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叶耀脸上的斑纹逐渐变深,然后仿佛被风化了的雕像一般,那块斑纹碎片似的无声飘落,随风而去。
那不是斑纹,不是碎片,只是他陡然失去了生机的肌肤。
这方新生天地间的无上法则,带来了无法抵挡的陨灭,将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奴奴儿抬手捂住叶耀的脸,试图挡住那些碎片的凋零。
但她注定无法阻止。
她仿佛是亲手缔造了这个新生的赤城,但却没法儿救回自己不惜破除万难也要到他身旁、无法失去的人。
叶耀身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他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奴奴儿心痛如绞,泪落如雨,想哭,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沙哑,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绝望到痛极的时候,原来竟是无声的。
就在这时,那仿佛沉睡中的赤龙睁开了眼睛。
赤龙看了看初守,又看向小赵王,最后看向奴奴儿。
猛然间,赤龙腾空跃起,就在一瞬间显露真身。
小赵王上前,一把拽过奴奴儿拥入怀中,而赤龙张开嘴,一口将叶耀吞入腹中。
奴奴儿透过层层的泪亲眼看见这一幕,惊心动魄。
“昭……”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她推开小赵王冲上前,挥拳打在了赤龙的身上:“你!”
赤龙被怼了一拳,仿佛受惊似的向后窜出。
那双完全天真的龙眼,震惊而不解地看着奴奴儿。
却并未还手。
就在奴奴儿还要上前的时候,初守跟小赵王一起上前,小赵王重新拉住她,初守却道:“别错怪了它!”
奴奴儿几乎站不稳,如不是小赵王在旁扶着,恐怕要委顿在地。
蓦地听见初守这句,奴奴儿微微抬头:“你说什么?”
初守道:“他抵挡不了此方的天地法则,但是……赤龙可以。”
奴奴儿愣怔。小赵王心中一动:“你是说,赤龙在救叶耀?”
初守道:“我不知道,是楝儿这样说的,而且……”他看向赤龙,却见那胖呼呼的龙正伸出短短的爪子,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肚皮,“它这样做,应该是楝儿的意思。”
小赵王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奴奴你听见了么?你向来笃信夏天官,倘若这是她的意愿,那这对于叶耀就是最好的选择。”
初守颔首,尽力回想道:“楝儿曾说,龙能伏光景,神变化,能幽能明,自然有无穷玄妙,何况,如今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不如相信楝儿,相信赤龙。”
赤龙仿佛感觉到初守在唤自己,瞪着大眼睛看向初守,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倒有些憨态可掬。
奴奴儿关心情切,心情激荡,竟有些失去主张,如今被小赵王拦住,又听了初守的解释,再看这赤龙,先前因敕封天地,加上赤龙身上原本的孽气煞气都已经被新生的龙胎给清洗干净,如今的赤龙,顺应赤城地气而生,将来亦会如大启皇龙般,默默庇护赤城之中所有生灵。
就算此刻,它身上亦毫无凶戾之气。
这样的赤龙,不会无端端冲过来吞掉叶耀,那……
奴奴儿擦了擦眼中的泪,仰头看着赤龙,深呼吸道:“你不是要吞吃昭昭,对么?”
赤龙俯视着她,慢慢地点点头。奴奴儿上前一步,抬手,赤龙吓得后退,以为她又要动手。
奴奴儿破涕为笑,道:“我刚才一时情急打了你,对不住。”
赤龙感觉到她仿佛愧悔,这才站定不动,垂着两只小爪子定睛看着奴奴儿,奴奴儿走到它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肚子。
手掌贴着赤龙的腹部,也许是错觉,她仿佛能感觉到昭昭……眼睛顿时又酸涩起来。
“你知道我走出蛮荒城是何等辛苦,我曾经想过,离开了就绝对不会再回来,可……”
奴奴儿将额头抵在赤龙肚子上:“昭昭,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跟我相见。”
赤龙垂眸,用天真的眼睛盯着奴奴儿,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王师亲临,新赤城内的北蛮兵卒,很快被剿灭一清。
随军而来的大启的将官们分头行事,统计城中大启原民名册,发告示安定百姓。
奴奴儿在小赵王的相助之下,恢复了灵力,便再度施展净天地神咒,将此地徘徊的恶魂们尽数消弭,至此,原本横亘在赤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陡然消散。
阳光洒落,几乎每个大启原民的脸上都带着泪,眼睛决堤一般汩汩不绝,那是喜极而泣,是有生之年终于回归了大启怀抱,有生之年不必再当蛮族的奴隶,不必再动辄便被如猪羊一般的宰割。
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
姓,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大启臣民自居。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韩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如今他已经被敕封为赤城城隍,拥有拘役鬼魂之力,想见到一个“故人”,并不算麻烦。
那小孩儿现身的刹那,韩猛直直地望着那个幼小的魂体,看着那张令他无法淡忘的脸,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地。
那孩童的眼睛里似乎是诧异,但他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怨恨或者任何绝望。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韩猛,拔腿跑过来,伸出手,在韩猛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刹那间,原本流血不留泪的韩猛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对不住……”
那夜他们借宿的庄院,原本是一伙山匪的据点。
虽然韩猛等已经尽量小心,却没料到他们竟在井水里下毒。
半夜三更,所有人都被毒倒了。
只因韩猛身形高大,虽然中毒,一时还能支撑。他拼命砍杀,护着孩童往外欲逃。
战到最后,力气渐渐枯竭,只剩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孩子,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那些乔装改扮的山匪,狞笑着逼近,其中一个还拎着那孩子父亲的头颅。
也许是因为强弩之末,韩猛竟然看见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他看到自己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同样被割下了头,他看到这孩子落在了山匪手中,惨遭凌虐,而后被分而食之。
不,不……不!
韩猛浑身发抖,他没法容忍那一幕的发生。
“我、我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吗?”当时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含着泪,坚定地点头:“好的,韩叔叔。”
韩猛身上的血都冰冷了,他竭力露出牙齿,试图让自己表现的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件好事。
他握着那孩子的头,把心一横。
没想到的是,从那一刻起,韩猛就变了,他不再是屡立战功的军中悍将,而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他发了狂,失去心智,而整个庄院里的人,都成了殉葬品。
韩猛以为自己会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也成了一个空壳。
但他竟然活了下来,作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过去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孩子。
他骗了那孩子,虽然是……他以为的、为了那孩子好。
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亲手杀了那孩子。
所以他从不喊冤。
当初奴奴儿答应,会让他见到那想见的人,他想见的就是那孩子,想问问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韩猛还想跟那孩子说一声对不起,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想拿命来偿还。
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那孩子,他却并没有任何怨怼,而只是极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仿佛了解他的苦衷,仿佛知道他的本意,仿佛早就原谅了他,或者……从来没有怪罪过。
韩猛痛哭失声。
心魔,散去。
奴奴儿先前遇到的阿链跟黑娃,阿链在跟蛮军交战中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城隍阴兵,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新赤城。
原本北蛮人的小皇城,埋着太多太多大启原民的尸骨,赤城的百姓们齐心协力,将小皇城推倒,在原本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百年来逝去的先民,前辈,所有无辜而死的百姓。
而在祠堂之前,原本血池的方位,百姓们另有打算。
赤城几乎以一天一个模样的速度,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四天后,在小赵王寻思要离开赤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祠堂之前竖立起来的雕像的雏形。
中间,是一个小女郎,那小女郎的脸还未进行细细雕琢,但能看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坚毅。
她的发端伏着张开翅膀的蝴蝶,肩头上却立着一只寒鸦。
身后则站着一位身着文武袖袍,腰间带剑的高大身形。
而在两人周围,原本是捆人柱的方向,却也有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形,格外魁梧的,似乎是韩猛,旁边是身着道袍仿佛神仙一般的青年,对面,则是蒙着脸的身段纤细的女子。
白青邈望着那身着道袍的身形,哑然失笑,他的喉咙还没有好,但此刻早不觉着疼了。他竟也成为他们中不可缺的一员,与有荣焉。
黑衣女子翎,吃惊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雕像,想说什么,又呆住。
奇怪,她明明没做什么,甚至一开始还想着看戏来的,为什么,这些凡人竟然会记住她,竟然也会在这里立起她的雕像。
真是一群奇怪的、傻的可以的凡人。
但对于原本的蛮荒城百姓而言,在之前的那种情形下,任何一个敢于进入蛮荒城、掀起波澜的人,不管功成与否,都足以值得铭记。
那是先行者,是不可淡忘的先驱。
不过这里面没有初守,倒不是他们没想给初守立雕像,是初抱真自己拒绝的。
初守对小赵王道:“我是跟楝儿一块儿的,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小赵王那个对此嗤之以鼻:“你怕不是着急回去了吧?就那么形影不离?雕像都不能分开?”
初守正色道:“那是当然,我是一定要跟楝儿站在一块儿的,就像是……”
他望着小赵王,笑的有些古怪。
小赵王被他看的不自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本王。闭嘴。”
初守笑:“奇怪,我可什么都没说。”
小赵王道:“你的眼神早滔滔不绝了!”
初守大笑:“那可怪不得我了。”
奴奴儿并没有很关心赤城如何,毕竟有小赵王在,还有许多得力的将官。
这两日,她时常守在赤龙的身旁,盼望奇迹出现。
只是那只龙,除了沉睡外,便是吃东西,它几乎不挑嘴,见到什么便吃什么,有好几次,不知是因为饿极了还是如何,它把放着食物的盘子都吃光了,甚至桌子都吃了半张。
要不是发现的早,只怕它连屋子都要开吃。
奴奴儿有些担心,但看赤龙并无异状,且这两日赤龙似乎跟她熟络了,奴奴儿经常抚摸它的肚子,赤龙也并不反抗。
直到第六日,大启派来的驻军都已经安置妥当,阴司土地各自按部就班,赤城之外的结界也重新布置,天地法则已经平稳,此地,将成为北蛮禁地。
小赵王想同奴奴儿说启程回去的事,才进门,就见赤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子微鼓。
奴奴儿蹲在旁边,正吃惊地望着赤龙的肚皮,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宵节快乐嗷~~
第72章
小赵王静静地站到奴奴儿身后,并不惊扰她。
奴奴儿察觉,回头道:“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好说。”
这赤龙鼓着肚皮,看着倒像是有点类似于妇人有孕,只是这话确实不好出口。
奴奴儿望着他道:“殿下何不再想想。”
小赵王微怔,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好看的眉峰微蹙,他望着赤龙道:“是……叶耀么?”
古祥州的王,金口玉言。
奴奴儿闻言,面上透出喜忧参半之色。
小赵王还未来记得询问明白,就见赤龙突然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短短的爪子抱着肚皮,圆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奴奴儿忙站起身,紧张地望着,赤龙捧着肚子,尾巴支着地,突然跳起来,就仿佛是疼的没法儿似的。如此乱蹦了几次,猛然撞在旁边的桌子上。
赤龙撞到了肚子,仰头倒下。
就在瞬间,嘴巴大张,从他嘴里,一枚晶莹的几乎透明的珠子,慢慢地浮了出来。
奴奴儿张开双手,那珠子当空飘动,缓缓落在她的掌心里。
地上的赤龙呼哧呼哧地只管喘气,探起脖子发现自己肚
皮平了下去,这才又重新躺倒。
奴奴儿垂眸看向手中的珠子:“这是……殿下你看这是……”她隐约察觉珠子里的东西是何物,但唯恐自己看错了。
这珠子里浮动着一团白色微光之物,氤氲闪烁,时而静止,时而慢慢地游弋。
小赵王道:“这是……天魂。”
听见小赵王如此说,奴奴儿手一颤。
人有三魂七魄,所谓三魂,便是天魂,地魂,人魂。
其中天魂,又叫元神,假如轮回的话,只有元神跟随,地魂人魂各有所归。
原先叶耀的三魂七魄被黑喇嘛所封,早在之前蛮荒城的厉煞气息中被消磨殆尽了,当时赤龙将叶耀身躯吞下,经过连日来的温养,融合新赤城的天地之气,硬生生地将他的元神养回了一部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要元神仍在,叶耀便不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小赵王拍拍奴奴儿的肩头:“你总该……放心了吧。”
连日来因奴奴儿一心只专注这伪龙,小赵王心里酸酸的,只是不好流露出来。
奴奴儿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
小赵王看她这般,心却又软了下去。罢了,那个昭昭……生死未知呢,自己何必跟个死人吃醋。
这日,初守见没什么大事了,便要先行离开,小赵王很看不起他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待要嘲笑他,又觉着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忍耐不言。
“楝儿说过,”初守又开始背诵他的妻上圣言:“各有所归,不必强求。”
小赵王叹息,本着对于夏天官的敬意,对初守不耻下问:“何意?”
初守笑道:“到事情临身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小赵王还是没忍住,冷笑道:“你不过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大可不必装出一副高人风范。”
初守大笑:“好说好说,我也不过是个武将,执戟郎中又如何,我高兴着呢,只不过有的人可还是高高在上的王上呢,之前不还嘴硬说我来么……哈哈,我要赶紧回去,把这笑话说给楝儿听……”不等小赵王出声,摆手跑了出去。
这日,小赵王将返回中洛府,赤城百姓风闻,夹道相送。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奴奴儿忽然看到已经成为阴兵的阿链抬手向着人群中指了指。
奴奴儿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见人群中一个妇人正呆呆地望着她,面容熟悉,正是那日奴奴儿才进城中所遇到的那个妇人,当时她的丈夫被蛮兵所杀,她本心存死志,却给奴奴儿点破她身怀有孕之事,这才活了下来。
这会儿妇人望着奴奴儿众人要离开,不由眼中含泪,神色凄然。
妇人夫君之死,其实跟奴奴儿不相干,但奴奴儿总是无法忘怀,只觉着,假如自己能够提前早来那么半刻钟,也能救下那男人……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就在此时,原本被奴奴儿放在口袋中的那枚藏有叶耀天魂的“龙珠”,忽然有些发热。
奴奴儿一怔,抬手把龙珠拿了出来,才捧在手心,就见龙珠中那点游弋的白光竟飘了出来。奴奴儿一惊,几乎下意识要去捉,那白光却在空中跳了两下,然后直接冲向那人群中的妇人,钻入了她的腹中。
奴奴儿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而那妇人仿佛有所察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孩子的月份还小,甚至察觉不到是有身孕了,但是此刻,她隐隐地有一种感应,自己的孩子……在需要她。
妇人的目光跟奴奴儿碰了碰,望见小天官的眼圈红了。
小赵王轻轻地握住奴奴儿的手道:“也许,他有自己的选择。”
想到初守离开之前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奴奴儿咬着唇,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是,昭昭……已经选好了他要走的路,这个曾叫他雄心万丈的地方,这个曾让他吃尽苦头的地方,他在这里陨落,也将在这里……重生。
奴奴儿向着那妇人笑了笑,转头往城门处走去。
小赵王回头看了眼。
身后万千人群中,那道红衣散发、也曾风华绝代的幽淡影子,凝视着此处,而后,缓缓地消散在头顶金色的阳光里。
小赵王跟奴奴儿两人自赤城用神行符返回,阿坚,白青邈跟翎众人尾随其后。
先前这几日,小赵王同赤城新任官员们商议过,要从赤城重修一条往效木城的路,假以时日,奴奴儿之前千辛万苦逃出来的这条断魂路,必将成为坦途。
抵达效木,正欲直接去用传送法阵回中洛府,奴奴儿头顶的金翅凤蝶,忽然动了动。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的金翅凤蝶,忽然从奴奴儿头上飞起,向着效木城中某处飞去。
奴奴儿见状,情知有疑,便忙跟随其后。
一行人跟随凤蝶,穿过效木城街巷,最后竟停在了一处衙门门前。
凤蝶竟引着众人来到了效木城衙门。
而就在此刻,从衙门中传出一阵阵地哭声,有人道:“天地良心,我外甥女好端端地,怎么会自尽……何况先前陈仵作已经查验过了,伤口明明就有疑点……大人,您不能因为陈仵作之前身故,就判定他的诊断无效……大人……”
金翅凤蝶在县衙门口上下翻飞,似乎在指引着奴奴儿跟小赵王。
奴奴儿走到县衙门口,此处已经有了几个旁听的百姓,正望着里头,指指点点。奴奴儿问道:“几位叔伯婶子,里头发生了何事?”
一个阿婶见奴奴儿年纪小,又是外地口音,便道:“小女郎,你才来所以不知道,这里头县老爷正审一个疑案……”
原来这案子,发生在先前北蛮入侵之前,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名唤谢慧儿,甚是聪明端慧,也跟本地一户人家定了婚配,谁知一夜之间,突然身故。
这小姐却不是正常身亡,死状颇为凄惨,颈间血肉模糊,闺房中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起初,有流言蜚语,说是这谢姑娘跟人私通,遭奸夫所害,也有的说,这谢姑娘刻薄下人,是被昔日奴仆所杀。
但最终,县衙的定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说这谢姑娘是自刎而死的。
事情传出后,谢慧儿的娘舅不忿,便来衙门鸣远,声称外甥女儿是被杀害的。恳求县老爷再请仵作仔细查验。
当时县老爷便派了本县的陈仵作前去复查,谁知陈仵作确实从伤口处看出了异样,毕竟自刎的人,跟被人所害的伤,大有不同。
何况这谢慧儿的伤显而易见,颈间不止一道伤口,而且每一道都很深,难不成这谢慧儿一击不成,又再度向着自己下了狠手?
陈仵作是个较真的人,觉着这不可能,毕竟谢慧儿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这般女子,割伤了喉咙,血流不止,不管是心理亦或者是身体上,早该手软无力了,又怎会再度留下两道深深伤痕。
可惜,陈仵作才在尸格上写下关于谢慧儿身亡的疑点,当夜北蛮人入侵,效木城一度失守,北蛮人冲入城中,烧杀掳掠,陈仵作竟也因而殒身。
因北蛮入侵之事,此案也耽搁下来,近来因为北蛮退兵,城中情形稳固,所以谢慧儿的舅爷便又来县衙重提此事。
那妇人告诉了奴奴儿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道:“我们原本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是一个没出阁的女郎,若说有什么事想不开,大可自缢或者如何,怎么会向自己下那样狠手呢?”
奴奴儿听着她嘀咕,眼睛却看向前方县衙内,地上跪着的是给谢慧儿鸣冤的她的舅舅,另一边,则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只听他说道:“我女儿已经去了,何必又生事端,让她走都走的不安宁?大老爷不必在意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我只想我女儿泉下瞑目。”
听这话,此人应该就是谢慧儿的父亲了。
旁边那人大叫:“我外甥女儿好好地,为何要自尽?你只顾要你家里的体面,难道就不想给你女儿求一个公道!我妹妹虽说早死了,但只留下这一个女孩儿,我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无缘无故身死而不管!就
算把天捅破了,我也要给她求一个公道,求个清楚明白。”
奴奴儿听着两人说话,盘旋头顶的金翅凤蝶忽地挥动翅膀飞了进来,奴奴儿抬头,惊愕地发现,在金翅凤蝶身后,不知何时竟跟着一只黑色的大蝴蝶!
那黑色的蝴蝶飞了进来,盘旋飞舞,落在了谢慧儿舅舅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73章
在场众人也看见了如此异状,明明是冬日,哪里来的蝴蝶?现场顿时鼓噪起来,却都不明所以。
知县也有些愣怔,突然旁边的县丞喝道:“大冬天竟有如此异状,妖邪,定然是妖邪!快将其赶出去!”
两侧衙役听命,上前要将那黑蝴蝶驱走,黑蝴蝶振翅飞起来,却只在那谢舅舅的头顶盘旋。
谢舅舅起初怔怔地,忽然有所领悟:“你莫非、莫非是我苦命的外甥女……”
堂内堂外,一片轰然,那些动手的衙役们也惊得停手。
独独县丞喝道:“无稽之谈,公然在此装神弄鬼……煽动民心,大人,城池先前被蛮人侵扰,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恢复之际,此人却在这会儿妖言惑众,此风断不可长,何况案子已经定论,死者之父也说了并无疑点,此人却横生枝节,唯恐天下不乱,简直叫人怀疑此人跟北蛮细作相关……必当严惩才是。”
明明是一件人命官司,他忽然冠冕堂皇地说到这些,知县本来摇摆不定,被这样提醒,顿时悚然:不错,效木城才经过北蛮一番荼毒,正当凝聚人心维持安稳的时候,此人却纠缠这案子不肯撒手,难道……当真别有用心。
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刁民,差点儿给你糊弄了……”
话未说完,“大老爷且慢!”公堂之外有一人高声叫嚷,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竟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儿,声泪俱下道:“我姐姐死的有疑,县老爷若不肯主持公道,我今日就死在大堂上……”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掣出一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知县倒吸冷气,谢舅舅慌忙道:“洁儿,不可!”
旁边的谢父也有些慌了,跳起来指着骂道:“胡闹!混账东西,好好地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还嫌我的脸丢的不够大?”
谢洁儿眼中的泪滚滚落下:“父亲,你整天只在乎你的名声脸面,姐姐同我在你眼中算是什么……明明姐姐是被人害了的,我见到过那情形,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叫我说出去,还让人把我关在家里……”
堂下轰然响动,百姓们交头接耳。
谢父暴跳如雷:“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转向县老爷,道:“大人,这是小人的家务事,小女从她姐姐出事后便一直疯疯癫癫,又加上先前因北蛮人害了其母,愈发受了刺激,所以才把她关在家里,免得出来丢人现眼,如今竟又跑来公堂上大闹,求大人勿怪,小人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看管。”
知县先前因为谢洁儿的话,又有些疑惑,听谢父这般解释,不禁又动了怒:“真真混账,本县事务繁忙,正经差事都办不过来,再敢罗唣,先打三十大板!”
谢洁儿闻言,眼睛瞪大,望着谢父,泪直入鬓角,她后退一步,又看向知县道:“我今日死在这里,只为了叫世人知道,我姐妹两个是冤死的!”
年纪虽小,动作果断,手中刀子猛然向着喉咙上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黑色的蝴蝶猛然飞了过来,竟挡在了刀子面前,谢洁儿却并未察觉,那刀刃已经切断了蝴蝶的翅膀,蝴蝶却动也不动,紧紧地抱着刀刃,仿佛想要竭力阻止一般。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算有人看见这情形,却几乎无法反应。
谢舅舅上前拦阻,却也知道晚了一步。
眼见谢洁儿将血溅公堂,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不仅仅是她,就连满堂众人,堂外堂内的人,尽数都定在了原地。
知县还握着惊堂木,摆出一个要敲落退堂的姿势,旁边的县丞瞪大眼睛,盯着谢洁儿,谢父却皱着眉,瞥向县丞。
谢舅舅箭步靠要紧谢洁儿,维持着手向前伸出之状,而在堂外,百姓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颈向内看。
唯独其中一个人,正做出转身要离开的架势。
千姿百态,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县衙门口,小赵王垂眸看向奴奴儿道:“可看出如何了?”
奴奴儿道:“审案我是外行,还是得劳烦殿下。”
目光相对,小赵王本来清冷无波的目光竟柔和了几分:“罢了,你知道真相了?”
奴奴儿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不怪我多管闲事?”
小赵王笑了声:“本王又不是第一日认识你。”
奴奴儿嘿嘿一笑,迈步进了公堂。
她先是把谢洁儿手中的刀子取了出来,那只黑色的蝴蝶断了半截翅膀,却依旧紧紧抱在刀刃上。
走到知县身旁,奴奴儿又将他手中的惊堂木拿了过来。
此刻小赵王按剑徐步而入,来到她身旁。
奴奴儿见他落座,自己将那惊堂木在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响。
所有静止了的众人如梦初醒,但每个人却都毫无所觉,只以为方才自己晃了一下神罢了。
只有谢洁儿感觉脖颈上少了刀刃,又看向空空如也的手中,错愕惊心,谢舅舅扑过来将她拉住,却也发现她手中的刀子竟在“瞬间”不翼而飞似的。
堂上,知县大人手拍向桌面,却拍了个空,耳畔却听见一声锐响,转头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女郎。
“诶……”知县不由地惊呼出声。
但很快,那一声惊叫被噎在嗓子里,他看到旁边位子上坐着一个金冠蟒袍之人,烨然如神,凛然自威。
旁边的县丞也看见了奴奴儿,竟不知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女郎怎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公堂上,且左手拿刀,右手握着惊堂木,极其怪异。
他被知县挡着,注意力又在奴奴儿身上,竟没看到坐下的小赵王。
众人莫名其妙之时,门口一道人影被扔了回来。
定睛看时,却是个青年男子,神色鬼祟,猝不及防被扔在地上,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谁……”目光慌乱打量,蓦地看见知县旁边的小赵王。
知县呆呆地望着身着淡金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惊心动魄。
如此年青的王上,放眼大启只有一位。
他的反应还算不慢,连滚带爬地从桌后窜出,朝上跪倒在地:“下下下官参见……”
小赵王视而不见,只淡漠地垂着眼帘。
而随着知县的跪倒,县内的县丞、主簿,乃至捕快衙役们,纷纷跪地,门口的百姓们也都随之跪倒,不敢抬头。
谢洁儿虽被及时救下,但颈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痕,此刻摇摇晃晃,跪在地上。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小赵王,以及他身旁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女郎,不知为何自己的刀怎么落在她的手里了。
现场重新鸦雀无声,小赵王才道:“你身为效木父母官,却甚是昏聩,不堪大用。”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知县的耳中,却仿佛是惊雷炸响,震的他胸中血气翻涌,几乎当场吐血。
王上纶音,自然有皇龙气运加持,尤其对于皇朝的官吏,有天然的约束警戒之意,若是清明廉政的好官,自然无碍,但若是劣迹在身或者有亏心渎职之举的,却禁受不起,必有反应。
就如百宝山庄之时,小赵王一句话,那渎职贪墨之官吏竟会身死当场。
县丞在旁边,也难受的很,虽是双膝跪地,却只觉着肩头上仿佛压着一座山重,随时随地都要扑倒在地。
他虽是微末小官,到底也承了朝廷的一份官气,自然也逃不脱王上的“言出法随”。
小赵王只说了一句,微笑看向奴奴儿:“交给你。”
奴奴儿点点头,看向谢洁儿道:“你不必着急,真相如何,我已经知晓。”
谢洁儿本正有些支撑不住,她毕竟年纪还小,做到如今地步已经极为难得。
闻言精神一振:“您、你是……”看看小赵王,又看向奴奴儿,竟不知两人之间是何关系。
奴奴儿又看向地上那面色张皇的青年:“你可有话说?”
谢家舅爷早看到那青年了,只觉着眼熟,还未曾认出来。谢洁儿原本精神恍惚,并未留心,此刻转头,忽然叫道:“是你?”
原来这青年,正是之前跟谢慧儿定亲的,谢慧儿的未婚夫婿。
那未婚夫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我、我听说审问这个案子,就……”
奴奴儿眯起眼睛,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话,便道:“也罢。”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刀,刀上沾着谢洁儿颈间的血迹,此刻那蝴蝶瑟瑟地缩在上面,鲜血沾在它断了的翅膀上。
奴奴儿一手举刀,左手手指一弹:“化!”
伴随着轻轻一声那只黑色大蝴蝶竟起了变化,身形逐渐放大,形体变幻,最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端庄秀丽。
谢洁儿不由大叫:“姐姐!”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过去将她抱住,却竟扑了个空。
而那青年在见到谢洁儿的瞬间,脸色便其白如纸,他竟张皇后退,口中道:“不不,不是我……不关我事!”
另一个脸色大不好的,正是谢父,他竟不由自主地向着县衙门口后退了数步,仿佛十分畏惧谢慧儿,又好似随时要夺路而逃。
堂内堂外,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地上的知县手脚都麻木了,小赵王没叫他起来,他不敢动,但眼睁睁见死去的谢慧儿就站在自己身旁,他吓得几乎昏死。
“岂不知,”只听堂上小赵王轻声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奴奴儿却道:“相关因果者,至。”
话音刚落,公堂之上似乎起了一阵阴风,谢父本来已经退到了县衙门口,猛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一道影子孤零零飘在那里,他吓得大叫了声,踉跄退后,正跌在了青年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我滴天,差点发错了书~得亏多看了一眼=3=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出自杂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冲鸭鸭鸭~
第74章
那出现在堂中的身影,竟是一个女子,虽是魂体,容貌宛然,十分清晰。
谢洁儿已经看得呆了,喃喃唤道:“母亲……”
而那青年原本惊慌失措,此刻也愣愣地望着妇人,嘴唇张合,神情激动。
妇人身形向前,谢父却骇然大叫:“别过来!”
谢慧儿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切,谢家舅爷虽然吃惊,但知道有小赵王在,必定无碍,便壮胆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的目光掠过两个女孩儿,最终竟落在了那青年的面上。
目光相对,青年微微动容,面上浮现出愧悔之色,终于道:“不,不是我……你知道的,我没害你。”
众人闻言各都莫名,青年爬起身来,怔怔地说道:“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不是我没有赴约、我只是稍微有些犹豫……”他用力拍拍自己的头,仿佛愧悔,又道:“这些日子来我总梦见你,还有慧儿……”
这些话没头没脑,但听着却如此怪异。
那妇人之魂明明是谢家死在北蛮兵祸中的主母,而这青年却是谢慧儿的未婚夫婿,为什么他竟然说“赴约、梦见你”。
若不是最后那声“慧儿”,几乎以为他是在跟谢慧儿说这番话。
而青年尚未说完,旁边的谢父怒道:“闭嘴,你这无耻混蛋!”
青年低着头道:“我确实无耻,我虽然跟慧儿订了亲,但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谢父扑上来,一拳打在青年的脸上,将他摁倒在地,挥拳又打。
旁边的衙差们都呆若木鸡,几乎忘了去阻止,直到阿坚上前一脚将谢父踹开。
青年被打的鼻青脸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谢慧儿转向那妇人:“太太,当着天官大人的面,不想说些什么吗?”
妇人的魂体一直安静地看着暴怒的谢父跟那痛哭的青年,转头看向上房坐着的小赵王跟奴奴儿,屈膝行礼,道:“杀我者,并不是北蛮人。”妇人说罢转身,看向被摁在地上的谢父,“是他。”
与此同时,谢慧儿也转头看向谢父,叹息道:“父亲,你到底为何如此狠心。”
无数吸气声响起,现场安静的仿佛掉一根针在地都能听见。
地上的知县猛然抬头,惨白着脸看向谢父。
这怎么可能,他们在说什么,就算谢慧儿的死有疑点,那谢家主母……应当是被北蛮人所杀,为何会是谢家家主?
谢父试图后退,却又停下来,指着两人道:“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你们到底是什么……假的,这是假的!”
小赵王本来垂着眼帘,此刻微微抬眸:“此地,禁止妄言!”
谢父陡然噤声,待要张嘴的时候,却哈哈地大笑起来,竟道:“北蛮人,来得好啊……我正愁该怎么除掉那个贱人,那一夜……真是痛快……”
这语气跟他方才简直判若两人,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阴测测的感觉。
原本始终很安静的妇人魂魄,若有所动。
谢父则指着她,眼带怨毒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那样下贱,不思悔改,竟然还想要跟他私奔……你这贱妇……我就该早些下手……”
那青年本来被他打的委顿在地,不敢动弹,听到这里,不由地开始发抖:“什么?真、真的是你?”
谢洁儿跟舅爷也都愣住了,不敢置信。
谢父恶狠狠道:“闭嘴,若不是那夜你没有到场,我会将你们两个一起都杀了!我本来想放过你们……可你们居然敢要私奔,正好北蛮人来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可惜你竟没有来,你为什么没到,你也该死!”
青年浑身战栗,面如白纸。
衙门内众人虽不知谢父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开始自曝起来,但想来跟方才小赵王那一句敕言脱不了干系。
而从谢父这几句话中可以推测,原来这青年,竟跟谢家主母有私情,而且在北蛮人来犯那日,他们仿佛还要一起私奔,只不知为何这青年竟没有到场。
谢父竟然早就知道两个人的事,所以才在那一夜对夫人痛下杀手,却嫁祸给北蛮人。
此刻在场的,也有谢家的邻舍众人,兀自记得谢家主母被害之后,谢家主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现在才知道原来竟是演戏?真凶竟是他自己?
可是……就算夫人是因为奸情败露而被谢家家主所杀,那谢慧儿呢?
为什么她好像也在……针对谢家主?
就在此时,谢慧儿的身形忽然不稳,飘飘荡荡,魂体转淡。
奴奴儿自腰间摸出一张符,当空一挥,手指掐一个日君诀,道:“天地正气,急如律令,现!”
伴随着一声敕令,众人面前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眼前所见,好似不在公堂之上,看那一应陈设,倒仿佛是在闺房之中。
旁边谢洁儿即刻认出,这正是谢慧儿的房间。
谢慧儿坐在桌边,对着灯盏默默出神,门外有一道人影走了进内,竟是谢家主。
谢父走到桌边上,谢慧儿早站起身来:“父亲终于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谢父似乎不耐烦,背着手道。
谢慧儿踌躇道:“父亲……女儿、女儿想要退婚。”
“什么?”谢父眉头紧锁,瞪向谢慧儿:“胡说八道,婚期在即,说什么胡话。”
谢慧儿道:“父亲,那公子似乎……早就心有所属,女儿不想嫁给他。求父亲答应。”
“男子三心二意,乃至三妻四妾,不过是寻常事,你一个闺阁女子,却从哪里听来的?就算这是真的也好,又关你什么事,你只管好好待嫁就是。”
谢慧儿见他要走,忙上前拦住:“父亲,女儿真的不能嫁给他。”
“放肆!”谢父瞪向谢慧儿:“你如此反叛,难不成你跟人有了私事?”
谢慧儿低头,半晌才道:“有私的不是我,而是……”她低语了一句话。
谢父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的,”谢慧儿摇头道:“可如果女儿嫁给他,更是一错再错……将来他若再跟母亲如何……女儿跟父亲都无法见人了。”
谢父恼羞成怒,一
掌挥了过去:“你少在这里放肆!你为了不嫁,胆敢捏造这荒唐绝伦的话,实在叫人呕心!”
“是女儿亲眼所见。”谢慧儿捂着脸,道:“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只是瞒着父亲不知道罢了,我本来也是为了父亲的体面才不肯说的,但是父亲……”
“你还敢说?”谢父逼近她,凶狠地盯着:“我竟养出你这样歹毒下贱之人……就算她是你的继母,你也不该如此恶毒……”
“父亲若不信,可以去问继母房中伺候之人,父亲以为他们不知道么?只怕非但是他们,连府外的人也听说了,若我再嫁了,更成了城中的笑柄了……父亲若执意不肯改变主意,女儿只能向族内揭露此事,让族长为我做主。”
“你敢!”
“父亲愿意忍气吞声,我宁死也不肯嫁给那种龌龊之人……父亲若不肯,我即刻便去寻族长。”谢慧儿的神色逐渐坚定。
谢慧儿说着迈步往门口走去,谢父情急,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父亲,请及早决断,不要等到无法挽回……”
但她还未说完,便见眼前刀光闪烁。
谢父狞笑:“不是宁死么,你死就是了!逆女,白养你这样大……倒来祸害于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为什么非要戳破这层窗棂纸!”桌上的裁纸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鲜血横流。
谢父通红双目,宛若野兽一般,就算在场众人知道这不过是已经发生的事,但看他手刃亲女,如此凶残狠毒,都不禁心有余悸。
而随着谢慧儿倒下,闺房中的场景也随之消失,原地依旧只剩下谢慧儿的一道浅浅的魂魄。
谢慧儿望着委顿在地的谢父,语声幽咽道:“我并不是真的要去寻族长,我只是想逼父亲一把,想要让您决断,跟继母和离……没想到……”一点血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谢父为掩盖丑事,杀死亲女,却捏造说是她自刎而死,他生恐瞒不过县衙,便暗中用了钱,买通了县衙的县丞,两人一唱一和,将此定了案。
谁知谢家舅舅竟然会又告到县衙。将本来死无对证的案子又翻了个个儿。
这案情并不复杂,加之谢慧儿的尸身还在,又是冬日,时间并不长,当即开棺查验。
不料打开棺椁后,竟发现尸首毫无腐坏痕迹,就如同新丧一般。
小赵王下令又传了一位仵作前来,判定的尸格跟先前陈仵作一般无二。佐证了谢慧儿是他杀之真相。
加上那青年承认了自己跟谢家夫人有私情,谢父也当场认罪画押,论罪当诛,青年亦被法办。
效木城知县被革职,县丞也难逃法网。
离开县衙后,奴奴儿问小赵王道:“人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明明错的是那谢夫人,为什么他竟反而向着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难道,是因为太爱那继夫人了?”
小赵王道:“若真如此,后来又为何要杀了那继夫人,说到底,他只是最爱自己……最在乎他自个儿的颜面罢了。”
奴奴儿想到谢父冲着上公堂的谢洁儿那一番辱骂之词,确实如此。不由道:“这种人实在可怕。幸而天底下还是正常人居多。”
小赵王正回头,却见身后的翎不知在跟白青邈说着什么,先前白青邈的伤那样重,翎竟然能将他救回来,确实了不得。
一路走来,两个人之间仿佛也更默契了许多似的,小赵王不由挑唇。
奴奴儿望见他的笑容,正要问他笑什么,忽然觉着双腿一沉。
她以为是错觉,整个人却猛然拔地而起,毫无预兆。
奴奴儿身形腾空,不由脱口叫道:“殿下!”
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飓风,直接将奴奴儿卷住,风中依稀有个声音响起:“孩子,我的孩子!”
第75章
奴奴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飘飘荡荡,将要随风而去,情急之下叫道:“殿下……阿泽!”
这风平地而起,来的甚急,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围一切景物,都在瞬间变得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
小赵王目不能视物,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本能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然而那飓风之中仿佛有无数双手遮天蔽日,拖拖拽拽地拦着小赵王。
他的身遭明明没有东西,可这瞬间,小赵王却仿佛人在无穷尽的密林之中,那些树枝藤蔓,密密麻麻地纠缠着他,又仿佛置身于山岩之间,怪石嶙峋,磕磕绊绊,让人一时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好生站立。
耳畔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地竟不辨在何处了,小赵王震怒之下,腰间湛卢剑破空而出,将那漫天的阴翳斩开一线,阳光洒落,那些张牙舞爪的无形之物都在瞬间退缩不见。
小赵王放眼四看,却竟也不见了奴奴儿的踪迹,只看到地面上落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带,正是奴奴儿挂在腰间的,里头放着没用完的两张符,并一枚小小的金印,正是监天司赐予奉印天官所有之物。
奴奴儿身不由己,那风仿佛有灵性一般,卷着她直冲云霄。
她垂眸向下看去,起初还能看见小赵王的身影,可迅速的,一团雾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小赵王笼罩在内。
而地上所有的城池楼墙,渐渐地变得极小,最后竟变的模糊不清,原来她竟是越升越高了,奴奴儿几乎不敢再动,生恐掉下去摔个稀烂,突然身边一团白色之物掠过,奴奴儿吃惊,定睛看时,竟是一片白云!
就算奴奴儿再胆大,此刻也不由地胆战心惊,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试图念咒,但喉头仿佛被什么梗住似的,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囊带找出符咒,腰间却空空的,显然是先前被风撮起的时候,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奴奴儿不明所以,忍着惊悸,只觉着劲风扑面,自己的身形向前如箭一般而去,身下山川河流瞬息而过,这情形仿佛是先前用神行符的样子,但似乎比神行符还要高妙。
不知飞了多久,奴奴儿被风吹的晕头转向,又察觉自己并不会掉下去,索性伏身,闭了闭双眼,这一闭眼,不觉困倦袭来,竟是睡了过去。
等奴奴儿再度醒来之时,眼前光线阴暗,竟仿佛已经入夜。
耳畔哗啦啦地,细微的响声,不知何物。
奴奴儿猛然一抖,以为自己仍在天上,急忙爬起身来,手下却光滑柔软,不似云端。
定睛看时,竟是在一处陌生所在,看着好似是一座竹楼,自己在竹床之上,身下铺着的,竟是一张色彩斑斓的、好像是猛兽之皮,分不出是什么豹子还是山猫之类。
奴奴儿一惊之下,赶忙跳下地,谁知双腿一软,竟跌在地
上。
正欲爬起,外头一声响动,奴奴儿抬头之时,吓得屏住呼吸,却见外间地上,蜿蜒爬进来一条通体皎白的蛇,极快地向着她逼近。
奴奴儿猛然起身,试图后退,那白蛇爬到跟前却又打住,盯着她,慢慢地抬起脖颈。
如今近距离,奴奴儿突然惊觉这“白蛇”的头顶生着一只小小的角,而颈下竟然还垂着两只小爪子。
“这是什么东西……”奴奴儿不由叫道。
“白蛇”盯着奴奴儿,忽然口吐人言道:“你就是小公主么?”
奴奴儿双眼圆睁,虽说她也有昌四爷这样的“灵宠”,但突然看到一条“白蛇”口吐人言,仍是吓了一跳:“你会说话?”又反应过来:“等等,谁是什么小公主?”
“白蛇”的面上流露傲慢之色,道:“我自然会说话,只是你看着蠢蠢的,当真是小公主……别是哪里来的假冒的,或者是女王他们弄错了……”
“你才蠢蠢的!”奴奴儿叫起来,指着它道:“一条蛇而已,竟敢说我堂堂的中洛府奉印天官……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女王!大启境界哪里有什么女王!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奴奴儿叫嚷着,又抬头四看,道:“是不是你用妖法把我摄来的?告诉你,你惹上事了……等小赵王殿下找到我,你就惨了……”
“白蛇”猛然一窜,整个儿竟飞到了空中,跟奴奴儿差不多高了,也就是这一刻,奴奴儿才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蛇非但有爪子,甚至还有两个小翅膀,此刻翅膀张开,它便停在自己跟前。
“你说谁是蛇?咱是应龙,是货真价实的龙子。”白蛇嘴巴一张一合,怒视着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它:“我看你分明像是个妖……”
话未说完,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外响起:“小殿下,有些话可不能说出来。”
奴奴儿一惊,那小应龙更是身子一扭,竟要逃走似的。
门口的人张手,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应龙挣扎着,叫道:“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小公主长的什么样子,放开我。”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奴奴儿眼前一亮。
进门的是个大概双十开外的女子,相貌极美,身段婀娜。
她身着蓝色的绣花衣裙,图案怪异,并不是中原服色,至少奴奴儿从未见过。
颈间戴着银白色的项圈,头上却是一顶同色的帽子,点缀着银白色的各色饰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小殿下醒了?”女子都到奴奴儿跟前,笑眯眯地问。
奴奴儿警惕地望着她,看看被她攥在手中的小蛇:“你是谁?什么殿下……”
女子笑道:“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啊。”说了这句,笑面如花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又道:“自打小公主失踪,我们一直都没放弃找寻,只是始终没有任何踪迹……甚至一度以为你已经……直到前一段时日,才察觉到小公主的一丝气息,终于将您找了回来。”
奴奴儿虽然听着这话,心中却丝毫不信:什么小公主,哪家的公主如她这样惨,从小被生父嫌弃,卖到蛮荒之地,又几乎陷落青楼之中……
奴奴儿心想:要么是他们认错了人,要么,这些人便不怀好意,不知道拐她来此,是打着什么主意。
“你是谁?”奴奴儿盯着女子的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女子巧笑倩兮:“这里是云梦泽,我是巫主座下五司之一的司风,你可以叫我风姐姐。”
“云梦泽……司风……”奴奴儿眨了眨眼,忽然醒悟:“先前把我弄来的那一阵狂风,难道是……”
司风道:“那倒也不能算是我的力量,毕竟以我之力,尚且不足以在云梦泽之外将小公主带回来,那是五司合力的结果。”
奴奴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哼道:“没想到你们为了拐我来此,还很费了一番心思。”
司风却道:“只要小公主能够回来,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奴奴儿忙摆手:“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可是……又实在忍不住,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小公主,你确定没认错人么?我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那种公主命……你可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我叫奴奴儿,曾经是奴隶的奴。你叫我小公主,我真的只是想笑。”
司风脸上的笑容淡了好些,脸色逐渐变得凝重,道:“我们曾经猜测小公主遭遇了不测,也曾经进行过无数次占卜,若是弄错,也不至于等了近十七年的时间,而这一次的方法是绝不可能出错的,因为我们用的是巫主的血,岂会出错……听说大启皇朝之中有一种滴血寻踪的法子,便是同样的道理。”
当初在找寻奴奴儿的出身之时,小赵王跟廖寻便提起过这种法子,只要用一滴当事人的血,便能找到这世上、大启境内所有跟其血脉相连的任何人,只是那法子过于禁忌,不能擅用。
奴奴儿并不知道,但听司风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由一沉。
“你们的巫主?是谁?”她迟疑地问。
司风垂眸道:“我正想要跟小殿下禀告,自从小殿下被人偷走后,巫主因为过于伤心,故而有些神智不清醒,这次我们动用血脉之力把小殿下带回,也是想着……利用小殿下的能力,让巫主恢复神智。”
奴奴儿心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被人偷走?我?”
司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或许等巫主恢复之后,让她亲口告诉殿下。”
奴奴儿咬了咬唇:“行,你们的巫主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司风凝视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小殿下跟我来。”她转身往外走去,手中的应龙趁机扑棱着翅膀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往门外冲去。
奴奴儿跟着司风出门,猛然间一股潮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她站住脚,无法置信。
此刻奴奴儿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高高的竹楼上,而面前,是极浩渺无垠的一片……大湖。
因为是晚上,头顶上一轮未圆的月,月光照耀,水面上波光粼粼,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大片无边际的银色的海。
夜风吹拂,带着湖面上特有的潮湿之气!奇怪的是,风竟然不太冷。
奴奴儿身子一震,中洛府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正是最冷的时候,这里的风竟然仅仅只是有些凉爽……难道,自己距离中洛府已经极其遥远了,又或者,这是……是不属于大启皇朝的地界?
奴奴儿忍住心惊,闭上双眼,她试图利用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感应到小赵王的所在,但她一无所获,她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整个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囚牢里,隔绝了跟外间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情况突然复杂~
小赵王:任何人不许跟我抢奴奴
奴奴儿:安啦安啦,抢不走
第76章
《笠翁对韵》中有一句:
云梦泽,洞庭湖,玉烛对冰壶,苍头犀角带,绿鬓象牙梳。
奴奴儿不知,自己如今身处的正是云梦巫族所在之地,而她面前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洞庭湖。
夜风吹拂,波光粼粼,水声缓缓,正是先前她听见的那种柔和的波涛涌动的响声。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听,这一刻,却自骨子里泛出一丝熟悉之感。
就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简直如同隔世一般,曾经听见过这种响声。
司风在前引路。
她走的不快,行动间,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发声,好像是被夜风演奏的天然的曲调。
奴奴儿听着这细微的响动,微微恍惚。
她不想让自己被这种莫名的情绪纠缠,便问道:“你先前说五司同力,是什么五司?”
司风回头,莞尔笑道:“五司就是,风林山火雾。”
奴奴儿道:“你是司风,那么就还是有司林,司山,司火,司雾?”
司风点头,奴奴儿有些好奇,问道:“那么,五司的意思,就是你们能够掌握风林山火雾么?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云梦泽赋予我们的、与生俱来的巫力。”司风的脸色有些肃然。
奴奴儿皱眉:“如果我也是这里出生的,那么难道我也有与生俱来的什么……巫力?”
司风微微一笑:“当然了,殿下的巫力是我们之中最强的。”
奴奴儿哑然失笑:“我不信。”
司风道:“殿下只管好好想想就知道了,你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你应该清楚。”
奴奴儿屏住呼吸。
她确实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但她从没想过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巫力,只觉着是自己太过不幸。
哪一个孩童希望自己会异于常人,被众人用异样的
眼光针对。
甚至于……她被父亲抛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到底是天赋,还是诅咒。
奴奴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跟着司风向前走去,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却是应龙飞了过来,大概是发现已经没了危机,应龙在奴奴儿身旁徘徊,道:“你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太喜欢的气味。”
奴奴儿不想理会它,应龙却靠近,嗅了嗅:“是凤凰?不,不是……”
前头的司风回头看了眼,说道:“应该是五方神鸟,只是在巫族之地,所有的神力都会被克制,五方神鸟也同样,它出不来。”
奴奴儿听了这句,想到自己无法感应到小赵王:“我奉印天官的能力,也会被克制?”
司风微笑:“当然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小公主找回来,可不能让大启皇朝的人这么快又追过来。”
奴奴儿心头一动:“你先前说,想用我让你们的巫主恢复神智,那假如不行呢?”
司风沉默。
奴奴儿上前一步问:“假如不行,你们能放我回去么?”
司风不回答,应龙却道:“假如不行,你就该是巫族新任的巫主女王,怎么可能离开呢?”
奴奴儿方才就在猜测,听了应龙的话,顿时叫道:“岂有此理!”
司风斜睨了应龙一眼,小龙挥动翅膀,刷地飞远。
奴奴儿转头看去,却见它飞到了湖面上,而在浩渺的洞庭湖底,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忽然露出水面,头顶尖锐的犀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犀角出水的瞬间,周遭本来暗沉的水色仿佛也被照的通明,甚至可以看到水中正游弋的鱼儿。
奴奴儿瞥了眼,便看呆了。司风笑道:“那是犀爷爷,是洞庭一湖的镇水之兽,别看他生的凶,实则最是和蔼。”
果真,应龙便落在了那浮出水面的巨兽身上,翅膀收起,仿佛一个人跌坐在那里似的,开始指手画脚地不知又说起什么来。
而那犀兽浮在水中,抬起眼睛远远地看向奴奴儿,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奴奴儿却心中一动,竟似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温柔之色。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老人,正望着他思念已久、离乡太久终于返回的孩童。
奴奴儿赶忙收回目光。
月光洒落,村寨十分静谧,这里的房舍多数都是竹子木头建成的,许多的竹楼上吊着泛着暖光的灯笼。
奴奴儿且走且打量,也看到好些年纪大了的、穿着打扮类似司风的妇人坐在极大的芭蕉树下,望见她的时候,纷纷地颔首低头,好似向着她致敬或者行礼。
这所有的一切,明明极陌生,可……奴奴儿抬手在胸口摁落,不安,越来越重。
“前方那一座楼就是……”司风指着前头,含笑说着。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处传来,犬吠声响起。
原本安坐的那些妇人纷纷站起身来,交头接耳,脸色张皇。
司风脸色一变,目光逡巡,一道人影从前方迅速跑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道:“巫主又发作了!”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同样身着蓝色麻布的绣花衣袍。
司风道:“不是好转了么?再说那些孩子都已经被……”她忙打住了,问:“哪里来的孩子?”
男子拧眉说道:“说来凑巧,是个蜀都来的客商,他的妻子正好有了身孕,本来不到产期,不知为什么动了胎气就早产了,婴孩的哭泣惊动了巫主……”
司风震惊:“未足月?糟了。”
奴奴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怎么了?”
那汉子盯着奴奴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光芒:“这就是小公主么?假如真是小公主,也许可以找到巫主?”
奴奴儿忙道:“不一定,我只是被你们用法子拐带来的,我可没承认。”
汉子刚要开口,司风制止了他,道:“殿下,你就算不想承认也好,但是现在事情紧急,巫主……自从失去了公主之后,便……精神失常,尤其是听不得婴孩的啼哭,但凡听见婴儿的哭声,巫主就会循声找到那孩子,然后……”
奴奴儿本来不以为意,听到最后,不由心惊肉跳:“怎么?然后如何?”
司风不想说,但不得不告诉她真相:“那孩子……通常会死。”
奇怪,奴奴儿认定那什么巫主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在听见这句的时候,就仿佛有人在心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她踉跄后退:“怎么可能?是她……杀死了那孩子么?”
司风道:“我们也不知道,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每次巫主带走婴孩之后……惨剧就会发生,从此没有人再看到那被带走的孩童,倒是有一次发现了尸首,所以……虽然我们在之后已经想尽法子尽力阻止,但还是不免……这十多年来,村寨中的子民,因为害怕,也因为对巫主失望,陆陆续续已经离开了许多人……常此以往,云梦泽巫族,将不复存在。”
怪不得,一路走来,村寨仿佛透着寥落。
奴奴儿咬着唇,不知要说什么好。
汉子说道:“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不像是想帮忙的。”
司风喝道:“司山,住嘴。”
“哦,原来你就是司山,瞧着倒是有点像。”奴奴儿望着那汉子魁梧如山的身形,哼了声。
司山叹气。
奴奴儿摇头,问司风道:“那我该怎么做?”
司山有些意外,司风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殿下,你是生在云梦泽的,你要相信,你是巫主之女,云梦泽之主,只要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成功,只要你要找的人,一定可以寻到,只要你愿意……云梦泽的力量就会助你。”
奴奴儿皱眉望着她,听了前一句还不以为然,但……司风的声音如此肃然,奴奴儿微微垂眸,心头响起一个声音:“只要我愿意……”
一片迷雾从眼前掠过,奴奴儿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就仿佛先前被司风他们用法术撮来的情形,她飞快地掠过云梦泽的烟水、沼泽,拨开迷雾,来到一处地方。
“哇哇……”婴孩的哭泣如此响亮,奴奴儿不知不觉靠近,蓦地她停住。
就在她的面前,洞庭湖旁边,一株巨大的盘虬错节向着湖面探出的古树上,坐着一道极曼妙的身形,她身着一袭毫无修饰的白衣,散着雪白的长发,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正在逗弄那婴孩。
奴奴儿望着女子曼妙的身形,看着她脸上的笑,陡然醒来。
身旁司风跟司山焦急地望着她,奴奴儿屏住呼吸,涩声道:“她、她在湖边……很大的一棵树上。”
奴奴儿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司风司山却不约而同道:“是后山……在望月湾。”
司风拉住奴奴儿的手,抬手在空中一挥,口中喝道:“风起。”
刹那间,两个人的身形向前飞驰,身后司山则跺一跺脚,喝道:“见山!”迅速追了上来。
一转眼的功夫,眼前景物变幻,奴奴儿身形制住。
脚下所踏着的,是细软的泥沙,湖水清澈,沙滩上遗落着许多贝壳,也有闪闪发光的仿佛是宝石的东西。
奴奴儿抬头,只见眼前天空中一轮皎月,月光下,极大的一棵大榕树,盘虬错节,几乎临水而生。探出的树枝仿佛天然的桥,上面坐着的,正是方才她见到的那个女子。
司风跟司山已经快步靠近:“巫主!”
坐在树梢上的白发女子瞥向他们,眼神淡漠又有些锐利:“你们来做什么,难道也要抢走我的孩子。”
怀中的婴孩儿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响亮了,本来就是未足月出生,甚是脆弱,此刻已经有些力竭。
第77章
湖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冲来,哗啦啦,犹如催眠曲。
几只小螃蟹匆匆自被月光照的雪白的沙滩上爬过。
奴奴儿环顾周遭,她确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可这所有,却又仿佛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那月光,湖色,水声,大榕树……尤其是,
那个女子。
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女子不该是白色的长发。
总觉着,她应该比眼前所见更年青曼丽。
司风回头看向奴奴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对榕树上的白发女子道:“巫主,你看看,这才是殿下……这才是您的小公主。”
奴奴儿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挣脱。
大榕树上的女子瞥了一眼底下,眼神冷冽:“你们不过是想要骗我罢了,我的孩子没有这么大。”她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婴儿,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孩子。”
奴奴儿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应龙忽然从身后飞了上来,着急地搓着手:“犀长老说,外面的婴孩不能死在云梦泽,更不能跟巫主有任何牵连,否则便会引发云梦泽跟大启之间的因果纠缠。”
司风脸上毫无血色,满面惊恐地看向巫主,旁边的司山道:“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定神:“因果纠缠……”她忽然想到自己身处此处,竟然感应不到小赵王,按理说云梦泽本也属于大启之地,她是奉印天官,小赵王那个又身份特殊,两人之间明明该很容易就会心有灵犀。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奴奴儿看向司风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司风闭了闭双眼:“云梦泽乃是上古巫祝诞生之地,从来都有巫力庇佑,不管外间是什么朝代都好,此地一直都属于巫祝管辖范围,不受大启国运影响,也不会被大启的皇龙之气侵袭。”
“所以我感应不到……殿下。”奴奴儿喃喃。
司风道:“假如外头的婴孩死在巫主手中,巫主自然就跟大启有了因果纠缠,巫主身为云梦泽巫力承担者,到时候,皇龙之气就会蔓延而来……”
奴奴儿睁大双眼听着,假如是那样的话,小赵王也一定会感应到她的存在,但是……
她竟不觉着欣喜,而只是定睛看向大榕树上的女子。
司风面色凝重:“此事太过巧合,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暗中操纵。”
奴奴儿一惊:“什么?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
司风眉头紧锁,苦笑道:“究竟是何人,却无从得知,可若此事当真跟大启相关的话……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可疑。”
十多年前,蜀都的楚王驾临云梦泽。
那时候,云梦泽的巫主还年轻,楚王却早就有了世子跟几位小王子,虽然保养的当,但到底也是中年人的样貌了。
起初,云梦泽上下以为楚王只是来游览盛景的,因此也是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后来楚王离开,又派了使者前来,让人意外的是,楚王的使者竟然说,先前楚王对巫主一见钟情,想要迎娶巫主为王后。
纵然楚王身份贵重,巫主却并未答应这门亲事。
楚王又连续写了数封信给巫主,巫主不厌其烦,最后严辞拒绝了来求亲的使者。
使者回到蜀都告知此事,楚王震怒,据说曾经一度想要发兵云梦泽。
巫主并没有理会此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受了影响,她竟跟一个误闯入云梦泽的凡人,有了肌肤之亲。
本来已经对那凡人用了遗忘之尘,只要那人走出云梦泽,便会遗忘掉此地所有相关之事,谁知,那凡人十分狡猾,表面乖巧,暗中却等到巫主产子之后,趁着云梦泽上下一片混乱之时,偷偷地将小公主盗走,从此销声匿迹。
就如同大启的国运皇龙无法探查云梦泽的详细,出了云梦泽,巫主也没法儿在大启之境内找到丢失的小公主。
为此,她曾经亲自前往蜀都恳求楚王,楚王却仿佛要报当日求亲不成之仇,拒绝了帮巫主找寻公主。
从那之后,回到云梦泽的巫主就有些神智昏沉了。
司风将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奴奴儿心跳加快——自己,竟然是被偷走的!
心中一阵酸涩涌来,奴奴儿吸了吸鼻子,压下那悲欣交集的情绪。
难道这件事竟有楚王的势力参与其中,若如此的话,楚王是想做什么?
报仇,还是……想要吞并云梦?
此刻,大榕树上、被巫主抱在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出声,竟不知死活。
而众人的头顶,却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一道闪电把夜空撕开雪白的口子,照的洞庭湖上的水一片透亮。
湖面上慢慢地有波涛逐渐涌起。
明明还有大月亮,却无端端出现了雷声跟闪电。
山雨欲来,毁天灭地。
此时,又有两道身形急速赶来,一个是名中年妇人,一个却是枯瘦的老者,同样都是如同司风一样的打扮。
他们并没有自报身份,但当奴奴儿看向两人之时,她从妇人身上,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而那老人枯瘦的身躯上,却是蓬勃而起的林木。
“司火……司林。”奴奴儿喃喃道。
妇人跟老者对视了眼,又端详奴奴儿,齐齐行礼:“是公主殿下。”
来不及寒暄,妇人道:“我察觉到有兵气逼近。”老者则叹息道:“林木在躁动……似乎有一场大浩劫。”
话音刚落,只听到“轰然”一声响动,天空又一道闪电落下,远处的林中闪出一道火光,无数栖息的鸟类纷纷飞起。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做一团,闭上双眼,默念咒语,不多时,林子里的火光逐渐消弭。
司火仰头看天,忍着恐惧道:“是天罚……”
这片土地向来宁静,天雷极少侵袭,今日却一反常态,方才的那一道闪电,像是警告。
在场众人都看向大榕树上的巫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肃然道:“坏人来了,我要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奴奴儿大叫道:“等一等。”
白发女子止步,回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巫主没有言语,眸色微微闪烁,仿佛月夜下的洞庭波光。
奴奴儿道:“他们说,是用你的血将我找回来的,我不信……我们之间竟毫无感应。”
夜风忽然猛烈,洞庭湖上的波浪也渐渐地大了起来,隐约流露狂暴之势。
巫主的白衣被风吹的烈烈,白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奴奴儿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心中有一种想法无法遏抑,她不由地叫道:“阿娘。”
很轻的一声,甚至不知巫主有没有听见。奴奴儿鼻子一酸,大声叫道:“阿娘,我回来了!”
巫主猛然转身,双眼中如同宝石般熠熠,那是泪。
奴奴儿上前:“阿娘,你还认得我么?”
巫主的身形摇晃,几乎抱不住怀中的婴儿,司风跟司火对视了眼,身形腾空而起,向着大榕树上飞去。
可一道低沉的咆哮,仿佛是从洞庭湖深处,又或者是在地底某处,隐隐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巫主本来将松开的手臂又抱紧了孩子,大叫道:“滚开!”
司风跟司火几乎已经靠近她身旁,被她如此怒吼,司风身形向后飘去,司火直接从大榕树上跌落。
那咆哮的声音,奴奴儿并不陌生。
那是大启的国运皇龙,皇龙的声音竟然传到此处,或许真如司风所说的,这一切的背后有楚王的影子。
不然为何司火会说有兵气,而皇龙来的如此之快 。
眼见巫主将要逃走,奴奴儿闭上双眼,想到了司风先前交代她的话:她是生在这里的,她天生就有天赐的神通。
奴奴儿闭上双眼,感觉云梦泽的力量,这一次她没有再贸然出声,神识之中,望见一道黑发白衣的影子,正自仓皇逃遁。
奴奴儿唤道:“阿娘。”
那影子的脚步放慢,回头,似乎在找是谁在呼唤自己。
奴奴儿又唤道:“阿娘……呜哇……”
神识中的一声清脆啼哭,让巫主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孩子……”
天空中闪电交错,仿佛是一道道银色的鞭子,洞庭湖中的水波已经掀起了半丈高,气势骇人。
云梦泽的五司众人,各行其是,有的镇抚云梦川泽,有的守护奴奴儿身旁。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覆灭,亦或者是未知的结局。
奴奴儿全然不知外间如何,神识之中,年轻的巫主奔跑而回,她盯着地上小小的婴孩:“孩子。”
张开双臂,年轻巫主将那孩童抱住。
而在现实,正抱着婴儿逃走的白发巫主,身形如同一片坠落的天鹅之羽,猛地从树梢上落了下来。
司风奋起全力,将巫主的身形托住,奴奴儿睁开眼睛,闪身向前,张手将自巫主臂弯中坠落的那襁褓搂入怀中!
差不多就在同时,脚下一阵震颤,皇龙的吼声寸寸逼近,远处阻挡的司山,魁梧的身形被皇龙之气掀飞,无形的气息直冲巫主方向而来。
地裂山崩,奴奴儿抱着那襁褓上前一步,喝道:“退下!”
第78章
皇龙激荡的气息陡然停住,凝聚的虚影徘徊,咆哮发声:“拦路者谁?”
奴奴儿昂首:“大启皇朝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此地乃云梦泽巫族之地,上古之约不容毁犯,还不退避!”
皇龙迟疑,语声中有些忌惮之意:“中洛府奉印天官……执戟者……”
奴奴儿语声铿锵,大声道:“我的执戟郎中,正是古祥州小赵王殿下。”
皇龙低吼了声,陡然转身。
随着皇龙的退避,原本开裂的地面缓缓合拢,暴涨的洞庭湖水也逐渐恢复平静。
湖中涌动的各色暗影,缓缓地重新潜入湖水深处。
奴奴儿稍微松了口气,手掌贴在襁褓底下,默念天官解厄咒。
那孩子的眉心本来已经笼罩了点点黑气,随着奴奴儿催动灵力,那黑气也逐渐消散,本来已经无声的婴儿,喉咙里发出“咯”地一声响,终于又声音微弱地哭了起来。
原本不可一世的闪电劈雷,也在这时侯尽数消退,风云变色般的云梦泽仿佛重新回归了平静。
天空的阴霾散去,依旧是一轮将圆未圆的皎月,湖水舒缓地涌动,只有先前被闪电劈中的树枝落在地上,兀自有火光未灭,簇簇烧灼。
司山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奴奴儿。
身后司火跟司林一左一右,如雕像般,中间是司风、扶着巫主。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抱着襁褓的奴奴儿。
终于,巫主放开了司风的手,缓缓向前一步。司风有些不放心:“巫主……”
巫主盯着前方的奴奴儿,就在刚才奴奴儿喝退皇龙的一刹那,云梦泽的巫力、奉印天官的灵力,同皇龙之气交撞。
灵气交缠涌动,巫主眼底的迷惘阴翳也随之一点点被清洗干净了似的,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明净。
“孩子……”一声很低的轻唤。
奴奴儿身子微震。
月光照着巫主的身形,影子落在地上,正好将奴奴儿的身形覆盖,好像是投入了久违的怀抱。
奴奴儿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满头白发、面容却依旧十分美丽的女子。
巫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奴奴儿,先前在神识之中,她找到了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孩子”,如今,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就在眼前。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血,是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十个月的爱若至宝的血脉。
巫主不敢让自己眨眼,她错过了这个孩子从襁褓到婴孩,从婴孩到少年……直到如今。
眼泪如同一颗颗的水晶珠子,从她宛若白玉的脸颊上滚落,巫主张开手,一把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濛濛地雾气在云梦泽蔓延,淡淡的雾气缭绕,最后竟仿佛凝成了一滴滴的细小雨滴,降落在云梦泽的山川林木水泽之上,包括各种生灵,纷纷地沐浴在这凝结着微弱灵气的雨雾中,雨露就好像是最温柔的抚慰,安抚着先前因皇龙突如其来而受了惊扰的云梦泽众生们。
同时,这从地而起,从天而将的灵气雨雾,也像是一个预告,云梦泽的巫主,终于“醒”来了。
“吱吱吱……”
“呜呜呜……”
“嗷……”
无数个声音响起,从山峦,从沼泽,从湖水中,无处不在的声响,连绵不绝。
鸟雀飞舞,猴群跃动,猪婆龙昂首,洞庭湖内,银色的大鱼飞跃而起,又深深地潜入水中。
他们都感应到了。
而在场的司风,司林,司火,司山,也都同时都感应到了巫主存在的力量,顿时之间,四人手捂着胸前,向着巫主单膝跪倒,用属于巫族的大礼,恭迎云梦泽的女王归来。
应龙快活地不住地飞来飞去,湖水中的犀兽仰头喷出一串水柱。
巫主握着奴奴儿的手,带着她走过湖畔。
云梦泽的族民们都走出了家门,立在门前望着这一幕场景,逐渐地,有人自发跟在巫主众人身后,一直来到了大广场上,高高的柱子矗立,柱子顶端,是一只振翅飞翔的凤凰。
巫主缓步走向凤凰柱,随着她的赤足踏过地面,周围的灯火自动燃起,温暖金黄的火光照在巫主的白衣之上,竟好像将那白衣染成了金色一般。
来到凤凰柱前,巫主转身看向前方,围在大广场周围的族民们,有的人眼中带着希望,惊喜地望着她,有的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还在流泪,其中,有耄耋的白发老人,也有才五六岁的孩童,但……除了那个奴奴儿怀中抱着的婴儿外,没有第二个婴孩。
五司围在巫主身旁,虽然奴奴儿的归来,唤醒了云梦泽的王,但这么多年来,云梦泽的族民人心几乎都散了,不再像是以前……以前,每个族民的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愉悦的笑,在这大广场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笑容满面,围着庞大燃烧的篝火,可以一整夜跳舞,一整夜唱歌,一整夜的尽情欢乐。
云梦泽的族民,自认是巫祝的后代,他们从天而生,也一向的热情乐天,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脸上的笑容被夺走了。
也许,他们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因为他们都明白原因:从云梦泽的女王抛弃了她的子民、从她开始肆意掠夺刚出生的婴儿,从她残杀那些无辜的孩子开始……
每个人的心都伤透了!除了离开的那些族民,剩下的族民们,虽还在坚守,但……他们的热情跟欢笑,却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仅仅是族民们,就算是五司……司火望着醒来的巫主,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她的孩子,是第一个被巫主掠走的,司火在巫主面前跪了几天几夜,昏死过无数次,她哀求巫主把孩子还给自己,巫主却浑浑噩噩,不能回答。
这么多年来,司火没有离开,也许她心里还有一丝丝希望,因为她毕竟没有看到孩子的尸首,但她不知道自己将坚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
有时候她几乎也无法控制的憎恨巫主,想要杀了她,给孩子报仇,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能自控,也许,她毕竟还有信仰,她毕竟还相信着自己的女王。
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巫主跟奴奴儿相拥,司火的悲伤之外,又多了一丝愤怒。
是啊,巫主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但他们大家呢?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先前在皇龙侵袭的时候,司火心中几乎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她想着或许毁灭也好,毕竟这样毫无希望只会生出无尽绝望的土地,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巫主的目光扫过灯影中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奴奴儿的面上。
“我并没有……做错事。”云梦泽的女王低语,面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因为我从来不会伤害我的孩子……而所有在云梦泽的子民,也都是我的孩子。”
众人听着这话,并不明白,司风屏住呼吸,几乎担心女王又昏聩起来了。
而在女王说完之后,她张开双手,口中忽然发出了奇异的呼声,像是来自于远古的吟唱。
女王的白发向后飞扬,裙摆也无风而动,掌心之中,白色的光芒散出,光芒流转,翻动飞舞,浸入脚下奇异的纹路中,只听到“咔咔”的响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司风司山众人心中十分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
奴奴儿却盯着女王,口中喃喃道:“是……秘境么。”
伴随着灵光流转,女王双手一拍,猛然张开,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空间被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子民们微微地躁动起来,都猜不到女王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慢慢地,一只手从那口子中伸了出来,引发了一阵惊呼。
而后,有个身
影试着探头,那是个少年,看着大概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十分英俊,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极为精神。
他猛地从那道光影的裂口中跳出来,惊奇地叫:“这里是……”
场中所有的子民包括五司,都惊呆了。
而在少年的身后,唧唧喳喳地声音传出来,接二连三的,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们从光影之门中走了出来,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甚至有的被抱在怀中。
他们无一不是面色懵懂天真,满眼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情形。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响起:“是、是阿佳……么?”
司风蓦地转头,看见司火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最先走出光之门的英俊少年,眼中是骇然跟狂喜交织。
刹那间,司风身躯一震:“不会吧……难道……”
司火踉跄上前,双腿发软几乎跌倒,她冲到少年面前,死死握住他的手,拼命端详他的脸,像,太像了,就如同他的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方才这少年出现的刹那,司火几乎以为是亡故的夫郎复活了。
“是阿佳,我的孩子么……”司火几乎语无伦次。
少年疑惑地望着她:“你?你难道是我阿娘?”
司火拼命让自己镇定,深深呼吸,一张手,掌心多了一簇微红的火焰。
少年的眼睛蓦地亮了,同样张手,只见从他的手指尖上也冒出了一点火光,虽然微弱,但是跟司火掌中的火焰如出一辙。
司火将手靠过去,少年指尖的火即刻跳起来,直接没入了她掌心的火焰中,就仿佛流落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归到母亲的怀抱。
“天啊……”司火哽咽叫了声,双膝跪倒,几乎昏厥。
少年用力将她抱住:“阿……娘……”从最初的迟疑,在抱住妇人的刹那,血脉在体内涌动,少年再无迟疑,大声叫道:“阿娘!”
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族民们也都惊动起来,有人睁大双眼,眼中亮起了久违的光,他们在找寻自己的孩子,找寻自己的希望、或许是他们的明日。
司风将奴奴儿手中的襁褓接了过去,她流下了泪。
在所有悲喜交加的相逢之中,巫主耗尽了力量,跌坐在柱子旁。
奴奴儿走到她的身旁,双膝跪倒:“阿娘……”
她将巫主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冲鸭鸭鸭~
第79章
“阿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巫主靠在奴奴儿的身上,没有回答。
明亮的双眼,眸光流转,顷刻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奴奴儿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原来从奴奴儿失踪后,巫主便感应到有人想要对云梦泽不利,当时的她,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神智不清醒了,但是她能够察觉那股强大的恶意,就好像,那是整个云梦泽的浩劫。
混乱中的巫主不知该怎么做,她只是凭着直觉跟本能行事。
巫主从降生的新生儿中,挑选出天赋最高的,将他们抢走,并且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境中。
这些新生子,会在秘境中历练,长大,或许有朝一日,当云梦泽真的无法安然度过那场浩劫之时,秘境中的孩子们,会把云梦泽的巫祝血脉传承下去。
那将是,云梦泽最后的希望。
只是巫主不会向族人解释这些事,因此她的行为便造成了众人的误解,都以为她是因为失去公主而疯了,竟开始残杀自己的子民。
至于死去的婴儿,则是因为巫主看出其天生体弱,恐怕无法成活,所以将其抢走想要施法救活,只是终究未能胜天,反而更加加深了族人的偏见。
巫主拥着奴奴儿,低语道:“这并不是终结……他们……来了。”
奴奴儿本不明白这话,但下一刻,神识之中忽然场景变幻,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是成百上千的士兵,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向着云梦泽的方向进发。
而在无数面招摇的旗帜上,写得却是一个大大的“楚”字。
奴奴儿错愕,低头看向巫主,却见她明亮的眼睛里慢慢地流出泪水。
“也许我错了,”巫主低声道:“也许我不该那么……自作主张。”
她看向周围,那些已经找到自己的孩子、或者正在急切寻找的族人们,他们或哭,或笑,有人拍着手,有人原地跳起来。
还有好多尚且分不清眼前情形的孩童,呆呆站在原地:他们的父母,有的已经离开了云梦泽。
巫主轻声道:“我虽然是想要保住云梦的血脉,但却叫他们骨肉分离,错过这多年的相处时光。就像是……”她看向奴奴儿,垂泪:“我跟你一样。”
她在做出抢走孩子藏起的决定的时候,是在混沌的情形下,摒弃了正常的七情六欲,只以为所做所为,对云梦最为有利。
她没有在意“人”。
但没有人比巫主更清楚,跟自己的孩子生生分离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她竟也成了那个“恶人”。
奴奴儿重新抱紧她:“不是的,阿娘……这不是你的错。”
巫主并不是故意的,只是身为云梦泽的女王,想要保存巫祝血脉的本能罢了。
如果说,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那么……便是她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
他既然费尽心机偷走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又不能好好地对待她,反而各种嫌弃,甚至最后……竟要推她入死地。
奴奴儿想不通那男人的心思,也许本不需要去想,也许他偷走她的时候,还没有后来那样厌弃的情绪,也许,他是想要利用此事伤害巫主,也许……
不管他是什么意图也好,这近十七年的分离不是假的,也是因为他,才又造成了云梦泽这许多父母子女的生生分离。
奴奴儿没有开口,但巫主感受到她温柔的心意。
眼泪滔滔不绝,落在奴奴儿的身上。
这一夜,云梦泽的灯火彻夜未熄。
族民们几乎都无法入眠,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狂喜之中。
然而次日天未明,如同做了美梦的他们,又得到了一个足以叫他们骇然的消息。
蜀都的楚王,率大军前来,意图对云梦泽不利。
司风传达了巫主的决定:所有云梦泽的族民们,想要离开的,可以在大军压境前自行离去。
尤其是对那些刚刚跟自己子女团聚的族人而言,此时此刻,跟家人一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
本来奴奴儿不解为什么巫主偏在这个时候选择曝露血脉藏匿的秘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巫主的用意,清醒后的巫主意识到,没有什么,比跟自己的骨血团聚更重要,也许,她更是想给失而复得的族民们一种选择,可以带着自己的子女,远离这场浩劫。
昨夜,奴奴儿陪着巫主,沐浴过后,她换上了属于云梦泽女王的冕袍,戴上了银色的凤凰冠。银白的长发让她看来神圣的仿佛天上仙人一般。
不需要言语,只要两个人额头相碰,巫主便已经知道了奴奴儿这么多年来的遭遇。
就算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能再流一滴泪,此刻她依旧忍不住,心中更有一股怒火在烧灼。
但在这所有之
外的,便是愧疚。
她是母亲,是她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奴奴儿轻声道:“阿娘……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四目相对,巫主垂眸:“我想……在战事之前,送你离开。”
奴奴儿笑道:“阿娘,你该知道我不会走的吧?我来的时候,不是我自愿的,至少走不走,让我自己决定。”
巫主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笑道:“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怎么会愿意让你离开呢,还好……你有了能够爱护你的人……”
方才查看奴奴儿记忆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张俊美如画的脸,那个峻拔如山的身形,让她意外的……更是那个人的身份。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才能更好的保护奴奴儿。
奴奴儿却道:“阿娘,你相信我,我不走。”她的目光坚定:“假如非要我走,那也是我们一起。”
巫主自然不肯。
就算她做好了族人全部离开的打算,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抛弃云梦泽。
族人们可去,但她是女王,她得对得起这片祖先赐予的天地。
奴奴儿当然知道她的心意:“阿娘,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人随意偷走的孩子了,相信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她绽放笑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想让你看看我喜欢的人呢。”
清晨第一线阳光透过芭蕉林,落在竹楼上。
当盛装的巫主走出竹楼,她呆住了。
面前的大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甚至比昨晚上出现的人还要更多。
巫主原本平静漠然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竟发现了好些原本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族民。
就在巫主的注视中,其中一个族民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我们看到了楚王调集大军要跟云梦开战,殿下放心,我们会跟云梦共存亡。”
一声过后,又有人上前跪倒,接二连三,原本离心的族民们,竟纷纷地跪倒在了巫主之前。
巫主眼睁睁地看着这幕,几乎不敢置信。
她明明已经放手了,也给过他们最好的选择了,为什么……非但没有人离开,甚至连离开的人……竟都回来了。
巫主的眼睛泛红,强忍着泪并未落下。
她抬了抬手,手臂上的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阳自东山上升了起来,普照大地。
洞庭湖的水波荡漾,泛出耀眼的金色。
巫主仰头长啸,不多会儿,清越的叫声自天边传来。
奴奴儿抬头,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自天空出现,向着此处飞来,巫主握住奴奴儿的手,纵身一跃,已经轻轻地落在了孔雀背上。
白孔雀冲天而起,向着东方飞去。
身后,司风,司火等五司之人,各自乘坐灵兽,跟随在白孔雀之后。
就连应龙,短短的爪子中也攥紧了一根长矛,跟着飞在其间。
当白孔雀冲破了云梦泽的结界,孔雀背上的奴奴儿跟女王,看到了底下乌压压正逼近的楚王大军,比昨天晚上神识之中窥察到的,更加威勇。
而在最前方的一头熊健的大象背上,已经两鬓苍苍的楚王、身着王府头戴金冠,斜斜地靠坐在王座中,眼神冷漠地望着前方的云梦之地。
他的旁边,是一名手持权杖身着天官法袍的长髯男子。
男子的身后,站着的却是一只人立而起、仿佛黑熊般的“人”,足比寻常的人高上两倍,体型如小山一般。
奴奴儿的目光从楚王身上一扫而过,比起楚王,她更在意的是那看似天官的男子,跟那仿佛是执戟郎中的“人熊”。
她有点不敢确信。
身旁的巫主说道:“不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蜀都的奉印天官,他的执戟郎中,是一头妖熊。”
奴奴儿咋舌:“怪不得楚王的行事这样古怪,就连他的天官跟执戟都如此奇突。”
巫主不由笑了,头顶的银饰闪闪发光,衬着笑面如花,天人下降。
而在底下,在看到那只穿过结界飞出来的白孔雀之时,楚王的眼睛中才透出一抹亮色,他坐直了些,定睛看过去。
当巫主的笑容落在楚王眼中,王者不由地从大象背上站了起来,好像这样的话,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在大象旁的奉印天官,却目光担忧地看向楚王。
此刻,孔雀背上的奴奴儿心头一动……刚才那一瞬,她似乎嗅到了……一点的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她之前从未感受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非常的不喜欢,就仿佛有什么极坏的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但怪就怪在,奴奴儿的直觉又告诉着她,那极坏的事,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那气息跟她有关,但后果却跟她无关。
怎么回事……
奴奴儿定睛再看,却见自楚王的身上仿佛透出淡淡的灰色气息,而这气息落在旁边的奉印天官身上,缭绕侵袭,挥之不去。
“无道……失德……”奴奴儿几乎脱口而出。
第80章
就如同大启监天司的帝师跟大启皇帝的气运是相连的一样,分封各地的诸王,跟自己所属的都城天官的气运,也是同气连枝,息息相关。
倘若王上是个有道之人,天官的气运跟灵力也会有相应的提升,可倘若王上有无道失德之举,那辅助左右的天官,也将被连累的气运衰败,不管他原本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奴奴儿忌惮楚王身上散发的那点气息,正是因为她也是奉印天官,对于那种失德之气是最为敏感的。
而此时那失德之气自然落不在她身上,楚王身边的天官,早已经受到了影响,原本看着儒雅俊逸的男子,面上呈现出淡淡的灰白颓然之色。
他应该是知道的,应该也清楚,楚王此番大肆兴兵而来,并非正确之举,但他无法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万劫不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陪伴左右。
楚王站在大象背上,一手叉腰,颇有几分雄赳赳之状。
望着白孔雀之上的巫主,目光又看向她身旁的奴奴儿,他笑道:“兰妹妹,看样子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女儿了。”
巫主俯视着楚王道:“黄浔,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王笑道:“本王想了这近二十年,始终想不通,本王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贱人?”
巫主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必提那些闲话。当初大启开国,先祖皇帝便曾经颁布旨意,叫不许干涉云梦泽一切事务,云梦泽虽在楚地,但同你的楚地是平起平坐,互不相扰的,你却处心积虑,暗中所做的事就罢了,如今更肆无忌惮如此兴师动众,敢问如今的大启皇帝陛下可知道么?”
奴奴儿在旁听着,敏锐地察觉在楚王问过那话之后,母亲的心绪仿佛有所波动。
楚王敛了笑,垂眸道:“你也知道这是楚地,本王是楚蜀之王,本王想做的事,自是天经地义的,皇帝又如何。”风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王袍烈烈发声,楚王盯着白孔雀上的人,“兰妹妹,本王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想这云梦泽化为血海,不想从此灭族,就下来,跟本王好好谈一谈。”
巫主眼中透出怒色:“你休想。”
身后的五司众人也都按捺不住怒意。
奴奴儿的目光在楚王跟天官身上转动,忽然道:“楚王殿下,需要最后一次机会的不是云梦泽,而是你。你该清楚的吧。”
楚王黄浔一愣,阴沉的目光投向奴奴儿,奴奴儿又看向他身侧的天官道:“王上无道,气运衰竭,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官……难道你不知道吗?”
楚王身旁的中年人身躯震动,猛然抬眸看向奴奴儿,就算正处于灵力衰退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如电一般。
楚王察觉奴奴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奉印天官:“不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只要拿下云梦泽,得到巫祝之力,本王就是大启皇朝最无可匹敌的王……皇帝又如何,那个位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小崽子……到时候,本王称帝,你便是帝师,沈翊那个老头子又算什么,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他压着吧……”
天官闭上双眼,默不做声。
楚王抬头,忽然探臂,向着巫主伸出手:“兰妹,这会儿还来得及,本王可以许你为楚蜀的王后,将来,你便是大启的皇后……”
巫主喝道:“你是在白日做梦。”
楚王眼睛眯起:“为什么你仍是这么固执呢,哼,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当初你若是选择了本王,又怎么会十七年母女分离……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大么?难道你不后悔么?”
巫主垂眸,楚王所说别的话,对她而言不算
什么,唯独这一句,让她的心头发颤。
奴奴儿握住巫主的手,俯瞰楚王道:“你做不成大启最无可匹敌的王了,可知道为什么?”
楚王略觉疑惑:“你想说什么?”
奴奴儿道:“因为,大启皇朝有一位王上,他仁德勤政,英明睿智,重情重义,容貌俊美,身姿……咳,他还比你年轻,总之他是你永远都比不过的。”
楚王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个臭丫头……你说的是……”
奴奴儿拍了拍巫主的手,站起身来,竟纵身一跳,直接从白孔雀背上跃落。
身形在空中的瞬间,奴奴儿剑指一挥,口中道:“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在此,执戟郎中何在!”
平地风起,天际风云变幻,隐隐仿佛有雷电涌动。
出了云梦泽结界,奴奴儿的灵力早就恢复,她甚至感觉浑身内外,比先前还要灵气充沛。就算跟小赵王隔得再远,也不是问题。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变成了海潮涌动的湖海,而在奴奴儿身形向下直坠的瞬间,有一道影子自天际现身。
依旧是金色的蟒袍,外面罩着甲胄,身形伟岸,俊美无俦,烁烁然如同金甲神将。
小赵王拔剑在手,身形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就在奴奴儿落地的刹那,单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即刻抬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四目相对:“殿下再来晚一步,我就摔死了。”
小赵王皱着眉,见她目光灼灼精神十足,知道无碍,才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奴奴儿笑的眼睛眯起来:“我知道无事的。放我下来吧。”
小赵王稍微松手,奴奴儿双足落地,抬头看向头顶。
先前她降落之时,白孔雀便随之飞低,似乎想要将她驮住一般,连那只小小的应龙也扑了过来,用两只短手着急忙慌地想要抓住她。
此刻白孔雀盘旋,背上的巫主一跃而下,来至奴奴儿身旁。
“阿泽,这是我阿娘。”奴奴拉拉小赵王,脸上红红地,又对巫主道:“阿娘,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忍不住眉开眼笑。
小赵王完全没想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奴奴儿竟然堂而皇之地跟云梦泽的巫主介绍自己,他简直不知该以什么神情来面对,更加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女子,向来习惯了清冷肃然,此刻脸颊微红略窘,薄唇轻抿地微微颔首。
巫主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看似大奴奴儿不少,没想到竟是这样纯情之人,面对自己竟会脸红。
原先心里的那点担忧,在见到小赵王的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的女儿,吃不了亏。反而好似把这位威名远播的小赵王吃吃的死死的才是。
三人站在一块之时,大象背上的楚王被完全的无视,几乎跳脚:“混账……当本王是不存在的么?”
小赵王回头,剑眉轻扬起,垂首行礼:“楚王叔。”
楚王黄浔对上小赵王的双眸,微微震动。赵王是他们几个王爷的大哥,而此时此刻面对小赵王的眼睛,楚王竟有一种赵王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哼,”他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仍旧坐回了象背的王座上,“阿泽,你不在自己的古祥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该清楚,皇朝的规矩从来都是‘王不见王’,一旦出了皇都,便严禁私下会面,你却擅自跑来,岂不是坏规矩么。”
当初各位王爷领了封地出皇都的时候,自然知晓这规矩,毕竟是各有封地、亲兵的皇族众人,若是私下里交往太密,难保如何,万一私下勾结针对皇庭之类……
另外便是诸王各自被各自的封地气运所钟,擅自来至别处,王气相冲,未必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
小赵王肃然道:“难道不是楚王叔坏了规矩在前的,皇庭祖训,初代天官有命,当初皇朝开启之初,云梦泽有从龙之功,且云梦巫祝自成一派,敕命任何人不可对云梦泽擅动刀兵,违背者,必受天罚。”
楚王眸色暗沉:“闭嘴!”
小赵王看向楚王身后乌压压的大军,眼底波澜闪烁,叹息道:“楚王叔还担心‘王不见王’,你为一己之私,试图鼓动这许多无辜的士兵跟你来做这逆天之事,一旦成真,可知道后果如何?明明楚蜀已经太平了几十年,难道楚王叔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安泰毁于一旦?”
“本王用不着你这小辈教训!”楚王几乎从王座中弹出来,因为狂怒,竟没留意小赵王话中的深意。
就在此刻,他身旁的天官望着小赵王,忽然问道:“赵王殿下,你当真……成为了她的执戟郎中了么?”
小赵王顺着他手势看向奴奴儿,却见那只应龙不知何时爬到她的身上,奴奴儿怕痒,正用力把应龙拽开,应龙的爪子却勾住了她的头发,一人一应龙竟撕扯起来,场面一时滑稽。
“不错。”小赵王神色淡淡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习以为常。
蜀都的天官脸色怅然:“为什么。”
“哪有恁多为什么,”小赵王唇角微扬,眼底流露一丝暖色:“心之所向罢了。”
“心之所向?”蜀都的天官蓦地一笑,神色有些惨淡。
象背上的楚王面上流露嘲讽之色,探身道:“你同他说什么?他自甘堕落,堂堂的王爷,竟然去当一个小女郎的执戟……阿泽,你就算争不到那个位子,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他的脸上流露出玩味之色。
小赵王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争,楚王叔也是一样,你妄想得到云梦巫祝的力量来对抗皇庭,也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楚王怒不可遏,耐心耗尽:“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了……”
他一挥衣袖:“杀!”
楚王本以为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必会向前覆盖整片云梦。
但事实上,无人听令。
身旁的大军并不曾往前一寸。
反而是奉印天官,竟盘膝坐了下去。
楚王低头:“你干什么?桑土!”
天官沉默,楚王却听见耳畔仿佛有人在哭,他转头四看,却并没有看到人,但耳畔的哭泣惨叫声越发大了,如浪潮,如海啸,像是千百个人一起凑在耳畔,鬼哭神嚎。
楚王不堪其扰,头疼欲裂,身形晃来晃去,竟坐不住王座,一头从象背上栽倒下来。
他落在地上,几乎昏厥,平复片刻,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桑土。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楚王吼道。
桑土神色平静回答道:“是殿下……失德的反噬。”
“失德、反噬……”楚王喃喃,旋即叫道:“你也像是那个小丫头一样,污蔑本王?”
桑土叹息:“原本我也想视而不见,想要陪王上……做一次逆天之事,可惜,从昨夜,皇龙调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注定无法成功。”
楚王挣扎着爬起来:“胡说八道!”
桑土的目光看向远处,是站在一起的小赵王跟奴奴儿,此刻奴奴儿总算把应龙甩开,兀自满脸不忿,试图去拍那应龙,小赵王见她头发乱糟糟地,便伸手给她拨弄梳理,自然而然。
“殿下,我已经尽力了,”桑土望着那温暖一幕,收回目光,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楚王,笑笑:“您之所以感受不到反噬之力,是因为我在尽力抵挡,但我已经……耗
尽全力,而且也不想再错下去了……至少,这算是我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你……”楚王欲言又止,疑惑:“什么事?”
桑土撒手,手中的权杖飞起,自空中落下,用力点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原先陈列在侧、气势汹汹的万千大军,瞬间消散无踪!
楚王睁大双眼,惊恐莫名,他四处找寻:“怎么回事,本王的亲兵呢?”
而桑土的嘴角沁出一抹暗色的血痕,口中喃喃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呵,呵呵……”
楚王盯着他,只见他的身形逐渐被权杖上散出的白光笼罩,他闭上双眼,口中的念诵也渐渐无闻。
直到白光散去,桑土垂眸静静,面如白纸,好似入定,又如同……
身后的人熊上前一步,楚王吓了一跳,不由后退。
人熊却把桑土抱了起来,楚王鼓足勇气问:“你、你想干什么?”
那可怖的熊妖却一声不响,抱着桑土,闪身往旁边跃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洞庭湖畔。
楚王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站住!”
人熊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永远沉睡的桑土,仰头长啸了声,纵身跳入滚滚的波涛之中。
而在楚王前方,小赵王奴奴儿众人也看到这一幕,但却无人阻止。
桑土本就受楚王失德的反噬所累,又尽量为楚王当下临身的灾厄,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因昨夜皇龙调头,他知道大事不能成,不想眼睁睁看楚王无法回头,因此动用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万千大军。
他早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楚王孤零零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就在此时,巫主离开奴奴儿身旁,向着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屈原,离骚
大概还有三四章左右~又发了一个新文预收,宝子们可以点点~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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