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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宗门试炼(七)


    可事实容不得半分质疑。


    这会儿那半空里, 还剩下一群人,一看就知道是九难宗最底层的那批弟子。他们面露惊慌,茫然四顾, 似乎仍在搜寻那早已消失的同门身影, 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抛弃。


    而在这稀疏人影间,星星点点的令牌灵光兀自闪烁。所有身负灵根的试炼者, 竟被悉数安插于这群弃子之中。


    尸龙的骨爪还在半空肆虐,火鸟的自爆声此起彼伏。这群人或被巨口吞噬,或被烈焰烧得浑身是伤,或徒劳抵抗,或瘫坐在虚空,撕心裂肺地恸哭, 或声嘶力竭地发出不成调的狂吼哀嚎。


    那声音里,满是被背叛的怨愤,不敢置信的崩溃。


    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最终, 这群被宗门抛弃的人里, 除却穗宁、砚山,只剩三个持有令牌的试炼者侥幸存活,其余人尽数殒命。


    试炼者只是被出局而已, 可七百年前,这群被抛下的弟子, 却是真真切切的死不瞑目。


    阿慈全程看下来, 只觉得喉咙发紧, 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断告诫自己眼前只是幻象, 未必就是真的,硬生生将内心那股不适与愤恨压了下去。


    等她回过神,视线里只剩高空的穗宁勉力支撑, 脸色惨白的样子。而这会儿二狗已经带着她飞到了城楼,竟还想往更远的地方飞。


    “你倒是快点儿啊!没看见哭包她撑不住了啊。”阿慈使劲儿摇晃二狗脖子,“你飞这么远干嘛?你成心的是不是?”


    二狗还真就是故意的,他不紧不慢道:“死了、拉倒。”


    反正也不是真死。


    “其他人死活我不管,哭包又给我买衣裳又帮我打架的,你必须给我护着她!你听到没!”


    二狗冷笑。他面上儿一副不屑模样,可在阿慈的吵闹里,身形一转,还是朝着高空那数不清的火兵飞去。


    为了能让阿慈足够安全地通过这秘境试炼,他不得不将她背在身后。同样也因为阿慈在他背上,是以二狗动作一丝耐心也无。


    阿慈还以为他是要打架呢,结果他鸡贼得很,看准时机窜进了那火兵的包围圈中。速度快到阿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二狗已用一道结界将穗宁、砚山,还有那三名幸存的试炼者牢牢封锁,托着他们悬停在半空。


    二狗是想省点儿力气,可秘境的压制超乎他的预料。他还以为结界能把人护得好好的,结果两个巨大火兵,几个猛击就将结界给干碎了。


    二狗:“”


    这就是还得打。


    好麻烦。


    阿慈一边亮出界痕刀,一边骂道:“发什么呆!碎了就上去干它们啊!”


    二狗神情显得有些勉强。他倒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和这群源源不断的火兵死磕而已。


    就在阿慈准备自己冲过去打架的时候,二狗却一个转身直劈那翻涌的火雾。摆明了就是想偷懒,觉着把这火雾形成的传送通道关了,眼下这境况不就好处理了嘛。


    “你又不会空间术法!你在这耍什么滑头!”阿慈气不打一处来,界痕刀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还对着他耳朵大喊:“快点去救哭包石头!不然老子砍了你!”


    可他那刀气已然劈进火雾,不过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反倒引动一阵更为灼人的热浪。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火雾剧烈翻腾伴随一阵嘶吼,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骨影,径直破雾而出。


    竟又是一头尸龙!这头龙的骨架明显更大,那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绿鬼火都要大两圈!


    二狗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到那尸龙脑袋上,还想把它给推回去。见推不回去,那试试用结界把这火雾堵起来呢?


    他这番动作把阿慈都给看傻了:“你个夯货!你玩呢你!”


    火雾里那尸龙也觉被羞辱,张口就喷出一团带着硫磺味的火球,直砸得二狗侧身堪堪避开,衣摆都被火星燎得冒烟。还砸得被火兵围在中间的穗宁、砚山五人连连后退,脚下虚空震颤,衣裳那就更是被火星烧得没法儿看。


    “你他妈就是存心给我找事儿!” 阿慈气得掐死他的心都有了,她


    在二狗背上把界痕刀舞得跟风车似的,一刀将迎面扑来的火鸟被劈得粉碎,溅得她是满身火星子,“你这又惹来一头,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二狗几分尴尬地侧身躲过火球,手腕一翻,黑刀挡开一只火兵的长矛,语气敷衍之中还有不少嘴硬:“意、外。”


    “意外个屁!” 阿慈一边骂,一边朝着身后的穗宁喊:“哭包石头,你们看准时机还是得赶紧跑,我看大部分火兵都去追九难宗那帮孙子了,只要能逃,这群畜生应该不会穷追不舍。”


    此刻穗宁正艰难地挡开一道袭来的爪击,她气息微喘,声音里急迫又无力:“我们就是被九难宗留下的靶子,不把我们弄死,这火骷髅和火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撑住!尸龙交给我和二狗!”


    阿慈是凭着一股狠劲硬扛,胳膊早酸得发麻,握刀的指节都泛了白;可二狗是真揣着一身本事懒得发力,黑刀挥得看似随意,却每一下都精准挑开尸龙的骨爪,应付得游刃有余。


    就在几人被火兵、尸龙逼得节节败退,也愈发不耐烦时,半空突然炸响七道惊雷!


    雷光破开云海,七个身影踏雷而来。七人发丝飘拂、衣袂翻飞间,皆有细碎电光流窜闪烁,正是七劫宗以雷淬体功法大成的标志。


    那为首的青衣男子以剑引雷,三道雷柱裹挟雷电霸道罡劲直击两条尸龙要害。电光噼啪炸响,劈得尸龙坚硬骨甲崩裂剥离,焦黑骨片混着腥臭脓液簌簌纷落。


    “竟敢在我七劫宗的地盘上造孽!妖物!还不快快受死!” 青衣男子声如洪钟,不待尸龙哀嚎声尽,便引雷再劈!几道雷光凝作长鞭,交织成网。雷鞭扫过,火雾便如帛锦般被生生撕裂,扭曲散开,连其中翻腾的热浪,都被雷霆之威逼得倒卷而回。


    “救圣女!斩妖物!”


    青衣男子一声令下,身后四名女修当即化作四道电芒,直射高空。身形掠过,四道电弧随之绽开,她们以护卫之姿,手中长剑齐攻,格开焚戮攻向昭珩圣女的致命一击。


    四人环绕而立,将圣女牢牢护在中央。


    雷光萦绕,密不透风。


    让焚戮狂猛攻势一时无从下手,连半分缝隙都找不到。


    剩下的三名男子,则落在阿慈等人身边。那为首的青衣长袖一挥甩出一道电幕,将围上来的火兵挡在外面,其语气干脆:“不用打了,跟我们走,城中还有活人要救。”


    阿慈手上的刀还没来得及收,神色怔怔,这一茬儿接一茬儿的变故,让她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不过她嘴是比脑子快多了:“你们谁啊?凭啥听你们的?”


    “七劫宗新任宗主,李清辞。” 他不废话,“九难宗靠不住,圣女独木难支,我宗弟子人数有限,多一个人手便是一份助力。不能再耽误下去,否则此城将成死城。”


    许是这李清辞实力够强,让二狗看他还算顺眼,他没等阿慈先回,便应了下来。


    阿慈切了一声,知道这会儿不是吵架的时候,就没骂什么。她已是累极,可为了名次,她还是打起精神道了句:“哭包石头,带着那三个一起!”


    就在他们一行人穿梭于火海,正从残垣断壁间搜救幸存者时,高空之上,焚戮那苍老如枯木、又裹着滔天恨意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无悔城的每一个角落。


    “九难宗!这群道貌岸然之辈!”


    “素日里满口苍生大义,自诩正道标杆,临危却弃底层弟子如敝屣,独留精锐自全!此等狼心狗肺之行径,与邪魔歪道何异?!”


    他的声音混杂激斗轰鸣,愈发狠戾,直戳人心:“七劫宗!莫以为你们隐于荒地修炼,便清誉无垢!你们自诩超脱,管辖荫州,却对脚下龌龊视若无睹,此乃失职!这无悔城,哪是什么安居乐土?分明是藏污纳垢的粪坑!”


    “我火族为避纷争,早遁入熔渊深藏!却遭九难宗设阴谋诡计,驱若刍狗,肆意掳掠!更将我族人抽髓炼魂,熬骨以炼邪丹!而这无悔城,正是其藏污销赃之所!”


    “这满城的酒肆楼阁,哪一处没沾着我族人鲜血?这市井百姓,不过是沾着我族血肉享安乐,转头便装聋作哑的帮凶!既是帮凶!便个个都该死!”


    焚戮声音拔高,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怨毒:“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世上,谁人无辜?!”


    像是为了幸存者与修道者不要被焚戮此话迷惑一般,昭珩声音清越如剑鸣,亦穿透这漫天火光,传至每个人耳中。


    “冤有头,债有主。火族之恨,当向九难宗讨还,向城中权贵清算!但你屠杀妇孺,焚烧无辜,与当年残害你族的凶手!有何不同?!”


    “今日只要我昭珩一息尚存,就绝不容你以复仇之名,行灭绝之事!”


    阿慈几乎控制不住冷笑。她觉得这圣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火族本求安宁,没想挑起纷争,却被九难宗屠杀,那报仇自然是要罪魁祸首受到比屠杀千倍百倍的痛苦,不是吗?


    否则,算哪门子的公平?


    不让焚戮杀,那谁能给火族公道?你昭珩吗?九难宗还在逍遥,权贵还在享福,你除了挡在这里送死,还能做什么?难道这世道的公平,就是谁比谁够狠,才能讨吗?


    阿慈渐渐松开了正在将人从火海拉出来的手,她抬头望向空中已浑身是血的昭珩圣女,静默良久。


    二狗也跟着停了动作,望向阿慈所望之地。


    第32章 宗门试炼(八)


    “你在、想什么?”


    阿慈并未回答二狗这个问题。她只是望着头顶, 那所谓的万年大妖,和那所谓地位特殊的圣女昭珩。


    比起这两位人物,阿慈自认自己是活得要低微得多。她清楚明白自己不是一个有大善的人;可也同样的, 她也不是一个有大恶的人。


    她活了二十年。前十六年, 只为有口饭吃、有口水喝、有个安身之处,想和好友好好活下去, 可她不够强,终究没能如愿。后来,她想找凶兽报仇,也想向三苦宗讨个说法,她清楚自己没这个本事,但二狗足够强大, 他能替她做到,也可以。


    所以,她之前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强, 强到立于万人之巅, 就不会受人欺辱。


    可四象宗不强吗?焚戮不强吗?昭珩不强吗?那为什么会落了个被灭门、被灭族、被抛弃的下场呢?


    这秘境里的一切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就算再强,也无用,还是会被人欺辱, 只要你心里还有良知,还有所谓的底线, 你就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被利用、被胁迫、被掠夺、被杀害。


    你只有比别人更狠, 别人才会怕你。


    才不会再来招惹你。


    阿慈心里, 那一路攒下的愤恨也好,不甘也好自责也好,忽就在这片火海里扭曲。


    她认同焚戮的话, 可却鄙视他的留有余地。她不会帮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陪葬一个幻境中的复仇者。


    阿慈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去做她手里的事。去救那该死的,根本不是活人的“人”,也去救那些和她八杆子打不着,救了也未必会记着她的好的“同门”。


    她这点儿动静,虽未引起旁人注意,但穗宁细心,她不但察觉到,还隐约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穗宁并未开口去问,更没劝解。她只是很自然地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阿慈手里,柔声道:“二狗说你的吃食被抢了,还好我昨天怕你带得不够,也备下了几个,快吃点吧。”


    阿慈瞥了一眼穗宁的手,见她五指干净,这才接过。接过之后她又不声不响地缩到一处房顶角落,啃起了包子。


    她


    一边啃,一边又不耐烦问旁边跟她一块偷懒的二狗:“你能不跟着我吗?你怎么像个跟屁虫一样我干活你就干活,我不干你也不干?”


    二狗蹲在她身侧,看着她指甲缝里的血迹,声音难辨喜怒:“都是、假的。”


    “我知道啊,可就算是假的,不也是以前发生的真的吗?有差别吗?”阿慈说着拿出水壶饮了一口:“我现在只想这场试炼赶紧结束,真是受够了。”


    二狗视线又从她的手指挪移到了她手中的水壶,问:“水壶、是谁的?”


    阿慈没所谓道:“苏谨言的,等出了秘境让你认识认识。”她连看都没看二狗一眼,仍啃着包子,望着周围这烟这火,还有七劫宗弟子穿插其中的电闪雷鸣。


    她还想再喝,结果手里一空。等她反应过来,她手里那水壶已经被二狗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阿慈没像往常一样,蹦跳起来发怒吵架,只略微怔了一下就又去啃她的包子。


    二狗眉头拧得更紧,挪着身子往她身边凑近,凑近后,他才刚抬手。


    不料周遭突然传来几声重物砸地的闷响,震得脚底青瓦都跟着微微发颤。


    阿慈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二狗已经抱起她逃离至安全之地。


    接下来,她看到烟尘冲天处,四道狼狈的身影正躺倒在街心。正是那四名七劫宗女修,她们衣衫焦黑,嘴角溢血。而稍远些的空地,昭珩圣女单臂撑地,另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白袍被血浸透大半,显然已受重创。


    她还看到,漫天雷光让原本晴天白日变得乌云密布。李清辞以雷阵调雨,大雨倾盆而下。很快,在术法与大雨的作用之下,烈焰被压灭,蒸腾的水汽混着焦糊味弥漫全城,原本呛人的热浪也消散大半。


    她更看到,焚戮那道火红身影落在了城中最高的高塔顶端,他伸手隔空捏碎了李清辞设在天际的屏障,让剩余的火兵与火鸟趁隙扑向街巷。


    而以李清辞为首的七劫宗众人,则在一处房顶聚集。数量比起城中那一片片火光,显得太少太少。


    两拨势力,为了守护心中所执。


    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悲怆。


    “无悔城所有活口!一个不留!”焚戮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中所有嘈杂,带着一种耗尽了万年光阴的疲惫与沙哑。


    李清辞长剑一挥,周身雷光暴涨,“七劫宗弟子,随我冲锋!肃清妖孽!”


    话音未落,以他为首的七劫宗弟子尽数冲了上去。雷光与火光在街巷间撞在一起,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妖物嘶吼声在这漂泊大雨里震彻天地。


    城里的幸存者纷纷四散奔逃,哭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这些人该往哪里逃呢?


    又有谁可以救这些人呢?


    阿慈的双腿双脚,都像被禁锢,她没办法挪动她的双脚去做出救人的举措;她也没办法驱使她的双手,去劈砍朝她袭来的火鸟。


    二狗在她身侧,为她撑起一片安宁之地。


    可阿慈的双眼死死盯着这无悔城,全然不觉二狗在拼杀,她觉得自己的气息都受到了阻窒,憋得她耳边都响起一段极长的嗡鸣。


    然后,从这片焦黑的大地之上,荡漾起一片泛着生机的绿光。在被这绿光触碰到的须臾之间,阿慈连带着他身侧的二狗,都被转移到了城中湖心之上。


    很快,越来越多的幸存者都被聚集到了此处。


    阿慈看到了狼狈的江蹊,看到了穗宁、砚山,还看到了七劫宗的弟子,连沈棠都在其中。


    最后,是李清辞也被传送到了此处。


    他显得尤为急迫与无措,全然无了身为一宗之主的气势。在确定无法离开这不知是何法宝的灵光的瞬间,他竟像个孩童一般朝着外界哭喊。


    “昭珩!”


    “我求你不要”


    “昭珩!”


    阿慈呆愣地顺着他所视方向去看,竟看到另一处光圈之内,是那些火鸟也正在被聚集到一处。


    就在全城的人与妖都被聚到这两圈绿光之中的顷刻,除却试炼者,其他幸存者与火鸟都被传送到不知何地。


    外面那片烟尘之中,也就只剩下了焚戮与昭珩二人。


    还有那群身为死物的火兵。


    阿慈耳畔的嗡鸣变得更为绵长。她看着天地间昭珩那渺小身影,看着她断裂的左腿,以及她背部那道狰狞的伤口在不断渗血。


    还看着她抬手紧握手中剑,一片幽蓝的火光裹住她的身形,那幽蓝,吞噬了朝她扑过来的火兵的烈焰。


    阿慈瞳孔骤缩。


    她看着昭珩以她完全不理解的姿态与决绝,拖着她那副残躯冲入火兵妖阵之中。


    她看着她的左手死死扣住一个火兵的头颅,不顾手被灼伤地将其硬生生捏碎;又见她被数名火兵缠住,腹部再遭重创,却仍咬着牙挺剑前冲,剑尖直刺焚戮面门。


    焚戮怒喝着挥掌拍去,却被昭珩侧身躲过,那柄剑也带着幽蓝的火光,狠狠钉入了焚戮左眼!剑柄大半没入其颅骨,岩浆混着妖血喷涌而出。


    焚戮周身妖力疯狂肆虐,他像是不可置信,也像是莫名释怀,竟大笑道:“你既燃尽魂火,也要至我于死地,那我与你同葬于这无悔城,又有何憾!”


    随此话音,是焚戮浑身妖力的冲击席卷全城,无数房屋残骸倒地又浸于火光之中。


    昭珩身躯,也在这片火光里,更为决绝地扑向焚戮。她以肉身为器,将焚戮炸开的残魂死死困住。


    同归于尽吗?


    这从头至尾,阿慈甚至都没看清昭珩的脸。可她那如蚍蜉撼树的背影,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秘境里的一切也渐渐开始消散。


    带着点点星芒。


    阿慈模糊听到无悔城外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是在唤师父,又像是单纯在哭。


    可她还没听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已从她脑后袭来。


    阿慈只觉得喉咙处一阵冰凉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皮肉。她痴痴地抬手去摸,只看到自己指尖沾满温热的血。


    她想去问身侧的二狗怎么回事,可她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有些疑惑二狗的脸色为何会变得如此狰狞,又为何会得血色全无。


    就在她再也撑不住,身体直直向后倒去的时候。


    整个秘境也被一阵刺目白光淹没。


    不知过去多久。


    许是横跨了七百年。


    也许是一瞬。


    阿慈视线在恢复光亮,她还有些恍惚。过了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秘境中脱离,整个人都好好站在月栖崖上。


    可她还完全看清楚眼前境况,耳边已经响起一阵惊呼。


    阿慈本能地朝着吵闹的方向看去,她眨了眨眼睛,还揉了揉,才确定那是二狗没错。


    他在干嘛?


    直到眼前模糊彻底褪去。


    阿慈才发现二狗已经一刀斩断了沈棠的双臂。若不是灵台上陆遗与宋霜齐齐出手阻挡了他的攻势,恐怕沈棠此刻已被大卸八块。


    这一幕吓得她三魂七魄霎时归了位,身子都跟着颤了颤。


    第33章 竟然不及格


    阿慈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砚山已先所有人一步挡在了二狗身前,并解释道:“秘境之中幻象与真实交织,凶险万分, 我好友心神未定, 加上他生性又嫉恶如仇,方才见这位姑娘出手杀人, 恐是生了误会,应激之下才会如此,绝非有意冒犯。”


    他将“杀人”两字咬得极重。


    阿慈身侧的穗宁,眉眼间也尽是愠怒与担忧,她接着砚山的话坚定道:“我看得分明,伤人的飞箭确是源自沈姑娘。秘境虚实交错, 阿慈当时脖颈被贯穿的样子,太过骇人,试炼将尽之时竟下此重手, 万一…”


    剩下的话, 阿慈都没能听进耳朵里。不是她不想听,而是她一抬头,与二狗四目相对的那刻, 她就统统都听不进去了。


    几步之遥而已。


    她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眶在发红,而他


    双眼之中所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她也理解得模糊。


    说是怒极, 更像痛极。


    她也不明白, 为何他如此模样, 会比起秘境里真假难辨的一切、比起她脖子上那道莫须有的伤口,更让她感到无措。


    无措到她只能驱使着羽毯,避开他的视线, 也避开了他整个人。


    后面,场景变得有些诡异。


    陆遗将沈棠断掉的双臂接了回去,又抱着人去疗伤。砚山和宋霜则站在低着头,一脸晦暗的二狗身侧,像是在看守这位“嫉恶如仇”的人,怕他再有何出格的动作。


    而阿慈这个最应该为自己和二狗说些什么的人,却躲在角落处,一脸冷漠,一言不发。


    绕是穗宁在一旁询问,她也一个字不说。


    至于其他人,则更关心秘境里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更关心秘境结束之后自己的名次如何。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头顶灵台上,暮衡长老的发话。


    此刻已临近黄昏。


    暮色与大雪交缠,多是苍凉之态,可因崖上这一群年轻人,又显了朝气蓬勃。


    暮衡长老看向下方或怔忪、或惊疑、或仍带着戾气的试炼者,沉声宣布试炼结束。他语气未有半分缓和,继续道:“尔等所见,并非幻象杜撰,秘境之中乃是七百年前无悔城惨案的重现。”


    “彼时天下动荡,欺妄丛生,掠夺成风,人心向恶,终酿全城覆灭之祸。”他顿了顿,声音竟多了几分怀念,“唯有昭珩圣女,于绝境中舍生忘死,以己身护住最后一缕生机。若无她当年的善念与壮举,便无今日飘雪宗,更无尔等如今试炼之机。”


    “秘境设此劫难,非为考验修为,实为叩问本心。”


    “这世间,从不缺欺骗、背叛、利用与掠夺,但正因如此,善与恶的抉择才更显沉重。往后岁月,尔等必将无数次面临取舍,老夫只愿你们记住:纵世浊,亦要守本心;纵利惑,亦要择善途。”


    话音还在山间回荡。


    一道质问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长老!弟子有话想问!”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同穗宁砚山一起,活到了最后的剩余三个身负灵根者的其中之一。


    他语气执拗强硬,神色凝重,一副不能被解惑,宁愿不入飘雪宗的模样。


    “弟子自小便随家父游历九州各地,可九难宗也好,焚戮这只万年大妖也好,甚至是无悔城,都未见有何典籍事录记载,连昭珩圣女事迹都甚少耳闻。长老一番良苦用心,弟子感佩。只是如此惊心动魄的旧事,为何九州典籍竟无半点记载?莫非其中另有隐情,还请长老解惑,以安我等之心。”


    话音落,场中一片附和。


    暮衡长老并未因这质疑而动怒,反而透出一种看惯沧桑的沉静:“尔等需知,历史非是尽数载于纸上,更多是刻于幸存者骨血之中,口耳相传,不敢或忘。”


    “此段秘辛尘封七百余载,如今才重现于世,原因有三。”


    “其一,在当年,参与救援者唯有七劫宗。而九难宗临阵脱逃、弃七十万生灵与门下弟子于不顾,事后更被昭珩圣女之徒,云慈圣女登门问罪。以致其余宗门颜面扫地,道统几近崩颓。此等丑事,于他们乃是奇耻大辱,自然要动用一切手段,将其从青史中彻底抹去。”


    “其二,如今灵脉已枯至难以挽救之地,世道比之往昔更为艰险。我飘雪宗既承当年幸存者之遗泽,立宗于此,便有责任将此真相公之于众,一为告慰先烈,二为正本清源。”


    “其三,”暮衡长老的双眼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未来某日会发生的景象,“两日前,我宗得报,那比焚戮行事更为张狂残忍、甚有可能是将四象宗满门屠尽的魔头恒莲,其踪迹已然重现于世。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云慈圣女,至今仍下落不明。”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其中多是惊讶实力算是九大宗门中游的四象宗竟然会被灭门、以及魔头恒莲竟然又出现了?那往后天下还能有个安生日子吗?


    阿慈闻言,也将自己从无措里抽离出来,转头看向穗宁,她拍了拍穗宁已经有些发抖的手,轻声道:“先听完。”


    暮衡长老并未给众人过多感慨惊疑的时间,郑重道:“此番只望尔等牢记秘境中所历所感,无论日后是人是魔再度掀起腥风血雨,尔等今日所立之心,所选之善,便是阻其肆虐、护佑此世安宁的根基!”


    这下,这月栖崖上,未再有人出声质问或者反驳。


    暮衡长老见此,才开始宣告这场试炼的最终结果:“此番试炼,入秘境者总计一千零八人。经甄选,六人通过,可入内门。余者,须留宗受训,待明心见性、恪守规诫之后,再行定夺去留。”


    才六个。


    阿慈抬头,扫过崖上这密密麻麻的人头。她也不确定自己在不在这六人之内。


    再等暮衡长老将这六个名字念出来,阿慈的心是凉了半截。


    这六人姓名分别是:穗宁、砚山、苏谨言。还有刚才提出质问的顾归之,以及有灵根者的另外两位,唤做简如荷、程觉柔。


    没想到二狗竟然不在这六人里头。


    阿慈有点懵。不应该啊,可以说二狗是里头最强的,为什么二狗不在?就在她以为她就要跟剩下的那一千多个跟着接受训导的时候,暮衡长老又点了几个名字。


    “江蹊、沈棠、二狗、阿慈,此四人试炼之中劣迹昭彰。需先行领受惩处,再由老夫亲自严加管束。待观后效,再议去留。”


    阿慈更懵了,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皱眉“啊”了一声,又抬手自己指着自己,问穗宁:“我?我咋了?我干啥了我就劣迹昭彰了?”


    穗宁疑惑归疑惑,可她在秘境里,毕竟没有全程都跟着她,哪怕她觉得阿慈的性子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可也不知道说什么。


    阿慈无语,转而看向还在被宋霜盯着的二狗。见他还低着头不知道想啥呢,就又去看江蹊。


    江蹊双手捏着暖炉,坐在飞鹿上,也朝着阿慈望了过去。他倒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像是不意外,也像是根本无所谓。


    就这样,除了还在疗伤的沈棠,剩下的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就被暮衡长老带回了寒鉴峰。


    到了寒鉴峰,她们三个又被扔到了执律堂里。


    听暮衡长老那意思,惩罚还不止一道。


    而这第一道,就是抄写飘雪宗宗规,抄到头顶上那颗夜明珠亮起绿光的时候,她们三个才能被放出来。


    虽然面前摆着的就是笔墨纸砚,但三个人都没动。


    阿慈是根本觉得自己没错,江蹊是压根儿不可能去抄这种东西,二狗连字都不认识,他还抄,抄个屁。


    三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还是江蹊率先开口。


    他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一点玩味,语气相当轻缓:“长老方才句句属实,这点毋庸置疑。只是,我方才思及一处被刻意忽略的关窍,甚是有趣,不知可否向二位抛砖引玉?”


    阿慈双手环胸,没好气道:“江孔雀,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在这里拐弯抹角的。”


    二狗本就一脸晦暗,听到阿慈对江蹊那称呼,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江蹊卖了个关子,他摸着手里暖炉上的精致花纹,视线在阿慈与二狗之间流转一遭,含笑道:“方才情势紧急,未及细想,此刻静观,二位倒是不似初识。秘境之中,这位兄台于万千人中独独护你,那般情状,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见阿慈神色微动,便适时收住了这个话题,又自然而然地看向另一处:“罢了,此事容后再叙。倒是另一事,恕江某唐突,这‘二狗’之名,用于平日玩笑尚可,但既入宗门,往来皆需名帖文书。兄台风姿气度不凡,何不另择一雅称,也便于日后行走?”


    二狗冷笑,盯着他。


    江蹊极有眼色,见二人不语,指尖在暖炉上轻轻一叩,当刚才那番试探的话他从来没说过,直言道:“那九难宗即便身败名裂,终究曾是一方霸主,何以在典籍史册中,也能被抹得如此干干净净?他们如今身在何


    方?那位云慈圣女,当年又是如何‘问罪’的?这些关窍,长老可是只字未提。”——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多人都把宗门描述得像学校,但我还是觉得宗门这种东西更像是职场。因为资源是有限的,而涉及利益这种东西,争抢又不可避免。就算仙侠世界以强者为尊,可还是会抱团以让强变得更强。


    第34章 重返无悔城


    “你烦不烦, 这些长老不说我们能咋办?又不能跑回七百年前一探究竟。”阿慈比起这段往事倒更关心另一件事:“你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告诉我那个魔头恒莲是怎么回事儿?他就算重新出现,为啥要灭了四象宗?”


    “四象宗灭门一事, 恐怕另有蹊跷。恒莲此人虽恶名在外, 却有个尽人皆知的原则。他从不对凡人与妖物下手,手下亡魂也皆是修士。”


    烛火摇曳, 映衬江蹊面容都有些耐人寻味。


    “而四象宗与八衍宗积怨已深,两州百姓势同水火。与其他宗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单拎一个魔头名号出来就想说清此事”他说到此,尾音拉得极长:“说不定无悔城惨案和四象宗被灭门有些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呢。”


    阿慈都被他说笑了,抓了手边的一只毛笔就扔了过去。她一点不客气,张嘴就骂:“江孔雀, 我听到现在我总算是听明白了。你想再去无悔城看一看你就直说,说一大堆就是不说这句话,你要死啊!”


    “小阿慈的提议我同意, 不知”江蹊像是没办法冲着二狗喊出二狗这两个字一样, 竟是有些无奈地又微微侧头看向二狗,冲他笑眯眯道:“兄台你觉得如何?”


    可惜他没能等到二狗的回答,只觉眼前一花, 脖子已被他口中的 “兄台” 死死掐住。江蹊很敏锐,深知对方若想取他性命, 那他的生死便全系在这五指之间。


    “呀呀呀, 我不再那般亲昵唤她就是了。兄台不必如此。”江蹊眉眼弯弯, 轻轻拍了拍二狗的手背:“你这一身杀气, 我可打不过你,认输认输认输。”


    阿慈见状,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她推开面前的矮桌, 凑到二狗身侧,扯他袖子:“吓吓他得了,不过就事论事,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无悔城瞧瞧?”


    二狗目不斜视,一双眼盯着江蹊看了白天。见江蹊都举出指头发誓,他才作罢,才松开手坐了回去。


    说是作罢,可他不知闹什么别扭。根本不打算给阿慈一个眼神,那自然也就不会回答她这句话。


    阿慈这回好像猜到了一点二狗为什么会生气。估摸大概可能是砚山还有穗宁都跳出来帮他说话了,可她没有?还是跳出秘境之后,他想起来两人还在吵架呢?然后也讨厌江蹊自以为是的亲昵?


    所以就撒气,去掐人家脖子。


    她不确定。


    按着以往,她应该是恼怒、继续冷战,不理。可这次,她虽还是选择了不理,但明显没生气的意思。


    她迷茫,非常迷茫。


    她迷茫到脑子一片空白,该往哪里思考都不知道。


    阿慈不是喜欢深究的性子,一时半会儿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她就不打算再想。转而踢了踢江蹊面前矮桌的桌腿道:“江孔雀,他不去就算了,我俩去。这种事儿你既然说出来了,你肯定晓得怎么不让长老发现吧?”


    江蹊当然晓得。但他此刻颈间的窒息感犹存,自是不会再去触那位杀神的霉头。他并未直接回应,只是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阿慈,又落回二狗身上,最终对着阿慈递去一个极淡的、饱含深意的微笑。


    那神情在阿慈理解看来,分明就是在说:“你赶紧去哄哄他”


    她认为孔雀肯定是这个意思。于是便在自己的戒指里找啊找,找啊找,终于翻出之前摘的几株银绒草。她拿出一根,跟做贼样儿地猫到了二狗身侧。


    随后,她又跟逗狗样儿的,用银绒草去挠了挠二狗的脖子。生怕他感受不到似的,来回挠。


    阿慈完全不知道,因为随颜媸佩的缘由,她哄二狗的这幅场景,在江蹊眼里竟是:一个贼眉鼠眼、行为粗鄙的女子,正一脸淫。笑地捏着支狗尾巴草,与一个貌美到透着邪气的男子调。情。


    江蹊无言,默默垂眸,欣赏起手中暖炉上的精致花纹。


    许是察觉到周遭那道看戏的目光没了,二狗才斜眼睨向阿慈。他先是扫过她整齐的发髻,又瞥了眼她干净清雅的衣裙,最后才看向她修长,而不够细腻的手。


    这次,她的指甲里没有血。


    秘境里都是假的,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似也无用。


    阿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银绒草,料想他定是被安抚住了,才故作大方地扯了个假笑,笑得露了一口白牙:“没想到吧?这是试炼前几日,闲着没事儿,我特意跑去山里摘的。”


    她见二狗眉眼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加紧又道:“一块儿走呗,去无悔城。我就不信你试炼一趟,对啥都不好奇,万一真和四象宗灭门有啥联系呢?”


    阿慈眼睛眨巴眨巴。


    二狗别开脑袋,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银绒草,冷冷“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


    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就站在了无悔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而三人眼前的无悔城,与其说是座城,不如说是一具早已冰冷的 “尸体”。入目所及的断壁残垣上满是焦黑火痕,唯有几处残存石料仍倔强矗立,勉强能让人勾勒出昔日街巷的轮廓。


    可这座早该被历史抹去、彻底湮灭的死城,外围竟罩着一层结界。结界外,更赫然立着一块斑驳石碑,纵使风雨侵蚀,碑上四个大字仍深刻入骨,那字迹潦草狂乱,不难想象书写者落笔时的心境有多复杂。


    擅入者死。


    四字极简,却透着一股教人胆寒的杀气。


    “我猜是那李清辞写的吧?秘境快消散前,他不是失态了嘛。”阿慈啃着手里的烧饼,边嚼边道:“话说现在那七劫宗的宗主还是这李清辞吗?他是不是欢喜昭珩圣女?”


    “没错,仍由他执掌。且当年随他驰援的六位修士,如今也皆在宗内身居要职,成了名副其实的砥柱中流。所以我才会说暮衡长老所言句句属实。”江蹊侧头看向阿慈嘴角那抹芝麻碎屑,歪头一笑,笑得挑花眼都成了月牙儿。


    他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又刻薄至极:“至于李宗主是否心存慕艾他配吗?就算此等风月闲话是真,也不过是蝼蚁望月,痴人说梦。”


    “你就是那种自己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然后还不让其他癞蛤蟆妄想的、最烂的那种癞蛤蟆。”阿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二狗被她这话逗笑,就又递给她一个烧饼。这烧饼依旧用油纸单独包着,包得灵巧雅致,颇为讲究。


    阿慈接过来,一啃,有点高兴。和刚才的猪肉白菜馅儿不一样,这个是猪肉豆腐馅儿的。


    好吃。


    江蹊当没瞧见两人如此,他双手拢在袖中,继续仰头欣赏着这月下残城:“不惜布下结界还立碑警告,我看这里果真是藏着一段见不得光、连飘雪宗都未必知晓的秘中之秘。”


    他正思索要如何无声无息地潜入。


    结果啃着烧饼,仍盯着石碑上字迹,不知想从中发现什么的阿慈,头都没抬地道了句:“二狗,劈了它。”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漆黑刀影已从眼前掠过。随即一声清脆悲鸣响起,那巨大的结界也应声而破。


    结界破碎,灵光星点还在纷纷扬扬,可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妖怪、冲出的残魂、或是扑面的怨气…什么都没有。随着结界力量的消散,仿佛抽走了支撑这片废墟的最后一丝执念,眼前那座残破不堪的城池,竟如尘积的虚影,在她们眼前开始飞速风化、剥蚀、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城池便在他们面前彻底归于虚无,只余一片死寂的空旷。


    额。


    阿慈嚼着烧饼,下意识去看双手抱臂,又同样一脸疑惑正挠着眉心的二狗。


    两人安静半晌,又齐齐看向一旁的江蹊。


    江蹊静立在原地,面对眼前空荡荡的景象,一时无言。过了会儿,他才笑眯眯地和这两个莽货道:“这结界,恐怕不是为了阻挡外人,而是为了维系这城中最后一点形貌,予以吊唁。你们方才那一刀,算是把人家最后的衣冠冢给掀了,既这般冒犯,不如你们去给昭珩圣女上柱香如何?”


    阿慈听他这么说,眼睛都瞪圆了,一张嘴恨不得喷死这只孔雀:“你他妈不早说!”


    “在下好像没有这个机会呢。”


    “那你就怪我和二狗?!你让我带他一起来不就是看上他能耐了吗!那有结界进不去,你也不提醒,肯定就是要劈开啊!”


    江蹊眸中笑意冷得像寒冬白日,那舌头跟淬了毒一样:“我可从未想过同你有什么干系,怎会有‘让你带旁人’一起之说。且我想同往此地的人,本身就不是你呢。这位姑娘,你可清楚,我和你并不熟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那你暗示我,让我哄二狗干嘛?”阿慈一吵架,连烧饼都不啃了。


    “无稽之谈,我可从未有过这般暗示呢。”江蹊那嘴,后面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就在阿慈准备揪他衣领揍他一顿的时候,二狗眼神倏地一凛。


    只见在那尚未完全落定的漫天飞尘中,竟混着一簇猩红如血的火苗,它似想要悄无声息地随风遁走。


    可二狗出手极快,他五指朝着虚空一握,那缕试图逃窜的火苗便被他死死禁锢在了掌心之中。


    是妖。


    因为这玩意儿不但会在他手中挣扎,还会说话。


    第35章 回不去的家


    “放开…放开我, 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它一直在试图挣脱,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而它那声音,虽然虚弱, 也少了许多沧桑疲惫, 却残存着一股苍老之感。


    阿慈面带犹豫地凑首上前,盯着二狗手里这团火苗瞅了半天, 然后才抬头问道:“这玩意儿不会是焚戮吧?”


    二狗蹙眉,五指收紧,火苗顿时发出一阵与它这副身躯完全不匹配的低沉哭声。可它没有回答阿慈的话,嘴里带着哭腔,仍在念叨着:“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江蹊拢袖立于一旁,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二狗掌心, 语气凉薄:“既是痴傻,又疑似焚戮残魂不如物尽其用,捏碎了给昭珩圣女献作祭品, 倒也算两全其美。”


    阿慈没搭理他, 只伸手轻轻碰了碰这团火苗,指尖温烫,仿似热水一般。说实话, 她虽切身经历了七百年前的灾难,但明知身处秘境, 即便心有震动, 也始终存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对焚戮, 她并没有当年幸存者的那份恨意。


    阿慈回过头, 望向身后那片枯槁荒野。


    如果说这簇火苗当真是焚戮,当真是那个曾经搅动风云、执掌万千火兵的焚戮,那它, 或许就在这座布满它族人亡魂、也浸透它血海深仇的地方,独自徘徊了七百年。


    没有嘶吼,没有烈焰,没有追随者。


    只有这一缕懵懂的残魂,在这片埋葬了一切过往的焦土上,守着七百年来不曾移动的碎石,数着七百年间升了又落的月。


    它唯一的执念也不再是报仇。


    而是回家。


    阿慈没有过家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想回家是何种感受。只此刻心头涌上一股空落落的钝痛,憋闷得厉害。


    她思考片刻,正想跟二狗说,让他把这东西传送到那个叫熔渊的地方,结果头顶一阵难以想象的威压忽如无形巨山般压了下来!


    这力量并非针对她,仅仅是余波,却已让她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弯折,连气息都似被剥夺。


    二狗脸色骤变,长臂一伸扶住她的肩膀,随即爆发出足以抗衡这威压的护体罡气。也就在他做出这动作的刹那,那簇火苗寻得一丝空隙欲要逃窜。


    阿慈几乎是凭着本能,强顶着那股不适,手疾眼快地将火苗收到了纳虚戒里。


    同时,一道又惊又怒、带着几分慌张的喝问在她们头顶炸响:“怎么回事?!这里的结界呢?!是你们干的吗?!”


    李清辞悬立半空,面容因惊愕与暴怒而微微扭曲,他俯视着下方一片空茫的荒野,周身雷光不受控制地噼啪作响。


    不待阿慈和二狗反应,一旁的江蹊已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李宗主息怒,晚辈瑶州江氏,江蹊。同另两位如今乃是飘雪宗弟子,因感念圣女恩德,特想来此凭吊。岂料…岂料寻到此地时,只见一片荒芜,正自疑惑,宗主您便到了。”


    他言辞恳切,神情坦然,仿佛什么谦谦君子,就跟认识李清辞一样,还特地仰头让人看清他的脸。更是生怕人家不信,不等李清辞回答,语速极快也极简练地将飘雪宗试炼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完,他身躯因不堪承受威压,嘴角还渗出一丝血迹。


    李清辞虽未回答,可好在他已将一身外泄的骇人力量收回,让在场的两个凡人不至于七窍流血而死。


    二狗不关心什么宗主不宗主的,他在低头见到阿慈嘴角也有血迹的时候,手臂一紧,这就是要干架的意思。


    阿慈掐住了他的手腕,弯着腰的身子缓缓直起,抹了下嘴,朝着二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多少也有点冒火,哪怕知道人家是宗主,知道人家根本不认识她,她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儿叫骂了句:“当初在秘境里,你还喊我帮忙救人呢,现在倒好,上来就把人往死里整;之前对着昭珩圣女的背影哭得哇哇叫的样子也忘了?我们是来吊唁,顺便弄清些疑问的,你就不能客气点?”


    李清辞闻言,原本悬停半空的身影竟直直落在阿慈面前。


    他的面容比之秘境中所见并无多少变化,只是眉宇间再无当年那份意气风发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反复磋磨后的清苦与倦怠。


    阿慈见他这样,语气缓和道:“秘境里重现了一切,我们也参与了一切,可我还是有几处想问。”


    “为什么九难宗被抹得这么干净?九难宗的那群修士现在在哪?还有那个云慈圣女,她不是号称九州最强第一人吗?那当时无悔城惨案为什么她不来帮忙?


    “还有,火族呢?还在熔渊躲着呢吗?这些如果不弄清楚,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发生过。”


    最后,她微微吸了口气,望向李清辞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晚辈愚钝,还想知道,这宗门修士穷尽一生所修的,到底是什么?”


    阿慈问得坦诚,问得毫无畏惧,似不明白对方身份尊贵,修为强大,她这个凡人应该恭恭敬敬才是。


    江蹊在侧,还在斟酌要不要替她找补几句,可李清辞竟然就开口回答了她。


    他的语气苦涩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回忆深处里艰难捞出一样:“那一战,在昭珩看来,是一场无意义的屠杀。无论是对火族,还是人族,还是修士。”


    李清辞眼底的沉枯,因再次唤出昭珩二字而泛起涟漪,像是平静深


    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特意支开云慈,是因为云慈那个时候刚过百岁,还未曾出过天山。在她眼里,云慈是个孩子,估摸是想护得云慈单纯一日是一日,明明她那个时候已经濒死”


    李清辞说到此,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哪怕过去这么久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云慈来帮她。”


    他略有停顿,再度望向已然不再的无悔城:“世人早已忘了。忘了昭珩诞生之际,曾因大妖袭扰天山,未足月便提前降世,他们只个个嘲笑她是历代圣女中最弱的一个。可偏偏就是这个最弱的圣女”


    李清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竟无法开口,也似无从诉说,话音在此戛然而止。只有荒野上绝对的死寂,在回应着他这份迟来了七百年的哽咽。


    片刻后,他才缓缓接上,声音轻如叹息:“偏偏是她,偏偏就是她,选择了以身殉道。她死时,不过一千八百岁。需知圣女一族即便毫无修为,亦有五千寿数”


    “昭珩昭珩,昭珩,是被所谓‘拯救苍生’的使命,生生被这世人,被这人心磨死的。”


    漫长的沉默。


    因为这里,只有他是真真正正“记得”昭珩的那个人。


    李清辞察觉到自己失态,也笑自己的无法释怀。他敛起所有情绪,语气也变得平板冷硬:“九难宗之所以销声匿迹,是因为在无悔城覆灭当夜,宗内无论男女老幼,皆被云慈屠戮殆尽。”


    “火族亦未能幸免。”


    李清辞扯了扯嘴角,笑中意味不明:“因她手段过于暴戾残忍,此后各宗几度联手攻上天山,美其名曰讨伐,实则不过是为夺天山母树,那自生灵气的神物。可惜,纵使联手,依旧在云慈手中一败涂地。”


    “九州修士何其多,却败于一人之手,用‘奇耻大辱’四字都不足以描绘。他们害怕,忌惮,也对云慈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心生嫉妒,这才抹去当年事,且随之年月变换和宗门刻意宣扬,圣女这一名号也不再被百姓所敬仰。”


    李清辞静静看着这三个怔愣的小辈:“飘雪宗既敢将这段过往公之于众,便料到会有人来我荫州求证真伪。我既如实告知,你们”


    “便回去吧。”


    阿慈听到了人家要赶她走,可她已经听傻了,听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合着那传说中云慈圣女,与“慈”字毫不相干,这简直就是心狠手辣。


    此念一出,她脑海里又划过昭珩身披魂火、孤身闯入妖阵的一幕,这画面又与九难宗临阵脱逃的场景交织重叠。


    她五指无意识地攥了攥二狗的衣袖,神情恍惚,竟又觉得云慈之举是人之常情。


    阿慈还不想走,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李清辞见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你最后的问题我回答不了。那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他说完这句话后径直越过三人,走到那片荒野之中背手而立:“你们该走了,若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们。”


    原来李清辞,猜到了这结界就是他们弄没的。


    “等等!”阿慈不死心地急急追问,“那熔渊呢?火族的家到底在哪?!”


    可随着李清辞衣袖挥动,虚空里只传来疲惫又冷漠的一句话。


    “熔渊已毁,火族本生自霞州。”


    随此话音落,阿慈,二狗、江蹊三个人,已站到了飘雪宗一处山脚之下。


    第36章 无良四人局


    阿慈压下被传送的恶心感, 刚站定,就冲着江蹊问道:“李清辞这句话什么意思?前半句我懂,熔渊肯定是被那个云慈圣女毁了, 那火族本生自霞州是啥意思?霞州不是一闲宗的地盘吗?难道是在暗示我们一闲宗也不是啥好东西?”


    江蹊慢条斯理地拂去大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连眼风都吝于施舍:“衣冠冢化作飞灰,惹得李清辞雷霆震怒。若非今日遇见的是他, 你我此刻怕是已成了无悔城新的祭品。”


    他指尖在手炉纹路上摩挲,嘴角噙着冰渣子般的笑意:“这般精彩绝伦的手笔,不想想如何向我赔罪,倒先质问我缘由?”


    他施施然转身,又道了句:“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夜风卷起江蹊垂在身后的长发,他走出几步又顿住, 回眸时眼底满是嘲弄:“还是快些回执律堂为好。再耽搁下去,怕是我要替二位担下这‘劈结界,毁遗冢, 逃惩处’的三重罪过了。”


    “你他妈的”阿慈张嘴就骂, 可声音不大,因为她实在不晓得后面该接点什么,才能将这孔雀嚣张气焰灭个干净。


    她又没好气地转头去看二狗, 嘴一撅,明明知道他不爱说人话却依旧带着三分埋怨、六分不埋怨的别扭劲儿, 问道:“你就不会帮我骂他吗你?”


    二狗垂眸看她, 肩头微微抖动, 终是没忍住, 逸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还带着点儿无可奈何的纵容。他笑倒不是因了别的,是她这“撅嘴”样子, 着实是头一遭见,新鲜得很。


    他一双丹凤眼笑得都漾起了勾人的波光,随即他又取出一只水壶。这水壶做得格外精巧,壶身雕以繁复花纹,镶嵌一颗硕大的紫色宝石,他拧开壶口递到她面前,道:“喝点、水。”


    他又望向江蹊背影:“杀了、他。”


    阿慈一边喜滋滋欣赏手里的漂亮水壶,一边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能骂得过他那张刻薄嘴就行。”她说着将水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怎么是热的?还有点香气?”


    二狗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


    阿慈喝完,极为自然地就将水壶塞到了自己的戒指里。她生怕二狗找她要回去,忙不迭地跟着江蹊背影去了。


    然后,三人赶在了亥时初,就又回到了戒律堂里。


    江蹊收起维持堂内幻象的法宝,坐到自己那张矮桌前,还不经意地将桌子挪远了些,就那么静静抄起了宗规。


    阿慈注意到孔雀这点小动作,翻了一个白眼。


    她不想抄宗规,只想赶紧把今夜见闻告诉哭包和石头,好一起捋捋线索。她自己也在心里琢磨,祟林暴动、四象宗灭门、无悔城惨案这几件事到底有没有关联,再加上火族本源原在霞州的细节,琢磨了半天也串不起头绪,索性打算等见到哭包再细聊。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蒲团上,仰着脑袋左右摇晃。晃着晃着,眼尾余光瞥见二狗在闭目养神,脑子里一个主意就冒了出来:“我教你认字吧?怎么样?以后肯定是要接宗门任务去换修炼的东西,你总不能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你说对不对?这样还怎么修炼术法,提升修为?”


    二狗不置可否。


    阿慈嘻嘻笑了一下,蹭到他身边,自顾自地铺好纸张,拿起毛笔,沾染墨汁,写下了自己和他的名字。


    “我没有姓氏,自小别人就喊我阿慈。这‘阿’不属于我,‘慈’字才能代表我。”阿慈又指着二狗两个字道:“你这名儿就厉害了,拆开了就是一人一狗。意思是你既能当人使,还能当狗用,看谁不爽就能咬谁,牛不牛?”


    二狗哼哼。


    阿慈不管他哼什么,也不管他懂没懂。花了不少功夫把宗规上的字都教他认了一遍。


    她没脸没皮:“好了,都教会了,那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了,那你就帮我那份抄了吧。”说完,笔一丢,身子窝一边儿,大氅把自己一拢就睡觉去了。


    烛火摇曳,照出一室昏黄。


    没多时,这不大不小的屋子便响起了一点儿极细微的磨牙声。


    二狗则坐在她身侧,破天荒地,竟真乖乖伏案抄起了宗规。


    江蹊适时停笔,视线掠过阿慈睡得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抄写的二狗身上。他对二狗说话声音倒是温和得很:“江某唐突,实在好奇兄台这般人物,何以对这般性情的姑娘如此照顾?”


    他眼神含着讥诮,扫过阿慈脸上枕着胳膊压出的褶痕:“这世间多的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温婉贤淑的绝色佳人,何必偏要守着个连睡相都这般不拘小节的?莫不是她使了什


    么下流手段?”


    二狗没抬头,没应他。


    当然,也没让他好过。


    江蹊没来得及闭上的嘴,因没能察觉到危险,再待他尝到腥味,已是来不及。半个舌头就这么断在了他的嘴里。


    若不是他家财万贯,法宝良药无数,他从此怕不是就要成了个哑巴。


    江蹊不吵不闹不惊不惧,笑意嫣嫣地抬起右手从嘴上拂过。他也是贱得没边儿,嘴角血迹都还挂着呢,偏生道了句:“我是替你可惜罢了,也就不会记恨你如此行事。不过你这般‘情深意重’的作风,将来若牵累了阿慈姑娘可如何是好呢。”


    说是提醒,可更像赤裸裸的威胁。


    二狗抬首,望着他,唇边笑意邪气凛然。


    大有一副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自信狂态。


    江蹊品出了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颔首:“是在下失言了。”他仍姿态优雅,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分怨怼,“兄台待人以诚,江某佩服。”


    而阿慈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夜里这孔雀还断过舌头。她是一夜无梦,舒舒服服的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睡醒后,磨磨蹭蹭坐起来,打着哈欠拢着大氅,先是盯了会儿面前那一叠抄好的宗规,又抬头看向那颗夜明珠,最后看向戒律堂的大门,颇为郁闷道:“我好想出去吃东西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恰好大门处也传来了脚步声。


    门一打开,阿慈就看见为首的两个小童托着吃食。他们身后,两个管事正押着一脸不爽,骂骂咧咧的沈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阿慈挑衅道:“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嘛?胳膊接上了?不错嘛,就跟没断过一样。”她嬉皮笑脸,生怕人家不够生气,“你说你非惹我干嘛?单挑你打不过我,使阴招使得也不够高明。”


    沈棠脸色铁青,下唇咬得发白。她畏怕阿慈身边的二狗,虽她不知道这人为何会护着这个贱人,但她也不敢再做什么,连口舌之快都不逞了。


    可在二狗将他那份吃食默不作声地推给阿慈时,她终究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带着浓浓鄙夷的冷哼。


    她快步走到离三人最远的角落坐下,背脊挺得僵直,拿起筷子时,指甲几乎要掐进木料里。


    阿慈有了吃的,烦闷暂时少了些就没和沈棠掐架。她问还没走出戒律堂的那两个管事:“这宗规得抄到什么时候?暮衡长老呢?就不管我们啦?”


    没人回应她。


    戒律堂的大门就又这么被关了起来。


    阿慈气闷,一口包子一口粥地吃起了她的早饭。


    如若说,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共处一室,最多就是谁也不搭理谁,那现在多了个沈棠,就是如坐针毡。


    四个人,谁看谁都不顺眼。


    阿慈屁股跟长了刺一样,在那蒲团上扭来扭去。她仰头瞧了许多次那颗毫无变化、尽职尽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越来越心烦。


    “江孔雀,”她起身走到江蹊的矮桌前,敲了敲他桌子:“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才会变绿?你肯定知道,给个话行不行?万一暮衡长老把咱们忘了怎么办?饿死在这里算谁的?”


    江蹊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依旧执笔写他该写的,全当身边多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阿慈见他这副死样子,更是来劲,围着他喋喋不休地念叨,叨叨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一直强忍着厌恶、努力压制火气的沈棠,终于被这持续的聒噪逼得破了功:“闭嘴!”


    她忍无可忍地骂道:“暮衡长老今日已在苍溪城!四象宗灭门,蛮州无主,各大宗主与其余十七城的城主自要共赴苍溪商议日后如何管辖蛮州的大事。这等要事当前,谁有功夫理会你这贱人?”


    她说完,自觉失言,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只有她身份尊贵,早早知道这等重要情报的优越感。她下巴微抬,略带得意又一副撇清关系的德行,指责道:“我劝你安分点儿,别再连累我!”


    阿慈顿住,眼睛先是眨了眨,又慢悠悠地看向江蹊,眼中尽是狡黠。


    江蹊也恰好此时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眸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莫名有点狼狈为奸的微妙默契。


    第37章 初见风月场


    阿慈声音压得极低:“这回我应该没误会吧?”


    江蹊瞧她那副“我们是一伙坏蛋”的模样, 哑然失笑。这就是认同的意思了。


    两人又齐齐看向二狗。


    二狗双手环胸,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他皮笑肉不笑地朝着阿慈道:“过、来。”


    阿慈还以为他有事儿要说呢, 就又挪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干啥?不会是不想帮我抄了吧?那可不行, 我可是教会了你认字,不然你想抄都没得抄。”


    算了。


    没意思。


    二狗烦躁地闭了闭眼, 心里憋闷无处发泄,只能无奈地挠了挠额角。


    阿慈问不出他到底要干嘛,就没再追问。一整个白日,她就盼着小童送中饭、送晚饭,没滋没味地这么熬到了天黑。


    她不过才刚吃完,刚撂下筷子, 急性子就一点耐不住地道了句:“差不多了,该走了吧。”


    江蹊点头。


    二狗也跟着阿慈一同站了起来。


    沈棠不傻,知道这三人心里肯定憋着坏主意。她盘算着, 只要自己不掺和, 日后就能拿 “代抄宗规”“不服惩处”“擅出戒律堂” 这几桩罪名来拿捏他们。


    她正自觉超然事外,唇角微勾,笔下越发流畅自如。忽后颈一凉, 仿佛被无形的视线牢牢锁住,一股寒意顺着她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她手一顿, 猛地抬头, 就见他们三个正齐刷刷盯着她。


    沈棠心中警铃大作, 脱口喝道:“你们要干嘛?!”


    她的抗议苍白无力。


    是夜, 戌时一刻。


    执律堂内看似四人仍在安安静静抄写宗规。


    实则阿慈、二狗、江蹊,还有那一脸惊恐、被红练赤寰绑得只剩颗脑袋的沈棠,已赫然出现在蛮州唯一的大城“苍溪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


    城内潮湿闷热的夜风, 裹挟着蛮州特有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阿慈扯了扯身上的夹袄,笑嘻嘻道:“差点儿忘了这里很热了,等着的,我先去换身衣裳。”她还挺贴心,不忘拽着沈棠一起进了戒指里头。


    外头便只剩下江蹊与二狗两人。


    江蹊拢了拢雪色大氅的襟口,倒不着急去换,只状似无意地轻叹了句:“阿慈姑娘貌似对蛮州气候颇为熟悉,像是旧地重游。”


    二狗冷飕飕扫了他一眼,鄙夷道:“婆子、嘴。”


    额。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


    江蹊垂眸,没再说什么地钻进了自己储物法宝里。


    再等这三个凡人换好衣裳出来,竟已过去了一刻钟。等得二狗是非常不耐。


    他见阿慈换了身橙黄小袖长裙,料子是寻常罗布,比起她身边沈棠那身云霞织就的月白流光裙,实在寒酸得多。


    他并不知道,阿慈是试炼前办储元令时,把从万珍拍场抢来的那些大袖宽摆、觉得碍事的衣裳全当了,重新置办了这一身。


    就这么一眼瞧下来,他是心里不耐烦更甚。


    江蹊见二狗脸色愈发阴沉,也不知他出于何等考量,竟道了句:“虽说九州势力齐聚在此,不过江某料定大人物议事不会太急。而我们四人同行终究惹眼,不妨分头探听消息。江某先行往城主府拜会故交,明早卯时我们再在此汇合。”


    他广袖轻拂,赤寰便又将沈棠裹成了蚕蛹,嘴都封得结结实实带到了他身侧。


    江蹊含笑补了一句:“至于沈姑娘,且暂居我法宝之内,避避风头。”说罢,他优雅地后退半步,又悠悠然地转身走了。


    阿慈暗戳戳地冲他背影呸了一口,扭头跟二狗唠叨:“他为啥要说避风头?难不成我还能把沈棠怎么样吗?倒是他那红练爱吸血,别给沈棠血吸干了。这孔雀一天到晚装得副


    高贵样子,我咋就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一身贱骨头呢?”


    二狗不想听,受不了她喋喋不休满嘴孔雀这孔雀那,手一抬,索性捂了她的嘴。


    可当他手心感受柔软与热息,又很快放了下来。


    阿慈不爽的“哎呀”了一声:“烦死了,你嫌我吵你就好好说话,捂我嘴干嘛?你手洗了吗你?脏不脏啊。”


    她哪怕晓得二狗给她用了净身诀,还是抹了抹脸上莫须有的脏污:“走吧,去找个酒楼。人多嘴杂,好打探消息,顺便把我那食盒填满。”


    阿慈边往前走,还边嘀咕了句:“希望苍溪吃食便宜点儿,别跟宝都一样,死贵死贵的。”


    她在前,二狗在后。


    两人刚从落脚的阴暗巷子里走出,阿慈就被眼前的景色给惊呆了。


    如果说宝都的繁华教她生出 “她不配” 的自卑心思,那苍溪的景色则和她认知里的 “城池” 截然不同,奇幻得教她脱口叹出 “神了” 二字。


    眼前这整座城依山势而建,房舍并非整齐排列,而是如同巨大的阶梯,层层叠叠向上蔓延。每层石阶的缝隙处、类似街巷旁,都生长着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


    虬枝舒展,与房屋交错共生,仿佛城池本身便是从山林中生长而出。


    而最令她震撼的,是远处一株宛如山岳般的巨树。一道瀑布竟从树冠深处奔涌而下,直坠向城心低洼,汇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活水湖,又不知蜿蜒流至何方。


    阿慈被美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发着光地扭头同二狗道:“怎么办,我好想住在这里啊,早间儿起来闻闻树香,听听鸟叫,吃饭找个小馆子,晚间儿再去月下散步。要是能就这么悠闲到老,我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二狗心中的不耐,无故被她这朴素一言安抚。他又看向她身上的橙黄衣裙,竟觉只要她欢喜,亦就算做足够。


    虽然他还是想给她穿名贵的、华丽的。


    阿慈挺高兴,兴致高昂地扯了二狗衣袖往外走。


    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四象宗所秉持的“万物同源,众生齐平”是什么。


    只有这里,能看到修士与妖精擦肩而过却无剑拔弩张。一路,或见头顶兔耳的少女巧笑倩兮;或见拖着长尾汉子与小贩讨价还价;或见顶着威猛的兽首却穿着书生长衫、或是保持着曼妙人身却顶着一颗嘶嘶吐信的蛇头…


    阿慈有点儿怕那蛇脑袋的姑娘,脖子往回一缩,不理解但尊重道:“真带劲啊,我也想整个大豹子脑袋。”


    二狗听着她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就这么沉默地在她身侧,为她隔开一片不会被人触碰到的小小天地。


    阿慈胆儿也大,一路看哪个妖精好看,就问人家苍溪最好吃的酒楼在哪。


    一个时辰以后。


    两个人便站在了一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的三层木楼前。


    阿慈望着招牌上“醉忘忧”三个大字,拉着二狗衣袖,迫不及待地扎了进去。


    楼内景象,却与外头的自然奇景不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酒香菜香交杂,热闹非常。不少猫儿侍应与蝶女在席间穿梭,殷勤招呼宾客。


    大厅中央还矗立一座高台,数名身姿曼妙的狐女正于其上翩翩起舞。她们身后三条狐尾轻摇,姿态曼妙,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引得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阿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岁。虽这年纪不算小,但她自幼在宗门里长大,听的见的都是如何修仙,偶有风月闲话,也不过是道一句谁欢喜谁罢了。


    她哪见过这阵仗,明晃晃将情。色摆到台面上来,搞得她心都跟着突突跳。


    二狗蹙眉:“乱。换个、地方。”


    阿慈迅速拒绝:“不要,就这里,我都这么大了我,总得见识见识吧?再说了,没看到嘛,这里人最多,消息就得在这种地方打听。”


    她一脸兴奋,拽着他胳膊就跟着前来招呼蝶女落了座。满嘴的打听消息,可却先点了两道招牌菜和酒水。


    阿慈菜没少吃,酒也往嘴里库库灌。酒甜,后劲倒大,喝得她双颊泛红,双眸都显了醺醺。


    “行了,过把瘾够了。”阿慈下巴一扬,声音含着微醉的哑:“走,逛逛去,逮着谁像身份贵重的,就偷偷听听看,不行就掳走问。”


    二狗想早点离开此处,自不会拒绝。


    这楼内,灯火迷离,结构复杂,回廊曲折。


    阿慈走在前头,刚过一个拐角,就见走廊尽头的昏暗里,一对男女正紧紧相拥,唇齿交缠得忘乎所以。女子尾巴还时不时勾过男子尾椎骨处,也不知道有啥好勾的。


    搞得阿慈没好意思,赶紧别开目光,又拉着二狗快步离开,打算换个走廊去。


    她寻思着往光亮处走总该行了吧?就朝东边儿走,可她又在一廊柱旁,瞥见一名男子正将脸埋在一女子白皙的颈间,姿态亲昵,暧昧地轻嗅舔舐。那女子领口大开


    看得阿慈是呲牙咧嘴,双手捂脸,快步往二楼去。


    她都不知道是被酒烧得,还是被这群不知廉耻的臊得,一张脸都快烫成刚出炉的烙饼了。她的心跳也是,快得她一双耳朵都什么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慈只想赶紧躲开这无处不在的旖旎氛围。眼见前方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她想也没想,伸手便推了下去。


    嘎吱一声。


    木门大开。


    屋内,软榻之上,两道身影正激烈地纠缠在一起,衣衫半褪,喘。息声声入耳。


    这是啥?


    这俩在干嘛?


    阿慈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呆滞的瞬间,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已从后方迅速覆上了她的双眼,并将她往后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被牢牢按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是二狗。


    眼前陷入黑暗,隔绝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耳畔也再无热闹,只余一片静谧。


    可那亲吻的缠绵、胸颈间的舔舐、以及方才惊鸿一瞥间榻上激烈交织的身影,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38章 被玩弄的人


    阿慈喉咙滚动, 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手都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裙。


    以至于二狗放下手,就看见她整张脸连带脖颈都红成了虾子。他微微低头,凑到她面前, 凝视着她那双因慌乱而游移的眼, 嘴角一弯,竟笑了。


    阿慈不知他在笑什么, 即便此刻已是身处无人巷子,可她的心依旧砰砰狂跳。心境感染,让周遭阴暗也跟着她的心跳一起,变得羞赧无措。


    眼前人的笑,则让她这份无措扭曲成了紧张。


    阿慈都不知道为何他的笑会让自己芒刺在背,她开口语无伦次:“我也不是故意的, 鬼知道那个地方会那么不要脸,早知道那样我就不去了,真的是眼睛都脏了, 哎呀我们还是去找孔雀”


    一股混合着怜惜与某种更为晦暗的情绪油然而生。


    二狗眼尾微挑, 指腹带着微凉触感已稳稳扣住了她的后脖颈。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随即低头,将她未尽的话尽数封于相触的唇间。


    他的吻势霸道又灼热, 唇齿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辗转厮磨时让她无所适从。滚烫的气息里更是隐忍着强势的侵占欲, 每一寸触碰都带着勾人的张力, 教她浑身发麻、方寸大乱。


    阿慈腰一软, 本能的想往后退。可他的动作却比她的本能更


    快地扶住了她, 逼得她身躯不得不与他贴近。


    她的气息逐渐跟不上来,像是察觉到这一点,二狗松开她, 退后了些。


    这一退,便见她小口微张,双眼迷离得泛着水光,如同林中雾。他本不欲再做什么,见此却不得不又低下了头。


    太熟练了。


    熟练得让她初次直面情。欲的慌乱都跟着冷却了下来。


    心在下沉。


    阿慈猛地推开他,皱着眉,很是嫌弃地来回去擦她那张被亲得嫣红的嘴。


    二狗面儿上显了被扰断的不耐。


    “你要是早早和别人亲过,就离我远一点。真够恶心的。”阿慈抹掉嘴角最后一丝湿润,瞪向他的眼神满是嫌恶:“我就当被狗咬了,你以后要是再敢碰我,我俩就老死不相往来。”


    二狗莫名。


    “你不用跟我装傻,我就算不懂,可我自己第一次这么青涩,一比,也就知道你不是了。谁知道你当初在囚魂山是不是和哪个母狼母狗的有了这种”阿慈顿了顿,脸上羞赧这会儿已是荡然无存:“我不欢喜你,别再碰我。我也不想找个妖怪当相公,然后将来被人追着杀。”


    二狗原还欲言又止的想解释,可他嘴没她快,再待他听完那些诛心之言,也没了解释的心思。他嘴角一弯,颇为讽刺道:“明明、是你想、我才给。”


    “放你大爷的狗屁!”


    二狗冷笑:“白给?不要?”


    这就好像在说:白给的东西,她一向来者不拒。


    阿慈被这句话戳刺到了尊严,怒火直窜头顶,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可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他顺势扣住,他稍一用力,便将她双臂死死反剪在身后。


    二狗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腰都软得、发颤,装什么。”


    阿慈别过头,好逃离他的靠近。也恰恰是这动作,教她脖颈那一颗小痣送到了他的眼中。


    这就没有不入口的道理。


    二狗将这个小痣含纳至口中的一瞬,阿慈如临大敌,头拼命往后仰,身子都恨不得弯成箭弓。


    她不记得。


    她忘得干干净净。


    他也早就被气得不想解释。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玩弄的人。


    二狗咬了她一口,嘴中肉紧绷得都弹牙。他顿觉索然无味,手一松便放开了她。见她被放开后,脚步踉跄后退,眼眶若是惊惶也就罢了,偏偏她眼尾还泛红。


    阿慈声音发抖,捂着脖子怒斥道:“别碰我!”


    二狗轻嗤着应了句:“好。”


    因这么一茬儿,两人没了交谈,也没去打探消息。


    待卯时天光微亮,江蹊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一人立左,指尖正扯着墙面上的枫藤叶发泄;一人坐右,盘腿闭目,沉心调息。


    饶是他有七窍玲珑心,也没料到这二人,竟是因亲嘴儿一事闹翻的。


    江蹊好整以暇地上前,笑吟吟地打趣:“奇也怪哉,这四周怎冷了许多?我还当着误入了什么寒冬腊月,原来是二位在此”


    阿慈跟只炸毛的猫儿一样,一爪子就挠了出去:“关你屁事!”


    江蹊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隔开了她的手,他面上儿仍凝着那抹惯常的笑意,语气却无半分纵容:“不说便罢,伸爪子是不必,毕竟眼下我可没闲心同你切磋。”


    他拉开了同阿慈的距离,望向已起身的二狗,说了正题:“苍溪这场会盟,如今已成了一锅搅不动的夹生饭。各宗各城的头面人物,都被那上官贺秋”


    “啧就是被此地那位半点算计也无的城主,不管不顾地全晾在了门外。”


    他略顿,扇骨在掌心轻敲,讥诮道:“咱们飘雪宗的长老虽从中斡旋,面子功夫倒是做足了,可惜,对上这等油盐不进的莽夫,也不过是徒费唇舌。”


    话至此处,江蹊目光转向城中高地那座显赫门府,笑意深邃难测:“僵局若久拖不破,撕破脸皮便是唯一的出路。我料定,今日之内,此地必有一场热闹可看。如此场面,若不亲临一观,岂非辜负了这番‘盛情’?”


    “爱凑热闹就直说,叽里呱啦一大堆。”阿慈根本没懂,也没琢磨透江蹊的话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风波。她烦躁道:“绕来绕去不就是想去看人打架吗?要走就快点,死孔雀,一天到晚磨磨唧唧。”


    她说着就迈了步子。


    江蹊却拦住了她的去路:“此番会晤,除了两仪宗宗主不喜掺和俗事、飘雪宗宗主闭关未出,其余宗主尽数到场。个个都是化神境的强者,你这般贸然闯去看戏,未免太欠思量。”


    他不待阿慈反问,袖摆轻拂,一道流光便自他袖中滑出,悬于三人面前。


    此宝形似一匹通透薄纱,其上有水波般的纹路徐徐流转,映着周遭景致,恍若无物。


    江蹊食指轻点这似水如纱的屏障,语气略含矜傲:“此物名为‘蜃云纱’,取蜃气化楼、云霭匿形之意。展开后能完全隔绝我等声息、身形亦会融入周遭光影。只要那几位大能不动手,不用神识翻天覆地搜查,我们便是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如同水入江河,了无痕迹。”


    阿慈面色狐疑,瞪着江蹊:“你用这玩意儿,怕是偷听了不少别人的私房话吧?”


    江蹊但笑不语。意念一动,法宝已裹着三人缓缓升空。


    阿慈见状没再追问。只特意绕开了二狗,挪到了最靠边的位置。奈何内里空间逼仄,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微凉的纱壁上,姿势那别扭劲儿教人瞧了都发笑。


    二狗瞥了她一眼,神色冷冷。


    江蹊却忍不住嘴贱:“哎呀呀,若不是我知晓二位只是同门,换做旁人瞧了,还以为是对儿吵了架的‘有情人’呢。”


    “孔雀你再瞎说八道,我就拔了你的毛!”


    江蹊低笑一声,逗她:“拔完我的毛,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


    阿慈气鼓鼓地趴一边,决定一句都不和这俩人说了!


    一时安静。


    蜃云纱也在这安静里,裹着三人,如一阵无形微风飘过了苍溪城,又悄无声息地拂过城主府外那看似森严的守卫与结界。


    半分涟漪未起,已是穿透墙壁,抵达外院。


    再待穿过几道门墙,三人便置身于一间极为宽敞的外厅之中。


    只见诺大个厅堂,上首主位坐着六位一看就了不得的人物。他们周身隐有灵光流转,威压含而不露,正是如今九州天下权势最盛的六位宗主。


    下方左右,泾渭分明。


    左侧下首,依次坐着十七位城主,衣着各异,或窃窃私语,或低头饮茶,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右侧下首,则是各宗长老,因飘雪宗宗主未曾前来,便由暮衡长老坐于首位。相较于城主们的躁动,长老们虽更为沉稳,眉宇间却也难掩愁色。


    厅内气氛诡异至极。


    阿慈视线扫了一圈,又望了两眼七劫宗宗主李清辞,随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了左侧第二位身着灰袍、模样不起眼的宗主身上。


    时隔四年有余,再次见到这位大能,她依旧克制不住心里那份因好友之死的恼恨。她指着那灰衣男子,都有些咬牙切齿:“看见没?那就是三苦宗的宗主,司沅上人。”


    江蹊用扇骨轻抵下唇,轻声道:“特意指他出来,是为何故?难道是阿慈你与这三苦宗之间有何旧怨”


    阿慈没搭理他,挪到二狗身边,扯了他袖子:“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二狗没应,视线却也扫向那位三苦宗宗主。蜃云纱的法宝之力隔绝了气息,他感知不到司沅上人的修为深浅,但这并不妨碍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阿慈还想去拽他胳膊。


    孰料,上首忽有人道了一句:“上官城主纵是不见,亦不必遣人藏于暗处窃听。”


    第39章 城主骂街中


    啥意思?


    这城主不是莽夫吗?这么阴?


    阿慈都没反应过来呢, 江蹊已是驱使


    蜃云纱退到了房梁处,二狗手臂亦是无声绷紧,像是随时准备开打。


    额。


    她忘了她们三个也是窃听的了。


    阿慈来不及想太多, 就见厅侧一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后, 忽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紧接着,两个小小身影便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前头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娃, 其头顶一对稚嫩的棕色鹿角,面容玉雪可爱。这会儿正焦急地扯着后面女娃的衣袖,小脸憋得通红,似乎想把她拽回去。


    可这女娃全然不顾,背后一双覆着淡金色绒羽的翅膀“呼啦”一下展开,竟直接歪歪斜斜地飞到了厅中半空。


    她一张脸还没成年人的巴掌大, 可那小小手指却毫不客气地指向坐在上首的大人物,嗓音幼稚,带着满满的愤怒:“你们!你们都是坏人!快从我们蛮州滚出去!”


    阿慈见状, 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二狗却瞧着两个小妖, 面儿上奇异地显出一丝赧色。


    江蹊则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一幕,他扇子指着前头,对着身侧两人解释道:“发难的这位, 正是如今九州最强宗门‘一闲宗’的宗主。此宗论势力,修为, 与门下修士数量皆为九州之最, 他也就被外界敬称一声‘清晏尊主’。”


    他语气带着一种看戏的幸灾乐祸:“至于这对活宝…若没猜错, 便是上官贺秋那对宝贝儿女。这么一看, 这莽撞性子,倒是随了他们那爹,学了个十足十。”


    江蹊说话的同时, 这女娃还在说些愤怒的幼稚之语,听得阿慈心里都跟着咯噔了一下。


    这满屋子坐的,要么是动辄喊着 “肃清妖孽” 的各宗掌权人;要么就是视妖为低贱,奴役妖物,靠妖物谋取银钱的上位者。他们本就容不下任何妖物,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两个孩子这般闯进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果然,被两个小妖堂而皇之的挑衅,让厅内原本诡异氛围冷得都要结出冰碴子。


    各位宗主、城主虽不至于因幼童稚语动怒,但那一道道扫过空中小女妖的目光,已带上了审视异类的、居高临下的冰冷与漠然。


    其中一个胖得满身肥肉都要将木椅塞满的华袍男子,手指半空,言语带着几分惊奇:“这女娃,莫非是天羽妖所生?”


    “天羽妖?孔雀,你知道吗?” 阿慈转头追问。


    江蹊转了转折扇,解释道:“此鸟羽翼能净化浊气、疗愈伤痛。还有传言,其精血可助修士突破瓶颈,是极为罕见的灵物。只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天羽一族向来追随圣女一脉,极少踏足尘世,也就极难捕捉。惹得江某还以为,眼前这只是个寻常灵鸟生的半妖呢。”


    阿慈没再应声,又看向厅中。


    她本以为那小男娃胆儿小,喊不动,就会自己先逃跑。没想到他小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竟鼓起勇气朝着半空喊:“妹妹!快回来!不然你会挨打的!”


    半空的女娃倔强得很,也骄傲。她昂起头,尽管翅膀抖得厉害,还是给自己壮胆,又尖声喊道:“我爹说了!蛮州就算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也绝不分给你们这群坏蛋!”


    小女娃被来自上首的视线刺得身子一颤,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厉害的话,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喊出了那个足以石破天惊的名字。


    “我们还有帮手!我爹已经去找那个最厉害最厉害的恒莲大人来帮忙了!你们…你们赶紧滚蛋!”


    “恒莲” 二字,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众人神色骤变。


    就在这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阿慈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位身着宽大道袍的清晏尊主,已不知何时抬起了手。


    他没有离开座位,只是隔空轻轻一握。


    下一刻,那还在空中扑腾着小翅膀的女娃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她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小小身躯也被拘得动弹不得。只余一双翅膀徒劳地拍打,小脸更因窒息和恐惧迅速涨红。


    而那鹿角男孩,已吓得瘫软在地,只会呜呜地哭。


    清晏尊主面上无悲无喜,只抬眸看向还在手中挣扎的小妖,其声音平淡得令人心底发寒:“恒莲…?上官贺秋,竟与那魔头有所勾结?”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阿慈也是着急,一巴掌拍向江蹊后背:“你往后退这么远要死啊!快想想办法啊?那就是个小娃娃,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捏死吧。”


    比江蹊更快回应她的是厅外的呼喊。


    阿慈一低头,就见厅外走来了个面容清秀,约莫二十五六的青衣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个和那女娃长着同样翅膀的美貌女妖。


    “清晏尊主!” 那青衣书生模样的上官贺秋,此刻面上儿全是人父的焦灼与怒火,他指着半空挣扎的女儿,声音拔高:“少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先把我闺女儿放了再说!”


    他这态度,听得阿慈一愣一愣。


    阿慈还以为人家不会放呢,结果半空那只无形大手却是一松,那小姑娘也像只被风吹落的蝶,直直坠下。


    当然,小娃娃被她爹上官贺秋稳稳接到了怀里。他夫人也忙上前,将吓得直哆嗦的女儿,和哭着的儿子搂到一边,柔声安抚。


    上官贺秋确认儿女无恙,这才抬头。他一开口,那书生气质立马就被一股彪悍取代,嗓门大得震得梁上灰都仿佛都要往下掉。


    “勾结恒莲?我呸!”


    “恒莲是什么人物?那是能让整个九州修士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我上官贺秋何德何能,能跟他勾结得上?你们动动脑子行不行!”


    他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前排的城主脸上,继续吼。


    “再说了,谁不知道恒莲那魔头,杀人也只挑修士下手,从不动妖族分毫!四象宗上下,多少妖族子弟?你告诉我,恒莲是发了什么疯,要去灭一个半数是妖的宗门?这脏水泼得也忒没水平!”


    “逮着个小娃娃不懂事说的话,就想拿来当扳倒我苍溪城的把柄?要不要脸?你们一个个活了几百上千年,修仙修疯了,修得断子绝孙不知道小娃娃说话都是胡邹啊你们!”


    “还有!”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蛮州这地方,千百年来,都是四象宗在管!这里讲究的是万物有灵,人、妖、精怪共生共荣!不像你们,脑子里就一根筋,只会分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你们不是其心必异,是脑子缺了根筋,分不清善恶,只认得种族!”


    他环视全场,嗓子都快喊破了。


    “我告诉你们,四象宗是没了,但蛮州还在!生活在这里的几百个群落,还有我苍溪城也在!用不着你们这群外人来指手画脚!我们自己能把自己管得好好的!”


    “别以为四象宗倒了,蛮州就任人拿捏了!守护此地的四大妖兽,可没随着四象宗一起没了!逼急了,谁也别想好过!”


    最后,他一把拉过身旁眼眶微红、背生双翼的妻子,带着几分骄傲,几分警告,郑重道:“看清楚!我夫人,是当年云慈圣女养的天羽灵鸟!我们不是没有跟脚,任你们揉圆捏扁的软柿子!”


    说得这叫一个抑扬顿挫。


    非常有理有据。


    阿慈被那上官贺秋给逗乐了,原还有点担心,这会儿放松道:“孔雀,这就是你说的莽夫?我咋觉得聪明得很啊?又是说靠山,又是说实力的。”


    江蹊轻轻摇头,语含凉薄:“你看事情总是只看表面热闹。此刻满堂寂静,便以为他占了上风?殊不知,他这番慷慨陈词,不过是往自己脚下多挖了几锹土罢了。”


    “云慈圣女?”他轻笑一声,讽刺十足:“一个下落不明都五百多年的人,你也当真觉得是座靠得住的山?将身家性命系于一个杳无音信之人,何其愚蠢。”


    “至于那四大妖兽…”江蹊扫过下方那群神色莫测的宗主:“若它们真的足够厉害,四象宗又何至于满门倾覆?这等虚张声势的恫吓,骗骗三岁稚童尚可,想唬住在场这些成了精的老家伙”


    他话锋一转,道:“真正要命的,恰恰是那小女娃口中喊出的‘恒莲’二字。此名一出,便如同将利刃亲手递到了敌人手中。”


    “你且想想,只需有人在暗中稍作安排,放出‘上官贺秋勾结魔头恒莲,意图祸乱九州’的风声…届时,瓜分蛮州便不再是巧取豪夺,而是替天行道,铲除魔障的正义之举。”


    江蹊盯着上官贺秋一家  ,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到了那时,他们要的便不止是地盘和管辖之权,而是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潜在的魔党’,连同那非我族类的‘异端’,一并清洗干净。”


    阿慈听得眉头皱紧,心都跟着发毛。


    她刚低头要好好琢磨琢磨这番话,却见一裹着灵光的利刃,已将孔雀的大袖划开了一个寸许长的口子。


    二狗、江蹊也已察觉到。


    可是来不及了。


    第40章 求我就帮你


    就在三人齐齐动作, 要去阻挡那道利刃时,沈棠身形竟似炸开的毛球般冒了出来。


    唰地一下。


    便将这逼仄空间彻底侵占、撑满。


    阿慈没来得及躲开,半张脸都被挤到了沈棠那价值不菲的衣料上。她口鼻被压扁了形, 气得口齿不清地大骂:“你们这些家底子厚的!法宝怎么就这么多!真是难搞!”


    二狗则是被挤到了角落, 他下意识想护住阿慈,手臂却被沈棠的胳膊别住, 一时施展不开。被陌生女子触碰的不耐烦,以及此刻与阿慈脸贴脸、肉贴肉的触感,让他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既憋屈又茫然,又觉得心头隐隐发痒的复杂神情。


    江蹊更是措手不及,他那向来从容的调子都显了急切:“沈棠!且慢!你听我…”


    “我不听!你们竟敢绑我!我要告诉长老!告诉我爹!” 沈棠压根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骄横喊声与她那不顾一切的动作同步。


    只听刺啦一声。


    她手中的灵光利刃便将蜃云纱营造的完美隐匿, 破开了一道缝隙。


    “什么人?!”


    数道厉喝同时炸到了耳边。


    阿慈还以为她又要承受上回在无悔城的痛苦,结果她身旁的二狗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威压袭来之前, 已将她按进了怀里, 并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恐怖冲击。


    隐匿被破的同一刻,赤寰也从江蹊袖中窜出,将他整个人护住, 又向后一拽,险险避开了这强大震荡。


    至于沈棠就惨了点儿, 她虽然眼疾手快抓住了赤寰尾端, 但赤寰也毫不留情地将她甩飞了出去。


    于是, 厅内众人见到的景象便是:二狗护着阿慈悬停半空;江蹊被赤寰拖着飘在后方;沈棠则像只被钓上岸的鱼, 双手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边喊着痛,一边试图坐起来。


    场面一时诡异地寂静。


    阿慈小心翼翼地从二狗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心脏怦怦狂跳,视线飞快扫过下方。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上官贺秋。他张着嘴僵在那儿,还维持着方才慷慨陈词的架势,眼睛瞪得溜圆溜圆,显然没料到这屋子里真藏着人,还一下子就四个。


    她第二眼瞧见的,是那位胖乎乎的华服城主。这胖子先是一愣,然后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指着沈棠,肥肉都抖个不停:“小八?!你怎么在这里?!”


    小八?


    阿慈瞅这胖子急燎燎的要去扶沈棠。便明白他就是那个生了八个女儿、一心想要儿子的墨玉城城主,沈万财。


    原来沈棠就是他第八个女儿啊


    阿慈还当着这胖子那么想要儿子,对女儿不大上心呢,看这样子,貌似也还行。


    她这边看完,视线再一挪,就和脸色已经黑得能冒烟儿的暮衡长老对上了。很明显,他快被气死了,胸口起伏得都快赶上哈蟆嘴了。


    搞得她没敢再盯着他看。


    阿慈默默地别了脑袋,望向上首那六个真正有话语权的大能。


    而这时,始终沉默的李清辞站了起来。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淡淡扫过她们几个闯祸精,并未将前儿夜里无悔城的事抖落出来。


    算是留了余地。


    “四象宗灭门真相未明,蛮州如何归属之事,改日再议不迟。”李清辞说罢,身形化作一道雷光,毫无留恋的就这么消失了。


    他这一走,让原本就心思浮动、不想掺和这滩浑水的五岳宗、六韬宗的两位宗主也顺势起身,随意拱了拱手,便带着门下长老闪身不见。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就只剩下势在必得的一闲宗,以及与其同气连枝、明显等着分一杯羹的三苦宗、八衍宗两派人马。


    压力骤减,却又更加集中。


    暮衡长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起身上前,对着清晏尊主拱手道:“这四个小辈,皆是我飘雪宗新收的弟子。她们心性顽劣贪玩,是我飘雪宗教导失察,才让她们这般不知轻重地扰了会盟秩序。老夫这就将她们带回宗中,严加管束、重重惩处,给尊主和诸位一个交代!”


    这话明显是想借坡下驴,好顺势护着她们四个走。


    江蹊心领神会,反应最快。赤寰也似领略到主人意思,如活物般向下蜿蜒铺展,化作一道阶梯。他踩着阶梯往下走时,还顺手拽了把旁边发愣的阿慈和二狗。


    力道不轻,多是催促之意。


    江蹊落地站定后,敛袖垂眸,姿态放得极低。他顺着暮衡长老的话头接口认错,言辞恳切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阿慈这会儿也与二狗站到了旁边。她是心里发怵,见江蹊如此,便有样学样,将他方才那套说辞在嘴巴里又嚼了一遍,换了更直白笨拙的字眼,磕磕绊绊地跟着认了错。


    她说完,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侧的二狗。


    可二狗仍直挺挺地站着,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阿慈急了,又伸手去扯他袖口。


    二狗还是没动静。


    倒是一旁抚着心口,终于顺上气儿的沈棠先开了口:“长老明鉴!此事与弟子绝无干系!是她们三个联手将我强行掳来此地的!我百般挣扎不从,却无力反抗。长老,爹爹,你们定要为我做主,严惩这三个胆大包天之徒!。”


    “暮衡长老。” 沈万财胖脸上三分恳求,七分理所应当道:“小女顽劣,给飘雪宗添麻烦了。不过,既小女这般说了,那就定是与此事无关。望长老看在沈某薄面上,回去后要好好严查才是。”


    这话偏颇得太厉害,上官贺秋看不过,又张嘴说道。刚安静了会儿的厅堂,这就又生了吵闹。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上方传来。


    此声一出,也让满厅再度归于寂静。


    清晏尊主一双眼冷得不含半点儿情绪,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暮衡,这人,你不必带走。”


    暮衡长老脸色一变:“尊主,这是何意?他们毕竟是我飘雪宗弟子…”


    “既犯了错,该挨的罚,一桩一件,也少不了。” 清晏尊主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窥探各宗机密,扰乱苍溪会盟,岂是你一句带回管教便能搪塞过去的?”


    坐在下首的宝都城主,忙笑着打圆场:“尊主息怒,息怒。江三公子年少顽皮,不过是好奇心重了些,绝非有意窥探。我宝都与瑶州江氏素有往来,可否请尊主看在江老家主的面子上,对江贤侄网开一面?”


    八衍宗宗主也捋须开口:“江蹊此子天资卓绝,乃我九州日后栋梁。小辈偶有行差踏错,略施薄惩即可,若因此伤其根基,未免可惜。看在我八衍宗的面子上,还望尊主放他一马。”


    沈万财拿出帕子,一边擦自己的满头大汗,一边道:“尊主,小女虽无知,可心性单纯。定是这两个怂恿了江三公子,这才掳走小女闯下这等货事。小女年幼,身子单薄,实在受不住惩处。”


    暮衡长老见状,挪了几步,将阿慈与二狗挡在了身后。看似沉稳,可也不难听出他语气里面含着一股艰涩。


    “尊主,这二人虽出身卑微,行事鲁莽,但终究是我飘雪宗弟子,尚需宗门规矩约束。可否容老夫将他们带回,必定…”


    这种时候,阿慈才发现这平时在宗里,古板严肃的暮衡长老,原来是个嘴笨的老实人来的吗?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话?说点别的啊?


    孔雀都能被夸天纵之才了,沈棠都柔弱了。你倒是编点啊!


    阿慈都着急。


    然而,清晏尊主对这些人的求情置若罔闻。


    他甚至都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抬起右手,并指如印,朝着四人的方向,轻描淡写地一按。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灵光爆闪。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凝聚了三山之重的掌印破空而出。


    接下来就有点招笑了。


    这好像挺爱护的沈棠这个女儿的沈万财,是第一个跑开的。宝都城主与八衍宗宗主,竟就那么瞧着,连个护佑“贤侄”“未来栋梁”的举措都没。


    最让阿慈心里不舒服的是暮衡长老。他就那么挡在前头,没有一丝一毫要抵抗的意思,看样子是要替她们四个生生受了这掌印。


    凭什么?


    一闲宗了不起啊?


    他们老巢凌霄山还不是随便她和二狗闯?


    护山宝剑都差点儿被二狗抢了,装什么?


    思绪不过一瞬之间。


    阿慈刚准备动,一抬头,便见上官贺秋亮出宝剑与那凌空而来的掌印刚上了。


    他束发的青色绦带、垂落发丝与身上衣袍,皆被那掌印逼得猎猎狂舞。其脚下方寸之地,竟也无声龟裂,还向下塌陷寸许,可他执剑的手臂,却稳如磐石,寸步不让。


    上官贺秋修为该是不低。


    因为他挡着攻势,还能中气十足的骂人:“尊主!你看清楚了!这是我苍溪城!不是你凌霄山!这是我上官府!不是你一闲宗大殿!劳烦尊主要摆谱,还是回你的霞州摆去!”


    “还窥伺机密?啥机密?咋就机密了?你们说啥有用的了?”


    “这是我的地盘,我说让这四个小辈走!那你们就不能在我的地盘上随意打杀!”


    可明显清晏尊主修为更高。


    阿慈去拽二狗,低声道:“你快去帮他。”


    二狗双手环臂,一副作壁上观的悠哉:“求我、就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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