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奴奴儿狐疑地盯着小赵王,望见他恼怒的眼神,看得出他确实心思清白。
有些不解地,她揉着自己的下颌:“那好端端地我怎么会……”
两个人四目相对,小赵王蓦地想起,昨夜仿佛的确是自己先……起了一点念头,而后才是奴奴儿睡梦中流露异常。
只不过,她梦境中的那些绮念反过来又影响到他身上,野火燎原一般罢了。
可到底谁是“罪魁祸首”,只怕尚未可知。
他有些心虚,假装无事地先转开目光,道:“你方才在同白庄主说什么?”
奴奴儿因想不通昨夜到底如何,只得先按下,苦着脸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刚刚拒绝了白大哥做我的执戟郎中罢了。”
“哦……你竟当真舍得?”小赵王并不觉着意外。
“谁叫我便是这样的大好人呢。”
“无妨,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小赵王看向她身后:“这样的话,有一个人,也许你可以看看。”
奴奴儿不知小赵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好白青邈也走了过来,向着他行礼。
小赵王未曾多言,带着两人,来至一处偏殿。
还未进内,奴奴儿便察觉一股极强的凶煞气息,连沉睡在神魂中的昌四爷也有所察觉。
小赵王迈步入内,奴奴儿紧随其后,刚进门槛,就看到堂中站着一道人影,身形极其魁梧,铁塔一般,数九寒天,却只穿着一袭破旧沾血的囚衣,他的脚腕上拴着镣铐,双手跟头上的枷锁并在一起,竟是个囚徒。
奴奴儿惊疑地望着此人,直到走过他身旁,来至前方,才看清楚他的脸。
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极其刚毅的脸,肤色微黑,五官棱角分明,如同雕刻出来一般,左眼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越过眼睛,直接划到颧骨,看得出是旧伤,凝结的疤痕如一条暗红蜈蚣,配合他骇人的脸,越发添了凶戾之气。
小赵王并未看此人,径直到上位落座。
奴奴儿却在旁边不住打量,充满好奇。
白青邈手按剑柄立在她身后,隐约察觉这大汉身上透出的煞气,唯恐对奴奴儿有碍,随时戒备。
奴奴儿的目光落在他的脚镣上,这沉重的镣铐显然已经戴了很久,大汉的脚腕已经磨破,血肉模糊,小腿处的伤痕甚至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新被磨碎。
她的心隐隐揪痛,不由走到跟前,白青邈急着要拦住她:“婵儿别去……”
“没事的白大哥。”奴奴儿摇摇头,自顾自蹲下查看他脚上的镣铐,举手拿起那冰冷沉重的铁链,倒吸一口冷气,回头道:“殿下,能给他解开么?”
小赵王淡淡道:“你觉着可以,便无妨。”
自始至终,那大汉直直地矗立原地,面色冰冷,两只眼睛却微微地垂着,仿佛对任何都提不起精神。
直到听见奴奴儿的声音,目光才略微转动。
白青邈捏了一把冷汗,虽说这大汉的双手束缚在头枷里,脚上锁链沉重,但万一他有不利之心,只要纵身而起,撞也能把奴奴儿撞飞,又或者他动一动脚……奴奴儿靠的那样近,简直不敢想象。
奴奴儿却毫不在意,听见小赵王的话,她掂着脚镣,心念默动,只听“铿”地响声,锁头竟然开了,奴奴儿大喜,赶忙把那沾血的镣铐摘下,细看他的脚踝,伤口最深处,竟然露出白骨。
奴奴儿眼中掠过一丝痛惜,抬头看向大汉,却见他垂着眼皮,冷漠无情的眼睛正盯着她。
“疼吗?”奴奴儿轻声问。
大汉的目光隐约有些躲闪,唇抿了抿,没有做声。
奴奴儿叹气,站起身来,又端详他颈间的枷锁。
只是这大汉太高,奴奴儿生得又娇小,甚至还不到他的胸口,只能探手试了试那枷锁,虽是木板打造,但边上也镶嵌了铁叶,而且又套着锁链,也不知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这样重重锁链围困,但由此可见,这必定也是个很危险的人,所以才如此防护严密,不容有失。
奴奴儿端详大汉的同时,小赵王默默地望着她的动作,并无反应。
他身边的顺吉跟阿坚却跟白青邈一样,不约而同有些紧张。
白青邈不知道这大汉的来历,他们两个却很清楚。
此人名叫韩猛,当初也是边军中的一员虎将,因身材高大威猛,又力大无穷,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所向披靡,屡立功勋。
从一名小卒被逐渐提拔为卒长,后来更因斩杀了北蛮的一名贼酋,被拟提为百将。
这本来似前途无量的军中猛将,却偏出了意外。
那次韩猛奉命带队护送一户官宦之家,路经一处庄院,因天晚了便借宿其中。
谁知次日,被人发现庄子中十几口人,尽数被杀死,死相凄惨,庄子里除了韩猛外,没有活口,包括他护送的那官宦人家以及随行军士,皆都身亡。
被发现时候,韩猛浑身是血地坐在尸首堆中,手中还抱着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孩童尸首,那孩童的头都不见了。
本地官员即刻出动将人拿住,因此事过于惨烈,并出动了天官配合调查。
可现场除了韩猛的气息外,并没有什么妖邪残存的痕迹。推官审问韩猛,他却一言不发,若是无辜之人,自然会为自己解释开脱,他却如此反常,可见大有嫌疑,又加上找不出其他凶嫌,便给他定了罪。
本来按照律法,韩猛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只是事情报到了中洛府,小赵王看过案卷之后,犹豫再三,还是命人把韩猛运到了府城之中,权且关押。
小赵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用朱砂批下死敕,他只是觉着似乎此事还有疑点,而且韩猛先前又是战功卓著,所以权且把人放在牢房之中。
直到奴奴儿为了执戟郎中的事情为难,还提出若是死囚的话,应该可以考虑,小赵王心中立刻就想起了韩猛。
因为韩猛生得特殊,加上因为那件骇人听闻的惨案,就算在监牢之中,那些恶徒见到他也都敬而远之,连狱卒也很少去拷问他,恨不得他自生自灭。
这会儿顺吉跟阿坚担心,这韩猛嗜血残忍,关了这几年,行为反常,仿佛失心疯。
此时万一伤到奴奴儿又如何?可看小赵王,却极其从容,毫不担心。
奴奴儿更是大胆,非但除去了他的脚镣,更加跃跃欲试,仿佛要将他的头枷一起去掉。
顺吉几乎忍不住出声制止。
白青邈也着实悬心:“婵儿……”
奴奴儿道:“白大哥,不用担心。他不会伤害我。”
韩猛垂眸,见奴奴儿仰头望着自己,如此娇小的女郎,从他眼中看来,倒像是个小孩儿一般。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生出,韩猛有些焦躁,手一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他盯着奴奴儿,脚下轻轻一跺,只听“喀拉”之声,脚下坚硬的水磨砖石竟然碎裂。
顺吉惊呼,阿坚更是微微倾身,随时准备动手,白青邈腰间的剑几乎瞬间出鞘。
奴奴儿对上他透出几分凶狠的眸色,却仿佛对他的异状视若无睹,反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也知道你不想活了。”
韩猛一愣,眼睛睁大了几分。
奴奴儿道:“那个小孩子……”
韩猛本来极安静,听了这句,喉咙中忽然发出一声咆哮,双手挣扎,颈间的铁枷发出扎扎之声,仿佛支撑不住,随时都会被那股蛮力撕裂。
白青邈抬手把奴奴儿一揽,护到身后,但面对韩猛这样可怖的对手,连白青邈也不敢掉以轻心。
腰间剑寒光闪烁,刺向他腿上,并非杀招,只是想制住敌人,故而挑的是环跳穴。
一般人被刺中穴道,即刻就会跪地,失去行动力,但白青邈的剑撞过去,薄薄的剑身竟然弯曲,锋利的剑尖居然无法刺入韩猛的皮肉!
白青邈心头凛然,知道对方可能是练成了横练功夫,只怕浑身上下,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这会儿,韩猛虎吼一声,竟硬生生地把颈间的枷锁挣断,那坚硬沉重的头枷也随之裂开,哗啦啦掉在地上。
韩猛眼睛盯着奴奴儿,踏前一步,白青邈剑光如龙,令人眼花缭乱,向着韩猛颈间掠去。
韩猛挥手一挡,长剑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了金石相交的响声,白青邈屏住呼吸,身法灵动,不等他反应,剑光又向上掠去,这次冲的是韩猛的眼睛。
此时阿坚也已经闪身到了跟前,挡在奴奴儿身侧。奴奴儿望着白青邈跟韩猛缠斗,确实,白青邈的剑术出神入化,但如此精妙的剑法,在如铁塔般的韩猛面前,却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虽然猜到眼睛是他的罩门,但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刺中,因此两个人谁也无法占据上风,一时竟然相持不下。
若是在战场上,韩猛这样的人,确实无往不利。
白青邈虽跟韩猛相斗,但也留心周围,当发现小赵王依旧端坐之时,他心中隐约生出一点猜测。
小赵王显然是不担心韩猛发难,如此淡定,要么是有制住他的后招,要么是……
白青邈眼角余光瞥了眼阿坚身旁的奴奴儿,突然屏息,当即抽身退出战圈,右手持剑,左手拈剑诀,两指在剑身上抚过,一点清光跃动,再度向着韩猛杀去。
这一次,当长剑刺中韩猛之时,原本不破的铜皮铁骨,竟被剑尖刺入,鲜血流了出来。
奴奴儿见状忙道:“白大哥,可以了!”
白青邈正欲退后,不料韩猛大吼了声,双拳如风,向着白青邈乱打,他并不是正经招式,而似发狂一般,但偏生如此叫人防不胜防,而且手臂挥舞,带动风声呼呼,声势骇人,也没见他脚下如何,但青石砖却又断裂了几处。
白青邈若再退,奴奴儿便避无可避了,正欲施展杀招,奴奴儿向前一步,说道:“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韩猛攻势一停,拳头还悬在半空,眼睛却盯向奴奴儿。
奴奴儿深呼吸,问道:“你……能不能做我的执戟郎中?”
韩猛的眼珠慢慢地转动,面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若答应,我便有法子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如何。”
韩猛脸色一变,举起的拳头慢慢地放下:“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但因为太久没说话,语气有些怪,声音沙哑。
奴奴儿道:“案发后,你一言不发,不过是分不清,那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你所做到底是对是错。你自觉罪孽深重,并无求生之意,但又有一丝疑惑,怀疑事情的真相……无法解脱。”
韩猛微微发颤,盯着她:“怎么可能,你……”
奴奴儿道:“你不信么?好吧……”
她说了这句后,竟不再管别的,原地盘膝落座,双手在肩头一搭,复又放下,掌心向上。
白青邈跟阿坚一左一右在她身后,不知如何,小赵王却站起身来:“你……”
他想要喝止奴奴儿,却又打住。
此时随着奴奴儿坐下,殿内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大白天,天色却仿佛迅速昏暗下来,依稀似乎不在赵王府,而仿佛是……院门隐隐,屋宇连绵,陌生的庄院。
韩猛的脸上却透出恐惧之色,身不由己,眼前景物变化,竟是到了庄院之中!
“不、不……”韩猛发声,手捂住头。
人影憧憧,变幻出各种形状,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连连。
耳畔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远及近,有一道小小身影欢快地跑来。韩猛猛然抬头,大叫:“逃,快逃,别过来……”
那孩童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张开手似乎想要叫他抱自己,就在韩猛张手拥住他的瞬间,孩童的头陡然滚落。
“你杀了我,为什么要杀我!”他张着嘴哭起来。
“不,不不……”韩猛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几乎冲破屋瓦,震动的屋檐上的雪都簌簌而下。
奴奴儿紧闭双眼,喝道:“止!”
一声过后,黑暗退却,那晃动的人影,错落的屋宇,也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韩猛高大的身影有些伛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到察觉周围已经恢复了原状,他才也如梦初醒般,慢慢抬头。
奴奴儿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望着他:“你现在可相信了吗?”
韩猛的喘息慢慢平静,他盯着奴奴儿道:“是我杀了他?”
“你是为了救他。”
“不不,”韩猛面色痛苦,眼睛通红,“是我,是我……”
奴奴儿沉默片刻,道:“也许有朝一日,我会让你见到他。”
韩猛的猛然震动:“真的?你、不骗我?”
奴奴儿挺了挺胸:“我是中洛府的天官,我绝不骗人。”
韩猛看看她青嫩的脸蛋,目光越过奴奴儿,看向她身后的白青邈跟阿坚,而后,落在桌子后的小赵王身上。
“殿下,这也是你所愿么?”
小赵王垂眸:“你只问你自己,不必理会他人。”
韩猛仰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半天道:“执戟郎中,狗都不当——这是当年边军之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一句话,好汉子,是不会给人做执戟的。”
奴奴儿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够得一个执戟呢,看样子又失败了,敢情只有白青邈一个慧眼独具的。
谁知韩猛说完后,喃喃道:“我记得有几句话来着,可到底是什么呢?”他皱着眉,却向着奴奴儿单膝跪倒。
铁塔一般的人,陡然矮下身子,跪在了奴奴儿一个小女郎跟前。
这场面看着着实有些骇人。
奴奴儿正疑惑,韩猛低头,沉声说道:“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半晌,奴奴儿抬手,小小的手掌落在韩猛的头上,一丝微红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落在奴奴儿的掌心,于她的五指之间环绕,最后没入她的身躯。
瞬间,奴奴儿感觉自己神魂之中多了一道颇为强横的魂气,正是韩猛献出的一缕神魂。
外头的风雪渐渐地停息了。
韩猛被带了下去,更衣疗伤。从此之后,他便是中洛府的执戟郎中了。
殿内几人默然无声,白青邈望着地面碎裂的砖石,轻叹了声:“我、竟然输给了他。”
奴奴儿道:“白大哥,若不是我拦住你,你自然会伤了他,但又不是生死之事,不必如此。而且,是我不配……”
不等她说完,白青邈微笑道:“婵儿,不管你如何想法,在我而言,是我甘之如饴的。”
“我知道白大哥是为了我好。”奴奴儿不想让他因而不快,便笑道:“不知道一个天官能不能多契约几个执戟郎中呢?要是可以,我一定要先考虑白大哥。”
“哈哈,那就一言为定,虽然从不曾听闻,但凡事都有破例,焉知这一次不会为了婵儿破例?”白青邈果然笑了,面上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阿坚跟白青邈两人离开之后,顺吉打量地上的砖石,抱怨:“早知道就不在这里召见他了。又要费事修理。幸亏拦住的及时,不然只怕连这房子都拆了。”
奴奴儿走到小赵王跟前,难得正经道:“多谢殿下费心为我找寻到执戟。”
“他……真的没杀人?”
奴奴儿垂头,神色微微黯然:“他杀了。”
小赵王便没有再问下去,只道:“你非去不可么?”
奴奴儿这几日只所以还留在王府,一则记挂金婉儿,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执戟郎中人选未定。
如今已经有了人了。只怕再也留不住她。
奴奴儿没心没肺地笑道:“殿下,你放心,这次我走之前一定给你打招呼。”
小赵王本来有些气恼,很想说几句任性的话,话到嘴边却道:“也许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回去,也是白走一趟,白白地……”
“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我是不会死心的,”奴奴儿笑笑,细看小赵王面上:“殿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千万不要劝我,你知道我这个人三心二意,最是心软……”
小赵王竟道:“真的?这么说,你会留下?”
奴奴儿嘿嘿一笑,拔腿往外跑,一面笑道:“当然是骗你的。没想到殿下这么容易上当。”
小赵王屏住呼吸,忍不住抬手砸了一下桌子。
当天夜晚,小赵王夜不能寐,想到奴奴儿已经选定了执戟郎中,他本该安心,可心里那份难以形容的空虚之感,却更加明显。
他忽然担心奴奴儿像是印证天官一样偷偷跑了,毕竟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急忙屏息静气,试图感应她的存在。
谁知这一次却跟以往不同,他的神识竟无法探查奴奴儿的所在,就仿佛遇到了一堵铜墙铁壁,无法逾越。小赵王起初不明所以,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必定是因为奴奴儿契约了执戟郎中的缘故。
他越发若有所失,难不成自己费心给她寻了韩猛来,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以后若是她遇到危险,自己也无法感知了……更无法像是上次遇到山精一样,及时地去救她……
小赵王的心怦怦乱跳,索性下地出门,向着奴奴儿的住所奔去。
夜风极冷,风撩着雪从屋瓦上掠下,小赵王越走越是心里没底,他甚至觉着,奴奴儿已经走了,那个小混蛋就如同她上次一样,阳奉阴违,不告而别了。
这一走,只怕就是……
小赵王的呼吸都有些紊乱,手撑着廊柱,试图稳住心绪。
就在他有些张皇无措之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殿下您怎么了?”
小赵王蓦地转头,却惊见奴奴儿正站在自己身后。
廊灯飘摇,她的眼睛晶亮,正疑惑而担忧地望着他:“我感觉到殿下似乎不舒服……是怎么了?”
“你……你能感应……?”小赵王无法置信,怎么回事,她能察觉自己的情形,他却不能够?
奴奴儿道:“当然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么。”她上前一步,伸手摁住小赵王的胸,感觉他的心跳:“你的心跳好快,出了什么事么?”
不知为何,小赵王突然鼻酸,他深深呼吸,冰冷的寒气沁入五脏六腑:“没事……”推开她的手,小赵王缓步往回走。
奴奴儿站在他身后,歪头打量他,却见他失魂落魄般,又慢慢地停下来。
“殿下?”奴奴儿不放心。
小赵王转身看向她,两只凤目隐隐有光,不太对劲。
就在奴奴儿想细看的时候,小赵王忽然快步折回来,他张开双臂,将奴奴儿用力拥入怀中:“奴奴,不要走,不要离开!”——
作者有话说:冲鸭~
第62章
先前,在察觉自己无法感应到奴奴儿的时候,小赵王确实是慌了。
他只觉着奴奴儿恐怕真的走了,但这一次跟先前都不一样,就算是去印证天官,那也是在大启的国土,也是在中洛府他的地盘。
就算再危险,到底还有他在,他有把握,也有分寸可以掌控一切。
可倘若她离开了,出了大启,去了蛮荒城,那可是他鞭长莫及的地方,她是如何情形,是生是死,他都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也许这么一走,就是……永诀。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小赵王心慌的几乎无法呼吸,甚至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本能地觉着自己可能做错了事,不该……不该放她去问心天官,不该给她寻执戟郎中,不该带她去见玄垆,不该……
仿佛他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
直到看见奴奴儿从自己身后冒出来,那瞬间,小赵王的眼底几乎有泪涌出,完全不由自主。
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跟冲动,到底忍不住,回身将她抱住。
奴奴儿愣了愣,小赵王把她抱的很紧,仿佛要把她拥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弄得她都有些隐隐作痛。
因为贴的很近,她能听见他怦怦的心跳声,这样快。
奴奴儿知道:这心跳声,是为了她。
想到方才感应到小赵王的心绪,那样惶惑无助,甚至还带着一丝绝望之意,瞬间让她想起在百宝山庄、他遁入琉璃钵的情形。
她以为小赵王出了什么事,这才着急地跑出来寻找。
谁知道……竟然是为了她。
“殿下……”奴奴儿轻声唤道,手窸窸窣窣地抬起,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抚过,“殿下。”
小赵王闭上双眼,感觉原本不受控的猛跳的心逐渐安定下来,这是因为奴奴儿在身旁的缘故。
不见她,找不到她,心好像也缺失了一块儿,直到现在,他才似是完整的。
“本王不许你离开。”小赵王定了定神,语气决然地说:“不许你去。”
奴奴儿心中有些酸楚翻滚,面上笑道:“殿下,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小赵王垂眸看向她:“你总是这样,没心没肺,做事不计后果,就像是去问心天官,就像是你要去蛮荒城,不错,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去了,那……你背后的这些人,也同样都是被你抛弃了的,你又如何收拾,如何补偿?到最后,你还不是救一边,扔一边?”
世间安得双全法。
奴奴儿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片刻才问道:“那被我抛下的其中,也包括殿下么?”
小赵王喉结吞动,终于道:“是,当然也包括本王。”
奴奴儿把脸贴在小赵王胸前,面上的笑容里带着三分释然:“原来,我在殿下心中,竟这样重要。我还以为,是我瞎想的呢。”
风吹动头顶的廊灯,吹动小赵王身上的衣袂,光芒落在白衣上,锦衣闪烁生光,就算此刻,他整个人看着都翩然若仙,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小赵王道:“你说、你瞎想了什么?”
奴奴儿望着眼前极好看的凤目:“我……我常常胡思乱想,有一只小鸟,偶然看见了美丽的凤凰,她没想着要到凤凰身边去,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自相、自相灰灰……”
小赵王抿了抿唇:“自惭形秽吧?”
奴奴儿嘿嘿笑道:“对,就是这个词,我新学的,还不太熟悉,幸而殿下学富五车。”
小赵王叹气,不再试图纠正她:“然后呢?”
奴奴儿方才一抱,已经察觉他身上衣衫单薄,少的可怜,于是道:“有点冷,殿下,我们回房里说罢?”
小赵王没应声,只是扶着奴奴儿的肩膀,忽然俯身,竟是将她直接打横抱起,搂在怀里向前走去。
意料之外,奴奴儿有些惊奇,心中的喜悦却慢慢地荡漾开来,她不见外的伸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肆无忌惮地望着他的脸,夜色之中看美人,简直叫人心动加倍。
“然后,那小鸟怎么了?”小赵王居然还有闲心询问。
奴奴儿不由道:“那只小鸟看凤凰那样华美,自惭形秽,很想藏起来,可是凤凰发现了,飞到她跟前……然后,凤凰跟小鸟就认识了。”
她虽然没有指明,但小赵王自然晓得她指的是什么,面上不动声色:“认识了之后呢?”
奴奴儿努了努嘴,小声道:“小鸟很喜欢凤凰,但是……她灰突突的,不起眼,
脾气又坏,实在不配,她心里懊恼,所以常常跟凤凰顶嘴,但心里、心里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喜欢凤凰。”
小赵王脚步顿住。
奴奴儿把脸在他胸前蹭动,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索性一股脑地说出来:“但她不敢说,也不敢流露出来,怕凤凰讥笑她,也怕凤凰讨厌她,所以只得假装不在意,只管跟他吵闹,同他玩笑。”
小赵王只觉着眼眶发热,双足像是原地生根了似的不能动。
有几个巡逻的侍卫经过,看到小赵王立在廊下,不明所以,正欲向前行礼,还好其中一个机灵的望见了小赵王抱在怀中的奴奴儿,当即带着众人悄悄地绕道而去。
半晌,小赵王涩声道:“然后呢?”
奴奴儿道:“然后,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要离开凤凰了,就在这时侯,凤凰告诉她……”
——“不要走,不要离开。”
奴奴儿把方才小赵王说的这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半是询问的口吻道:“殿下,你说,凤凰若是这么说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也喜欢小鸟儿啊。”
小赵王微微仰头,眼角有些湿润:“是。凤凰,自然也是喜欢小鸟儿的。”
当小赵王动听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奴奴儿双手环抱住小赵王的脖颈,两只脚腾空踢了两下,不知是高兴,还是如何。
小赵王长叹了声:“怎么了?”
奴奴儿道:“没什么,就是……替小鸟儿高兴。”
小赵王眉峰皱蹙,呵地一笑:“是么,本王也替……凤凰高兴。”
此时顺吉因不见了小赵王,正跟晚槐阿坚等四处找人。
终于寻到此处,不由呲牙咧嘴道:“殿下,才下了雪风又大夜又冷,怎么只管往外跑,还穿这样单薄。”
又见他抱着奴奴儿,而奴奴儿跟一条活鱼似的在小赵王怀中打挺,便又搓手顿足地道:“都是你这小奴奴害得,多大了,还叫殿下抱着?你还不老实,还不消停的呢?”
奴奴儿只管笑:“公公,我心里高兴。”
“这话说的,”顺吉看她那有恃无恐、恃宠而骄的小样儿,哼道:“若是公公我被人这样抱着,我也高兴。”
小赵王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迈步往寝殿去了。
顺吉啧了声:“殿下也是的,总是惯着她……这会儿就抱着,往后还不骑在脖子上了?”
这会儿阿坚走过来,脸色郁郁道:“殿下那是……公公你又胡说什么?”
顺吉告状:“我说那小奴奴,净欺负殿下。”
阿坚叹道:“难道你没觉着,殿下是心甘情愿的么?而且……总觉着今晚上,殿下似乎……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顺吉念叨了一句,忽然打了个哆嗦:“老天爷,不会吧……”
小赵王抱着奴奴儿进了寝殿,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
奴奴儿拉着他不松手,小赵王微笑:“做什么?放手,要去更衣。”
她一下子跳下地:“我来伺候殿下更衣。”
他本来就穿的不多,把外间大衫除掉,只剩下百褶贴里,去了细带,脱下贴里,便是中衣了。
奴奴儿暗暗地用手丈量他的腰身,总觉着比初次相识时候更细,而且因方才在外间,衣料都被风吹透了,冰冷一片:“以后不要这样冒失了,若真的给风吹坏了,我会心疼。”
小赵王望着她上下忙碌的动作,心中甚是熨帖:“从你进王府到如今,这是头一次如此尽心伺候。当初第一次,还故意地勒本王,是不是。”
“原来殿下竟知道,我还以为你没在意……”奴奴儿耸耸鼻尖,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横竖我如今并没辜负了王爷封我做女官的心意。”
她将小赵王慢慢地推到床边落座,不许他动,竟当着他的面,公然把自己外头穿着的袄子除去,故意道:“殿下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小赵王心头微微慌张:“嗯?”
奴奴儿道:“我新洗的澡,用了好些香皂。是不是很香?”
小赵王见她靠近,不由微微倾身往后。
奴奴儿却嘿嘿一笑,翻身上了床,掀起被子叫道:“王爷来呀。”
她这般混不吝的模样,让小赵王十分无奈,慢慢地挪腿上榻,还未躺倒,奴奴儿已经扑过来,将他牢牢地压在榻上。
“干、什么?”小赵王屏住呼吸。
奴奴儿端详着他的脸:“有一件事……我从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就想做了。如今……想要让殿下成全我。”
“什么事?”不知怎地,他觉着不对头。
这场景,倒像是他们第一次在春宵楼相遇时候。
但……当时是恨不得把这个小东西捏死,如今……
奴奴儿润了润唇,越发凑近:“别动。”
小赵王凤目中满是惊愕,眼睁睁看着奴奴儿一寸寸靠近,彼此的呼吸交错,而她毫无停下的意思,小赵王想要喝止她,或者推开她,但……
身子在这一瞬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而心底,竟似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温热的唇,落下,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小赵王几乎魂魄出窍。
奴奴儿也是头一次,没什么经验,只顾按照记忆中所见,笨拙地表达。
小赵王起初还心惊,不敢动,慢慢地察觉她有些不像样。虽然他的经验也接近于无,但小赵王知道,这不是亲吻。
这只是在很单纯的嘴对嘴,比两只小狗互相舔嘴巴还要单纯。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被心中喜欢的小女郎如此对待,又怎会不为所动?
何况昨儿晚上,他心里本就有了一点火,如今又被奴奴儿如此……心里藏起的那点火又开始窜动。
奴奴儿本来正“尽职尽责”,小狗亲人似的,猛然就觉着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不对。
她很快感知,这似是昨夜她梦中所经历的,只不过如今她未曾如梦,却是真切醒着的。
“有点,不对……”奴奴喃喃:“怎么忽然热起来了。”
身下的小赵王,身上开始发热,她也是同样,不仅热,而且口干舌燥。
“嗯?怎么倒像是吃了春什么药呢。”奴奴儿知道春宵楼里有一种药,混在酒里药效最快,不管如何铁石心肠,喝下这药,眼前心底就只想做一件事。
奴奴儿未曾尝过,但所见所感,却跟这个一般无二。
且她这个更厉害,连服用都不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升起万丈烈火。
小赵王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忙伸手将她推开:“不对头。别碰。”
奴奴儿被他推的往里翻了过去,也道:“我的心怎么也慌慌的……”她抬头看向小赵王,恍然:“殿下,是你?果然是你……”
小赵王百口莫辩,原本如冰似雪的脸色也开始泛红:“本王、不知……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奴奴儿已经把中衣扯开了些,露出底细的半截裹胸,她红着脸用手扇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先前我说是你,殿下还不承认,非说是我……”
小赵王本正竭力按捺,一眼看见她中衣底下微微透出的峥嵘,那股火越发按捺不住,颤声道:“别说了,你……你赶紧走。本王、怕是按捺不住了。”
奴奴儿转头看向他面上,却见他额头透出晶莹的汗意,脸颊轻粉,惊世艳若桃李之态。
比他平日那样冷冷清清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却更加叫人心动。
奴奴儿竟无法挪开目光,却也想起一件事:“是因为我刚才……亲了殿下,才引得你这样?”
小赵王吁了口气:“不必说了。你还不走。”
奴奴儿却不动,只是望着小赵王,口中竟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小赵王疑惑,这个,是当初那荷包上面绣着的,她此刻念出来又是何意。
奴奴儿目光灼灼地笑:“殿下现在的情形,却跟这一句诗很契合。”
小赵王这才明白,这……简直如同调戏一般,他面上的粉红越发重了,星眸流转,简直如同饮醉了酒。
奴奴儿越看越是喜欢,不由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下。
小赵王正苦苦压制,被她这一下,弄得神魂失守,眼睛眨了眨,转头看向奴奴儿:“你……”
奴奴儿张手将他抱住,顺势重又压倒。
小赵王神魂飘荡,脑中一片混沌,感觉那双灵巧的小手慢慢地解开中衣。掌心缓缓抚过衣裳底下,如同玉般
无瑕的身躯,然后是唇。
“奴奴……”小赵王只剩下最后一丝清醒,想要提醒她,再不停手就来不及了。
但是回答他的,是倾过来的樱唇,无尽的甘美瞬间将他征服,小赵王失去言语,猛然翻身,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一场欢爱之中。
罗帐飘舞,暖香袭人。
烛影摇红,共效于飞。
而今夜,最辛苦的,莫过于刚刚跟奴奴儿结契的执戟郎中韩猛。
白日结契之后,韩猛便给带去沐浴更衣,伤口上药,太医又来诊看过,吩咐了汤药跟饭食等等。
韩猛很早就安歇了,因为要尽快把身体调养妥当,也因为奴奴儿已经说了,有一件凶险的大事要去做,也许,会丢了性命,让他做好准备。
韩猛并不觉害怕,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早在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
当初次见到奴奴儿的时候,他只当是个小赵王宠爱的小女郎,谁知,这看似不起眼的女郎竟会是中洛府的天官,而且,当真能看穿他的过往。
韩猛本枯死许久的心慢慢醒转,他不怕死,但如果,他能用一死换来一个真正的答案,他甘之若饴。
只是韩猛没想到自己在担当执戟郎中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任务。
执戟郎中跟天官之间,是有感应的,只要结下魂契,两个人彼此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都会彼此感知。
奴奴儿担心小赵王的时候,韩猛也知晓,只是没有在意。
直到两个人互诉情意,韩猛有些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中,硕大沉重的身躯,把个木床压得格格作响。
本来韩猛还想或许忍一忍就行了,可没想到他忍不了。
韩猛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心给了自己一记手刀,这才昏死过去。
就在这风雪飘摇的冬月,中洛府如孤月高悬的王,终于有了伴随身边的属于他的灿星。
而就在赵王府的偏殿,本正在呼呼大睡的小树懵懵懂懂地醒来。
擦擦眼睛,小树爬起身,翻身下了床榻。负责照看的宫女慌忙取了衣物鞋子给他穿戴上,却不知夜深人静,他要去做什么,只猜测是要去找奴奴儿。
不料小树走来走去,竟是到了王府后远处,凝视着院子里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地方发呆。
跟随着的宫女不明所以,询问道:“小公子,是在看什么呢?”
小树道:“杏树奶奶。”
“什、什么?”
“发芽了,”小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着那白雪皑皑的地方道:“杏树发芽了!”
宫女半信半疑,但却也知道小树的本事,于是只问道:“小公子,杏树发芽,是好事吧?”
“当然了,是大好事。”小树仰头看看天色,摇头晃脑道:“廖阿叔说的好对啊。”
就如当日廖寻所念的那词的下半阙——
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
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
天色将明。
奴奴儿神清气爽,慵懒地靠在小赵王的怀中。
“我原先听说殿下晚上都睡不着,很担心,后来,顺吉公公说,有我在,殿下就会睡得很好。”
小赵王抚着她的长发,闻着上面的馨香:“嗯。”
“我忍不住想,要真是这样的话,难道我成亲了,殿下竟要睡在我们的身旁?”
小赵王唇角一挑,道:“亏你想得出来。”
奴奴儿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两下:“现在我不想啦,我可不愿殿下身边有别人。”
小赵王眼中透出浓浓的爱意:“总算说出两句叫人爱听的话。”
奴奴儿笑笑,往他怀中靠了靠,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日我问心天官的时候,殿下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法动,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么?”
小赵王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这件事:“嗯。”
“是什么?”
他稍微犹豫,却还是没有隐瞒:“是……国运皇龙。”
“皇龙为何要叮嘱殿下?”
小赵王缓缓道:“许是有我们不明白的玄机。”
奴奴儿道:“我有一种感觉,总觉着国运皇龙似乎不喜欢我……”
“胡说。”
“不过,那不要紧。”
“为何不要紧?”
“我只要殿下喜欢就行了。”奴奴儿抱住他的手。当时她虽然经过了问心,但天雷却一再针对,国运皇龙又大有袖手旁观之状,而在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小赵王那句话。
后来跟两府天官众人说起此事,翟天官道:“国运皇龙行事必有缘故,但最后殿下亲口承认你的天官身份,这才是关键。殿下既然开口,皇龙也只能认从。”
小赵王哑然,听着外头风声隐隐,不由将奴奴儿抱紧,有些犹豫而试探地问:“你不累?”
“殿下累了?”奴奴儿本是关心,谁知此刻却如火上浇油。
小赵王笑着把她揽住:“正好,本王也不累。”
奴奴儿想不到小赵王竟是这个意思:“喂喂,我累了,不行啦,人家说头一遭要收敛些……”
“行的。”小赵王学会了她的招数,开始慢慢地占山为王,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奴奴明明精神的很,必定无碍。”——
作者有话说:马不停蹄地~宝子们~
第63章
奴奴儿回到大启之后就被拐入春风楼,正经学问自然不可能,倒是学了满肚子没什么用的“经验”。
比如楼里的姑娘们,闲暇无事的时候,便会毫不避忌地“指点江山”,说些跟恩客们的风月经历,有时候便跟他们这些小些的的女孩儿“传授经验”。
而姑娘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其实做那档子事,没什么好的,多半时候甚至很难受。
奴奴儿不太理解,因为每当姑娘们接客的时候,房间里都会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叫声,长长短短,各种各样,很是迷惑人。
并且在事后,那些男人们往往瘫倒如死狗,脸上却挂着餍足的痴笑。
陪着的姑娘们多半还会娇滴滴地奉承上一句:“大爷好厉害,奴家都不行了。”之类的话,也是满脸桃花,美艳动人。
奴奴儿还以为她们很乐在其中呢。
谁知真相那样残忍不堪。
她们几乎众口一词地说,那种事并没什么乐趣,只是忍耐罢了。
之所以鬼哭狼嚎,也不过是因为那些男人们高兴听,还能助兴,毕竟都是来寻欢作乐的,自然要竭力配合,倘若如死鱼一般直挺挺地毫无反应,惹得恩客不喜、若是再觉着有损男子汉的颜面,发起飙来,岂不是白干了么。
而且据她们说来,大多数女子应该也都一样,不过是在假装而已,欢快的只有男人。
奴奴儿因没有亲身试验过,听得多了,又因她们都是经验之谈,便认定了事实确实如此。
所以,在跟小赵王抱在一块儿的时候,她也没指望会如何。
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甚至疼的令人难受。
期间奴奴儿还有闲心胡思乱想,觉着姑娘们说的确实不错,这种事的确如鸡肋一般。
不过……当看着小赵王双颊微红,眼神沉醉的样子之时,她心中却又生出一种怪异的情绪。
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喜欢看小赵王情动的样子。
会让她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泼天般欢喜。
心底的火苗才冒出,身上的反应,便不同了。
竟不知是从哪一步开始,奴奴儿竟逐渐投入其中,乃至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甚至想要跟他抵死缠//绵,直至天光,直至永远,永不分开。
天明时分,小赵王醒来。
昨夜过于放纵,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睡得格外沉些,而且这一次醒来,感觉尤其不同。
就好像身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给卸下了,只觉着神清气爽,焕然一新。
只是环顾周遭,不见奴奴儿踪影,小赵王还疑惑,昨晚上
明明屡屡求饶了,看她那可怜样子,本来以为会乏累的难以起身,怎么竟不见了。
一想到昨夜的事,小赵王的唇角不由上扬,从来冰冷的凤眸中都流露出闪闪烁烁的笑意。
外头顺吉听见动静,赶忙入内:“殿下醒了?已经备好了热水。”
小赵王也正要沐浴,先问道:“奴奴呢?”
顺吉笑道:“那个小奴奴,古灵精怪的,早已经洗过了,先前在和小树说话。”
小赵王眉峰皱蹙:昨晚上因她总是求饶,自己也怕没轻没重伤了她,所以到最后竟不曾如何。
没想到她倒精神,比自己还早醒来,还能去跟小树玩耍。
倒是小看了她,可见以后不能再都依着她了。
小赵王唇边噙着笑,自去沐浴更衣,半个时辰后,整理妥当,用了早饭。
顺吉从旁看着,只觉着王爷今日跟往昔又不同,精神似乎格外的好,素来冷雪一般的面上,依稀透出些淡淡的微红,越发美不胜收。
昨儿顺吉后知后觉,不敢打扰,只在外头紧紧守护,如今见小赵王这般,竟似“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受了影响似的,心里欢快地似小羊尾巴,摇摇摆摆。
小赵王已过双十年纪,按理说早该有王妃了,比如像是其他几位王爷,无不是在十八九岁之前就成亲的,如楚王,甚至在十六七就已经有了王妃。
小赵王却至今孤家寡人,连个侍妾都没有。别人都罢了,他身旁的顺吉,阿坚晚槐众人,以及皇都廖寻跟太子等心系他的,哪个不暗暗焦急担忧?
却是想不到,竟在今日柳暗花明。
虽然顺吉对于奴奴儿尚且有点儿微词,但谁叫那小丫头从一开始就入了小赵王的眼呢,当初小赵王把她带到王府,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似的不对付,还以为是弄了个对头进来,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给自己弄了个……嘿嘿。
倒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了。
就是不知道小赵王想如何,到底是要以王妃的身份呢、还是如何。
顺吉心中猜测,不敢多言。
晚槐送了茶上来,说道:“昨儿晚上王府里有一件喜事。”
小赵王正欲端茶,手跟着一抖,顺吉忙过来擦水,笑着说道:“你要说就说,吓唬人么?”
晚槐忙垂首,又说:“原本是小树那里的宫女来报,说昨儿晚上小树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起来跑到了后院,望着之前跟奴奴一起种下杏核的地方,说是发芽了。”
顺吉问道:“当真?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会?”
晚槐道:“我先前看过,上面盖着一层雪,倒是看不出来。但小树既然说了,只怕……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偏偏是在昨晚上。”
小赵王吃了口茶,心跳有些加快。
昨晚上……难不成……其中有关联。
他清了清喉咙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还不见来?”
晚槐道:“之前看着在小树那里,两个不知说些什么,也不肯叫人打扰。”
小赵王本不以为意,可心里总是不安,问道:“你们亲自去看过了?”
顺吉说道:“这是自然,奴婢亲眼见着的。”
晚槐也说:“刚才送茶之前去瞧过了。确实在那里。”
小赵王答应了声,觉着是自己多心。于是仍旧批阅公文折子。
又过了半晌,徐先生进来,看着他面如桃花的脸色,笑说道:“恭喜殿下,得配鸾俦。”
小赵王抿了抿唇,垂落眼帘,遮住喜悦之色。
徐先生道:“这是好事,殿下终于有了命定之人,连带古祥州的气运都有了变化,红鸾天喜……呵呵,咱们古祥州这三年内,必定人丁大兴。”
毕竟是一州之王,王气顺通国运,原本因为小赵王仿佛天煞星罩顶一样,古祥州来来往往的人丁虽多,自身所诞育的子民却不见增长。
如今破了天煞,换了红鸾星照,红鸾天喜当道,整个古祥州的百姓们都会受到影响,人丁增长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小赵王却没想到这一点,却竟还是意外之喜了。
徐先生却道:“不知殿下……有没有什么安排打算?”
小赵王道:“何意?”
“毕竟如今奴奴……婵儿姑娘已经是监天司敕封的天官,假如殿下能够同她举办正式的大婚,只怕更会对古祥州带来非同一般的影响,就是不知道……殿下心目中,将如何安置婵儿姑娘?”
奴奴儿奉印了天官,徐先生竟不敢再以先前的“奴奴”称呼。
小赵王道:“别的倒也罢了,不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是……难道你们觉着,本王还可能有什么侧妃之类的么?”
这话一出,顺吉跟徐先生等都明白了。
好不容易小赵王的桃花开了,以他这样孤清高绝的性子,以后自然未必会再有其他人入眼。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定了奴奴儿的正妃之位。
而且,恐怕是只有这一位妃子了。
徐先生笑道:“可要再度恭喜殿下了。”
顺吉也道:“这样也好,快些儿把事情操办,定了下来……兴许明年也能得个小王爷,小公主之类呢?哎呀,那会儿王府里可就热闹了。”
他竟比小赵王还有些急不可待。
小赵王不想抬头,毕竟冷清惯了,如今突然间笑容满面,总是忍都忍不住,连他自己也觉着异常,只能尽量低头假装不在意。
此事既然定了,众人心里都安稳。徐先生左顾右盼,忽然道:“听闻先前已经选定了执戟郎中,怎么竟不曾见。”
小赵王一顿:“先生也认识,就是那犯了死罪的韩猛。”
徐先生自然听说了,便道:“既然已经跟天官结了魂契,倒也无妨。只有一点殿下要留心,这天官跟执戟之间是有感应的,咳咳。”
小赵王起初不懂何意,望着他有些暧//昧的神情,才陡然明白,顿时之间脸上越发红了起来,竟是前所未有,压倒桃花。
徐先生简直都不敢看了,忙假意问顺吉道:“不知那韩猛在何处,我倒是想去看一看。”
“只因他身上有伤,从昨儿就安置在后院里养伤呢,总要三四天才能好些。”顺吉忙叫了阿坚,让他领着徐先生前往。
阿坚同徐先生出门,想到方才小赵王那羞窘的样子,难得一见。
徐先生道:“当初王爷年纪还小,出皇都之前,监天司沈监正将湛卢剑赠送给他,曾说过,那把剑除了王爷外,无人可以轻易将其拔//出剑鞘,倘若有人能够破例,便叫殿下小心。当时我心中还揣测究竟何意,难不成谁能拔//出湛卢,便会对殿下不利么?如今看来,竟正好相反。”
阿坚道:“谁能想到?昨夜之前,我还以为不成呢。”他说着叹气道:“别忘了,她一心想回蛮荒城,为了那个叶耀……”
徐先生道:“这……如今她已是天官了,又同王爷情意相投,王爷又许了王妃之位,看王爷的样子,恐怕是很想快些大婚,这短时间内,她应该不至于会去吧?也许时间长了就……”
阿坚摇了摇头道:“先生还是不了解那小丫头,别看她整日里没正经似的,实则心意坚决的很。”
徐先生皱眉:“听闻她的大姐姐也在王府,总该好好劝劝……”
阿坚长长地叹了声:“婉儿也说不听,也为了这件事没少伤神。”
徐先生突然觉着异样:“婉儿?”
阿坚顿住,脸色有些不自在:“一时顺口了。”
徐先生端详阿坚
面上,忽然失笑道:“难道这样立竿见影么?”
阿坚问道:“先生是什么意思?”
徐先生笑道:“方才说,因昨夜的事情,古祥州有红鸾喜气,如今我却在你的脸上也看到了一丝红鸾之兆,嗯……到底是因为王爷的气运影响,还是你自己……”
阿坚咳嗽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没影子的事。”
两个人说着,来至韩猛养伤的院子,厢房内,两个负责伺候的内侍正在煎药,听他们来了,慌忙出来迎接。
阿坚见房门紧闭,便问道:“人如何了?”
内侍说道:“早上喝了药,便睡下了,叫我们不要打扰,等熬好了这一罐再进内。”
阿坚抬头看看天色:“几个时辰了?”
内侍道:“大概两个时辰。”
阿坚皱眉,屏息凝视,实则暗暗运气听屋内的动静,谁知丝毫声响都没有,连呼吸声都不闻。
徐先生也正疑惑:“怎么感受不到韩猛的气息?难道是因为跟天官结了魂契,所以那股煞气就消减了么?”
阿坚心里有些慌张,上前一脚将门踹开,闯入其中,走到床边上,却见床帐虽拉着,里头却空无一人。
“不对劲。”阿坚喃喃低语,跟徐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头巨震,徐先生道:“奴奴儿……”
两人不发一语,齐齐地掠出,阿坚道:“我去婉儿房中看看,先生去小树那里。”
当即分头行事,阿坚掠到金婉儿的住所,不敢像是上回一样贸然闯入,只在门口拦住宫女,询问奴奴儿是否在此。
宫女道:“天官大人只在天不亮的时候来过一次,早就离开了。”
阿坚心头震动,刚要离开,便听到里头金婉儿的声音道:“不必去找了。”
本来阿坚不想惊动她,谁知她竟知道了,略微犹豫,迈步入内。
却见金婉儿并没在榻上,只靠着桌边坐着,望见阿坚进来,她微微一笑,眼中的泪却铿然坠落。
“她、难道……”阿坚竟无法出声。
金婉儿道:“她没有跟我说,但我知道。也许,是因为彼此间有些感应吧。你也不用去找了,她早离开了。”
说到这里,眼中的泪更忍不住,纷纷如雨:“我知道她怕我难过,所以尽量不想哭,也不想难过,这是她必须要去做的事,我若争气,我必定陪着她一起,可是……”
阿坚闭了闭双眼,终于走到她的身后,轻声道:“你既然知道她不愿意你难过,就不要想这些了,好好地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她如今是天官了,就算是蛮荒城,也总有几分胜算。凡事且往好的方向去想。”
金婉儿忍住哽咽:“知道了,你不用陪着我,且去……禀告王爷吧,我知道王爷必会动怒,只是……”
阿坚拍拍她的肩膀,竟也不知该怎么跟小赵王说,只默默道:“我回头再来看你。”
那边儿徐先生去往小树的房间,打开门,果然见奴奴儿坐在小树对面。
彼此照面,小树道:“干什么?”
徐先生见奴奴儿竟在,先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
他很知道小树的神异,不敢打扰他,转身就要退出来,突然心中异样。
回头看向坐着不语的奴奴儿,徐先生道:“有一件事,想要告诉婵儿姑娘。”
奴奴儿并不回答,只鼓着腮,吃桌上的果子,地上一堆的榛子皮,花生壳。
徐先生眉头紧锁:“婵儿姑娘?”
小树见他不走,叹了口气:“唉,被看穿了,不好玩了。”
他话音刚落,本来还在猛吃的奴奴儿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松鼠,蹲在凳子上,手中还捧着一颗刚刚抓起的栗子,正娴熟地把皮啃了去。吃的嘎吱嘎吱。
徐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小树……奴奴儿?”
小树道:“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小少年的眼中流露出悒郁,手捧着腮,额头上的漆黑痕迹尚未消退,他喃喃道:“本来我也要去的,可是她说……那是什么罪恶之地,跟我相冲,我去不得,所以叫我等在这里,若是想她了,就……”
小树说着,又点了点那只只顾贪吃的小松鼠:“回来!”
眼睁睁地,那小松鼠突然就又变成了奴奴儿的样子,那个栗子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倒是有几分奴奴儿的鬼祟,下一刻,又抓了一把榛子在手里,开始重新嗑。
徐先生啼笑皆非,同时眼前一阵阵晕眩。
当他离开小树居所,正好遇到了一脸幽怨走出来的阿坚,两个人彼此对视,都觉着双脚上仿佛被栓了千斤重。
极其缓慢地回到了小赵王的书房,站在门口,不约而同迟迟地不敢入内。
如此大概过了一刻多钟,顺吉从里头出来道:“王爷让你们进内。”
两个人屏住呼吸,忽然意识到,他们虽未入内,只怕小赵王已经感知了。
忐忑地到了里间,却见小赵王面色如常,将手中一份文书放下,他眉眼不抬地说道:“人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阿坚的心都悬挂起来。徐先生勉强道:“殿下……”
小赵王淡淡地说道:“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照实说就是了。”
阿坚跟徐先生便把各自所知禀明。徐先生道:“大概她知道,殿下会拦着她,所以才在小树那里弄了个障眼法。”
小赵王竟没有什么格外反应,只问道:“真有那么像么?为何不带来看看。”
徐先生想到那小松鼠的憨态,苦笑道:“殿下还是别看的好。”
虽然徐先生已经劝说了,小赵王还是让小树把“奴奴儿”带来了。众人围观假的奴奴儿,那小松鼠被大家盯着看,样子越发鬼祟,手中攥着两把花生榛子等,也不敢再吃,只不住地转头四顾,好像要随时夺路而逃。
小树赶忙护着:“不要再看了,吓坏了它,我就不能每日跟阿姐说话了。”
小赵王看了半晌,嗤地笑了:“有趣。是特意选了个最爱吃的么。”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来报,竟是皇都有使者到了。
原来昨夜古祥州红鸾星动,监天司察觉,这喜兆天下的星光,竟是因小赵王而起。
很快宫中也知道了,皇帝跟太子都很是意外,纷纷追问跟小赵王得配鸾俦的是什么人。
故而今日来的特使非同一般,竟是监天司的司监太叔泗,
小赵王吩咐,让小树先带了松鼠去后堂,那小松鼠一蹦一跳地跟着它去了。小赵王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阴霾。
因来人身份非同一般,徐先生跟顺吉亲自出外迎接,却见这位太叔司监丰神如玉,一袭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手持拂尘,不知情的,几乎以为是世外仙人。
彼此寒暄,太叔司监飘然进内,才跟小赵王打了个照面,忽然心中一顿。
小赵王的面上确实有些红鸾喜色,但……就在那桃花艳红之下,竟好似还埋藏着一点……叫人不悦的、类似于死气的气息。
不,不可能。
太叔泗按捺心头不安,先询问小赵王近来身体如何。最后问道:“先前中洛府有天官奉印,本欲亲临,怎奈闭关了几日。不知如今天官何在?”
小赵王一笑:“太叔司监何故明知故问。”
太叔泗肃然:“这么说,中洛府天官擅离职守,出大启境内,殿下早已知晓?”
旁边的顺吉徐先生众人闻听,各自不安,这太叔司监竟仿佛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监天司确实有这样的律例,但凡本地奉印的天官,若无朝廷调令或者监天司敕令,等闲是不能随意离开本地的。
更何况是离开大启。
而太叔司监早在抵临中洛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中洛府的天官气息,已经远离了大启。
小赵王抬眸,对上太叔泗的双眼:“不错,本王确实知晓,而且,正是本王允许的。”
徐先生忙道:“殿下……”刚开口,便被小赵王冷冷的目光打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太叔泗:大家好,又是我,想死你们了~
小赵王:嗯嗯,又是你这个欠登儿~
第64章
奴奴儿先是动用传送法阵,自中洛城直接到了神火府,而后从神火府又到了先前被北蛮几乎攻破了的小城效木。
天官自然有权动用传送阵,只不过若是没得监天司准许擅自动用的话,事后是会被追责的。
所以一般不会有天官明知故犯。何况,天官不得调令,也不能随意离开本地。
奴奴儿决定从效木出大启,因她事先在小赵王书房看过大启的堪舆图,效木是几处重镇中最靠外的重镇,自然也是距离蛮荒城最近的。
还有一点是,因为效木之前被北蛮大军侵袭,小镇正自恢复中,管束的并不严格。
奴奴儿担心自己擅自离开中洛城的话,会被监天司察觉,万一派了人来追踪就不好了,从效木走,又快又便捷。
直到亲临效木,奴奴儿目光所及,满城的断壁残垣,甚至有
些墙壁上还有血迹犹在,虽然到处都有官兵在帮忙清理,恢复房舍,但依旧能够看得出当日北蛮大军入侵之时的那种惨烈。
甚至,虽然过去了这些日子,效木小城上空似乎还笼罩着当日被蛮军屠戮时候的阴霾。
难以想象,假如当日,不是寒川州的夏天官以国运之力代天子神巡,镇压了北蛮大军,此时此刻,她的眼前将会是何等情形。
事实上,奴奴儿知道。
假如不是夏天官逆天而行,此时此刻的效木城,毫无疑问,会成为第二个蛮荒城。
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那个逃出来就不想回头,甚至连回顾都为之战栗的地方。
可今时今日,奴奴儿竟是要回去,别无选择。
在她身后跟着的,除了韩猛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正是百宝山庄的白青邈。
白庄主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先前在王府中韩猛一动,他就跟着动了。
本来奴奴儿是不想带他的,毕竟如果想他去,就不必费事,早同他契约了。
之所以不想他成为执戟郎中,也是为了保全他而已。
可白青邈执意要陪同。
“我从离开百宝山庄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我也早就有所准备,哪怕是死也无怨。”白青邈看着她,声音很轻,意图坚决:“也许你不明白,但我……真的很想追随婵儿,求你成全。”
从在百宝山庄,看到奴奴儿用了净世咒之时,这小女郎就成了他心中一道光,一点执念。
他没法儿把她留在身旁,所以只能追上她。
奴奴儿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仅仅是诚恳了,甚至带着一抹祈求,他竟全然不顾身份。
不由动容,却还试着问道:“我若不带你呢?”
白青邈叹气:“那我只好自己找路去蛮荒城了。”
奴奴儿道:“我要离开的事,你该不会告诉王爷吧?”
白青邈笑道:“也可以这么做。我若不能去,自然也不想你抛下我……所以,带上我好么?我会尽我全力,不会拖你后腿。”
奴奴儿还能说什么呢。
这会儿白青邈手按剑柄,且走且留心周围,之前在百宝山庄,虽也常常领任务天南海北的走,但还是第一次来到效木。
眼见满目的破败狼藉,跟先前所见之处全然不同,不由心惊。
韩猛跟在奴奴儿身后,脸色也极为凝重,察觉到北蛮人曾肆虐的痕迹,韩猛毕竟曾是边军,本能地生出怒憎之意。
他们三人,一个是身形娇小的小女郎,一个却犹如铁塔般,威武雄壮,还有一个却犹如谪剑仙般的少年,怎么看怎么惹眼。
路边一些孩童用好奇的眼神看过来,却并不怎么畏惧。
今日奴奴儿没有穿她心爱的天官袍服,她把袍服留在了赵王府,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希望她可以顺利地从蛮荒城返回,然后再高高兴兴地去穿那一身法袍。
所以如今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儿而已。
行走之中,奴奴儿忽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很多人聚集,不知何故,她感觉到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招手唤了一个路边的孩童,奴奴儿询问:“那里是做什么的?”
小孩儿见她亲切,眨巴着眼道:“是一个姐姐,会医术的姐姐,好些受伤的人都在那里等着看诊。”
韩猛上前一步,那小孩吓得后退,望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你、不是北蛮人吧?”
奴奴儿笑道:“他不是,他是我的护卫。别看他生得凶,其实是个好人,之前还杀了很多北蛮人。”
小孩一听,眼睛都亮了,回头招呼自己的同伴们道:“他是好人,杀过北蛮人的!”
那些孩童有的躲在墙边,有的藏在树后,听见这话,纷纷都跑出来。
奴奴儿回头看韩猛道:“别总皱着眉,笑一笑。”
韩猛把牙呲出来,倒是吓了奴奴儿一跳,忙道:“罢了罢了,还是别笑了。”
几个孩子听闻韩猛杀过北蛮人,也不怕了,倒是围着他团团转,看待韩猛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大英雄。
又孩子试着戳戳他的腿,赞叹叫道:“好厉害,像是石头一样。”
韩猛只得小心翼翼,行走间还得仔细查看地上的孩童,毕竟他身躯高大,生怕不小心会踩到碰到,最后实在不耐烦,便抄起两个来,叫坐在自己肩头。
那两个孩子起初大惊,发现韩猛并无恶意,才安心,在他宽厚的肩头上坐着,被他用手臂挡着,十分新奇,不由嘎嘎地笑起来。
其他孩子也争先恐后地叫嚷:“我也要。”
韩猛只得又用左手抄起两个放在左边肩上,被选中的孩子得意洋洋,其他没轮到的孩子羡慕不已。
白青邈见状倒退两步,生恐那些小孩儿也扑向自己。
趁着这个功夫,奴奴儿往那人群聚集的地方走近了几步,却见在队伍的尽头,是个身着黑衣、蒙着脸的女子。
奴奴儿打量的时候,那黑衣女子有所察觉,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黑衣女子蓦地起身。
她越过人群一直走到奴奴儿跟前,垂眸道:“你是天官?”
奴奴儿虽然想大声承认,但自忖还没有出效木城,也不知对方什么身份,竟然会一眼看出自己的来历。
“你、你说什么……你是何人?”
黑衣女子瞪着她,眼中透出一丝怒色:“你是天官,不错,你身上的气息是不会错的。”
这女子如此古怪,奴奴儿干笑两声:“你还有很多病人,我不打扰了。”
眼见她转身要走,黑衣女子一把将她抓住,道:“你去哪儿?”
“喂,我去哪儿还要跟你说么?”奴奴儿试图挣开,有点后悔自己好奇心过重,效木虽然秩序缺乏,但谁知道有没有监天司的人在,可别节外生枝。
不料黑衣女子道:“你去哪儿,带上我。”
奴奴儿诧异回头:“你说什么?”
黑衣女子满脸不忿,却仍旧说道:“我要跟你同路。”
“跟我同路干什么?”奴奴儿有些警惕:“而且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黑衣女子道:“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天官就行了。我跟着你,只是想看看天官到底能做些什么。”
奴奴儿目瞪口呆:“你这人的兴趣很特别,为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去的地方很危险,甚至可能会丧命。”
黑衣女子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之色,面纱底下仿佛显出一点冷笑,道:“既然这样,你最好带上我,我会帮你的。”她指了指跟孩童们玩耍的韩猛道:“那个人身上的伤,我给你治好。”
奴奴儿半信半疑,黑衣女子却指着旁边队伍中的一个被扶着的中年人道:“你过来。”
那伤者一愣之下,忙一瘸一拐到了跟前:“神医。”
黑衣女子扫过他的腿,见腿上的伤已经高高隆起,像是已经腐坏,看着十分吓人。
黑衣女子抬手,双手结印,手指一点伤处,白光浮动,伤口绽裂,无数黑血奔涌而出。
不多时,原本骇人的伤处已经缓了下去。
伤者试着动了动腿,满面激动,语无伦次:“有、有知觉了,先前都不觉着疼,现在能感觉到了……神医,神医……”他忙要跪地磕头。
黑衣女子看向奴奴儿,依稀流露傲然之色。
奴奴儿笑的如一朵花儿,见风使舵地说道:“姐姐,你
好性急啊,我方才就想请你跟我一起,你倒是先说出来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黑衣女子看出她的言不由衷,眉头皱蹙:“你这样的,也能是天官?”
奴奴儿敛了笑,心里嘀咕:难不成天官还有一个统一的规格,而她竟是在规格之下么?干吗这么瞧不起人。
其他的百姓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口中不停地叫“神医”,眼中带着期盼之色。
黑衣女子止步,语气冷冷地说道:“我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待有缘之人,如今等的人已经到了,你们不必再来。”
说着把身上的布袋取出来,交给一个维持秩序的中年人道:“病情轻的不用管,不能治的每人发一颗。”
扔下布袋,便跟着奴奴儿往前去了,还有人想要追,见到韩猛那黑煞神似的模样,便不敢靠前了,只又排队领药。
韩猛很是意外,怎么奴奴儿往那里探了一眼,就领回来一个人来。
白青邈却早在奴奴儿跟黑衣女子说话之时就不动声色地跟上了,亲眼见了黑衣女子的医术,或者说那已经不能叫做“医术”,在白青邈看来,应该是类似祝由术之类的法术,而且极为高明,心中惊疑。
这黑衣女子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历不明,敌我莫测,而且又有手段,白青邈暗自警觉,没想到奴奴儿竟然真的放心让她跟着。
奴奴儿则道:“这姐姐的医术出神入化,带着她我们不亏。别忘了,韩大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
韩猛不以为然道:“这点小伤我早习惯了。不需要。”
“你不需要我需要,”奴奴儿哼道,又转头看黑衣女子,满面笑容道:“姐姐,咱们都认识了,互相介绍一番,我叫奴奴儿,他是韩大哥,这位是白大哥,不知姐姐的尊姓大名是?”
黑衣女子轻轻地叹了声,道:“就叫我翎吧。”
“零?是七零八落的那个零?”奴奴儿疑惑,抓着腮道:“这个名字有点儿怪。”
黑衣女子窒息,咬牙道:“是翎毛的翎,飞鸟羽毛之翎。”
白青邈忍笑。
奴奴儿竭尽全力才想到了那个字,笑道:“翎姐姐别笑我,我从小就被拐走了,没读过什么书,因而识字不多。”
黑衣女子翎有些疑惑:“拐走?你?”
奴奴儿就把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如今她早不再沉湎于过去的伤痛,提起来只是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翎听罢,沉吟:“原来你是从蛮荒城逃回来的……这样也能当天官?”
别人听了奴奴儿的身世,多半会觉着她的父亲跟继母如何狼心狗肺,没想到翎的关注点很特别。
奴奴儿笑道:“可不是么?很惊喜的对么?实不相瞒,起初我也不相信……还是夏天官的那句话有先见之明,启发了我……”
“夏天官,夏楝?”翎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韩猛皱眉看向她,白青邈侧目,翎却紧盯着奴奴儿。
奴奴儿道:“翎姐姐,你不会认识夏天官吧?”
翎沉默。奴奴儿眼睛瞪大:“你真认得?”
“你不要问我,只回答我的问题。”翎闷声地说。
奴奴儿便把中洛府天蝼作乱,夏楝飞剑斩杀,留下那十二个字的事情说了。道:“当时我就觉着,‘只斩邪祟,莫问出身’,是跟我说的,果然。还是夏天官厉害。”
“她自然是厉害的。”翎的声音透出几分自嘲似的,又自言自语般:“莫问出身,莫问出身……对你说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处,城门口的士兵见了,忙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往这里就出城了,城外一片荒凉,又有不知多少危险,还请转头吧。”
奴奴儿道:“不打紧,我们出去看看就回来。”
那士兵见她只是个小女郎,有心多提醒两句:“之前因北蛮人入侵,城外少数的百姓也都遭受荼毒,就算此刻已经荡平了入侵之敌,也难保还有溃逃的小股蛮人,你这样的小女郎,实在危险。”
奴奴儿道:“不要紧,我家这位哥哥,一个能够打一百个蛮人,正好要是能遇上的话,就让他练练手。”
士兵早留心到韩猛了,却实在不敢小觑,不由道:“果然是好勇猛的汉子,若是留在边军中……”
翎却有些不耐烦,迈步先向外走去,士兵拦阻不及:“喂……”
奴奴儿笑道:“放心吧,我们可不是好对付的。”刚要走,又看看那士兵面上,说道:“午后大风,且记得不要把城墙下走动,可躲过血光之灾。”
士兵一愣,奴奴儿已经往前跑去,身后白青邈跟韩猛一左一右,大步流星,一起出了城门。
就在士兵想要追过去的时候,却见眼前那些人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士兵揉揉眼睛再看,城门口空空如也,早不见了人。
奴奴儿之前在王府的时候,练习画符,只照着当初廖寻给的那几道符练习,熟能生巧,她一口气画了几十张。
暗自试了试,却觉是有些灵力在其中的。
如今她跟韩猛用一张,给白青邈跟翎一张,默念神行法诀,心底想着蛮荒城的方向,顿时只觉着脚下生风,身不由己地向前闪身而去。
奴奴儿大喜,坐在韩猛肩头心想:“我果然还不错,虽然没有怎么学过画符,但竟能无师自通,也是难得了。”
又想到自己难道真的就一道神行符,便能来至蛮荒城,心不由地又有些微微地惊跳。
谁知大概只过了十几息的时间,耳畔的风逐渐小了,身形也慢慢停下,奴奴儿吃惊,从韩猛肩头跳下来:“怎么回事?”
韩猛却发现白青邈跟翎的身形不见了,道:“他们呢?怎么我们停下了,他们反而不见了。之前好似在我们前方。”
奴奴儿抓耳挠腮,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我的符?”
当初她画符的时候,有的画的顺些,有的则难免阻滞,先前端量之时,也隐约察觉,虽然都是她画的符,但每一张上的灵力分布竟然也不一样。
先前她把符给白青邈的时候,因为担心不成,就给了他一张感觉灵力更充沛的,而她自己用的这张则差一些。
现在看来,问题必定是出在这上面了。显而易见,她这张符的灵力,不足以支撑他们抵达蛮荒城。
而放眼四顾,倒也不算很差,以奴奴儿的经验看来,好似是已经有了一半儿的路程了。
她赶忙翻找自己的布袋,准备再找一张续上,谁知韩猛道:“有声音。”
奴奴儿一惊:“什么声音?”
韩猛眼睛盯着身侧不远处,丛丛的灌木丛中,响起阵阵的咆哮,奴奴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是土狼……”
土狼是蛮荒城外特有的猛兽,跟大启的狼差不多,成群结队,只是体型偏大,凶猛异常,对血腥气感应极敏锐,但凡受伤的猎物,绝对逃不脱他们的追捕。
奴奴儿就曾经亲眼见过,十几只的土狼群把一头硕大的牦牛在瞬间分食殆尽。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符,那边咆哮声已经越来越近,韩猛捏了捏拳:“别急。”
挡在奴奴儿身前,犹如一堵坚实的墙壁,有两只银灰色的土狼逼近,韩猛不慌不忙,沙包似的拳头挥舞,左右开弓,竟把那两只硕大的土狼打的斜飞出去。
奴奴儿总算找到了神行符,赶忙跳到韩猛肩头:“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
其他的土狼正将两人包围,准备围攻之时,只觉着劲风忽起,眼前竟不见了人影,两只不同方向的土狼正飞身扑击,一下落空,反而是两狼撞在一起,纷纷坠地。
奴奴儿手遮住眼睛,试图看清前路,又担心这张神行符是否足以支撑,且也不知白青邈跟翎如何了。
时不时又回头看向身后,仿佛还能听见土狼的叫声,已经隔着很远了。
大概又过了十几息的时间,神行符的灵力耗尽,奴奴儿身形一晃,差点从韩猛肩头栽倒。
韩猛抬手揽住她,眼睛却死盯着
前方道:“你看。”
奴奴儿抬头看去,不由也屏住呼吸,就在前方大概二三里,有一座黑黝黝的城池,狂沙飞舞之中,巍然而立,城池之上,有许多大鸟盘旋徘徊,不知情的人若见了,大概谁觉着奇怪,只有进过蛮荒城的才知道,这些可不是什么可以观赏的鸟儿,这是吃肉的秃鹫。
秃鹫之所以会在城上盘桓,无非为了一件事,吃人。
要么是蛮荒城的北蛮贵族们砍杀了的无辜平民,要么,是他们处决的人犯,而他们处决的方式,就是把那些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罪囚绑在城头上,划破伤口,然后让秃鹫下来啄食。
奴奴儿想到那场景,浑身忍不住轻轻地发抖。
韩猛却道:“他们城门口有守卫,可会放我们入内么?”
奴奴儿正沉浸在可怖的记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猛皱眉,心中立刻有所感应,唤道:“天官大人!你若是害怕,我们还可以立刻返回。”
奴奴儿瞪大眼睛:“什么!”
韩猛本来就目光锐利,成为执戟郎中后,体质更有相应的提升,此刻早看清楚了前方的城门上悬挂的人形。
何况他感受到奴奴儿的记忆、以及挥之不去的那种恐惧。
韩猛道:“天官大人,有时候学会放弃……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奴奴儿的唇动了动,终于道:“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放弃?”心中的恐惧被愤怒所取代,奴奴儿咬牙道:“我绝不放弃。”
韩猛微微一笑:“那我们该怎么进城呢?”
奴奴儿沉思中,耳畔响起隐隐地马蹄声,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是些北蛮士兵模样的,大概是巡逻归来,一小队,也足有十多人了,其中一个,看装扮应该是个小头目,而在队伍的最后,还绑着两个人,看衣着却像是大启百姓,其中一个踉踉跄跄,另一个几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一个北蛮士兵上前,用脚踹过去,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另一个则抽出长刀,仿佛想要将他就地杀死。
奴奴儿眼神冷冽:“韩大哥,能不能把那些蛮人全都解决了?”
韩猛深深呼吸,盯着前方那一幕,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我已经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队友全靠捡~
小白:灵符靠运气
奴奴儿:就说好不好用吧~
第65章
为了防止被城中北蛮人察觉,奴奴儿张开一个短暂的结界,韩猛趁机突然冲杀而出。
那些北蛮人方才在外头,追杀试图逃走的大启原民,如今回来,正得意洋洋,何况临近城门,自然毫无提防,被韩猛暴起,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拍飞一个,捶死一个,又扼死一个,刹那间已经连杀三个。
其他蛮人这才反应过来,有的提刀冲上来,有的向着城门逃,谁知明明眼前就是路,却不知为何总无法向前一步,惊疑中,韩猛早赶到了,一巴掌把头拍的稀烂。
韩猛当初在军中就是所向披靡的悍将,只是困于心魔,在囚牢里过了这两年,如今重新放出,杀性无法按捺,见了血,更是杀红了眼。
那些蛮将逃无法逃,打又打不过,一时间惨叫声四起,哀嚎连连,但也不过是十几息的功夫,便已经消停了。
地上只有那两个被捉回来的大启原民,起初不知韩猛来历,还以为是个疯癫煞星,自以为必死,谁知韩猛杀尽蛮人,却没有动他们分毫。
这会儿结界散开,奴奴儿跳起来,道:“快换上他们的衣裳。”猛然间那些蛮将多数都在血泊中,衣物自然也都不干净了,不由叹道:“韩大哥,你好歹留两个全尸的。”
韩猛揉了揉拳,依旧觉着难以尽兴:“哼,杀红眼了谁管那些。”何况他的身量极高大,也穿不了蛮人的服色。
这会儿那两个大启原民听见他们对话,眼中闪烁着光,迟疑问:“你们是……你们是大启人吗?”
奴奴儿道:“先不用说,你们是如何打算的?要走还是进城?”
这两人虽都是男子,但身形瘦弱,满身伤痕,一看便是常年吃不饱,又受了虐待。
其中一人黯然道:“我们原本是逃出城,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回大启,一共七个人,路上被土狼袭击,又被这些人追杀,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另一个疑惑地问:“你你、你肯放我们走吗?”
“我又不是蛮人,自然不会拦阻你们,”奴奴儿颔首,又道:“可你们势单力薄,只怕难以走回大启……”
还未说完,先前那个道:“你们既然是从大启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奴奴儿道:“我有个朋友在城内,我要去救他。”
那人满面惊慌,忙劝阻道:“不行的,你不知道蛮荒城何等可怕,里头都是北蛮人,又有军队,你们只有两人,去了只会白白送命……”
“我当然知道城内的可怕,因为我先前就是从城里出来的。”奴奴儿说着,去查看那小首领的衣裳,检查了一下,凑合凑合还能穿。
两个原民面色骇然:“你当真是从城内逃出去的?你、你回到过大启?大启如今怎样了?”
两人面色激动,眼巴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一怔,眼神柔和了些:“大启……大启很好,国泰民安,尤其是中洛府,物阜民丰,繁华鼎盛。”
这些好词语,还是她跟廖寻学来的。
说话间,奴奴儿从自己的口袋中翻出了一张神行符,说道:“这个我也不保证如何,但至少可以送你们走一半儿的路,你们若想回去,就拿着。”
两人愣愣地看着她手中的符,忽然又看向韩猛,迟疑地问:“您、您是……什么人?”
奴奴儿这会儿不用隐藏身份了,昂首傲然地说:“我是大启中洛府的天官,也是赵王殿下身边的尚宫女官。”
韩猛看她终于找到了炫耀的机会似的,摇头道:“别耽误了,还不知道白庄主他们如何了,尽早进城吧。”
奴奴儿嘿嘿一笑,赶忙把那小首领的衣裳脱下,有些费力地穿在身上,还好那首领身形不算很高大,但就算如此,仍是不合身,略显宽绰。
韩猛拉了两匹马过来,叫奴奴儿上马。
正在这时,那两个人大声问道:“您真是天官大人?”
奴奴儿扬首望着前方的蛮荒城,喃喃道:“我是大启中洛府的奉印天官,我也是从蛮荒城走出去的,我叫奴奴儿,如假包换。”
本来奴奴儿因知道这两人想要回大启,所以才把自己“珍贵”的神行符相送,想助他们闯一闯。
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得知奴奴儿的身份是天官后,竟然改变了主意,不肯再走,反而想要跟着奴奴儿回城。
奴奴儿告知他们此行危险,两人却坚持不肯走,其中一个叫阿链的说道:“我原本还有父母在城里,他们不忍心我也跟他们一样,至死都做蛮夷的奴隶,所以宁肯叫我出来试一试。如今我的同伴多半都被杀死,我也不想再独自回去了,何况大启的天官大人竟然来到蛮荒城,城中的大启原民有救了。”
奴奴儿不解,另一个的脸色微黑的说道:“天官大人兴许不知道,半年前,城中有童谣传出——‘蛮荒城,乃我土,天官至,蛮夷死,天官一脚临,蛮夷人头滚’……”他说着,环顾地上尸身道:“原本我们都不肯相信了,可是今日所见,不得不信。”
奴奴儿双目圆睁:她只是来救昭昭的,怎么还有什么童谣?
哪里来的童谣,这样……古怪?
难道会有童谣欲言、有朝一日大启的天官来到蛮荒城?但大启朝明明有规定,天官都不可擅自离开所属之地。
总不会……真的预言到她?
等等,就算如此,也未必说的是她,奴奴儿自忖可没有那样大的能耐。
可是两人望着她,满眼难以遏制的激动,眼神之中透出对于大启的向往、以及终于望见一丝晨曦的喜悦。
奴奴儿没法往他们才升起的希望上泼下冷水。
倒是韩猛道:“你们想好了,这会儿回大启,机会也是一半儿,若是回蛮荒城……大概九死一生。要真愿意跟随,出了事可不要……”
“就算是死,我们也无怨!”两个人齐声道,一改先前的凄惶绝望,面上满是绝然之色。
当即两人也换上了北蛮士兵的铠甲,从尸首上沾了血抹在脸上,挂了腰牌,又把其他的尸首掩埋,牵了几匹马,簇拥着奴奴儿往城门口走去。
奴
奴儿早记住了那小首领的样貌,幻化出他的样子,一丝儿不差,两个原民看在眼里,愈发笃信,起初还垂着头生恐被认出,这会儿便昂起头来。
城门处的蛮兵也瞧见了他们一行人,不等靠近便有一个赶上来喝问:“怎么回事?”
只因韩猛身材魁梧难以隐藏,奴奴儿又担心自己的幻化术会露馅,所以便把他假意捆住了双手,只装作是个俘虏的样子,跟在身后。
闻言,奴奴儿喝道:“瞎了眼,看不见吗?今天真是晦气,先是遇到土狼,又碰到这个大汉,本大人的随从都死了一大半了,还好没白忙活,捉了这个奴隶献给金王殿下,一切也值了,还不快滚开!”
那蛮兵见她生气,又见身边稀稀拉拉跟着两个满脸鲜血浑身浴血的兵卒,果真伤亡惨重,可就算如此,竟然能把那铁塔般的奴隶捉住,实力倒也不容小觑,当即自然不敢触怒,急忙放行。
奴奴儿骑着马,两个原民狐假虎威跟在身旁,顺顺利利地把城门口过了,只是在进内的时候,奴奴儿抬头扫了眼城上悬挂的那惨不忍睹的尸首,暗暗地攥紧了拳。
一别经年,再度回到蛮荒城,奴奴儿浑身绷紧。
虽看似不是她噩梦中那样阴暗脏乱,甚至看着还有几分“井然有序”,但奴奴儿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路上的行人在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时候,纷纷地避让,面色恐惧,只有一些同为北蛮贵族的,在望见她的时候,眼中才透出几分同为禽兽的欣赏。
走过一条街,奴奴儿凭着记忆,想要往当初自己跟昭昭住着的南街去,耳畔却听见一声凄厉哭叫,转头,却见从右手边的路上,一个人被扔出来,后面一个蛮兵紧随而至,抬脚踩落,手中的刀直接刺入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奔涌,在地上蜿蜒如蛇。
有一个妇人跟着扑出来,大声哭叫,却给蛮兵揪着往巷子里拖过去。
周围的众人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多往那边儿看,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跟在奴奴儿身旁的叫阿链的脸色一变,拔腿往前奔去,奴奴儿见状,就知道必定是认识的人。
另一个黑娃说道:“那是跟我们一起出逃的一位兄弟的哥嫂。”
韩猛看向奴奴儿,奴奴儿虽然很想先找到昭昭,但是耳畔听着妇人的惨叫,如何能忍。
不用她开口,韩猛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当下迈步向着那边奔去。
之前阿链已经冲进了巷子里,之间三个蛮兵围住了那妇人,其中一个已经把她的衣物扯落,因她不听话,直接将刀刺入她手心,把妇人的手钉在地上,便要行禽兽之举。
阿链大叫着,持刀冲上去,三个人见是自己人,以为他发了疯,大声斥责,阿链虽然有一股血气,但毕竟是大启原民,在这个蛮荒城中,他们吃不饱不说,每日还要做苦工,身体早累垮了,虽然能提刀,却无法作战,只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伤了其中一个蛮兵而已。
两个蛮兵齐心协力将他制服,脱去头盔,顿时认出不是自己人,正要大叫,却见一道黑影如魔神般出现眼前,韩猛一步一步靠近,在蛮兵们的骇异眼神中,一手一个抓住,用力一碰,脑浆迸出扔在地上。
还有一个正在妇人身旁的,见状吓呆了,踉跄后退,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起,妇人怒吼了声,抬手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带着自己手掌上的鲜血,用尽全力砍了过去。
蛮兵应声倒地,只是还没有死,阿链跌跌撞撞上前,用身体将他撞倒,张口咬向他的颈间,妇人也爬了过去,挥刀向着他身上砍落。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街头上巡逻的蛮兵,蜂拥而至,奴奴儿把心一横,张手结印,把小巷内的情形以障眼法遮住。
巡逻的蛮兵目光所及,只见巷子中安安静静并没有异样,不由皱眉:“方才……”
奴奴儿俯身,马鞭子狠狠地甩过去:“混蛋东西,本大人做事,还需要跟你交代?”
她用的是流利的北蛮话,又加上还是那小首领的样貌,带队的统领不敢出声,只忙道歉,还以为地上那死去的大启原民是奴奴儿所杀。
“给我滚!”奴奴儿大怒呵斥。
巡逻的蛮兵本要将那死了的大启原民拖到屠场,让秃鹰啄食,慑于奴奴儿的威势,不敢多言,只当贵族另有安排,只能灰溜溜地退下。
他们才转身,奴奴儿的法力便失了效,被封印住的巷子恢复原貌,韩猛正把那几具尸首塞到了角落用杂物遮掩妥当,阿链拦住那妇人,试图安抚。
奴奴儿松了口气,但不多,接连动用法力,她身上的幻术几乎也维持不住了,还好已经顺利混入城中,倒也无妨了。
正在此刻,那妇人抛下阿链奔出来,扑在尸首上,她没有嚎啕,只是死死地望着男人的脸,脸上满是绝望跟麻木。
奴奴儿心一跳,急忙翻身下马,扶住那妇人。
妇人泪眼朦胧,看见她身着蛮服,可竟是一张青嫩的脸,不由愣住。
周围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的目光注视,奴奴儿只能假装低头之状,低声道:“你得好好活下去……为了你,跟你肚子里的孩子。”
妇人大惊,听出她的大启话:“你、你是……”
阿链赶过来道:“嫂子,她是大启的天官!是大启的天官来救我们了!”
妇人死咬着嘴唇,鲜血流出来她却毫不觉着疼,眼睛里的泪奔涌而出:“是真的吗?真的是大启的天官吗?”
奴奴儿心头沉重,转开头看向地上的尸首。
妇人却跪倒在地,捂住脸,终于嚎啕出声。
方才奴奴儿看见她的时候,她虽没有哭,但却满脸死相,显然是也不想活了。所以奴奴儿才赶忙告诉她,她已经有了身孕。
此刻妇人能哭出声音来,身上却反而有生机慢慢地凝聚了。
奴奴儿长叹了声,原先她以为她这次回蛮荒城,只是为了昭昭,可是直到现在……放眼四顾,她看到那些藏在暗影中偷偷窥视的目光,那些以为她是蛮人而躲闪的眼神,或讨好或憎恨或者同样麻木,奴奴儿突然发现,她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昭昭,不该仅仅是为了昭昭。
忽然想起之前阿链跟黑娃说的那童谣——
“蛮荒城,乃我土,天官至,蛮夷死,天官一脚临,蛮夷人头滚。”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就如同在中洛府天蝼作祟的那一夜,夏天官在城墙上留字的时候,当时无人相信那“莫问出身”一行字指的是什么,无人相信当时还是春宵楼小娼妓的奴奴儿,会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但偏偏她做到了。
当日可以,今日,为何不可以?
奴奴儿飞快地在脑中回想,终于对阿链跟黑娃道:“你们还有认识的、想要回到大启的原民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奴奴儿道:“那好,你们便各自去联络众人,只说大启的天官来到了蛮荒城,”她看了眼地上的尸首,道:“叫他们务必小心,通知可靠的人,保重自己,我奴奴儿,一定会想法救出大家。让大家……重新回到大启。”
早在奴奴儿寻思的时候,韩猛便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她当真如此大胆。
但韩猛没有规劝奴奴儿,更没有丝毫畏缩,他是边军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向前冲,所以奴奴儿的决定反而正适合了他的脾气,哪怕是马革裹尸,也是他的心之所向,死得其所。
假如奴奴儿的执戟郎中是白青邈,就断然不会像是韩猛这样毫无二话的立刻接受。
在阿链跟黑娃离开之前,奴奴儿又各自给了他们一道符,交代了口诀,吩咐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便用此法。
当下分头行事,奴奴儿带着韩猛,向着当初跟昭昭的住所寻去,一路上虽然也碰见了巡逻的士兵,但见奴奴儿骑着高头大马又身着小头领服色,身边又只跟着
一个高大的“奴隶”,只当是不知哪儿来的贵族,竟不敢阻拦。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至南街,凭着记忆往当初的住所前去,却吃了一惊。
眼前的半条街市,竟都成了一片废墟,被烧过的痕迹如此醒目,断了的屋梁跟烧黑的砖石堆叠在一起,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奴奴儿一时几乎无法辨认当初的房舍,只瞧见断壁残垣之中,似乎还有散乱的白骨,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一片死寂,不见任何踪迹。
可她明明记得当初这里住着好些邻舍,都是跟他们一样的贫民,上了年纪的陈婆婆,她称作叔叔婶婶的一对儿夫妻……还有、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昭昭。
都不见了。
还以为回来就会见到,没想到仍旧扑空,想到先前看见的那被蛮军所杀的男子,假如自己早一点回来的话,只要早一步,也许他就不用死了……
难道昭昭,也是一样。
关心情切,奴奴儿脑中几乎一片混沌,直到韩猛上前把她揪起来,道:“别急!也许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一句话惊醒了奴奴儿,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用感应之法,只是方才连续动用法术,又因心神不稳,一时竟不能施展。
就在这时,昌四爷的声音响起:“奴奴儿,昭昭还在,他的气息没有消弭。”
奴奴儿顿时如吃了定心丸,忙问:“可知道他现在哪里?”
昌四爷道:“像是……小皇城的方向。”
小皇城,是北蛮贵族驾临蛮荒城的时候栖身的地方,就在蛮荒城的最高处,那座看着最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宫殿。
奴奴儿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苍天之下,秃鹫聚集的地方,一座殿阁巍然耸立,像是俯瞰着蛮荒城所有卑微的苍生。
那是蛮荒城最罪恶的所在,也是所有大启原民噩梦般的地方。
大概是看见他们在南街这里逗留了太久,一个大启原民看出异样,见周围无巡逻的官兵,忙冲过来道:“你们是什么人?还不快离开这里,被巡逻的看到就完了。”
奴奴儿道:“这里的人呢?”
她一开口,明明是个女孩儿,那大启原民越发松了口气,赶忙道:“具体如何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当初这里有一个孩子跑了出去……没有被追回来,银狼王大怒,便把这里的人都活活烧死了……”
奴奴儿听了这句话,眼前一黑,韩猛急忙将她扶住:“天官大人……”
他这一声唤,却让那个正要走开的大启原民猛然止步:“什么?你叫她什么?”
韩猛道:“她是大启皇朝中洛府的天官,也是当初从这里走出去的……她叫奴奴儿。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叫昭昭的,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那大启原民眼睛睁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奴奴儿:“你真的是天官?你是来救我们的?你能带我们回大启吗?”他扑上来,抓住奴奴儿的手,眼中迅速含了泪。
奴奴儿因为听见这里的人都因为自己的出逃而被烧死,心神受创,几乎无法承受。
韩猛唤道:“奴奴儿,你振作些,别忘了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奴奴儿深呼吸,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眼神变得极其冷冽,前所未见。
本来握住她手的大启原民猛然一震,急忙松开她,面上透出敬畏之色。
奴奴儿抬头,心头有一股气慢慢地升上来:“是,我记得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迈步往前,向着小皇城的方向,那大启原民在她身后,忽然道:“天官大人……你要找的那个昭昭,是不是、很好看的年青人?”
奴奴儿止步回头,凝视着他。
他垂首恭敬地说道:“隐约听说,他被带到了……小皇城里。”
奴奴儿长吁了声:“正好,我也要去那里。”
大启原民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天官大人,我们,真的能回大启吗?我们还能活着回大启吗?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声自己是大启皇朝的子民吗?我们的子孙……”他的声音带着哀求,说着说着,说不下去,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奴奴儿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韩猛转头看她:“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奴奴儿沉默不语。
他们过了一条街,越来越靠近小皇城,却被一名经过的北蛮贵族拦住,他指着奴奴儿:“你……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还有你这个奴隶……新来的?”
奴奴儿因为听了噩耗,又不知昭昭下落,又被蛮荒城的大启原民们的心绪感染,早没了进城之时的无羁,只冷冷地望着那北蛮贵族。
那贵族对上她的眼神,竟有些下意识地畏惧,但却从奴奴儿的服饰上看出,对方明明低自己一等,去如此瞪着自己。
他当即不悦道:“你敢这样看我,眼珠不想要了?”
在他身旁,一个随从手中握着铁链子,栓在一个大启原民的脖颈上,如牵狗一样拉着。
那原民一直跪在地上,此刻被拉过来,恭顺地低头。那贵族坐在他的背上,挑衅地看着奴奴儿:“你的奴隶叫什么?我看上了,你最好把他给我。”
奴奴儿垂眸望着他的“坐骑”,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他?好啊。”
北蛮贵族一喜:“算你识相,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跟奴奴儿心意相通的韩猛张手向前,一把攥住那贵族的脖颈,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第66章
韩猛将那北蛮贵族擒住脖颈提起,狞笑着用力。
周围众人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那韩猛如同杀鸡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北蛮贵族,身子委顿跌落在地,犹如一个瘪下去的破烂麻布袋。
地上那充当板凳的大启原民,似乎还不知发生何事,依旧温顺地垂着头。
周围跟随那贵族的侍从们终于反应过来,呼喝厉叫,向着韩猛冲过来。
奴奴儿退后一步,任由韩猛对战四五个蛮夷随从,自己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皇城。
她仿佛察觉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但还来不及细想,便见小皇城方向飘出一股浓烟。
浓烟直冲云霄,前所未有,蛮荒城中百姓们逐渐察觉,纷纷仰头看去。
奴奴儿回头,见韩猛身边已经没了再站着的北蛮侍卫,当即也不招呼,便往前奔去。
韩猛转身大步跟上,路上的百姓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不知所措。
人群中,一个小孩子望着奴奴儿往前狂奔的身形,隐隐地竟仿佛看到一抹熟悉而令人欢喜的龙形气息,追随环绕着她。
周围的众百姓,有的面带畏惧,有的带着惊愕,有的觉着解气,但却都不敢出声。
但也有人因恐惧而颤抖着,低低道:“不、不成啊……杀死了贵族,我们都要受牵连的……她,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们岂不都要死……”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有人不由大声道:“不能让他们走!”
北蛮人实行连坐,而且越来越残暴,尤其像是这种贵族被杀的事,临近这些人不管目睹的还是不在场,基本都逃不脱。
那些残忍的刑罚,早就把原
民们都吓破了胆。
恐惧驱使之下,稀稀疏疏有几个人站出来,试图拦住奴奴儿。
奴奴儿脚步放慢,微微皱眉,韩猛大步上前,便要以蛮力开路。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叫道:“是天官,是天官大人……”
明明是清脆的童音,听着却如同霹雳之声,百姓们呆在原地,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竟是披着简陋麻布围衣的五六岁孩童,他望着奴奴儿,眼睛发亮,拍手笑道:“有金色的龙龙,真的是大启的天官来了!”
童言无忌,却似振聋发聩。
众人呆在原地,无数双眼睛盯着奴奴儿,原本要拦住她的几个大启原民愣在当场,盯着面前这衣着古怪的小女郎。
奴奴儿索性把头上的盔摘下,扔在地上,昂首说道:“我要去小皇城,你们,不要拦路。”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有一种叫人无法违抗的气势,几个原民不由自主纷纷后退。
而前方路上的众人,见奴奴儿迈步而来,也竟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直到奴奴儿带着韩猛往前去了,现场的原民才纷纷窃窃私语:“真的、真的是天官吗?”
“之前的童谣……难道是真的,大启的天官来了,北蛮人……要完蛋了?!”
最后一句话,半是疑问,半是小心翼翼的喜悦,却引发了无数人心中那份深埋着的不敢令见天日的念想。
韩猛追上奴奴儿,伸出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抱起,放在肩头。
不必奴奴儿开口,韩猛察觉她因为灵力耗用,体力消耗过大,必须养精蓄锐。
当即扛着奴奴儿,大步向前。
奴奴儿跟韩猛往小皇城赶去之时,只见小皇城方向冒出的浓烟越发重了,昌四爷从她身上飞出,往前掠去,寒鸦在空中,漆黑的眼睛盯着地面。
当寒鸦的眼睛映出地面的情形之时,正在韩猛肩头的奴奴儿也同样看见了昌四爷眼中所见。
烟尘正是从小皇城前面的屠场之上散出的,其中一根柱子上绑着一道人形,已经被烧的漆黑,有四五个北蛮士兵正大声呼喝。
周围矗立的其他几根柱子上,也都捆绑着人,有的哭喊挣扎,有的垂头沉默,不知生死。
原来绑在这里的人,都是要么连坐,要么犯了罪责,正在处刑,之前那人才给剖开,要让秃鹫来食,不知怎地就起了一股天火,直接将他跟落下的秃鹫一起烧死了。
而在柱子中间地面血池之中,横七竖八的尸首,都是被处决之后扔在此处的大启原民。
天空中的秃鹫飞舞,有的落下,在尸首之间跳动啄食,仿佛极欢快。
还有的飞到那绑在柱子上的百姓身上,丝毫不惧人,锋利的爪子刺入肉身,尖锐的喙向着眼珠啄去。
就在秃鹫即将将那人的眼珠啄出之时,一道白光掠过,秃鹫丑陋的脑袋当即坠落,身体摇摇晃晃,从人身上掉落在脚下。
几个围着那焦尸的北蛮士兵大惊失色,虽不知怎么回事,却在第一时间示警。
正张手向着小皇城上方打手势,那白光却并没有就此停下,当空一转,直接奔着那几个士兵冲去。
士兵猝不及防,有两人顿时被那白光穿胸而死,剩下三人急忙四散躲避,仍是被那白光斩杀一人。另外两个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却见那白光闪烁,最后落在一个人的手中——竟是一把剑。
那人身着月白色道袍,站在血池之外一道空置的“人柱”之上,容貌清俊,身法飘逸,跟这肮脏可怖的血池格格不入。
就在这青年之下,另有一道通身黑衣的纤细身影,正拧眉盯着面前所见场景,虽然隔着面纱,却掩不住她面上透出的惊怒骇然之色。
而就算有一只秃鹫被斩杀,在他们面前的血池中,十几只秃鹫依旧自在地觅食,甚至天空之中,又有数只盘旋着冲下,还有的竟是冲着那青年而来。
青年面色冷峭,剑光闪烁处,两只秃鹫坠落地面,黑衣女子喃喃道:“噩梦如真……难道叫我经历梦中身不够,竟要亲自面对这些……污秽。”
她的眼中透出憎恶,抬起手臂,掌心一抹火焰掠出,直接落在血池之中。
刹那间,血池中的尸首连带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秃鹫一起烧了起来,有秃鹫发出凄厉的叫声,冲天而起,飞到一半儿,却又带着火掉落下来,火光四溅。
而原本被绑在柱子上的其他还活着的大启原民,却觉着身上的绳索一松,原来是那青年方才飞剑斩杀蛮兵的时候,一并将捆着他们的绳索斩断了。
众人坠落在地,眼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场景,有的依旧委顿不敢动,有的却偷偷后退躲避。
这会儿小皇城上传出了阵阵地敲钟声,自是发现了血池这边的异动,不多时,两队铠甲鲜明的护城蛮兵如恶兽般冲了下来。
烈火熊熊中,一队蛮兵冲上前,黑衣女子却仿佛没察觉,只转头看向血池的方向。
这两个人,自然正是白青邈跟翎。
柱子上的白青邈见状,纵身跃下,他的剑术超群,对付这些蛮兵自是轻易,刹那已经斩杀了四五个蛮兵,但闻风而至的蛮军已经将两人包围其中,伴随着钟声越响,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气息,从小皇城上散发而出。
黑衣女子翎慢慢回头,若有所思。
白青邈仗剑立在她的身前道:“你在做什么?若是不能迎敌,待会儿打起来,找空隙尽快离开。”
翎道:“这里,有东西。”
白青邈不解,更不知她哪里冒出这句:“什么东西?”
翎盯着熊熊烧灼的血池,脸上透出一丝恐惧:“可怖的、强大的……可以毁灭……”
底下的话,白青邈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大殿处冲出来的两道身影吸引住了。
左边的,皮肤黧黑,头皮光光,整个人仿佛是秃鹫成精,可看打扮,却似是个喇嘛僧人,身披褐色长袍,眼神凶恶。
而在他身侧跟着的,却是个一身红衣,长发如瀑,容貌俊美的青年,他赤着脚,脚上拴着一串金铃,腰间带着一把剑。
白青邈是听说过奴奴儿的来历的,也知道她之所以想要回到蛮荒城,是为了一个叫做“昭昭”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昭昭,但是就在此时,当他第一眼看见这红衣青年的时候,白青邈几乎立刻肯定了,这就是昭昭。
瞬间,青年剑客几乎失神。
而进攻的北蛮士兵们,在看到这两人现身后,纷纷后退,不再急欲围攻。
翎走到白青邈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望见红衣的青年的时候,她的眼中闪出诧异之色。
那两个人来的很快,顷刻间已经下了台阶,距离白青邈跟只有十几步之遥。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入蛮荒城,还敢在此闹事。”那喇嘛僧人盯着白青邈,却并不恼怒,反而带着一缕邪笑,眼里的贪婪无法掩饰。
他上上下下打量白青邈,又道:“真是又一件上好的法器啊,啧啧……或者可以充当傀儡。”
翎默默地盯着他,一声不响,喇嘛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头,如秃鹫似的目光恶狠狠地,忽然道:“咦,这个……你是什么……”他有点疑惑,拿不准似的。
翎不语,白青邈则看向这僧人旁边的红衣青年,忍着心中激动:“你、你叫什么名字?”本来想直接呼唤他“昭昭”,但又怕贸然唤出来,会对对方有碍。
红衣青年冷漠地垂着眼睛,不言不语。喇嘛目光转动,笑道:“原来,你认识我的傀儡?”
白青邈一震:“傀儡?”
喇嘛大笑:“也可以叫做法器,这是我很得意的一件儿,瞧这肉身……保存的何其完美,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也可以把你炼成这般,如何?正好凑成一对。”
白青邈心中发寒,又有一股气往上撞:“你把他怎么了?”
喇嘛道:“你想知道么?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他说话间,抬手自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鼓,质地十分奇特,淡黄微红,上面还刺绣着极其艳色而形状诡异的花。
喇嘛轻轻地敲了敲那小鼓,面色一沉:“去……杀了他。”
红衣青年原本毫无反应,听到鼓声之后,顿时抬起双眼,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白青邈。
与此同时,他身上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剑意。
白青邈悚然,而下一刻,只听翎喝道:“小心!”
那红衣的影子,仿佛一团烈火,陡然而至,快的让白青邈无法反应。
他的剑法虽不能算是大启数一数二的,但在古祥州中,也是排的上号,可是在这红衣青年面前,却仿佛只是笨拙的小孩子。
白青邈只觉着颈间一凉,他的双眼睁大,身形直接倒飞出去,目光垂落,发现空中飞出了几点鲜血,那是从他颈间飞出的。
那红衣的青年却如影随形,雪亮的剑光毫不留情,依旧狠狠地压了上来。
他距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白青邈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叫道:“昭昭!不要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是昌四爷,利爪抓住白青邈的肩膀,用力拖着他向后退去。
同时,一个蛮兵破空而来,直冲红衣青年,——原来是赶来的韩猛,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便捉了旁边一名蛮兵,直接扔了过去。
红衣青年剑光一掠,直接将那蛮兵劈成两半,鲜血泼洒,落在他的红衣上,染红了他半边脸。
昌四爷拽着白青邈,降落在地上,奴奴儿冲过去:“白大哥!”
白青邈眼前发黑,想说话,却无法出声,鲜血一股股从脖颈处冒出,他对上奴奴儿震惊的眼神,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本来是想要来帮她的,还说过不会拖后腿,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翎冲了过来,看向他的脖颈,旋即抬手捂住:“给我一刻钟时间。”
韩猛挡在他们跟前,只有他没有理会别的,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他们的出现,黑皮喇嘛越发惊讶,死死地望着韩猛高大的身躯:“妙,真妙,若是炼成傀儡,岂不是所向无敌了吗?”
韩猛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又看向旁边的“昭昭”,似乎在白青邈落地之时,他就停止了追逐。
对峙之中,奴奴儿站起身来,她的手上沾上了白青邈的血。
转头,奴奴儿看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她设想过很多可能,自己跟昭昭的重逢该是什么样的,她甚至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但却绝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似乎比最坏的还要坏。
自己牵肠挂肚的昭昭,才照面,就杀了白青邈。
虽然称呼白青邈为“白大哥”,最初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毕竟,谁不愿意有一个富可敌国而又出手大方的哥哥呢。
可是,不知不觉,在跟白青邈的相处中,奴奴儿是真心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大哥。
他的身世虽然坎坷,但为人却是这样的温柔宽仁,甚至不惜为了她,愿意陪她走这样危险的死亡之路。
奴奴儿宁肯自己有事,都不愿意白青邈有事。
“为什么!为什么!”奴奴儿哑声叫道。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她本该冲上去,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他,可是……
昌四爷回到她的肩头,道:“他已经不是昭昭了。”
奴奴儿情急之中,几乎忘了仔细观瞧。昌四爷道:“他的三魂七魄早被封住,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傀儡,所以,他早就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咱们了。”
奴奴儿窒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昭昭,望着他依旧俊美的脸,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是啊,很奇怪,当初离开的时候,昭昭的手筋明明是断了的,他早就不能握剑了。
昔日惊才绝艳的天才剑客,只能隐藏身份,跟那些最普通的大启原民一起,做着最低贱的工作,还要因为残疾的身份,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因为那些蛮人最喜欢的就是虐待那些身有残疾的大启原民,一旦捉到,便会虐待致死,因为在他们看来,一旦残疾,便说明无法做苦工了,自然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可现在,他的手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甚至能够一招就几乎杀了白青邈。
奴奴儿的胸口起伏不定。想哭,想大叫,想质问,但……
韩猛感觉到她心底汹涌澎湃,惊涛骇浪,无法安定,几乎影响到他也无法安心。于是出声道:“天官大人,不要心乱。”
奴奴儿的目光却无法从红衣的昭昭身上移开。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朦胧了又清晰,仿佛无休无止。
那黑喇嘛却听见了韩猛的声音:“天官?”邪恶的眼神落在了奴奴儿身上:“你说,这是大启的天官?”
他的眼睛瞪大,旋即如同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道:“大启的天官敢踏足蛮荒城?该死,大启皇朝是要撕毁两国之战,修行者不参与其中的约定了么?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昌四爷喝道:“奴奴!”
奴奴儿强行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那个冷冰冰的昭昭,但心中的影子挥之不去。
黑喇嘛的眼中却又多了一抹跃跃欲试:“先前是夏天官逆天而为,可惜她并未踏出大启,自然奈何不了她,如今你确实主动上来门来了,很好,正好可以尝一尝,大启天官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眼神一锐,手在小鼓上敲落:“去拿下她,要活的,其他人可以都杀了!”
昭昭抬眸,如寒星的眼睛盯住了奴奴儿,奴奴儿本来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他,但仍是不可避免。
这是头一次,昭昭用如此冰冷彻骨的眼神望着自己。这眼神似乎直接刺穿她的胸,直接刺入了心头,要将她钉死当场。
甚至连韩猛都忍不住闷哼了声,那种疼,太过真实太过剧烈:“天官大人!”
奴奴儿呼吸都乱了,可是昭昭却没有给过她反应的机会,就如同一剑斩杀了白青邈一样,红衣的影子瞬间闪到了身旁。
韩猛忍着痛,奋不顾身挡在奴奴儿跟前,一拳挥去。
可剑光一掠,韩猛刀枪不入的手臂顿时伤可见骨,差点就被直接削落。
还好就在昭昭挥剑的时候,奴奴儿终于反应过来,她张手握住了昭昭持剑的手,左手拈着剑诀,直接点向他的眉心。
已经折了一个白青邈,不能,不能再叫昭昭……
一点微光从她的指尖散出,沁入昭昭的眉头。
昌四爷厉声叫道:“快闪开,没用的,他是傀儡……六亲不认了……”
韩猛咬牙,一把抓住奴奴儿,急忙后退。
红衣的昭昭太过厉害,比白青邈的身手更轻灵,而且他的剑也似乎另有玄机,韩猛的横练功夫在昭昭面前,似毫无作用。
若不是方才奴奴儿醒的快,自己这条手臂就不保了。
韩猛知道不能强取,只能先退避,奴奴儿被他揪着,眼睛却盯着面前的昭昭,而因为她方才在眉心的一击,昭昭的动作一滞,竟未曾再往前追击!
黑喇嘛眉头紧皱,用力拍了拍手中诡异的小鼓:“去呀,去呀!”
昭昭若有所觉,浑身的剑意重又升腾,但这声音也引动了奴奴儿的注意,她目眦欲裂:“恶贼!”
盯着那道黑色影子,奴奴儿咬牙切齿:“是你害得昭昭变成这样的……”
韩猛心意相通,刹住身形,将奴奴儿放下,自己挡住了再度冲过来的昭昭。
奴奴儿则盯着那喇嘛,双
手相叉,拇指相并,中指相缠于前,指尖相抵,拇指向前直出,口中默念大日神咒。
那黑喇嘛正盯着昭昭动作,势在必得,忽然眼前日色闪烁,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刹那间,两只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金光刺中,顿时流出鲜血,他大叫了声,忙着去捂住眼睛,手中的小鼓落在地上,咚咚咚,从台阶上滚落而下!
昌四爷反应迅速,飞掠过去,一爪子抓住了那小鼓,扭头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血池,寒鸦转身,冲到那火光之上,松开爪子。
小鼓落入火影之中,被火光吞噬,鼓面上那诡异的花纹竟仿佛活了似的,挣扎,蔓延,发出凄厉叫声,却又被火焰摧毁。
这片刻功夫,昭昭已经在韩猛的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最后一剑,正指向他的咽喉。
不知是因为小鼓被焚毁还是如何,他的眼睛逐渐赤红,神色仿佛癫狂,韩猛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张手握住刺过来的一剑。
奴奴儿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当即闭上双眼,催动神魂:“昭昭!”
本来势不可挡的红色魔影,好似被什么硬生生抓住一样,眉心处白光浮动,奴奴儿方才以剑指留在昭昭眉心的那点微光,将他眼底的血色缓缓驱散。
第67章
奴奴儿先前听昌四爷说昭昭的三魂七魄都被封住,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故而成了那黑喇嘛的傀儡,所以当机立断,以剑指点了一缕神魂在他眉心。
如今催动起来,昭昭便有感应,那抹神魂在他身躯之中复苏,就如同一抹暖阳,将那些本来冰封雪盖住的记忆唤醒了几分。
刹那间,昭昭的脑海之中浮现若干错乱的场景,如潮水汹涌,狂风骤乱。
那个初相识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的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双极大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那些彼此相互依偎,相互扶持,熬过的艰难时光,直到他找到一个机会,送她离开。
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不测的后果,但他总是要试一试的。
然后,便是蛮夷牲畜们的报复,连绵的大火,那些相识相熟的邻舍们被关在家中,被活活地……
惨烈的嚎叫声,烙印在他的魂魄中。
他红着眼睛,试图反抗,但已不能用剑的手,又有何用。
反而被人踩在脚底下,逐渐地连魂魄也无存了。
手……自己的手……
心念动,昭昭手上一松,宝剑坠地,他捂着头,面露痛苦之色。
韩猛见状,二话不说,张手向着他后颈砍去,因怕伤着他,只用了三分力道,谁知昭昭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躯,这一掌未曾将他打晕,反而将他的煞性又激发出来,顿时重又抬头。
韩猛见弄巧成拙,心中焦急,他知道奴奴儿催动神魂,非同小可,时间越长,对她的影响越大。
来不及反应,赶忙又是一掌过去,这次用上八分力道,昭昭身形一晃,向前栽倒在地。
韩猛见状,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奴奴儿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睁开眼睛看到昭昭倒地,急忙跳过来,跌跌撞撞的。
她跟韩猛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就知道方才的情形,韩猛俯身将昭昭抱起,奴奴儿却又抬手,剑指在他额头上画了几下,施了一个沉睡咒法,免得他突然醒来,又生不测。
这会儿,自小皇城中陆陆续续又冲出了许多蛮兵,一个个如猛兽出闸,凶形恶相,看见他们,如同鬣狗看见了猎物,亟不可待纷纷扑过来。
韩猛本要带着昭昭跟奴奴儿离开,见这情形只得道:“我来断后!”
奴奴儿抱住昭昭,有些吃力,那边翎已经用祝由术,止住了白青邈颈间的血,又用帕子包好,但就算如此,也只能保住他一息尚存,暂时丢不了性命就是了。
但白青邈这般状况,无法轻易挪动,而周围又都是北蛮人,如何突围都成了问题。
翎看了看奴奴儿,不由地说道:“难道……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
就在此时,远处那些张望此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鼓噪。
有几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拿着符离开的阿链跟黑娃,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青年人。
他们一概的面有菜色,神态各异,有激动,有恐惧,有按捺不住,但却没有麻木跟绝望。
有的人手中拿着木棍,有的只拎着一块石头,咬牙切齿。
阿链哑声叫道:“大启的天官到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兄弟叔伯们……蛮荒城本来就是我们的……今日不如,跟这些畜生们拼了!”
起先只有七八人,而后十多个,再往后,几乎所有观望着的大启原民都跟着冲了过来。
奴奴儿抱着昭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翎也倍感意外,她擅长的是医术,所以看的很分明,这些大启的原民,就算本该最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因为多年被奴役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受些刑罚,身子几乎都要垮了,跟那些身强力壮跟野兽似的北蛮士兵比起来,他们简直比最温顺的草食动物还要不堪一击。
但在这时侯他们居然……能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冲上前。
可是……
“不……不行。”奴奴儿听见了自己很微弱的叫声。
在所有喊杀声中,无人留意。
但奴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坚定地冲上前,可还没碰到对面的蛮将,就已经被一刀掠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如同纸鸢一样高高飞起,洒落一片血雨。
“不……”奴奴儿撕心裂肺,那种刀锋掠过身躯的剧痛,竟似感同身受。
前方的韩猛身子微微伛偻,几乎没忍住回头看向奴奴儿。
他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蛮军比他想象的更多,简直无边无际,除非是真的有滔天神通,不然的话,他们今日是绝对杀不出去的。
非但救不了昭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会陷落在此,还有那些冲出来的大启原民,只要今日反抗失败,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更为残暴的虐杀。
所以今日这一场,竟然是不成功,就成仁。
韩猛只希望奴奴儿可以撑住,或者可以……有什么、奇迹。
这个想法在心底刚刚萌生,韩猛突然感受到一点奇异的悸动。
耳畔是昌四爷嘶哑的叫声:“不行,奴奴儿,不可以……”
寒鸦不住盘旋,试图降落,又仿佛被什么挡在外头,它居然无法靠近奴奴儿。
韩猛挥动手臂,将冲上来的两个蛮军撞飞,急忙回头。
却见奴奴儿已经将昭昭放下,她盘膝坐地,双手掌心朝上,闭起双眼,眉心一点鲜红血印。
韩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瞬间,韩猛心跟着缩紧,好可怕的预感。
而随着奴奴儿的念诵声,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仿佛是从此处直冲上天的青烟遮蔽了日色。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彻骨之寒。
而在风中,仿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哭泣,嘶吼,哀嚎……长笑!
正在肆意屠杀大启原民的北蛮士兵忽然感觉不对。
原本如同绵羊一般容易对付、不堪一击的大启原民,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先前萎靡的气势,向着他们直冲过来,一个个眼神可怖,面容狰狞,身形更是迅猛如虎。
而伴随着大启原民的反击,在一阵阵的阴风吹动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影子窜行其中,他们冲向那些北蛮士兵,逐渐显出形体……正是先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些大启的百姓们,大人,孩童,老者,骷髅,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飞翔的头颅……他们在北蛮人之中穿梭,他们在寻找、害死他们的人!
其中,便有刚刚被斩成两段的那少年,他冲上方才挥刀的北蛮兵卒,本来无形的手仿佛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腹,用力。
那蛮兵不明所以,捂着肚子痛不可挡,但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因而停止!
折磨,还在继续。
原本战无不胜的北蛮士兵,大乱。
就连原本跟韩猛对敌的那一队,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卒,甚至没有大启的百姓靠前,他们自己便骇然起来,眼睛看着空中,似乎看到生平所见最可怖的东西。
韩猛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
而在奴奴儿身旁的翎,眼中也透出骇然之色,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冤魂们,又看向那些呼喊奔逃,惊慌失措的北蛮士兵,他们逃不了,因果之债,百倍偿还。
黑衣女子翎,原名芳翎,她本来的身份,却是天人。
只因她纵容自己的恶魂化身、在人间肆虐,几乎害了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恶魂被夏楝所灭,芳翎不依不饶,下界寻找夏楝报复。
谁知却被夏楝剥除了神力,贬落在人世。从此芳翎无法再回天界,除非……她赎清罪孽。
芳翎知道,夏楝是要让她尝尝这世间的诸般滋味,她无可奈何,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接受现实。
她希望能够做些事,或许可以有助于自己重返天界。
但同时,她又十分好奇,明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的夏楝,为什么宁肯蹉跎在人世,那个什么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芳翎给自己卜算,所以她到了效木,她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人……起初以为会是夏楝,直到看见奴奴儿鬼头鬼脑的出现眼前。
她很难相信,这么一个跳脱的小女郎,竟然也会成为天官。
虽然她内心有些讨厌夏楝,但不得不承认,夏楝为天官,实在大材小用,但同时,她也觉着,所谓奉印天官,也应该如夏楝一般,至少得有她几分……神性才行。
但是奴奴儿一身的世俗之气,神性么,实在是欠缺。
芳翎就这么跟着她来到了蛮荒城,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天官,有什么不同的,又到底是不是大启朝的天官选拔出了问题,弄出了个滥竽充数的。
她敬佩奴奴儿的勇气跟仁义,一个小女郎,敢闯入这魔窟一般的地方,只为昔日的故友。
她也见识过奴奴儿画的符……她不知道奴奴儿之前没有学过这本事,只是凭着自己一点悟性,从夏楝的符上临摹学会的。
翎觉着奴奴儿画的还可,至少真的管用了。
但也仅只如此,她以为在被蛮军四面包围之后,这小女郎也自是无计可施了,比起夏楝,确实差得远了。
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遍地飞舞的冤鬼之魂,鬼潮汹涌,有的俯身在大启原民身上,有的直接循着自己的因果线寻找杀害自己的人,阴阳如此交错,竟叫人分不清此刻是在人间,亦或者……地府。
翎知道夏楝的本事,夏楝的“因果锁链”,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复刻。
雷火在上,因果为引,一旦被夏楝的因果锁链罩住,毕生所系因果,分毫无错,无愧于心者,自然无碍,纵然雷火滚滚,也不会伤其分毫。但若作恶累累的,便会被雷火问心,遭受难以想象的可怖刑罚。
而如今奴奴儿所用的,并不是“因果锁链”,但……又有些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知道夏楝不曾跟奴奴儿照面过,翎几乎怀疑,夏楝曾经私下传授过奴奴儿什么了。
奴奴儿用普世之咒加持,唤醒了被封印在蛮荒城的那些被杀害屈死的冤魂,并且用强大的法咒,让这些冤魂现身、却不至于被蛮荒城的煞气所冲灭,反而给予了他们力量。
无数的冤魂凝聚成了强大的鬼潮,把本来强悍的蛮军冲的七零八落。
被唤醒的冤鬼却不是无意识地冲杀,就如因果锁链会理清每一丝因果一样,鬼潮中的冤魂们,会顺着因果线指引,自动找到自己的仇人。
此刻出现现场的冤鬼,是历年至今被残杀的大启原民们魂魄,何止千万,其中因果线又何止千万。
而造出这些因果线,指引着鬼魂的,正是那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奴奴儿。
千头万绪,阴魂现世。只怕夏楝,也未必做到这一步。
就算是亲眼所见,翎仍是有些难以相信,这样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操纵这万千因果,但……
翎心里清楚,这样庞大的灵力耗损,不是这小女郎所能禁受的住的。
更何况,如果这股鬼潮失控的话……其反噬,更是难以想象。
蛮荒城的上空,鬼影笼罩,遮天蔽日。蛮荒城中,鬼哭狼嚎,几乎街头巷尾,都有道道阴魂穿行其中。
奇怪的是,这些阴魂并不伤害大启的原民,反而是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北蛮贵族们,但凡手沾血腥的,皆都被阴魂缠身,一个都逃不脱。
昔日,他们是如何虐待这些他们眼中的“虫豸”的,今日,鬼魂们便如何变本加厉的偿还。
逐渐地,有大启的原民们反应过来,有人因为事先得到了阿链跟黑娃的告诫,又看到先前阿链两人带着许多青壮赶去了小皇城方向,他们总算意识到,蛮荒城,是真的要变天了!!
于是,原本沉默的、胆怯的,躲藏起来的那些大启原民们,纷纷地动了起来,有的人偷偷地,有的人光明正大,有人疯狂,多年来积攒的怨气,仇恨,总算等到了爆发的一天。
不到两刻钟,整个蛮荒城,大乱了。
就连守城的那些蛮军,也被刺骨阴寒的冷风吹的心头不安,他们兀自不知道城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只是难忍心头莫名的慌张,就仿佛……末日将至,惶惶不安。
隐隐听着从城中传来的惨叫,震天般的呼喝声,以及四处升起的屡屡烟尘,抬头望着那已经有些青黑的天色,城上的蛮将吩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兵卒领命,刚下城,身边一个蛮兵叫道:“那是什么?”
蛮将转头,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但依稀能看到在前方的狂风沙中,仿佛有一队人缓缓而来。
“这个时候,难道会有什么商队?”蛮将疑惑地自言自语,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蛮将呆站原地不动,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顷刻,才向后倒下。
守城的士兵后知后觉,叫道:“有、有、有……敌袭?”
敌袭,这个词,太过陌生,自从北蛮占据了蛮荒城百年,从来不曾如此喊过。
从来都是北蛮人毫无顾忌地冲向大启的边境重镇,而百多年,大启从不曾派兵往蛮荒城,他们似乎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这样一座城池,是属于大启的。
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亦或者……毫无办法。
北蛮人占据着蛮荒城,肆无忌惮地糟蹋着这本该属于大启的繁华城池,把大好的城池变成废墟,把所有的大启百姓变成奴隶,他们甚至逼迫百姓们忘记自己原本的姓名,逼迫他们不许穿大启的服装,他们想要这些大启百姓,一代一代,成为自己永远的奴隶。
所有的屠杀都在今日结束,而今日的屠杀,将为百年的仇恨画上终点。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将忙着要关城门的蛮兵一剑穿心,而在他之后,身着明光铠甲,半边锦黄袍文武袖的青年王者,手按湛卢,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鬼城。
正是古祥州的王上,小赵王皇黄胤泽。
在他身旁,还有另一位相貌英俊、身着军候袍服的青年。
两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一个却犹如烈火,眼中带笑。
青年武官笑道:“好大的排场啊,这该不会是……你那位小天官弄出来的吧?”
小赵王面沉似水,微微眯起眼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旁边的青年望着他,调侃道:“不要总是沉着一张脸,会把小女郎吓跑的,多跟我学学。”
小赵王抿了抿唇,寒声道:“谁要跟你学。哼。没出息,之前说什么不当执戟郎中,这会儿好了,还有脸到本王面前现眼。”
原来这青年,正是寒川州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初军候,也是小赵王的儿时玩伴。
初守深知他的性子,浑然不以为意,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么,我不当这个执戟,又怎么知道执戟的好处呢?哎呀,可惜你这冰块儿不懂。”
小赵王见他竟仿佛有要炫耀的意思,狠狠地瞪他一眼,打马向前。
初守紧随其后,兀自说道:“我这是向你传授宝贵经验,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好了好了,知道你担心你那位小天官……放心吧,楝儿既然叫我陪你来,必定无碍。”
听了这一句,小赵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说来说去,这还是句人话。”
初守笑道:“去你的。要不是看你这样关心那小女郎,我说这些做什么?倘若你是他的执戟,这会儿就不用着急忙慌,心念一动就能感应到,就如同我……”
他得意洋洋地正说着,忽然脸色一变,微微垂眸,面上的笑也收敛起来。
小赵王察觉异样:“怎么了?”
初守皱眉,顷刻道:“你那小天官了不得,竟然引发了鬼潮,只是她灵力耗损,在失控边缘了……”
小赵王屏息:“是夏天官?”
初守不答,的确,方才他感应到夏天官的讯息,望着面前诡影重重的蛮荒城,道:“事不宜迟。”伸手抓住小赵王的手道:“我没见过你那位小天官,你心里想着她,一定要狠狠地、专一的想。”
小赵王觉着他的用词实在怪异,刚要开口,又打住:“好。”
初守却“咦”了声,看向小赵王脸上,哼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们已经……”他没有说完,只咳嗽了声,肃然正色地说道:“言出法随,心在意在,此刻,吾当在中洛府奉印天官……金婵儿面前,疾!”
小赵王耳朵一动,他隐约听出,初守这一声里,似乎还有个微微清朗的声音,伴随响起。
而初守话音刚落,两个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城门口。
当小赵王再度定睛之时,望着眼前场景,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面前,黑雾濛濛,同时又有一片血色弥漫,简直看不清人,只有声声怪异的叫嚷,此起彼伏。
小赵王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奴奴儿就在面前。
初守不会骗自己,他的直觉也不会出错。
小赵王按捺不住叫道:“奴奴?!”
混沌中,有道身影向着自己扑了过来!小赵王本能地伸手要抱,却又察觉不对,刚要动手,旁边一道刀光掠过,那扑过来的影子猛然倒地。
低头,才见原来是个蛮将,面上神色狰狞如同恶鬼。
虽受了致命伤,却不知为何一时未曾咽气,仍旧在地上挣扎,死而不僵的样子。
初守走到身旁,低低道:“阴魂附体,冤鬼索命……”他皱眉,放眼四顾:“你那小天官……这次把事情闹大了。”
小赵王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心中叫道:“奴奴儿!”
自从奴奴儿契约了韩猛之后,他们之间的感应就仿佛有了一堵屏障,小赵王心中焦急,却在这时,他的眼前多了一道红衣的影子。
那影子如此醒目,就算在万千鬼潮之中,也似独树一帜,小赵王不由地走前一步。
烟雾缭绕,鬼影盘旋,小赵王一拂衣袖。
红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面前的青年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毫无缘由,小赵王道:“叶耀?”
第68章
隔着丝丝缕缕的游荡阴魂,四目相对,小赵王唤出声的瞬间,目光转动,看向叶耀的身后。
盘膝坐在原地的,正是奴奴儿,而在她周围上下翻飞的,是许多黑灰色的鬼魅之形,他们发出尖啸,试图冲向着奴奴儿身上,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间。
这些阴魂,有的是奴奴儿唤醒的大启原民,也有的是被杀死了的北蛮的士卒,在厮杀乱斗之中,许多阴魂仿佛沉浸在了畅快的杀戮之中,渐渐地开始迷失,几乎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只是,在无边的蒙昧苍茫中,唯有一道光最为醒目。
那就是坐在地上的奴奴儿,在那些仿佛徘徊在迷惘深渊的阴魂看来,那光芒如此温暖耀眼,就如同飞蛾扑火般,萤火一样吸引着它们前赴后继。
“奴奴……”小赵王失声,向前迈出一步。
叶耀本能地闪身阻住,却不料初守探臂一挡:“你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目光交撞,叶耀拂袖而起,初守一把没抓住,笑道:“身法不错。别走啊。”
就在此刻,初守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着急地叫道:“快将她唤醒!”
那声音从头顶而来,初守抬头,见一道黑影掠过,是只寒鸦,口吐人言。
小赵王扑到跟前,将奴奴儿拥入怀中,抬手轻轻拍她面颊,奴奴儿却紧闭双眼,毫无知觉。
靠近细看,却能发现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缕缕的黑气,她自身的灵力无法操控如此巨大的因果链条,偏偏她的体质对于那些阴魂而言,如此惹眼,虽然还有天官法印护体,却依旧难以逃开阴魂的侵袭。
更因为先前想要让叶耀恢复神魂,强行分了一缕神魂寄在叶耀身上,以至于自身神魂虚弱,再过个一时半刻,只怕就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强大阴魂侵入身躯,到那时,意识被冲刷,神魂被侵占,后果不堪设想。
“奴奴儿,婵儿!”小赵王心急如焚,将她用力抱入怀中,想要替她抵挡那些不怀好意的魂体,想要驱散她身上的寒意跟邪气。
混乱时刻,小皇城之中驻守的北蛮士卒倾巢而出,其中还有三位北蛮术士,察觉到先前的傀儡人皮鼓被破,本欲查探,又见漫天阴魂窜行,他们也都是因果债牵连者,竟不敢大意,各自动用法术抵御。
直到此刻,见那因果债稍微淡了些,才敢现身。
遥遥地,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见了血池旁的小赵王,眼中畏惧跟贪婪交织。
难得一见,不敢相信,大启皇朝的王,从来都是深居简出,动辄万人相护,怎么也想不到,这样尊贵的凤子龙孙,竟会来至蛮荒城,他们的地盘。
他们原先还因为蛮荒城大乱而心中惶恐,心想回头无法向金狼王交代,然而当看见小赵王的一刻,什么蛮荒城什么金狼王,根本不重要。
只要拿下小赵王,就是千古奇功。
哪怕不是去邀功,只要擒住了大启皇朝的王,他身上的王气跟龙气,却也是自古难得的“奇宝”,只要善加利用,打破境界不在话下,就算不做别的,只享用其血肉精魂等,至少也能够延寿百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顿时各自施展法宝,向着小赵王冲来。
小赵王的注意力都在奴奴儿身上,竟不曾在意,眼见两道诡奇影子将冲到小赵王跟前,一道红影闪过,正是叶耀,手中剑光纵横,只听叮叮之声,竟旋风般将那两件法宝击落在地。
“好个叛徒……”其中一个术士深恶痛绝,大喝一声,从人皮袋中又掏出一样物件,竟是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口中振振有辞,念起咒语。
骷髅头上闪烁光芒,凝成的鬼影向着叶耀冲去。
趁着鬼影缠住叶耀的功夫,另一名术士掌心一扬,刷拉拉,白骨链腾射而出,顶端的骨爪如钩,向着小赵王背上抓去。
小赵王不动,眼中却透出怒色:“去!”
腰间湛卢剑戛然出鞘,如黑色龙影,只听得刷刷声响,白骨链寸断,湛卢剑意犹未尽,向着那念咒的术士冲去,那术士大惊失色,正欲逃走,玄影闪烁,胸口冰冷,低头看时,血如泉涌。
而另一边,叶耀也将那鬼影斩灭,他原本虽是天才剑客,但却是肉身凡胎,本没有斩杀鬼物的能力,但……阴差阳错,竟被以秘术练成傀儡,手中之剑更是被祭炼过的法宝,对上这些鬼物,竟如砍瓜切菜一般。
叶耀斩杀鬼影之后,直接纵身向着另一名术士冲去,那术士虽还有法宝,但奈何叶耀剑术通神,近身格斗哪里是他的对手,若不用法宝的话,就连白青邈也会轻易胜出,几个回合,便给叶耀一箭穿心。
那术士身形坠落,向下跌倒,不偏不倚正落在了血池边上,身上的法宝法器,随之坠入血池,溅起涟漪。
小赵王身旁众人各司其职,各自忙各自的,才解决了术士之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来不及喘息,轰隆隆的响声,如同惊雷,却又不似来自天际。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身后某处,原本弥漫的阴魂气息突然凝滞,而后像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似的,匆忙散开。
响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的血池,原本给翎点燃的血池,
在阴魂肆虐的时候便逐渐熄灭,此刻却不知为何竟躁动起来。
一股巨大的响动自地底震颤而上,血池中残存的血水随之颠动,泼洒而出。
另一侧,翎大叫道:“来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来,原来竟是初守,他先前独战另一个术士,堪堪将其斩杀。
原本北蛮那几个术士也算是修行有道,堪称为北蛮国师般的地位,偏偏“棋逢对手”,遇到了叶耀跟初守这一等人物,叶耀不必说了,初守却是夏楝的执戟郎中,那偃月宝刀又是用雷火淬炼过的,正是所有妖邪鬼物的克星。
而初守跟翎,却也是“老朋友”相见,分外眼红。
刚刚照面,翎错愕,露在面纱后面的眼睛都红了:“怎么是你这讨嫌的小鬼……”
初守扛着偃月宝刀,笑道:“本大爷出手相助,你还挑三拣四了,啧啧,尊贵的天人,也会向凡人求助啊,怎么落到这个可怜的地步了呢。”
翎咬着牙道:“狐假虎威的家伙,只会仗着夏天官的势力。”
初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边将白青邈抱起,一边仰头,自傲地说道:“是啊,我从来不惮告诉天下人,我便是有这样无所比拟的强大靠山,我有啊就是有啊,你有么?呵……你倒是想,只是没那福分,且就干看着吧。”
就如同翎讨厌初守,初守对她也没有好印象,当初她那个恶魂可是害夏楝多受了好些折磨,恶魂虽然伏诛,但作为本体的翎,最好也别轻易放过。
翎几乎被他气死,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先前是自己不自量力,非要招惹这一对难缠的“主仆”呢。
初守嘴上虽不饶人,动作更是敏捷,抱着白青邈几个起落,已经从血池旁边挪开了。
翎只能跟在身后,且退且看向血池,隔着那涌动的血雾,自然看到血池对面抱着奴奴儿的小赵王。
“那是……”翎望着小赵王身上蒸腾的气息,在一片阴云惨雾中显得这样矜贵,她不由地脱口而出:“那是王气?那……竟是大启的王气?怎么可能,大启的王竟然会踏足这种地方?”
初守在前嘲讽道:“你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呢,可见还是在红尘中历练太短,叫我说,你就生生死死,先历劫个千万年,就见怪不怪了。”
翎拧眉道:“快快闭嘴,夏天官怎么可能受得了你。”
初守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之间好着呢,你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翎倒吸冷气:“呸,谁要求你什么了?少在那里自说自话。”
这一会儿,血池的颠簸越发厉害,伴随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
那边小赵王也正抱着奴奴儿后退,而在他身后,是赶来的韩猛,他的脸色也奇差,作为跟天官有直接感应的执戟郎中,铜皮铁骨的韩猛,却觉着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筛子,明明是些无形的阴魂,但每当他们扑下来一次,都感觉身躯被阴寒之气洞穿了一次,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力气消散,几乎连挥拳都成为奢侈。
直到小赵王靠近,那些阴魂有所忌惮,不敢蜂拥上前,韩猛才稍微缓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们退出去,血池中响起一声穿透耳膜的轰响,残存的血液化成血箭,四散射出,同时迸溅的还有炸裂的石块,周围的石柱尽数倒塌,死天塌地陷。
伴随着这巨大的声响,血池之中,窜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就在血箭飞出,乱石迸溅之时,韩猛扑上来,以身躯挡住了小赵王跟奴奴儿,而在另一侧,初守大喝一声,腰间的偃月宝刀祭出,化形暴涨,叮叮当当,石头跟血箭打在宝刀之上,又纷纷落地。
翎在间不容发之时,已经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虽然嘴上百般嫌弃,但毕竟如今她成了肉身凡胎,若还不识时务,死在乱石之下,也是白死,又何必呢。
就在地面上生出巨变之时,头顶上,昌四爷盘旋飞舞,在它身旁,一道身影凌空而立,红衣似血,正是叶耀。
昌四爷道:“那是什么东西?气息如此可怖?”
“伪——魔——龙。”嘶哑的声音,生涩地冒出。多久没有开口了,几乎不知道“开口说话”是什么感觉。
昌四爷差点从空中掉落下去:“伪……魔龙?北蛮人哪里来的龙?”
叶耀吁气。
蛮荒城毕竟曾经是大启的国土,也曾盛极一时,大启王气所至,国运皇龙覆盖之地。
可陷落北蛮之手,皇龙气息退散。但仍旧有满城的大启子民来不及逃走,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生长之地,为何要逃?
他们盼着有朝一日,王师前来,依旧恢复蛮荒城昔日荣光。
大启子民们的苦苦期盼,念想,同残留在地底的皇龙气息交织,百年来,慢慢地竟形成了一股伪龙之气,蛮荒城就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之国,伪龙潜伏地底,但缺乏灵识,只是存在而已。
但日复一日,小皇城外的血池,几乎每天都有大启的子民被杀害,投入池中,遭受秃鹫啄食之苦。
无尽的怨念凝聚,血液下沉,同地底的伪龙之气逐渐融合。
伪龙,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可真正唤醒伪龙的,不是那些坠落的尸首,流淌的鲜血,也不是漫天的阴魂,满城的惨叫。
而是那一道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半恨半爱的……来自大启皇龙的气息。
伪龙终于醒了,对于那股熟悉气息的痛恨跟贪恋,让它从地底下腾空而起。
朝天狂吼,悠远的龙吟震颤天地,所有肆虐狂啸的阴魂在这一刻尽数屏息敛气,它们似乎在以肃然沉默,向着这新生的龙行膜拜之礼。
小赵王抬头看向远处不愿的伪龙。
不算很大,赤红色的麟甲,盘虬粗壮的身躯,它张开爪子向天,却无法腾飞。
尾巴微微地摇摆,赤龙转头,所有人在瞬间屏住呼吸。
原来它的两只眼,竟是极恐怖的白色……原来,赤龙没有眼睛!
小赵王之前,韩猛摇摇晃晃,半跪在地上,身上已鲜血淋漓。
他艰难转头,看向伪龙。
伪龙也正用空白的瞳仁盯着小赵王的方向,而后尾巴一摇,它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向着小赵王蜿蜒而来。
叶耀仗剑俯冲,不等他靠近,伪龙仰头,一声狂啸,无形的气劲喷出,红色的影子如同一片枫叶,被狂暴的北风吹动,向后掠出。
他好不容易刹住身形,却半跌在地上,他是傀儡之身,早就无血可流,但脑海中好不容易凝结的一点灵识,被伪龙如此震吼,竟又有涣散的趋势。
叶耀脑中一片空白,不由捂住头。
伪龙不为所动,依旧向
着小赵王扑去。
对面初守已经将白青邈安置在一处勉强称得上还安全的所在,纵身向着伪龙跃去。
翎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去了,抿了抿唇。
看向小赵王的方向,翎瞧见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韩猛,也看到了几乎被震散神魂茫然无措的叶耀。
她望着始终抱紧奴奴儿不曾松开手的小赵王,不远处,是奋不顾身冲过去的初守。
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面对强大几乎无敌的赤龙,这些人却并不畏惧。
翎想起了先前被夏楝控制,强逼她体验被恶魂操控的世界中,素叶城沦陷于魔手后遭遇的一切。
当时翎看见了无边的惨状,但她也只是看见了那些凡人在强大的魔军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死状凄惨的。
她觉着可怕、但她是天人,并不曾感同深受,感觉骇然之余,隐隐地却有一种弱肉强食,理所应当的感觉。
翎没意识到,就算再微小不堪,明知不可为,人这种卑微渺小的东西,却还是会有勇气做最后的一搏,哪怕明知道是死,也义无反顾。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夏楝放着好好的龙众之首不当,却偏来这微渺的人间界。
此时,翎仿佛有一点明白了。
赤龙势不可挡地向着小赵王扑去,小赵王身上的龙气,吸引着他,让他恨不得一口将眼前的人吞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吞掉此人,自己就会蜕变成真正的龙。
韩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素来引以为傲的铁塔巨人般的身量,在赤龙面前,却似螳臂当车,韩猛却未曾退缩半分,反而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赤龙扑了过去。
赤龙张开爪子捏住韩猛,锋利的抓钩刺入韩猛胸膛。
如此轻易。
鲜血滚滚,韩猛双眼圆睁。
初守大吼了声:“混账!”人在空中,偃月宝刀化作一道虹光,向着赤龙砍落。
赤龙身躯扭动,尾巴一摇,甩向初守。
偃月宝刀砍在赤龙尾尖上,红色的麟甲飞扬。但却不曾伤及赤龙本体,反而震的初守虎口发麻,偃月宝刀几乎脱手。
昌四爷在空中俯瞰,此刻哑声叫道:“小赵王,快想法子把奴奴儿的神魂叫回来,不然……就晚了!”
话音刚落,寒鸦仰头锐叫一声,身形突然散开,如墨水般在空中幻化,凝聚,最后竟出现一道酷似凤凰的虚影,通体却是漆黑色。
当这玄色凤凰影出现的刹那,天地仿佛为之寂静。
在远处观战的翎看见这一幕,也蓦然震动。
这只看着不起眼的寒鸦,竟然是……传说中的——
五方神鸟。
天下人只知道凤凰,却不晓得凤鸟分五种。
中央凤凰之外,分别是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
凤鸟为帝王之黄,东方为青,南方为赤,西方为白,北方为黑,又因五行属性,各自所司掌各有不同。
如今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五方神鸟之一的,北方幽昌。
通体漆黑,控水成冰。
虽是五方神鸟,但却并不是祥瑞之兆,故而世间难得一见。
在亲眼见到之前,翎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五方神鸟了。
但是今日……
这应该是,残存世间最后一只北方幽昌了吧。
伪龙停止前进,抬头看向天空的凤凰影子,仿佛被吸引住似的。
玄色的凤影转动,盯着地上的赤龙,一声长鸣间,风生水起,细碎的水汽旋转,向着赤龙奔涌而去,水汽迅速凝结,寸寸结冰,赤龙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几乎只在片刻间,赤龙竟被一层层的寒冰包裹,整个儿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空中,昌四爷漆黑的身影越来越淡,身形越来越低,最后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它向着奴奴儿的方向看去,喃喃道:“奴奴儿啊,小丫头,一定要好好的……四爷我这次、真的是……拼了老命了……”头跌在地上,黑豆子般的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辉。
小赵王看见这一幕。
他冰雪一般的脸上,双眼通红。
他没有办法唤醒奴奴儿,甚至韩猛都……难道奴奴儿注定走不出这蛮荒城么,她本来已经逃出去了,她本可以忘记所有,在大启自由自在,但……
被冰冻住的赤龙,雪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翎屏住呼吸,想要提醒众人。
初守提着偃月宝刀走过来,道:“不如先带着她离开吧。这里的危险并未解除……”
他环顾周遭,因为赤龙跟幽昌的出现,大大地震撼了那些阴魂,此刻竟有偃旗息鼓的势头。
城中百姓的骚乱却还在继续,正可趁着这个时候,催动百姓们出城,或许是时候抛下蛮荒城了……
但初守心中总有点不舒服。
他是军伍出身,在没从军之前就听说过蛮荒城的故事,他曾想象过有朝一日,可以收服蛮荒城,但那已经百年多的旧患,提起来简直痴人说梦。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踏足此处,但此处比想象中更凶险,而先前被视作仇寇的蛮军反而是其中并不难办的,最棘手的,正是这头苏醒的狂龙。
可怕的是,这狂龙显然还未曾发挥十分的实力。
初守没有把握控制住这头伪龙,也没法确信,这冰真的可以永远封住伪龙,所以想趁着北蛮兵大乱的时候,好歹先掩护城中百姓离开……
这本是仓促之际不得不为的最好法子。
但若有选择,初守真不愿把蛮荒城再拱手让人。
可相比较来说,到底还是百姓的命更重要。
就在初守想要再行催促小赵王的时候,小赵王制止了他。
“阿泽,你……”情急之下,初守叫出了小赵王的名字。
小赵王将奴奴儿放下,垂眸,而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初守看着他的动作,猛地后退了几步,又伸出手来,仿佛要制止:“阿泽!”
两个人是从小的玩伴,先前一碰面,小赵王便提起他甘为执戟郎中的事,没少冷嘲热讽。
虽然夏楝是小赵王心目中最一流的天官,恨不得把夏楝放在中洛府,但……这仍不妨碍小赵王“面斥”初守。
初守同他一块儿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自是毫不在乎,反而也说起风凉话,比如大启皇朝曾经有过皇子执戟的先例,又跟小赵王那个说起担当执戟郎中的许多好处。
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小赵王那宁折不弯的性子。
但是初守想错了。
小赵王也可以……为了奴奴儿,他也可以低头,也可以……弯腰。
甚至屈膝跪地。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小赵王垂首,一字一句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奴奴儿,“如今,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不哭不哭,我来了~
第69章
奴奴儿觉着自己的意识将要消失了,脑中一片混沌,神识已然千疮百孔。
她感受到,之前小赵王彻夜不眠的那种痛苦。
身不由己,完全被动的,听着那些无边无际的哭声、惨叫,体会他们濒死的绝望跟无助,感觉他们如同冰冷潮湿的海浪,一次次地向着自己冲刷而来。
她的神魂禁受不起这样霸道的、永无止尽似的冲击,这种无法承受的痛苦,甚至连累到了韩猛。
但就算如此,韩猛却依旧用他并不很强大的神识,尽量同奴奴儿相通,他想要替她抗下一些侵袭,如果可以,他愿意都替她挡下,可惜……
当感觉到韩猛的气息陡然消失的刹那,奴奴儿知道,那个人……死了。
她几乎不记得韩猛的名字了,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当方才还同她意识相连,不离不弃地帮着她抵御阴魂的那道神识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 ,不仅仅是恐惧。
就仿佛,天地之间唯一跟她有点牵连的人,陡然消散,那她,又是什么。
奴奴儿有两次最为恐惧绝望的时刻,一次,是被拐子带到蛮荒城,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前路上有什么,也许迎接她的是比死更恐怖的未知,一路上,她都在生死之间徘徊。
另一次,是她离开昭昭后,拼命地往大启的方向逃亡。
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她走了很久,遇到了无数凶险,眼前所见依旧是茫茫雪原,好像她根本就走错了路,自己步入了绝境。
而现在,奴奴儿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四野茫茫、不辨方向、危机四伏的雪原。
她感觉这一次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上回,她至少还有昌四爷相陪,但这次,她什么都没有。
她决定不再奔跑,决定放弃,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躺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准备闭上眼睛,长长地睡一觉。
但就在奴奴儿的意识近乎消散之时,她的头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金翅凤蝶的触须,忽然动了动。
诗云: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从《庄子》开始,有“庄生梦蝶”的典故,为何只是蝴蝶,而非旁物?
只因蝴蝶是虫类经过蜕变而来,而“蜕变”,便仿佛意味着一次生死。
因此,蝴蝶仿佛是能够贯穿阴阳两界的存在,甚至在民间,倘若家中有人去世,而发现家中有蝴蝶飞来,那便意味着是去世的亲人的灵魂,回来探望了。
奴奴儿本来是迷失于自己的神魂界内,外间之物,无法渗透。
但金翅凤蝶,偏偏也随之出现在此处,它细长的触须,轻轻地弹动奴奴儿的额头。
模模糊糊中,奴奴儿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隐隐地传来一道声音:“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奴奴儿闭着双眸,懵懵懂懂,只觉着这声音极好听,拥有这样音色的人,一定也是个美人儿吧。
“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他哀求似的,声音让她觉着心酸,虽然仍旧记不起,那到底是谁。
蝴蝶的触须不停地敲打奴奴儿的额头,一点点的灵光仿佛也伴随着一句句的话,打入了她的神识之中,那原本一片空白如死寂荒原的神识空间,逐渐地多了一抹色彩。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张脸。
那是一张肤色如冰雪的容颜,奴奴儿本能地觉着,这个人对自己狠重要,她试图想起这个人。
蝴蝶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那瑰丽曼妙的翅膀轻轻地扇动,光影陆离。
有了,有了……
奴奴儿俯首,她看见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长身玉立,金冠蟒袍。
他的神色那样孤寂清冷,身上似乎自带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但,很美。
奴奴儿看见他抬眸,一双如同寒星般的凤眸盯着她。
他呵斥:“小东西,乖乖给本王滚出来。”
他轻笑:“无知,那叫做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鄙夷地说:“你若是天官,本王为你执戟又如何。”
他长叹似的念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走,不要离开本王……”
无数句话,无数个他的影子,逐渐在奴奴儿心中浮现,他的眉眼,口鼻,容貌,逐渐浮现清晰。
奴奴儿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一夜在赵王府。
他,他是……
“殿下……”
一声轻唤,从昏迷的奴奴儿口中喊出来。
半跪地上的小赵王一震。
一股金色的气息,从小赵王的身上涌出,游走如龙。
旁边不远处被冰封住的赤龙,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外间的冰封,蓦地出现一道裂痕。
那金色的龙气,却落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伴随着庞大的王气涌入,原本缠身的阴邪气息仿佛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冰消雪融,荡然无存。
小赵王身躯微震,略觉恍惚,识海之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殿下……”熟悉的声音呼唤,小赵王身不由己,追随着那声音向前,直到翻过雪原,他看见雪地中站着那道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
小赵王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奔过去:“奴奴!”
奴奴儿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
小赵王把她抱住,又贪婪地垂眸望着她,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直到奴奴儿示意:“殿下你看。”
他顺着她的指引向前看去,蓦地一惊。
在他们的前方,似乎有一片血的湖泊,湖泊中,挣扎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尸骸。
而在所有的尸山血海之间,睡着一个“婴孩”,或者说,是婴孩般的存在,因为它虽是婴儿的形状,但五官尚未完全成型,只是依稀能够看出其形状,勉强可以称之为胎儿。
它闭着眼睛,那未曾长成的眼角却仿佛噙着豆大的泪滴,仿佛只是胚胎般的婴儿,怎么会有泪。
而且细看,它的脸上,似乎带着无尽的恐惧跟委屈。
小赵王骇然:“这是……什么?”
奴奴儿道:“是……伪龙。”
小赵王瞳仁震动:“你说,这是那头赤龙?”
他无法相信,外间那头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赤龙,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一个未足月似的脆弱胎儿。
奴奴儿道:“这是它形成之初。”
没有错,她能感应到。
背负着蛮荒城所有大启原民的怨念、恐惧、仇恨、痛苦而滋生的龙胎,借着原先大启皇龙残留的一丝龙之气息,凝结成了这样的伪龙之初。
小赵王正欲开口,忽然感觉一阵天晕地旋,他即刻察觉,神识之外的现世,出事了。
确实如此,就在奴奴儿同他查看伪龙胎的时候,外间被昌四爷冰封住的伪龙,仿佛有所感应,原本坚固的冰封,绽出裂痕,有冰块逐渐崩碎跌落。
初守原本试图唤醒小赵王,但识海之中却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只能擎着偃月宝刀,立在了两人之前,挥开那时不时跌落过来的冰块,并预备着在伪龙碎冰而出之时,第一时间阻挡。
小赵王知道事情紧急:“现在如何?”
奴奴儿迟疑:“这是伪龙之初,现在的它很弱小,我们可以在这里摧毁它,若是毁了它,外头那只伪龙就会消失。”
小赵王道:“那还等什么?”
“殿下,你不觉着它……很可怜么?”
“可怜?”
“我的意思是,也许它,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奴奴儿看向小赵王:“它毕竟不是妖孽,它是蛮荒城万千大启原民的意识凝结而成,本来……该成为庇护一方的存在。”
小赵王隐约明白了奴奴儿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做?”
奴奴儿道:“从它诞生到如今,它一直都被恐惧绝望所包围,它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小赵王原本并不很理解奴奴儿的想法,只是尊重她的意愿,可是听到这句,他的心猛地一颤:“是、是么。”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我想试试看。”
小赵王紧张地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
奴奴儿微笑:“我原本不能,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小赵王屏息,耳畔隐约听见初守的吼叫,他把心一横:“去吧。”
奴奴儿张手抱住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下,转身走向那蠕动的尸骸血海中。
那些丑陋的尸骸察觉有人进入,纷纷舞动起来,想要拉住奴奴儿,或者想要阻拦她,奴奴儿目不斜视,径直向前。
忽然,尸骸之中,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却是她的继母:“婵儿,婵儿……饶了我……”
奴奴儿一怔,耳畔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向前走,不要停下。”
她蓦地醒悟。
奴奴儿一直往前走,一步步靠近那沉睡中的胎儿,看着它委屈恐惧的神色,奴奴儿张开手,将那胎儿拥入怀中。
一瞬间,百年来大启原民们滋生的那些可怖复杂的情绪,如同赤色的泥点般把奴奴儿包围其中,这种感觉比先前被阴魂冲刷还要可怕,他们粘稠地包裹住奴奴儿,越来越重,仿佛要拖着她,一起沉入血海。
奴奴儿喘不过气,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扔掉手中的婴孩,但……
金色的龙影始终那样澄澈,岿然不动。
奴奴儿咬紧牙关,反而把那胎儿抱得越发紧了:“别怕,别怕,好宝宝,我不会伤害你。”她温柔地安抚。
而在她怀中,那本来五官模糊的胎儿,慢慢地起了变化,它的五官逐渐明显,仿
佛在迅速的长成!
此时在外间,赤龙身上的碎冰已经所剩无几,初守牙关紧咬,握紧偃月宝刀,准备殊死一搏。
而叶耀凝聚最后一丝意识,也摇摇晃晃地来至初守身旁。
白青邈自昏迷中清醒,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本能地站起身,踉跄向前。
迟了一步赶来的阿坚,冲到小赵王身旁,低头查看他的情形,却见小赵王依旧是半跪的姿态,人却一动不动。
翎望着这一幕,仰头长叹,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烈焰之色,她无声地来到初守背后,站住。
终于,赤龙奋力一挣,哗啦啦,碎冰乱舞,而赤龙发出一声直冲苍穹的愤怒吼叫,身躯陡然暴涨数倍,向着小赵王跟奴奴儿方向扑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初守,叶耀,翎,白青邈,阿坚,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竟然谁都没有退缩半步。
就在伪龙扑上来、想要将他们都碾压成一滩血肉之时,识海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声响。
“呜哇,呜哇哇……”是哭泣声。
那是……新生婴儿的哭泣。
如此新鲜,如此响亮而高亢,不仅初守众人都听见了,这哭声越来越大,很快,竟响彻了整个蛮荒城。
第70章
一声声的婴儿啼哭,从伪龙的身体中发出,将蛮荒城上空的阴霾都慢慢驱散。
原本那些狂舞的阴魂,也都奇异的镇定下来。
而凶神恶煞般的伪龙僵立原地,两只极其骇人的雪白眼睛,竟似有了些许颜色。
一点亮光氤氲,似玄色,似金影,荡漾开来,如同画龙点睛一般。
伪龙,有了眼睛。
眼睛的出现,让伪龙不再如先前一样诡异可怖,红色的麟甲配合玄金的眼睛,狰狞中,多了几分肃然之气。
它原本因煞气不能自控而暴涨的身形,也在声声的婴儿啼哭中,逐渐地缩小,就在众人的眼前,魔怪般骇人的赤色伪龙,最终竟变成了到巴掌般大小,它慢慢地蜷缩在地上,尾巴圈着身躯,仿佛已经安静地入睡。
那响亮的啼哭声,也终于慢慢地消失,天地重又归于平静。
初守众人眼睁睁看着,都不知发生何事。
只有阿坚依旧盯着小赵王,却见小赵王垂落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阿坚欲要扶住。
小赵王睁开双眼,眼睛却看向身前的奴奴儿,他俯身过去,张手握住奴奴儿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而在远处,仿佛是蛮荒城城门口的方向,响起了一阵喧哗,隐隐听着却像是什么欢呼之声。
小赵王不为所动,只望着怀中的奴奴儿,掌心相抵,王气氤氲将她裹住。
而在他们身旁,白青邈回头:“是,什么声响?”声音依旧沙哑。
初守道:“是咱们的大军到了。”
白青邈震惊:“你们……带兵来了?”
初守笑道:“那可是古祥州的王,你不会以为大启真的会让他单枪匹马自己前来吧?”
此刻初守笑的轻松,但在前一刻,他真的以为今日小赵王要在此折戟沉沙了。
白青邈恍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那欢呼的声响越来越大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是……迎接王师!
但这才是开始。
从奴奴儿的身上,有一点白光飘出,白光向上,升在半空。
众人不由都抬头看向那道光芒,逐渐看的清楚,原来,那竟是一本书。
书皮之上是四个字《妙质川泽》。
初守挑了挑眉,喃喃:“原来它竟跑到这里了。”当初陪着夏楝,在琅山杀豺妖所得的监天司的法书,夏楝给了夏梧,最后竟落在了这小女郎手中。
他转头看向奴奴儿,却见她重又盘膝坐定,垂眸抬手,一手指天,一手点地。
初守看出奴奴儿的手势非同一般,却竟猜不透奴奴儿这会儿要做什么。她可才从危险边缘被小赵王硬是拽了回来。
蛮荒城,城如其名,蛮荒之地,无规无矩,野蛮而生。
一个声音,却在众人耳畔响起,振聋发聩:“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初守惊讶之余,眼中透出惊喜之色,原来这正是夏楝当初立命天官之时的的敕言。
奴奴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启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大启中洛府执戟郎中小赵王,在此敕命,蛮荒无蛮,今日始,更名为‘赤’。”
地上沉睡的伪赤龙的身形上突然多了一层淡淡的微光,熠熠生辉。
“大启赤城,当有城隍,当有土地,当具阴司,当有轮回,当生灵万物有归。”
头顶的《妙质川泽》光芒大盛,一页页原本无字的树叶无风而动,刷拉拉,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法则所控制,原本混乱无须的气息迅速归拢,条理清晰。
每个人耳畔都有低微的轰隆隆的响声,却是安心的声响,来自于地下天上,无处不在,似乎是无数道链条绞动,运作,又仿佛是惊蛰的雷声,寓意着,一切重新开始,万物复苏。
就连原本奄奄一息的昌四爷,残缺的身形逐渐被白光笼罩,黑色的羽毛上光芒流转,竟显出了七彩之色,那是祥瑞。
奴奴儿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前执戟郎中韩猛何在。”
一缕淡淡的阴魂缓缓出现,韩猛高大的影子站在奴奴儿面前。
奴奴儿望着韩猛:“你可愿为赤城城隍,代管赤城阴司一切事务,断阴阳斩奸邪,使亡魂皆得其所。”
韩猛凝视着奴奴儿,唇边多出一抹笑意:“诺!韩猛领命!”
刚刚应答,《妙质川泽》上一点白光降落韩猛身上,韩猛原本单薄的影子凝实,他抬头,忽然道:“天官大人……”
奴奴儿道:“我答应你的事,你可以自己去实现了。”
韩猛双目圆睁,飞身而起。
奴奴儿颔首,眼睛闭上又睁开:“战死于此的所有大启将士亡魂,愿意入轮回者皆入轮回,愿归大启者皆可回故土,愿意驻留在此的,皆入城隍阴兵。”
原本晴朗的天底下,慢慢地浮现一层层青色的气息,无数个声音响起:“诺,诺,诺!守,守,守!”
也有许多亡魂,化作点点白光,漂浮在半空。
小赵王仰头望着那些浮动的白光,抬手一挥,掌中一点金色影子闪出,如同一道温暖的金色长龙,向着大启的方向飞舞而去。
那些看着好似原地犹豫的白光见状,纷纷跟上那条金龙,很快离开了赤城上空。
而本来浮动在空中的那本《妙质川泽》,也在瞬间消散无踪,天地山川仿佛铿然有声,似被什么镇落。
奴奴儿身形一晃,小赵王单臂揽住:“已经够了。”
她看向小赵王,眼中还有未尽之愿,小赵王道:“你该相信这片土地。给它们一点时间。”
川泽妙质,岁月缓缓,复苏的山川自会给予答案。
这句话,似有莫大慰藉,奴奴儿缓缓地吁了口气,却又扶着他的手站住。
她看向前方,初守身侧的一道身影。
红衣如火,叶耀站在那里,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很淡的一丝影子,原本已经撑不住的他,却仿佛靠着那一点执念仍旧立在这里。
叶耀的脸色如雪,他已经不算是人了,他的身体之中,甚至没有一滴热血。
“昭昭……”奴奴儿轻声唤道。
叶耀垂着的长睫微微地抬起。
奴奴儿看着他看似冰冷无情的双眸,哽咽:“你曾经、跟我说过。”
当时,叶耀跟她说起逃回大启的事。
奴奴儿不敢,大启对她而言已经是极陌生的地方,何况回大启的路又是那样危机重重。
“我不走,从没听说有人成功过。”她嘀咕,奋力摇头。
当时叶耀同她说:
——“从没有人做过的事,就永远不能做了么?从没听说成功过的事,难道你就不能去试一试了?”
最终,她听了他的话,逃出了蛮荒城,回到了大启。
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奴
奴儿道:“你看见了么?我如今做到了,正如你所说的,只要我去做……”
叶耀仍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奴奴儿走到他的跟前:“我想带你回大启,昭昭。我想带你好好地回大启。你说过,你最喜欢看古祥州的牡丹花开了。”
叶耀望着奴奴儿,眼神中终于多了一抹小小的悸动。
但还未开口,他原本白纸一样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灰色的斑痕。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但在她眼前,叶耀那飘扬的黑色长发,正以一种叫人害怕的速度迅速变白,眼睁睁地,只是几个呼吸,那一头墨一般的长发已经完全变成雪色。
“不,不行……”奴奴儿忽然意识到什么。
方才她以大启奉印天官的身份,同大启的王,在大启自己的土地上敕命。
《妙质川泽》成了新赤城的法书,镇守着赤城的山川,从今日起,城隍,土地,阴兵,轮回,这片土地上将形成自己的天地法则。
而今日对于赤城而来,恍若新生。
就如同那头原本的“伪龙”,敕命之下,它便成了真正的赤龙,是属于赤城自己的小小赤龙。
今日,对赤城来说不亚于开天辟地。
而对于这样的宏大正日,对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妖邪鬼魅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原先被奴奴儿唤醒的那些阴魂们还好些,他们被天地法则庇护,依旧会被归拢于城隍阴司之中。
但是……叶耀不是。
他的三魂七魄早被黑喇嘛封印,如今的躯体只是一具傀儡空壳,如活死人。
这样的存在,自然被新生的赤城法则认定是妖邪。
妖邪,不容于新生之力。
妖邪,注定将被毁灭。
奴奴儿后知后觉,猛地向前,试图将他抱住。
叶耀却后退一步。
也许是将死,昭昭看着眼前的小女郎,终于从记忆中寻到了一些往日的场景。
胸怀壮志的天才剑客,乔装改扮进入蛮荒城,本是想要取敌酋的首级以震动天下,谁知却马失前蹄,反遭灭顶之灾。
残了手,只能苟且偷生,回想先前在大启的日子,恍若如梦。
一次次的磋磨忍辱,他几乎也失去生机,一度想要寻死。
直到那日,看见了跟獒犬抢肉骨头的那脏兮兮的小女郎。
她跟獒犬一阵厮打,终于把那根没多少肉的骨头抢到手,她得意洋洋地举着骨头飞跑离开。就在叶耀以为她要躲起来大吃一顿的时候,她却把那骨头给了一个饿得在地上找土吃的小孩儿。
那好像是,叶耀第一次落泪。
断了手,没了生机,忍辱负重,他从没有哭。
可在看到那个明明同样面有菜色、对着肉骨头猛咽口水的小女郎的时候,眼中却突然酸涩。
奴奴儿一直觉着,是叶耀救了自己。叶耀没跟她说,若不是她,他只怕也早化作一具白骨了。
他没有提自己过去的名字,他说他叫“昭昭”。
昭昭,明也,就如同他的本名一样。
而对于叶耀来说,昭昭还有一层意思,《孟子》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他想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的初心,记得自己见到奴奴儿时候那份犹如醍醐灌顶的顿悟,因为她,他想让自己在泥泞中开出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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