胡闹。
这样的回答算什么?
简直、简直……如果说答案有十分满分的话,奴奴儿这句答案甚至在零分以下。
小赵王至今记得,素叶城夏天官问心时候的那句惊艳世人的敕言——事实上,在夏楝问心之后,那句敕言在大启皇朝上下,无所不知无人不晓。
当时问心石询问夏楝的问题是:“尔为天官,当如何?”
夏楝答——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才是超出了满分的答案,因此连京城的景阳钟都为之而鸣。国运为之上升。
相比较而言,奴奴儿这答案……高下立判。
就在小赵王悬心不已的时候,那一声轻轻地“善”,如同绝境里的一点微光。
小赵王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善?
这明明是已经通过了问心石考验才有的答复。
虽然相比较之前问心石对于夏楝立心敕言的一句“大善”,略有逊色,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通过的意思。
对小赵王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要开口,又不知说什么。
但很快,连廖寻顺吉等都察觉了。
小树看看奴奴儿,又看看金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大阿姐不要担心了,阿姐被认可了。”
金婉儿尚且不知发生什么事,咳嗽着问道:“认可,是什么意思?”
晚槐震惊道:“小树,你是说,奴奴儿……通过问心石的考验了么?”
“嗯,”小树点头,端详着问心石,面上笑的开心,道:“它……还挺喜欢阿姐的。”
晚槐的眼睛头一次瞪得溜圆。
金婉儿却又惊又喜,含泪问道:“真的么?婵儿……会成为天官?这这……”她的身体毕竟还很虚弱,过于激动,竟天晕地旋,站立不稳。
晚槐急忙扶住,心中也惊的突突跳,虽知道小树一贯神异,但此事太大,又过于离奇,竟有点不太敢相信小树的话。
就在这时,原先罩住了奴奴儿的那白光逐渐散开,就在白光消失的瞬间,又有一道金色光影从问心石上直冲向云霄,这正是象征着问心者通过印证,即将奉印天官的金色光芒。
这道光柱将直抵皇都监天司,此时监天司内必定已经得到了消息。
不仅仅如此,几乎在同时,每个人……不仅仅是在府衙里的这些人,更是中洛府的所有百姓们,皆都不约而同,感应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振奋人心、令人心思安稳的鼓声。
中洛府有人通过了问心,将要奉印天官。
中洛府在蒋天官陨落之后,又有了新任天官。
尤其是一些中洛府的修行者们,他们感应最甚,另外便是古祥州各府县的天官,也尽数有所感应。
纷纷看向了中洛城府衙的方向,望着那道耀眼的光柱,有人大喜,有人忧愁,但更多的是好奇,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印证天官。
毕竟,这中洛府的天官不像是别的地方,这可是小赵王亲属的天官,地位更在古祥州其他州县天官之上,甚至比肩其他各位王属的天官。
说的远些……假如将来小赵王有能力问鼎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的话,中洛府的天官,便会成为继任的本朝国师,地位殊荣,可想而知。
廖寻深呼吸,声音有些发颤:“不可思议……小丫头……真的做到了!”
顺吉目瞪口呆,按捺不住叫道:“这怎么可能?啊,我一定是在做梦吧?谁来给我一巴掌。”
阿坚也惊疑地看着立在问心石旁的那道娇小的影子,虽然他经常跟奴奴儿斗嘴,但方才也替她捏了把汗。
可虽然阿坚颇为喜欢奴奴儿,也信这小女郎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但……若说奴奴儿通过了问心,将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一人之下,地位尊崇……一念至此,阿坚也觉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正常了。
就在在场众人或惊或喜,或不可置信的时候,小树忽然吸了吸鼻子,然后仰头看向天空。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有些难以言说。
小树的眼神先是有些茫然,继而变得凌厉,扬声叫道:“阿姐,小心……”
就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夜空。
夜空深处响起了咆哮般的闷雷响动。
小赵王跟着抬头,拧眉看向头顶,那个气息是……
廖寻也听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响雷?”他诧异地看向小赵王:“总不会是冲着小丫头来的吧?她不是已经通过问心了么?”
小赵王脱口道:“该死,是天雷!”
当初为了救杏花妖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故而气息熟悉。
就在众人惊异之际,一道滚滚电光从半空向下击落,不偏不倚,竟是直接向着奴奴儿。
奴奴儿才被问心石审视神魂,此刻已经有些精疲力竭,并未留心。
小赵王才欲拔剑,便察觉地底皇龙之气隐隐躁动,奇怪的是,从来皇龙之气都跟奉印天官契合,如今天官遇难,皇龙气本该即刻维护,但偏偏反常。
龙气缠绕束缚,竟将小赵王定在原地不能动。
之前在百宝山庄,是湛卢剑自己不肯出鞘,但是现在,竟是小赵王自己不能持剑,他心中骇然,比在百宝山庄所经历更甚:“放肆!松开!”
小赵王眼睛都红了,却偏无法动弹。
就在闪电劈向奴奴儿之时,一道身影急急冲了过去。
从来没见过小树跑的这样快,那几乎不像是……一个少年的身形。
小树还未到奴奴儿跟前,便仰头大叫。
他的头发本就是散着的,此刻便向后烈烈飞扬而起。
而他口中发出的那声清灵的长啸,也竟是众人从未听过的声响,奇异,悠远,清亮。
当电光照彻小树身形的瞬间,小树原本光洁的额头竟慢慢地生出一根小小的角。
就如同破土的竹笋,那角慢慢地涌出,顶上尖尖地向着长天。
伴随着尖角冒出,小树的身形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然从人形逐渐幻化出奇异的兽形,通体黝黑,青墨毛色,整个似羊如牛,但额头的独角却极其鲜明夺目。
阿坚跟顺吉不认得这是何物,小赵王眼中满是惊诧,他仿佛在那里见过,但……
方才廖寻见势不妙,本已经赶出几步,见状一震。
他望着小树,喃喃道:“生前不惧獬豸冠,死来图画麒麟像、獬豸神羊,能辨曲直,这是……獬豸神兽。”
耳畔一声金石相交的巨响,闪电落在小树额头的角上,电光连闪,把小树的身影都映的雪亮——
作者有话说:当难写的关键时刻,遇到了“大过年的”,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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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小赵王听见廖寻的声音,豁然明白。
怪道他觉着眼熟,原来是獬豸。
獬豸神兽,头上生有独角,擅长辨别是非善恶,假如看到有作恶的歹人,便会冲上去用独角将其刺死而吞噬之。
所以自古以来,獬豸便似是勇猛公正的代表,而又因为它能够察觉罪行、看破奸恶,所以从舜帝时候、掌管司法刑狱的、被后世尊称为狱神的司法官皋陶,就曾经用獬豸来辅助断案。
而廖寻所说念的“生前不惧獬豸冠”,也是元人话本之中有的词句,而这獬豸冠,便是春秋时候楚文王所制,以獬豸之形来制作了冠帽,此后竟成为刑官或者御史等的专用冠带。
再后来,獬豸美名传世,更成为了官员官袍上的特有图纹,甚至出现在许多衙门的影壁上,用以警醒官员,莫要为非作歹,留神獬豸之威。
原来小树……竟是獬豸真身。
围观的众人都为之震撼,而正扶着金婉儿的晚槐,望着那不惧雷霆的上古神兽凛然神圣之躯,望着他头上那仿佛能够对抗闪电的独角,蓦地想起……原来小树不喜欢别人碰触他的头,是因为如此。
他本是圣洁身手,头上的角又能辨别黑白,所以等闲之人不得触碰,只有他真心认可之人,比如奴奴儿,才能近身。
晚槐惊心动魄,她虽然是王府极有资历的女官,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神异的情形。
上古神兽獬豸,以及才通过了天官问心已经是中洛城准天官的奴奴儿……当初小赵王把两个带回王府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哪里捡来的两个小可怜儿。
又因为知道了奴奴儿是从春宵楼里跑出来的,私底下一度还曾有些人暗暗议论,哪里想到,自己的王爷“随手”一捡,就捡到了天底下寻都寻不出,恍如绝世至宝般的两个呢。
晚槐一阵阵的战栗。
电光交织,把整个府衙都照的通明如白昼。
对峙中,闪电终于退却,而小树的身影从半空坠落在地。
奴奴儿扑上去,见小树歪在地上,头顶的角好似被烈焰烧灼过似的,冒出淡淡的一缕烟气。
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身上,也多了好些裂纹般的伤口,隐隐地渗出鲜血,只是因为皮毛青黑如墨,一时看不出来。
“小树……”奴奴儿几乎不敢用力,刚才伸手碰到他,小树的身体极烫,如同炭火,滚热的血沾在奴奴儿手上,连她的手都开始刺痛。
小树稍稍抬头,无邪的眼神望向奴奴儿,带着担忧,他的嘴动了动,却发不出响声。
但是他抬了抬头,仿佛是向着空中,他嗅到那天雷并未真正的退却,挣扎着,小树试图再次爬起来。
奴奴儿的眼泪打在小树身上,泪跟他身上的血融为一体,奴奴儿咬紧牙关:“别动。小树……不要动,你已经尽力了……”她看着小树,又转头看看旁边的昌四爷,道:“你们都尽力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自己。”
头顶上,第二道的天雷正在酝酿,时不时的电光隐现中,可以看到雷云背后骇人的刀锋般的霹雳。
奴奴儿盘膝坐下,头顶的霹雳就如一把即将落下的、可以毁天灭地的利剑,但她心中极其平静。
她通过了天官问心,她是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虽然对于奴奴儿来说,这个结局……是她梦寐以求的,但她也仍旧有些不大敢信。
可不论如何,她确实是通过了。
问心石说:“善。”
那就说明她没有来错,她赌对了,她终于赢了一次。
只要能够从这里出去,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小赵王说,自己要去蛮荒城。
这次她是天官了,他应该不会再用那样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吧。
她还有很长的很长的路要走,她绝不会甘心认命止步于此。
虽然不知道这雷霆为何如此针对自己——据她所知,奉印天官只要通过问心,就会受朝廷册封,监天司敕封,从不曾听闻有跟她一样的……奉印个天官,还要渡雷劫,而且看着,不似寻常雷劫。
难道老天爷觉着……她有些名不副实,故而动了怒么?
“不管你认不认,我就是天官。”奴奴儿心头一股热血涌动。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双手结印。
所有关于修行之术,以及敕言手诀之类的,她多半都是向玄垆学的,少数是在赵王府里,跟两府天官碰面的时候,趁机请教的。
还有一些是她自己无师自通摸索出来的。
奴奴儿手中不住地打出法诀:玉清诀,上清决,太清决,剑诀,雷诀,九字真言决,七星决……但凡是她会的,全部都打了出来。
从最初缓慢到越来越快,她身上也逐渐浮现一层层的法诀之印,金印连环,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高,以奴奴儿为中心,就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日轮,正自缓缓绽放光华,意欲跟那九天之上的神雷一争高下。
廖寻,阿坚,甚至顺吉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无法近前,但眼中却不约而同地有些湿润。
顺吉急得搓手,不由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小赵王立在原地,方才还紧张焦急地望着奴奴儿的方向,但是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竟然闭上了双眼。
“这可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才好……”顺吉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质疑小赵王,只自顾自跺脚:“从没听说印证天官需要渡雷劫的,难不成这小奴奴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么?竟要如此针对……老天爷,您手下留情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一道电光在他面前掠过,顺吉甚至能察觉那电光中的威慑之力,吓得色变,赶忙闭嘴。
金婉儿先前心情激荡,昏厥过去,此刻刚刚醒来,就又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形,一时呼吸都紊乱了,踉跄往前:“婵儿……”
就在众人悬心之时,那第二道雷终于降落。
雷霆声势之浩大,犹如电光凝成的巨大的拳头,从天捶下。
那无上的威势,让站在问心石结界之外的众人都受到了波及,刹那间,晚槐,金婉儿,顺吉以及府衙中的值守众人,纷纷地直接被掀翻出去,哗啦啦倒了一地。
阿坚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护住了廖寻,就算如此,仍是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廖寻却毫不在意,只一眼不眨地看着奴奴儿的方向,只见雷霆之下,奴奴儿身上那一层层的金印隐约发出了瘆人的响声,像是金铁破碎,铿铿然,声音连续不断。
奴奴儿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淡,雷霆的势头只稍微减弱,但去势不改。
就在雷霆将击落奴奴儿头顶的时候,突然间,她身上一点白光浮动,逐渐凝聚。
光芒交汇流转,最后竟化成一朵莲花似的,闪烁着淡淡金光,飘飘荡荡,浮现在奴奴儿头上。
雷霆落下,打在那朵莲花上,明明看着那莲花很小,可竟然能够顶住了那雷霆的万钧之力,两下相交,莲花消散,雷霆的势头也去了大半。
而底下的奴奴儿被这一击之下,整个人身形巨震,口中的鲜血涌出,滴滴答答坠地。
阿坚一手护着廖寻一边回头关注奴奴儿的情形,望见这一幕,也呆若木鸡,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但那霹雷却并未退散,近在咫尺,发出瘆人的轰隆隆地响声,仿佛被激怒了的猛兽般,一边咆哮,一边伺机而动。
阿坚咬紧牙关,心中生出一丝绝望,自己手中明明有剑,明明身手出众,偏偏无法靠近,无计可施,难道只能看着小丫头被……
就在此时,阿坚突然看见自己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人:廖寻。
后知后觉,阿坚发现廖寻竟不在自己身边了,原来趁着自己留心奴奴儿的时候,廖寻竟奔了出去!
阿坚看出廖寻的意图,毛骨悚然,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
原本他以为廖寻也跟自己一样,进不了那问心石结界的范围,谁知廖寻直接向前,竟然毫无阻隔地冲到了奴奴儿身旁。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阿坚打了个寒噤,他本来是想劝阻廖寻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阿坚想也不想,猛然向着奴奴儿的方向,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竟然也冲入了结界。原来方才第二道雷降落的时候,力道太过刚猛,结界竟被摧毁了大半。
而倒在地上的顺吉,晚槐,乃至金婉儿,都在恢复清醒的第一瞬间看向奴奴儿的方向,当看见了廖寻跟阿坚相继扑过去,他们突然跟意识到什么一样。
顺吉先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不是要打我么,来吧来吧,反正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方才跌倒的时候他崴到了脚,此刻便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着奴奴儿的方向奔去。
而晚槐正欲爬起身,却给金婉儿拉住:“姑娘、帮我……”
晚槐一怔,欲言又止,对上金婉儿坚决的目光,最终终于伸手挽住她,两个女子也毫不犹豫地往前奔去。
陆陆续续,前赴后继,从廖寻扑倒奴奴儿身旁一把抱住她,然后是阿坚,顺吉,晚槐跟金婉儿……一个个奋不顾身地赶到跟前,于雷霆之下,把奴奴儿护在中间。
原本奴奴儿头顶被震散了的那朵小小的金色莲花,慢慢地再度凝聚,这一次,却比上回更加大而醒目了几分。
雷霆越发盛怒,雷光闪烁,
奴奴儿其实已经有些神智昏沉,第二击的雷霆,仿佛能够把人的神魂都销毁一般,那股从天而降的巨大压迫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瞬间被挤在了一起,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从里到外,跟这个相比,死,反而是最为轻松的。
奴奴儿几乎以为自己要承受不住。
就在此刻,一个温暖的身影靠近,耳畔响起他令人心安的声音:“小丫头,别怕。”
奴奴儿第一时间竟忘了这个人是谁,但心中却不由地掠过一丝暖流,仿佛能够抚慰她受到重击的心神。
她曾经走过蛮荒城那样的地狱,也曾在回到大启之后被人拐卖受尽冷眼,但就算如此,奴奴儿仍是觉着,这个世间……很好。
这世间纵然有很多罪不可赦的恶徒,但也从不乏心存良善的好人,向着她露出笑容,展现善意,就算是在地狱般的蛮荒城,也有如昭昭一般,明明竭尽全力活着已经很难,却还不吝向她伸出援手。
对于奴奴儿来说,那些好人,就如同这个世道里的光,是没有神通的仙人。
好人就该有好报,好人就该好好地活着,好人不能……不能被欺压,最终悲惨的死去。
相继的,好几道熟悉而温暖的身影靠近身旁,有个声音碎碎念:“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也不怕了,就是王爷……奴婢只怕要下辈子才能伺候您了。”
阿坚道:“婉儿姑娘,你不该……”
金婉儿咳嗽着:“我、我才是最该陪着婵儿的人。各位……”
柔和的女声道:“姑娘别说了,咱们都是自愿的。”
奴奴儿慢慢地睁开眼睛,看清楚周遭众人,面色温柔的廖寻,正向着小赵王磕头的顺吉,同样行礼的晚槐,阿坚却看着金婉儿,面露不忍,婉儿屈膝跪坐在奴奴儿身旁,伸手将她搂住:“阿姐不想跟你分开,你就答应了吧。”
奴奴儿眼前迅速模糊。
她是极不幸的,生父继母都不曾爱过她,她是极不幸的,会落到蛮荒城那种地方,见过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地狱。
但她又极幸运的,她有爱她如命的姐姐,虽相识不久却可性命相护的廖叔,昌四爷,小树,还有赵王府的众位。
生死之间,奴奴儿却笑了,嘴角带着血,笑面如画。
就算死在这里,她都没有了任何遗憾。
奴奴儿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普应诀,口中低低念道:“天地自然,秽气消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身上的金光并未再凝聚,反而一点点消散,向着夜空中飘了出去。
而奴奴儿低声的念诵,也在夜色中随风荡漾摇曳,中洛城新任奉印天官,借受封之际的神力,用《净天地神咒》,消弭中洛府中因蒋天官陨落、妖邪四起作祟而引起的晦运。
伴随着金光浮动,城内各处,有数道黑影急急逃窜,有慢些的,被金光追上,顿时惨叫一声,消于无形。
而先前奴奴儿跟廖寻出行的时候,所见到那处巷道中徘徊的鬼影,正望着那家人门上贴着的雪色挽联,露出狞笑,冷不防金光弥漫而至。顿时间已经将那邪祟身影化解。
某户人家,小儿已经啼哭了几夜,无法安眠,药石无效。家人夜不能寐,苦不堪言。
却在金光氤氲之时,笼罩在屋顶的作祟阴物陡然消散,那本来尖声啼哭的孩童像是感知到什么,戛然而止,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眼前,张手抓来抓去,竟是破涕为笑,咯咯地欢快笑声,惊动了阖家之人。
而原本围着奴奴儿的廖寻几人,被金光缭绕,不由地身心放松,迅速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伴随廖寻倒地,浮在空中那朵金色莲花,也随之没入他的体内。
奴奴儿念了三遍《净天地神咒》,才缓缓地站了起身。
她仰头望着夜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挡的了,她看着压顶的雷霆,此刻反而无惧无忧,心中一片坦然。
只是……终于不能再回蛮荒城了,也许……身死之后化作魂魄,也是可以跟昭昭相会的吧。
奴奴儿向着那金色的雷霆,绽出了最为释然的灿烂笑容。
无怨无悔。
明明是雷霆降落的生死一刻,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并没有再奋力抵御,而是用了最后的神力,为这座城池做了第一件、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件事。
寒川州的夏天官立心时候曾言: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她同样也在以身作则地实践。
而奴奴儿,她说不出那样的话,但她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亲身践之。
她吁了口气,闭上双眼之前,看向不远处那道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
似乎有点……遗憾。
奴奴儿欲言又止。
就在奴奴儿施展《净天地神咒》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小赵王,忽然听见一个极古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你是……是你束缚了本王?松开!”小赵王盛怒,无法自控,“本王命你松开!”
那声音却不为所动,依旧坚决:“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小赵王深呼吸,双眸微微合起:“为什么,给本王一个理由。”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声音充满了威严,神秘,不可抗拒。
下意识地,他猜到这声音的主人。
潜伏在脚下大地之中的,大启的镇国皇龙。
也只有皇龙之气,能够束缚古祥州的王。
“你不知,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对你意味着什么。”
“对我?”小赵王凝神聆听:“难道……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会对本王有害?”
说实话在此之前,小赵王一直下意识的觉着,奴奴儿不可能成为天官,何况是中洛府、自己的近身神官。
在小赵王心目中,天官,就算做不到如同寒川州的夏楝一样神通无上,胸怀天下,德济万民,那也该像是之前的蒋天官一样,总算是个出身名门、一生无瑕、中规中距之人。
至于奴奴儿……
甚至在方才奴奴儿通过问心石问心之后,小赵王也依旧觉着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可是当国运皇龙此刻提出类似疑问的时候,小赵王却反而心中不快。
面对小赵王的反问,皇龙沉默。
难道……真是如此?小赵王的心猛然一抽:“可是……她已经通过了问心石的考验,若她是心思歹恶之徒,岂会如此?既然能够印证天官,便证明她足可以匹配……她可以胜任。”
一句句说着,小赵王的心也慢慢地随着安定下来:“只要她能够胜任,只要她能够有利于中洛府、古祥州……乃至整个大启,就算她会有碍于本王,又如何?”
国运皇龙微微震动,片刻后才道:“孩子,你该清楚,吾是不会害你的。”
小赵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如此做必有缘故,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觉着她可以,不管将来如何,本王,认她这个中洛府奉印天官。”
古祥州的王开了口,金口玉言,犹如敕封。
皇龙颤动,察觉到了小赵王不可更改的心意。
国运皇龙发出了长长地一声叹息,而在这悠远的、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叹中,紧紧束缚着小赵王的那股力量,也随之土崩瓦解,逐渐消失。
小赵王的手用力握住湛卢剑,睁开双眼。
在前方,小小的奴奴儿面带笑容,仰头看天:“来吧。”
小赵王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声,铿然间,湛卢剑出鞘,极盛的怒火升腾,让他身上冒出了微红的煞气,小赵王一步一步走向奴奴儿,道:“想要动她,问过本王么?”
雷霆盘旋落下,小赵王挥手,乌黑的湛卢剑光迫不及待一般盘旋冲出,竟硬生生地将那无坚可摧无物不破的雷霆斩做两段。
奴奴儿的身影,被雷霆跟剑气交织荡起的罡风吹动,摇摇晃晃,小赵王纵身掠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奴奴!奴奴儿!”
奴奴儿的眼珠动了动,似睁非睁,当看见小赵王的刹那,她几乎以为已经阴阳两隔了。
“殿下,”奴奴儿不知自己有没有开口,大概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你说过……我若成为中洛府天官的话,你就做我的执戟郎中,这话……可还算数么?”
小赵王微怔。
奴奴儿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毕竟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幸而,如你所愿,我这天官也只当了一刻钟不到,唉……便宜你了,你可以去找更适合的人了……”
小赵王咬唇:“给本王闭嘴。”
奴奴儿本来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又有些疑惑:“你能听见?”
“本王又没死,自然听得见。”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奴奴儿茫然。
小赵王索性松开手,奴奴儿直接跌落在地上,她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碰到手,还是疼的。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廖寻金婉儿众人:“我、真没死?”
小赵王挥剑回鞘:“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恭喜你啊,一刻钟天官,只怕这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你还能继续做下去。”——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奴奴顺利过关~
奴奴儿:某人的好日子要到了
小赵王:自己选的,来吧赶紧的~
第59章
赵王府侍从禁卫人等、包括府衙中的当值,以及被惊动而来的众人,一拥而上,查看廖寻等人的情形。
索性先前奴奴儿用净天地神咒的时候,那种宁静天地荡平邪祟的力量蔓延,这些人首当其冲,便如同受了安抚似的昏睡过去。
奴奴儿查看过金婉儿晚槐等无恙,小树不知何时已经又变回了人形,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伤所留,自然是之前的独角顶住天雷的缘故。
小树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幸亏都不是致命伤。
至于昌四爷,情形要惨烈些,本来在去寻找金婉儿的路上因为吞吃了山精和许多阴煞,已经快要化形,如今又被打回原地似的,不过只要命在,一切却都好说。
奴奴儿先是把昌四爷收回神魂之中,这才跌坐在地上。
颓然无力,望见隔着十数步远站着的小赵王,有些怀念方才被他抱起来的感觉。
“殿下……”她伸出手,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却白了她一眼,——刚才是事情紧急,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保住这小东西的命再说别的。
如今她已经无恙了,而且,出人意料的竟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想到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小赵王心中有一种不可说的玄妙之感,又似有点不安。
加上奴奴儿今夜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种种都踩在他的逆鳞上。
现在危机度过,就是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小赵王冷哼了声:“你不是能耐的很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王府,跑来这里逞能,这会儿做出这个可怜样子来给谁看?找你的……”
他差点儿冒出一句“找你的昭昭去”,幸亏及时收住,只吩咐苏醒过来的阿坚道:“好生将老师护送回王府,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
小赵王的声音可是没有收敛,倒是要故意说给奴奴儿听见。显示他如今极为恼怒,哄不好的那种。
刚醒来的顺吉一个激灵,不顾身上的伤,忙奔向小赵王:“殿下,奴婢对你是真心的……别扔下奴婢。”
小赵王置若罔闻,手按湛卢剑,转身往外。
顺吉紧紧跟上。
奴奴儿呆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赵王远去,此刻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蟒袍竟没有穿戴好,反而是敞着大襟,行动时候,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倒像是一片白云出岫。
方才小赵王故意扬声,奴奴儿听在耳中,甚是清晰。
但这会儿她心里却是一点儿不快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了,小赵王这坚硬冰冷的外表底下,是一颗很烫很热的心。
要不是担心自己,他怎么会仓皇出王府,连衣裳都不曾穿好。
奴奴儿不晓得先前国运皇龙困住小赵王之时两个的对话,但却清楚的感觉到小赵王的“好”。这份好不是在嘴上说说的,不管他嘴里冒出的话如何的冰冷,也再伤不到奴奴儿了,他越愤怒,越是因担心她的安危,他越是不理不睬,就证明他心里越发是有的。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小赵王的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口,却忽地笑了。
王爷……真好啊。
次日天光,监天司来人,对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进行敕封,赐法袍金印。
来者不过二三十岁,看着十分年青,气质殊然,正是监天司的谢执事,之前去素叶城亲见夏楝夏天官的也是他。
谢执事领命前来,就算目睹奴奴儿,依旧掩不住满面的诧异。
之前听闻寒川州的新任天官不过是个小女郎,已经震惊了监天司众人,再也想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中洛府新任天官,竟也是个小女娃儿,且名不见经传。
谢执事询问奴奴儿的来历出身,奴奴儿照实一一回答,若在以前,谢执事只怕要有微词,不过已经经历了夏楝夏天官的种种神异,对于奴奴儿,谢执事丝毫不敢怠慢。
宣读了监天司关于奉印天官的法度规则,又有侍从将金印法袍捧出,请奴奴儿更换。
这正是奴奴儿最为期待的环节,望见托盘上那金光灿灿、刺绣精致的法袍,奴奴儿简直迫不及待,不等人动手就自己跑上前,抖开衣裳。
望着那琳琅满目的法袍,奴奴儿惊叹:“
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衣裳都好看……“稍微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比这个更好看的,只有王爷殿下的蟒袍了。’
谢执事本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闻言嘴角一抽:这小丫头果真不同凡响,语出惊人,这会子说什么小赵王的蟒袍,且又满眼艳羡,难道还想要穿穿蟒袍不成?
小赵王在旁边,默不做声。监天司来人册封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小赵王自然要在场,莫说是他,廖寻也并未缺席。
廖寻闻言笑道:‘小丫头,快穿上叫我们看看。’
奴奴儿正巴不得,把法袍抖开,往身上一批,左顾右盼,道:“大叔,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不忍卒读,她这不正经的模样,简直沐猴以冠,贻笑大方。
谢执事忍笑不语,廖寻笑着道:“小丫头,法袍不是这样用的,好好穿起来。”
这会儿晚槐带了宫女上前,撮了奴奴儿到屏风之后,帮助她将法袍冠帽玉带等都佩戴整齐了。
不过一刻钟,众人又簇拥着出来,小赵王正跟廖寻说话,无意中抬眸看去,蓦地噤声。
廖寻的眼中明显地闪出一抹亮色。
大概是人靠衣装,奴奴儿穿上这一身法袍,头戴莲花金冠,竟把昔日的跳脱之气压下,通身透出几分肃穆庄重,威严宝相,加上她此刻面无表情,乍一看,简直如同哪里走出来的一个神官一样,简直不敢相认。
直到她对上小赵王的目光,才拎起袍摆,跳着上前问道:“殿下,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欲言又止,默默地垂了眼睫。
奴奴儿笑道:“不会因为我这般威风,殿下也惊呆了吧?”
不等小赵王回答,奴奴儿看向廖寻道:“大叔,你觉着呢?我穿这一身儿可适合么?”
廖寻却笑道:“简直天造地设,很是适合。更好看了,而且不似先前孩子气,如一个正经的神官一般。”
奴奴儿哈哈笑道:“大叔,你说的可是真的?”
廖寻道:“我何必说谎呢,小丫头,着实是出息了。”
这一句,更胜过千言万语。
奴奴儿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望着这金光闪闪的法袍,喃喃道:“其实我自个儿也觉着好看,我从没穿过这样好的袍服,以后再也不会脱下来,哪怕睡觉也要穿着。”
廖寻谢执事等听得分明,几乎忍俊不禁。小赵王见她不再注视自己,便又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看她穿戴一新,浑身隐隐有光的样子,他心底响起一声轻叹,默然不语。
奴奴儿在众人面前亮了相,又迫不及待地跑去见养伤中的小树跟金婉儿等,自然引得一片赞叹。
金婉儿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奴奴儿,喜极而泣。
次日早上,廖寻启程回皇都,奴奴儿亲自相送。
虽然跟廖寻相处不久,但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不可或缺的亲人,分别之际,奴奴儿不由落泪。
奴奴儿擦擦泪:“大叔,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去皇都看你,你一定要保重。”
廖寻颔首答应,却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低声嘱咐奴奴儿道:“如今你也是有了正经官职的人了,凡事一定要三思后行,若有无法决断的事,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一定要跟王爷商议才好,也不许再自作主张了,否则连我也会担心……明白吗?”
奴奴儿一概答应,目送廖寻乘传送法阵消失于眼前。
自从奴奴儿接受了皇都监天司敕封,周围几个府县的天官纷纷前来道贺。
奴奴儿心中正也有许多疑问,当即请教,众天官一一解答。奴奴儿又问他们,当时自己受封之时的种种神异之事,比如那雷劫。
对于那突如其来的天雷,天官们却也都猜不透,无法作答。
不过除了雷劫外,奴奴儿另有一事迷惑不解,那就是当时凭空出现在头顶的金色莲花,竟不知何物。
信阳府的翟天官指点迷津,道:“那金色莲花,乃是功德金莲,证明你有功德加身。莲花越大,光芒越明亮,证明功德越是深厚……”
奴奴儿回想当时,替自己挡住天雷的功德金莲并不算很大,一击即溃,直到廖寻扑过来之后,才又浮现一朵格外大些的金莲。想来那必定是廖寻的功德。
廖寻毕竟是朝廷官员,又是权臣,但凡是一心为了百姓,做下利国利民之事的话,自然会有大功德加身。
翟天官解释了之后,不免又问起奴奴儿有关于执戟郎中的事,道:“不知你心里可有相中的人选?若无人选,我等或许可以为你留意,但凡有可用的人,也可向你推举,你从中自选罢了。”
听见这个,奴奴儿心跳,不由地掠过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却又不敢细想,只赶紧道谢,又含糊道:“这个、这个不着急。”
谁知奴奴儿不着急,却有人“着了急”。
就在奴奴儿被敕封后的第二天,有一人找来了赵王府。
不是别人,正是百宝山庄的少庄主白青邈。
奴奴儿听闻门上报信,十分惊喜,赶忙跑出来相见,果真正是白少庄主,带着七八个随从,他站在众人之前,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峨冠博带,比先前相见,仙风道骨里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之态。
奴奴儿笑道:“白庄主,想不到这么快便又相见了。”
白青邈打量着她,望着她身着天官法袍之状,头上的金冠灿灿,那只金翅凤尾蝶便伏在了金冠之后,道法庄严之余,更有几分玄妙神异之态。
白青邈眼中透出惊艳之色,拱手俯身道:“虽然才分别数日,但奴奴姑娘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恭喜姑娘荣升为中洛府的奉印天官。”
奴奴儿赶忙拦住他:“白大哥不必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白大哥先前送的那些礼物甚是贵重,我还没机会道谢呢。”
白青邈道:“奴奴姑娘不嫌弃便是了。只是你荣升天官,我竟不知以什么东西相贺,选来选去,总觉着没什么东西能够配得上,只能空手而来。”
奴奴儿心花怒放,握住他的手腕道:“什么贺不贺的,你先前送的那许多东西,一辈子也用不完,千万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你也不用跟我生分,我本名叫婵儿,瞧得起的话,就叫我一声妹妹也成……走,咱们到里头坐了说话。”
白青邈望着她搭着自己手腕的手,面上笑意加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婵儿……妹妹。”
两个人进了王府,到厅内落座,说起别后的种种,白青邈又询问起奴奴儿奉印天官的经历等。
不免提起了奴奴儿的执戟郎中。白青邈道:“不知婵儿妹妹可有人选了?”
奴奴儿摇头道:“没有,我认识的人有限,也不知从哪里挑选去,只得先搁置了,反正也不等着如何。”
白青邈沉吟片刻,道:“婵儿,我……有一句唐突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白大哥有什么话,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白青邈眼中流露笑意:“我想……若是婵儿妹妹不嫌弃,我……”
正要说出口,只听得外头一声笑,道:“哎哟,是什么贵客临门了?”
奴奴儿早看见是顺吉来了,忙起身道:“公公,是百宝山庄的白大哥,你见过的。”
顺吉自然见过,只是明知故问,这会白青邈向着他行礼,顺吉打量着道:“哟,白庄主比先前更清减了,必定是因为领了庄主之职位,过于忙碌了?竟还能在百忙之中前来探看这小奴奴,也是有心了。”
白青邈面色恭敬:“婵儿妹妹不把我当外人,对山庄又有再造之恩,她成为了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乃是天大的事,比较而言,百宝山庄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自然要亲身而来道贺。”
顺吉道:“先前白庄主命人送来的那两箱子宝物,可是叫咱们开了眼界了,就算是王府,也未必拿的出那许多珍奇之物,庄主还只顾自谦……今日又亲身前来,这小奴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哟。”
白青邈垂首微笑,恰到好处:“承蒙婵儿妹妹看得上,称我一声‘白大哥’,如今她贵为天官,我来道贺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我这次前来,原本因为心里有个想法,婵儿既为天官,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我……”
他转向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极为郑重地说道:“婵儿若不嫌弃我无用,我愿意担当婵儿的执戟。”
顺吉虽然对于白青邈的来意有些揣测,但听他亲口说出,仍是惊得色变。
百宝山庄虽然因先前的事遭受重创,但因小
赵王网开一面,外加上白青邈又是个有能耐的人,如今已经重振了山庄,假以时日,声名必定更胜从前。
白青邈身为山庄之主,身份尊贵,竟然肯主动提出担当奴奴儿的执戟郎中?
外人听着“执戟郎中”之名,因是天官身边的人,仿佛地位殊然,但只有深知内情的才明白,执戟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职位。
所以当初,小赵王的儿时玩伴、镇国大将军之子初守,也曾很看不上执戟这一位子,军中更流行一句话:执戟郎中,狗都不当。
因为成为执戟,要先跟天官结下血契,一旦结契,非但听天官呼喝指挥,生杀大权都在天官掌中。
而且,倘若天官身死,执戟也必定随之而亡,若执戟身死,天官却可以随时再更换一个新的。
白青邈好歹也是一庄之主,主动要求成为执戟,如此不顾身份,纡尊降贵,顺吉如何会不惊讶。
奴奴儿也大感意外。
先前信阳府正阳府几位天官前来道贺之时,自然也说过了执戟郎中之事,所以奴奴儿深知个中情由。
如今听白青邈主动提起,不由怔住了。
“白大哥,你、你……”奴奴儿迟疑。
她知道担当天官的执戟有多危险,也知道各位天官的执戟郎中,竟有一大半儿是曾经声名狼藉的大恶之徒,如中洛府蒋天官身边叶执戟那样名门出身的,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而白青邈的身份,说起来,自然更在叶执戟之上。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白青邈,不知说什么好:“这这、这怎么行?”
白青邈道:“婵儿是觉着我不配么?”
“当然不是!”奴奴儿忙摆手否认:“白大哥,我只是觉着太委屈你了。”
白青邈笑看着她,道:“可我不觉着委屈,反而觉着、跟随在婵儿身旁,是……极荣耀的事。只要你不嫌弃,我当义无反顾。”
奴奴儿看得出他是真心的,心突突地乱跳。
顺吉左顾右盼,竟也跟着有些紧张:“这个、这个却不着急,奴奴,你倒要好好想想……”
白青邈道:“公公说的也是,我虽毛遂自荐,但婵儿自然也可以自在选择。你只管思量几日,不急回答。”他说了这句,转向顺吉:“公公,不知我可否暂且在王府住上两日?”
顺吉张了张嘴,终于呵呵地笑了两声,道:“自然无碍。”
当即唤了人来,带了白青邈去住处,顺吉却忙去寻小赵王,把白青邈的来意尽数告知了。
小赵王抬眸:“他真这样说的?”
顺吉道:“看着极真诚的样子,绝不是虚言。奴婢敢保证,假如方才奴奴儿开口答应,他会立刻跟奴奴儿结契。”
小赵王眉峰微蹙:“哦,那她怎么没有立刻答应呢?”
顺吉道:“大概也是没反应过来,吓傻了吧……毕竟他身份在那里,啧啧,奴奴儿的身份虽比不上陨落的蒋天官,但白庄主的身份却比叶执戟还要高,殿下,假如白庄主真的成了奴奴的执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顺吉便觉着不对,小赵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
他觉着自己说错了话,但说错了哪句,却竟不晓得:难道王爷不愿意奴奴儿配这样一个了不得的执戟么?明明对于中洛府而言是很增光的事。
先前奴奴儿受封天官后,外出办事的徐先生返回王府,此刻正侍立左右,闻言道:“殿下跟奴奴之间,似乎有某种羁绊在。奴奴一旦跟别人结契,尤其是契约了执戟郎中后,天官跟执戟之间,便有一种感应,天官的喜怒哀乐,执戟都会感同深受……所以……”
顺吉忙捂住嘴:“这、这个……”他隐约察觉哪里不妥,只是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小赵王更衣之后,才上了榻,就见奴奴儿从外跑了进来。
顺吉一看她来,便呵呵笑着退出。
小赵王正欲躺下,见状道:“半夜了,你又来做什么?”
奴奴儿凑到床边:“顺吉公公说,殿下这几夜都睡不好,我便来了。”她倒是不见外,直接把靴子踢掉,掀开小赵王的被子钻了进内。
小赵王屏住呼吸,本要训斥,身体却已经诚恳地向内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些地方。
奴奴儿躺倒,缓缓地吁了口气,显然也觉着极为舒适,又看向小赵王道:“殿下,躺下啊,难道不困么?”
小赵王有些窒息,她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这样……钻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一脸的理所应当。
“你……好歹留意些,”小赵王眉峰微蹙:“这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是个小女郎。”
奴奴儿闭上双眼道:“这有什么,殿下又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当然不怕了。”
小赵王心一跳:“你……”
奴奴儿翻身,手支着腮看向小赵王道:“先前也陪着殿下睡过,你都不曾说这些话,难道……”她的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小赵王。
小赵王心头狂跳,几乎不能面对她的目光。
奴奴儿稍微凑近些,笑道:“殿下,你的脸红了,你该不会……觉着我如今成了中洛府的天官,我堂堂的天官大人亲自侍寝,殿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家人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奴奴儿:殿下来呀~
第60章
小赵王本来心弦乱响,听见奴奴儿的话,暗暗磨牙,这小家伙就是有本事,瞬间让人冰火两重。
索性不发一言,侧身卧倒。
奴奴儿探头看了眼,见他闭上了眼睛,便叹道:“只顾要睡,也不知道盖被子。”伸手将被子拉起来,还小心地替小赵王盖的仔细。
这才平躺下,头枕着双臂,却并无睡意,只睁着眼睛出神。
顺吉见她来了后,便早见机退了,这会儿殿内已无他人,床帐却未曾放下。
外间的烛光照在奴奴儿面上,她的神情变幻,时而微笑,时而又叹息。
半晌,奴奴儿轻声道:“殿下睡了?”
小赵王一动不动,也未做声。
奴奴儿嗤地笑了,道:“顺吉公公说,殿下靠着我,就睡得快些,我还不信,果然够快。”
小赵王长睫眨动,怪得很,先前奴奴儿只要在他身旁,他自然会身心放松,不知不觉便会入睡,可现在,他居然毫无睡意,整个人清醒的可怕。
就在奴奴儿以为他当真已经睡着的时候,小赵王忽然开口道:“你的执戟,可想好要怎么选了?”
奴奴儿正闭上了眼睛,有些朦胧睡着,闻言猛地醒来:“嗯?”
小赵王却又懊悔自己竟然开了口,便淡淡道:“没什么,睡吧。”
奴奴儿转头看向他:“我都听见了。”
小赵王轻哼了声。奴奴儿笑道:“殿下问我,莫非是有什么好建议么?”
“白青邈愿意做你的执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人选了。本王有什么好建议。”小赵王的口吻淡淡地。
“这么说,殿下也觉着白大哥是最好的人选么?”
“你说是就是了。”
“我是问殿下,怎么说我呢。”
“是你选执戟,又不是本王,你觉着好就用,不好就不用,难道本王让你选谁,你都会听么?”他说了这句,又补充道:“你为什么会对白青邈有顾虑?”
奴奴儿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儿不忍心罢了。”
“不忍心?”小赵王竟不解。
奴奴儿道:“我听两位天官同我说起有关执戟郎中的职责,越发觉着当执戟的人太可怜了,不像是一个人,简直像是一样工具,平日里要为天官赴死,天官若死他也只能跟着死,生死竟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中。”
“向来都是这样的。”小赵王微微摇头,“可也要对方愿意才行,又不是强迫的。他在想成为执戟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了,倘若选了那条路,自然就无怨无悔。”
奴奴儿轻声道:“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有些不忍心,白大哥……也很不
容易,肩头上又扛着整个百宝山庄,他不必要如此牺牲自己,而且说实话,我虽然通过了问心成了中洛府的天官,但我实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将来恐怕遇到危难的时候多着呢,跟着我比跟着别的天官更多凶险,只怕随时都会遇到生死关卡,我选了他,就好像要亲手害他一样……他要因而有个好歹,我怎么能心安理得。”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就是你并未答应白青邈的原因?”
“差不多吧。”奴奴儿眨眨眼,道:“我先前曾经想过,或许也可以跟其他多数天官一样,选一个武功高强罪孽深重的死囚之类,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过于负疚。”
小赵王微微一笑:“本王以为,你巴不得白青邈成为天官呢。毕竟这可是常人难有的……你也明白,能有个如此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般的执戟,是何等难得,就算你将来走出去,其他天官也都会因而敬你三分。”
奴奴儿嘿嘿一笑,没做声。
小赵王听出几分异样:“你笑什么?”
奴奴儿道:“没什么。”
小赵王心中一动,忽然噤声。
此时此刻,小赵王突然感受到奴奴儿心中所思所想。——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
白青邈确实堪称如此,但……
小赵王喉结吞动,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自打从府衙回来,小赵王回想跟奴奴儿相识到如今,恍然如梦。蒋天官临去那一指以及所留的遗言,果真验证了,
那夜夏天官于城墙上的留字,也似指的是此事。
徐先生那会儿劝他,说奴奴儿或许是天官种子,他却不管不顾,发狠说了那句话。
——她若是天官,本王为她执戟又如何。
当时徐先生跟他,都以为是戏言。甚至连奴奴儿自己也没当真。
但是,就在奴奴儿成功奉印天官后,这一切的意味就变了。
徐先生可没有再提半个字,甚至连一向口没遮拦的奴奴儿,也没有提起那件事——明明对于奴奴儿来说,这可是她极漂亮的翻身仗,她该把那件事翻出来,狠狠地打小赵王的脸。
但她居然一反常态,只字不提,竟仿佛不曾发生,或者是早就遗忘。
小赵王心里却也一直在回想,直到现在他清楚,虽然没有人再提起,但却也没有人忘记。
不管是徐先生还是他自己,他们都清楚,作为古祥州的王,对一个未来天官说出那种话,意味着什么。
那分明是一语成谶。
但是,怎么可能?
他堂堂的赵王殿下,岂能纡尊降贵,向着这个小家伙跪地宣誓,甘愿执戟?
那情形,小赵王想都不敢想。
对,大启皇朝历史上确实曾经出过一位皇子执戟,但那已经是足以惊世骇俗了,普天之下,没有人相信,百年后,皇族之中还会再出一个甘当执戟的凤子龙孙。
尤其是他!
所以虽然知道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大有不妥,但小赵王却并未提起,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奴奴儿也绝口不提。
以她的性子,竟然放过了这个嘲笑他的机会。
哪怕不是真的想让小赵王当她的执戟,她也该在嘴上讨些便宜才是。
如今却这样“老实”。
而就在刚才,在小赵王说白青邈“绝世天骄出身不俗”的时候,奴奴儿差点儿就说出了一句话。
——“要论出身不俗,绝世天骄的,还有谁比得过殿下。”
她没有说出口,但心里确实这么想过,这想法一掠而过,奇怪的是,小赵王竟感觉到了。
他转回头看向奴奴儿,面色古怪。
奴奴儿正伸出手指,试图轻轻地戳小赵王的背,没提防他竟然会转身。
手指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神,奴奴儿收回手指,讪讪道:“是不是我吵到了殿下?我不说话了,你好好地歇息。”
小赵王盯着她灵动的双眸,似乎想看到她神魂深处。奴奴儿略觉不安:“怎么了?殿下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弄得人心里发毛。”
“你方才,在想什么?”
“嗯?没想什么啊。”
奴奴儿回答,却像是回避什么似的,她翻了身,重新朝上躺着:“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头一遭,奴奴儿明明在身旁,小赵王却睡不着了。
直到听见她呼吸逐渐沉稳,小赵王缓缓地吁了口气。
这才慢慢地回身,看向奴奴儿面上。
先前在春宵楼遇到的时候,她的脸色有些暗淡,但仍掩不住十分灵秀之气,如今在王府过了这些日子,晚槐很在意她的身体,三五不时地就叫太医给她诊脉,针对她的身体情形,时而补药,时而滋补的食物,燕窝,阿胶,参汤,鱼胶等,轮番上阵,差点没把奴奴儿补的上火。
但这样细心照料下,她整个人也如脱胎换骨一样,就仿佛是被冰封雪盖的花骨朵,终于熬过了那漫长的折磨,开始慢慢绽放,透出她本来该有的惊世光彩。
直到她换上了天官的法袍,小赵王望着眼前那个原本很熟悉的小女郎,身上竟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庄严,他心里竟有点儿慌,觉着陌生,但同时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欢悦。
奴奴儿过了天官问心,他是错愕不信的,但当看见她穿上法袍戴上金冠,却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就仿佛她本该如此。
小赵王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欣慰。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奴奴儿穿这一身,极好看。
听闻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不喜欢穿法袍,素来只是一袭不起眼的常服。
奴奴儿倒是不同,她真是恨不得睡觉都穿着,恨不得向所有人告知,她如今是天官了。
小赵王目不转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女郎,她的睡容,透出几分乖巧可爱,跟睁着眼的时候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顽劣截然相反。
他越看越是喜爱,难以按捺,竟忍不住想要捏捏她的小脸,手刚碰到那温热的脸颊,又忙止住。
小赵王不知自己怎么了,急忙缩手,转身,但心却在瞬间颤了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开了窍。
一旦萌发,就无法遏抑。
突出的喉结滚动,小赵王觉着身上很是燥热,好似从里到外有一团火烧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把被子拉开了一些。
翻来覆去,脸红心跳,他拼命按捺,却竟无用。
身上越来越热,小赵王竟躺不住了,慢慢坐起来,只穿着中衣,靠着床壁。
呼吸有些紊乱急促,这是前所未有的,小赵王垂眸试图静心,奈何那种心猿意马的欲念,竟如决堤的河水,无法收拾。
他心中骇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却发现自己身体已然起了惊人的变化,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撩拨着。
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小赵王几乎不知所措,这一刻竟然极害怕奴奴儿会在此刻醒来,倘若她看到他这幅情形,会如何作想。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中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一处的异样。
向来从容淡然,哪里想到有今时今日的窘境。
小赵王却深知不能再跟奴奴儿同榻了,恐怕要出问题。
正要起身下榻,却又怕惊醒了奴奴儿,看向她面上之时,小赵王忽然怔住。
本来安静睡着的奴奴儿,不知何时,两颊开始泛红。
她的唇微微地动着,好似在低语,又仿佛是在吃什么东西……
小赵王疑惑,略略靠近,想要听听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耳畔只听见她似是而非的声音,竟喃喃道:“殿下……嗯嗯……好甜。”
一瞬间,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拥有无上力道,猛然把小赵王击飞似的。
他陡然后撤,几乎又贴近墙壁,震惊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唇上似乎生出一点灼烧之意,好似还有些刺痛。
小赵王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明明没有什么,但那刺痛跟灼烧突如其来,如此鲜明。
奴奴儿哼唧了几声,依稀说:“吃,再吃一口……”同时转身,腿向内一搭,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腿上。
她好似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竟自顾自地又蛄蛹了两下。
幸亏奴奴儿虽然跑来同榻,但还知
道点分寸,中衣中裤齐全,外头还穿着一件腰间有褶子的夹衣,并不显山露水。
只是并未穿云袜,赤着一双脚,如今翻身之时,裤脚挪动,露出纤细的脚腕,莹白玲珑的脚,只有他的巴掌大。
这一刻,那只脚嚣张的翘在他的腿上,时不时还细微地抖一抖,看着很是惬意。
小赵王却有些惊恐地望着这一幕,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奴奴儿了,急忙把她的腿往下一推,自己却跳起来,直接跃下了床。
奴奴儿自是察觉了,腿蹬了蹬,却未醒来,只又翻身向床内爬进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入睡。
直到次日,早上醒来,奴奴儿懵懵懂懂起身,左顾右盼,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占了一张大床,小赵王却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昨儿晚上不是还在么……”她喃喃自语,抬手摸头,突然脑中仿佛闪过很多奇怪的场景。
奴奴儿皱眉回想,竟真的给她想起一两幕,眼睛不由越来越大。
晚槐从外头进来,见状笑道:“正要叫你起来吃饭,小树都来看过好几次了。”
奴奴儿深呼吸:“姐姐,王爷呢?”
“还说呢,”晚槐上前帮她穿衣裳,“昨儿晚上怎么回事,我听说王爷半夜就离开了……一宿都在书房。”
这件事晚槐自然是听顺吉说的,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毕竟没有人敢当面询问小赵王。
两个人私底下猜测,都觉着可能是奴奴儿言差语错的得罪了他,但当时小赵王离开之后,顺吉曾来看过,奴奴儿睡得跟死猪一般,不像是吵过嘴的样子。
只有一件有些奇怪,小赵王离开寝殿后,先泡了个澡,而且只用的近乎凉了的温水,又特意服了凝神散,点了安神香,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浴。
奴奴儿穿好了衣裳,小树已经等了许久,一块儿去吃早饭的时候,正遇到了白青邈。
他换了一身蓝色锦衣,雪白的交领衬着清俊的脸容,越发如孤岭闲云,峻拔超逸。
奴奴儿一看他,就想起昨夜自己跟小赵王的话,一想到这样出色的人物愿意做自己执戟郎中,心里还是有点小小得意的,可若真的许了他,万一真遇到什么不测之事,送了性命,却又当如何。
白青邈笑着招呼,奴奴儿道:“白大哥没吃饭么?一起吧?”
仨人落座,小树时不时地向着白青邈抬一抬头,仿佛在轻嗅。奴奴儿小声问:“怎么了?”
小树道:“他身上有返生香的味道。”
“这当然了,那一颗正是他给的。”
白青邈始终笑微微地,就算奴奴儿跟小树交头接耳,他也不以为忤,只是安静陪伴。
吃了早饭,宫女捧了茶上来,说道:“外头又飘雪花了。”
奴奴儿跑到殿门口往外看,果然,天色阴测测地。
白青邈从后走过来道:“这里风大,你穿的少,别吹的头疼,倒要留心些。”
“白大哥放心,我可不是没吹过风雪的。”奴奴儿满不在乎地说,心想,假如白青邈见过蛮荒城那拍在人脸上会啪啪作响隐隐生疼的狂风大雪,就不会在意这点儿玩闹般的小小风雪了。
想到蛮荒城,面上笑容收敛了几分。看向白青邈,蓦地竟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了几分昭昭的影子。
也许直到现在,奴奴儿心中终于有了决断了。
她笑问道:“白大哥,你的剑法不错吧?”
“这……只能还算过的去罢了。”白青邈谦虚地回答,其实他的天赋不错,又肯下苦工,剑术确实值得称道,在他这样年纪的一辈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奴奴儿道:“我也有个哥哥,剑法也是一流的,不知道跟你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白青邈有些诧异:“哦,不知是哪一个哥哥?”
“他现在不在大启。”奴奴儿的声音低了些,“不过我迟早晚会找他回来,也许白大哥会有跟他相见的机会。”
此时小树坐在火炉旁边烤火,把几个橘子放在炉子边儿上。
奴奴儿嗅到橘皮子烧焦的清香,便忙跑回来,拿起一个就要打开,冷不防橘子皮一角焦黑,差点儿烫到手。
“小心……疼不疼?”白青邈顺势接过来,轻轻破开,一点热气冒出。
他的手指长而灵活,说话间,已经剥开,仔细地去掉脉络,取了一瓣直接递送到奴奴儿嘴边。
奴奴儿猝不及防,犹豫着张口含住,却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忙从他手里把那一个都拿过来:“多谢白大哥,我自己吃就行了。”
小树在旁瞧见,忽然道:“我也要。”
白青邈的反应却如常,从善如流地:“那我也给小树剥一个。”当即果真又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小树,小树吃的心满意足,不住地摇头摆尾。
小树吃了橘子,又有些犯困,便在桌边趴着打盹。
这会儿外头的雪大了些,地上白了一层,奴奴儿走到窗户边看雪景。
白青邈随时留意她的举动,此刻早走到她身旁,只不做声,静静地矗立。
奴奴儿唤道:“白大哥。”
“我在,婵儿有什么话且说就是了。”
奴奴儿垂眸:“我、我想好了,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执戟。”
白青邈却竟没有什么失落或者意外之色,倒像是意料之中,他一笑问:“那我可否知道缘故呢?”
“因为……”奴奴儿看向他面上,毕竟年轻,再怎么沉稳,也遮不住眉眼间的意气风发。
就如同当初那个跟廖寻初次相遇的惊才绝艳的少年。
奴奴儿不由自主,从白青邈的脸上又看到昭昭的影子,她是要去蛮荒城的,蛮荒城已经陷落了一个昭昭,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她还是想让白青邈好生地、在大启过自己的日子,走他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的眼神极为复杂,有喜悦,悲伤,欣慰,犹豫……话到嘴边,奴奴儿又换了一种说法:“因为我已经有了人选了。”
白青邈诧异:“那我更想知道,我到底是败给在谁人手中了。”
奴奴儿并未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微微低头从窗户看出去。
白青邈脚下挪动,随着她的目光向外,却见外间的风雨连廊下,阿坚手中撑着一把紫竹油纸大伞,顺吉则捧着一个手炉,中间那人,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大氅,里头是赭黄蟒袍,额头是浅鹅黄缎面嵌碧玉的覆额,衬着深邃清冷的眉眼,恍然如画中走出的神仙中人。
小赵王正走着,心有灵犀,微微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凌乱的飞雪,看向此处。
却见白青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奴奴儿身后,少年清瘦的身形如剑一般凛然而立,似乎正守护在她的身旁。
虽不是执戟,却仿佛已经有了几分影子。
此刻,白青邈却正微微垂眸看向奴奴儿。
而那丫头毫无察觉,兀自直愣愣地望着这边儿。
惊鸿一瞥,小赵王抿了抿唇,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开始作祟!他不由皱蹙眉头。
就在这时,奴奴儿却也捂住胸口,她的眼神变来变去,看向小赵王,突然跳起来,不由分说地跑出殿门。
白青邈见她衣着单薄:“婵儿……”
奴奴儿却置若罔闻,从廊下径直奔向小赵王,直到到了他的身前。
奴奴儿指着他:“殿下,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厮,是在恶人先告状?
奴奴儿跺脚:“我就觉着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所以我才感应到了……”
小赵王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却见白青
邈跟着走出了内殿,正望着这里。
他深深呼吸,倾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还敢提,到底是本王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对本王……你不如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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