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知错也不改
“你想要我怎么求?”阿慈咬牙切齿地捏着他的衣袖, 指尖都快掐进他的胳膊里。
二狗闻言,身子朝她的方向一歪,脸还略微往她面前凑了凑。
阿慈瞧见他眼睫扑闪扑闪, 其中一股说不清是笑意还是什么的东西?还有, 他凑过来是让她干嘛!
急得她一边加重了力气去拧他胳膊,一边怒火中烧:“你还不快给老子去帮你想死是不是?”
“还不闭嘴!”江蹊声音压得极低, 硬生生截断了这两人的话头。他强忍着气恼,表情愈发难看:“这种时候,你二人还有闲心在这儿打情骂俏?”
他眼风如刀,狠狠剐过阿慈和二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警告:“此刻不论你二人心中有何计较, 都得沉住气。切勿妄言,更不许轻举妄动。须知眼下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清晏尊主本就对蛮州虎视眈眈, 你们若敢添半分乱子, 惹得他动了真怒!”
“那将来遭殃的何止苍溪城?恐是往后飘雪宗在九州各宗之间,都要矮了不止一头,更会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江蹊之言, 并不难品。
二狗不置可否,何况他本就没有帮忙的意思。他正了身形, 视线再次扫过上首余下的三位宗主, 面色冷冽。
若真打起来, 他未必会输, 却免不了要付出代价。
那代价
他付不起。
二狗念及此,目光又落回了身侧之人身上。
阿慈只当二狗是在挑衅,狠狠瞪了回去便不再理会, 转头又望向前方。
可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厅内形势已急转直下。
阿慈没料到上官贺秋这般硬气,半点儿取巧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接下了清晏尊主的第二波、第三波掌印。
说是接了下来,可他手中那柄宝剑正在嗡鸣不止,灵光明灭闪烁,剑身也已弯曲到欲折堪断的程度;他嘴角更是沁出了一缕殷红鲜血。
其实他不逞强,也无人怪罪。
帮了她们四个小辈,也似无甚作用。
但他为了捍卫尊严,偏偏这么做了。
也在此时,第四记掌印,悄然而至。
上官贺秋的双腿好似钉死在了地上,哪怕他脚下地砖龟裂的纹路,已蔓延开尺余;哪怕他双臂摇晃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脊梁骨就是硬挺着,不肯弯下半分。
厅内一片死寂。
“爹!”
一声哭嚎喊得教人心生不忍。
只见鹿角男娃再忍不住,哭喊着扑了上去,用自己稚嫩的双臂拼命想撑住父亲摇摇欲颤的双腿。
那背生双翼的美妇,连同刚刚爬起的小女儿,则是同时扑扇开翅膀。挥翅间,淡金色的柔和灵光缓缓涌入上官贺秋身躯,护住了他的心脉,也止住了他口中涌出的鲜血。
上官贺秋不甚在意地咳了声,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他勉强稳住了体面的姿势,朝着上首三位宗主扬了扬下巴,竟还扯了个得意的笑:“怎么样,尊主?我早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吧。”
清晏尊主没被这赶人的粗鄙破了斯文,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端坐。仿佛方才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隔空四掌,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双眸扫过狼狈却挺立的上官贺秋,又掠过后面四个惹祸精,而后,开口声音响彻大厅:“既今日,上官城主愿替这四名小辈承受惩处,此事,便到此为止。”
“蛮州归属,暂且搁置。待四象宗灭门真相查明,苍溪城与魔头恒莲是否有所勾结之事,亦水落石出后,再议。”
言毕,清晏尊主连同三苦宗、八衍宗两位宗主一起,身形逐渐逸散至虚无。
顶尖大能全部离去,厅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才骤然一松。余下的各城城主面面相觑,也无心再留,纷纷对上官贺秋或同情或复杂地拱了拱手,陆续离场。
阿慈也是跟着长舒了两三口气。她心绪平缓后,摸摸鼻子,想去看看上官贺秋的伤势,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正踌躇,暮衡长老已先她一步上前。
阿慈瞧着长老那张脸,都黑得快滴出墨来,偏还要强撑着宗门气度,对着脸色苍白的上官贺秋深深一揖:“城主高义,今日援手之恩,飘雪宗记下了。方才形势所迫,未能出手相助,实在惭愧,还望城主海涵。
上官贺秋摆摆手,想说话,却引动伤势,又是一阵闷咳。他夫人连忙上前扶住他,轻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望向暮衡长老的眼神里,则藏着几分理解的黯然。
阿慈看得心里不是个滋味,正想上去也说几句。
结果沈万财竟先挤了上去,他急赤白脸地冲暮衡长老道:“我家小八可不是那种坏孩子,她都说了是被人掳来的!”
这厮话音刚落,那厢宝都城主也凑过来帮腔:“江三公子也是,这里面定有误会,还望长老回去后好好查清楚。”
阿慈听得一阵鄙夷,也不管她曾搬空了这位宝都城主的私库,丝毫心虚也无,上去就骂:“你们啥意思?意思就我和二狗干的呗?我呸!什么道理!”
两个城主正要教训她。
暮衡长老却直接打断道:“待老夫回宗,自会按照宗规裁定,不劳费心。”
他不再多言,瞪了一眼阿慈,厉眸又扫过垂头丧气的沈棠、面色沉静的江蹊、以及一脸事不关己的二狗。
“混账东西!还不快走。”
暮衡长老吐出这句,便拂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那背影不难看出正压抑着滔天怒火。
阿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一转,又小跑到上官贺秋跟前儿,也不管人家面色惊诧,直接道:“这回算我欠城主你一份人情,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还你。”
她说完也不等人家反应,挥着手就又跟上了二狗他们。
当日午时。
寒鉴峰,执律堂。
门窗紧闭,阵法隔绝。只有破窗而进的日光,将暮衡长老那张古板严肃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更显沉重。
四个人,站在高坐之下。
二狗面无反应,江蹊亦是平静。
阿慈和沈棠则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暮衡长老像是闭目调息,也像还在平复着怒气。
许久之后,他才睁眼。
其目光,先是落在了江蹊身上。
“江蹊。” 暮衡长老冷着脸,字字如锤:“你心思机巧,善借势,懂权衡,这本无错。然,秘境之中,苏谨言本可与你联手御敌,你却为探那火雾虚实,故意声东击西,引走大批火鸟,致使他孤立无援,被火鸟集攻而亡,你可认?”
江蹊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并未辩解,只回道:“弟子行事,确有取舍。苏道友秘境之死,江蹊难辞其咎。”
“此番扰乱苍溪会盟,想来也是你带头指路。”
江蹊没辩解,算是应了。
暮衡长老心神从江蹊身上抽离,视线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沈棠,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沈棠!” 这一声喝问,吓得沈棠一哆嗦。
“你身为城主之女,自矜身份,视寻常百姓如草芥蝼蚁,秘境之中,为夺一口清水,便敢驱使法器冲撞人群,致使数人跌落火海!后来全城火起,你为求活命,更是不顾道义,踩着那些曾试图拉你一把、或只是在你身旁的无辜者的身躯,乃至尸骸,攀爬逃命。你心中,可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可还当自己是人?!”
沈棠脸色惨白,嘴唇噙动:“我…我当时只是害怕…我…”
“住口!” 暮衡长老厉声打断,“你的害怕,便是他人殒命的理由?自私凉薄,愚蠢歹毒!今遭亦是如此,既一同闯下祸事,怎可弃同门不顾!若无你鲁莽,你们四个又怎会被人发现?”
阿慈没忍住,有点想笑。
惹得暮衡长老又看向她:“阿慈你出身微末,本该更知生计艰难、性命可贵。可你行事,全凭一时喜怒,冲动鲁莽,不计后果。秘境之中,为夺回一食盒,你可知你冲入人群那番厮打,间接导致了多少踩踏?还以救助之名,行打劫之事!若无此前因,又怎会有沈棠以飞箭杀你之果?”
“今日在苍溪,江蹊有宝都与八衍宗所护,沈棠有墨玉城所护。若非上官城主仗义,你可知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的快意恩仇,往往刀刃向外,也向内!伤及无辜,亦置自身与同伴于险地!”
阿慈觉得长老说得没理。她想反驳:想说那食盒是花了大银子买的,她很珍惜,想说沈棠活该,要不是沈棠捣乱…可看着暮衡长老那张脸,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暮衡长老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都一副漠然姿态的二狗身上。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堂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轻微鸟叫声。
“至于你…” 暮衡长老语气里是深深的忌惮与无力,“你手段莫测,实力难估。秘境之中,你明明游刃有余,却弃旁人如敝履。又为护阿慈,出手便斩断沈棠双臂,若非陆遗与宋霜阻拦,你当时是否真欲取她性命?”
“你行事全凭本心,无视规则,不论因果,其破坏之力,远非他们三人可比。”
“飘雪宗这座庙,太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来历不明的真神。”
二狗听到这句,终于动了。
第42章 羞怒两相煎
他面上儿毫无慌色, 只仰首迎向暮衡长老的目光,嘴角一弯,笑得邪气四溢:“容不下?那我就、杀光”
阿慈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断了他的话茬儿。
她讪笑道:“长老别听他乱说!他哪会是啥真神啊, 不就是个身世坎坷的可怜人。你瞧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一看就是从小没爹没娘的, 都没人教。”
二狗蹙眉,想掰开她的手。
阿慈却捂得更紧,两只手也更使劲儿,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按着他的脑袋往下扣,非要他低下头认错。
暮衡长老既未因二狗的言语无状流露半分恼怒,也未将阿慈的跳脱视作失礼。他静默片刻, 沉缓开口:“宗内有人为你周全,有意将你收入门下。惩罚未完,我也只能说到这里, 望你知错能改, 才不枉费那人一番苦心。”
额?
是谁?还特意保了二狗?
哪个峰主吗?
阿慈有点羡慕,有点庆幸,又有点眼红地瞥了二狗一眼。见他还一副不耐烦的死样子, 顿时没了搭理他的兴致,便松开了捂他嘴的手。
许是嫌手心沾了他的气息口水, 她皱着眉, 把右手往他衣袖上狠狠蹭了两下, 那嫌恶劲儿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二狗脸一黑。
暮衡长老当没瞧见两人此等幼稚之举。他扫过四人面容, 苦口婆心的将规矩一一列明:“待宗规抄录完毕,你们四人各自领受鞭刑,便一同去受宗内训导。训导结束后, 再看如何安排。”
没想到还要去抄那宗规。
至于鞭刑,大概就是随便被抽两鞭子吧?毕竟这里三个凡人不是吗?
那应该能承受得住。
阿慈心里呜呼哀哉,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朝着暮衡长老行礼,再送长老出了戒律堂。
再等木门上锁的声响传来。
就在这一刹那!
阿慈二话不说,迅速扭身,一把就薅住了沈棠那精致发髻,还很是恶毒地往下狠狠一拽。
沈棠猝不及防,整个上半身被扯得向后仰倒,她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疯婆子!你要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阿慈像个小流氓样儿的,伸出右手捏了沈棠脸蛋儿,又扯又拉:“要不是你捣乱,我们几个会被发现吗?要不是你脑子都是浆糊,我们几个能受鞭刑吗?要不是你,长老和上官城主能受委屈吗?”
她越说火气越窜,捏沈棠脸的手都攒成了拳头,不管不顾就朝沈棠那张娇嫩的脸蛋砸了过去。
沈棠吓得尖声叫骂,手脚胡乱扑腾:“贱人!脏手拿开!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暮衡长老绝不会放过你…”
可拳头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虽未用全力,但也足够她眼冒金星。
江蹊像是那拳是落在了他脸上一般,假模假样的吃痛道:“阿慈,你这未免有辱斯文,沈棠可是墨玉城城主之女,受宠得很。”
这话分不清是帮还是损。
江蹊说着还要上前拉架,可脚步刚动,就被二狗拦截住了去路。他竟也没多计较,仿佛本就只是做做样子,顺势拢了拢袖口,寻了处蒲团坐下,安安稳稳当起了看客。
“听到没!我爹是”沈棠也是不示弱。
“我呸!”阿慈揪着她头发晃了晃:“搬出你爹是要吓唬谁?前头掌印下来的时候,跑得最快的就是你那大胖爹!换了他儿子你看他还跑不跑!你爹都不疼你,你还一天到晚显摆!蠢而不自知,说的就是你!”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啊阿阿阿阿阿阿!你个没爹没娘的杂种还敢教训我!”沈棠被气疯了!她又痛又羞,嘴里也不饶人,颠来倒去地骂着“贱人”、“下作东西”,还想用长指甲去抓阿慈的脸。
阿慈哪会给她机会,手腕一拧,便将她牢牢制住。揍沈棠这种小事,压根用不着什么正经体术,倒是她打小掐架练出的那些无赖招式,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
一时间,屋内就只闻沈棠的痛呼与叫骂,还混着阿慈毫不留情的斥骂,吵做一团。
一盏茶的功夫后。
阿慈终于松开了沈棠。她站起来 ,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棠道:“这次,我揍你一顿就算了。下回你要再敢惹我,再敢坏我的事儿,老子就把你切碎了去喂猪!”
可怜沈棠,发髻乱得像鸡窝,脸上也挂了彩。她打不过,除了偃旗息鼓,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慈见她蔫儿了,这才满意。
结果她一扭头,见坐在西北方的江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套小巧茶具,正慢悠悠地煮水、泡茶。他捏着茶盏浅啜两口,还时不时给一旁的二狗递过新沏的,邀他一同品评,两人自成一派闲适光景。
看得她心里不爽。
阿慈三步并作两步也到了矮桌边儿,她盘腿一坐,没好气道:“孔雀!现在能说了吧!这夜明珠到底怎么才会亮!”
江蹊好整以暇地也递给她一茶盏,笑眯眯道:“闹了这半晌,口舌与气力怕都耗空了,不如先同我品盏清茶,解解渴再说。”
二狗也看向她。见她发髻乱,橙黄的衣裙都被扯得起了皱。再一想到她昨夜亲吻到此刻,都未曾入眠,也未曾吃什么东西
阿慈正捧着茶盏,一杯接一杯的喝。察觉到二狗眼神,傻愣愣地来了句:“看什么看?不许看!再看你也得挨揍。”
二狗不屑地冷哼,长臂一伸,攥着阿慈的手腕便将人拽进了戒指里。
不比戒律堂,虽然也是个屋子,但好歹有四个人,不算孤处。可这戒指里,纵是空间阔朗,却只余下她与二狗二人,连周遭都似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阿慈刚品过男色,不若以往心无旁骛。
换做之前,被他这般不由分说她总归是要骂两句的,可这次,她却很是莫名地捏着茶杯转过了身。
她就以这幅“面壁思过”的样子,默默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肩膀还缩着,活脱脱没了之前面对他、没了刚刚面对江蹊时,那股自在劲儿。
小小一团,就那么窝在角落。
二狗垂下眼眸,右手一张,一柄玉梳便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他走到阿慈身后,拆了她的发带,竟慢条斯理地给她梳起了头发。
这太诡异了。
都是养狗的给狗梳毛,哪有狗给主人梳毛的道理。
阿慈咬着茶盏,憋闷地想要怎么和二狗说清楚。可二狗的手却忽然覆在了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了过来,搞得她僵得厉害。
“你干嘛?”
虽没看到他的神情,但阿慈也能感觉到他貌似有些欲言又止。等到她都不耐烦时,他才开了口。
“颜草、很毒。”
“你求我、给你。”
“然后、交、配。”
“两、次。”
“胎记、没了。”
“你也、忘了。”
“我、很生气。”
“你说我、亲过母狼、母狗。”
“我更、生气。”
阿慈猛地回头,就跟见了鬼一样,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陵,她捏着茶盏的指节都在下意识用力。
只听“啪”的一声,青瓷茶盏应声碎裂,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溅了她满手。
阿慈你你你你你了半天,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她面目狰狞地抓了二狗衣领,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双颊都因羞愤涨得通红:“你放什么狗屁!你诓二缺呢你!这事儿我怎么一点不记得!”
二狗气闷:“做之前、我问、好几次。你自己爬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再瞎说!”
“醒了、你就、翻脸、当不知道。”二狗皱眉,非常不爽:“你、玩弄、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玩弄你大爷的!你装你爹的!老子杀了你!”阿慈接受不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他脸:“你意思我服用颜草醒来之后,你一直闹别扭,合着不是因为你下山我不让你干这个,不让你干那个才不爽,你是因为老子不记得这个才不爽?”
“对。”
“那你他妈的不早说!”
“你嘴、太快、也坏。”二狗去抓她的手,想掰开:“我也被、气得、不想说。”
阿慈还是不信:“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二狗垂眸,目光落在她沾了茶水的凌乱发梢上,语气里奇异的含着一丝笑意,还带着点独属于他的执拗:“都亲了、当然、要说。”
阿慈根本无法承受二狗说的这些。她气急,加上她根本就还不懂情情爱爱的那些东西,一时之间只觉一股热意直冲头顶,脑子都成了一片空白。
她既气他满口胡言的欺骗,又臊于这等私密事被捅破,更慌于自己竟半点记忆都无的无措。
怒意翻涌,惹得她眼眶泛红,指尖也抑制不住地发颤。不是害怕,是羞愤与混乱搅在一起的失控。以至于她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掐上了二狗的脖子。
“老子杀了你!”
她像是只会念叨了这一句。
二狗憋笑,顺着她的动作,身子向后仰倒,直至彻底躺到了地上。
阿慈的发丝,也因这动作,撩过了他的眉眼。
混着一股颜草的冷香。
二狗攥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扯,便让她的身子没了支撑,而不得不靠到了他的怀里。
耳畔只能听到彼此呼而欲出的心跳声。
阿慈还在跳脚,挣扎,叫骂。
二狗却在此时,在她耳边轻声道了句:“什么、时候、才能第三次?”
说是询问,又更像勾引——
作者有话说:第2、4、38章,算是明确点过。其他时候男主反应我也暗戳戳地写了,有谁早就猜到啦?然后两个人的第一次,我后面会写在番外里。
第43章 傲骨受三鞭
“第三次…?”阿慈咬着牙, 将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听着她生涩的重复,二狗没忍住笑,眼尾都弯出几分痞气。他半晌没吭声, 只微张着嘴, 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唇,他一直看着她, 还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意味不明、尾音微扬的“嗯”。
那调子又沉又勾,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阿慈也不知道是自己色眼看狗骚,还是这厮就是在明晃晃的卖弄。难不成这会儿就想邀请她“第三次”吗?
这种想法让她脑子里一团空白的浆糊,都跟着烧了起来,烧得烈火熊熊。
他的话太直白,勾引的动作太具体。将她那颗被彪悍泼辣层层包裹着的心、将她对男女之事那点懵懂混沌的期待, 都搅得七零八落。她也不是害羞,而是被他言语动作背后所代表的、完全失控的事实给吓着了。
她不想和一只妖有什么苟且。
她也不想过被修士追着杀的,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更不想百年之后, 她都老得像个地瓜菜了, 然后这厮还是这么一副风流模样。
那太亏了。
亏大了!
“让你胡说!老子现在就废了你,看你还说什么第三次!”阿慈心里除了被冒犯的怒,更有一种被彻底掀了老底、赤裸裸暴露在危险下的狂躁。
她怕。怕这个“事实”一旦成立, 她之前对他所有的驱使打骂,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全都会变味。
她就会由 “养狗之人”, 变成她无从参悟、也无力承担的某种难堪羁绊中的弱势一方。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二狗眉头都没皱一下, 脸上甚至没任何痛楚的表情。她那点动作, 对他而言,跟幼兽扑腾没区别。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瞪圆的眼睛里, 真实的恐惧和愤怒正在交织。这一切,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之前生气,是因为她的“遗忘”。那两次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交。配,在她那里轻飘飘地就被抹去。现在她反应这么大,纵是打骂交加,却恰恰证明了这件事
在她心里砸出了痕迹。
哪怕这痕迹现在看起来是恐惧和排斥。
这很好。
比忘了好。
所以,面对她的嘶吼
也好,暴力也罢。二狗非但没怒,眼底反而掠过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餍足的神色。
在她乱抓乱咬的间隙,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没加半分力道,只是手腕轻轻一旋,便借着她挣动的劲儿往自己怀里一带。动作干脆却不粗暴,刚好让她整个人都缩到了他的怀里。
阿慈猝不及防,就被二狗的双臂箍住。
不像温柔的拥抱,而是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
二狗将下巴搁在她散乱的发顶,鼻子嗅着她发丝间的颜草冷香,右手还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怕什么。”
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他甚至未必能悟透她这滔天怒意里 “怕” 的根由,但他就是敏锐的感知到了。
“不是、妖精。”二狗停了片刻,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最后干巴巴地补充:“是、你和我。”
他手臂收紧了些,力道都快勒得她喘不过气,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外头下没下雨:“第三次、要、你记得。”
阿慈不动了,趴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她意识到,和这只狼妖讲人间的羞耻、道理、威胁,全是白费力气。他自有他一套野蛮的行事章法。
过了好半天,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后、认清了现实般的清醒:“我饿了,到饭点儿了,我要吃饭。”
“好。”
“我要吃醉忘忧的菜,上次忘记存了。”
“好、我去、苍溪买。”
“还有酒水,我要把我的食盒塞满。”
“好。”
阿慈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仍是带着抗拒的把他推开。随后自己扒拉过宝物堆里的一张毯子,蜷到角落就准备歇下。
她需要睡觉,需要食物,需要酒水。其他的,她半点也不愿再琢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她心烦意乱,阿慈索性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卯时一刻。
外头天儿还没亮,透过窗子能瞧见外头黑压压的,这黑又被一片片碎雪点缀,显出一派静谧清寂之态。
阿慈从戒指里出来,瞥了眼窗外,神思还不算清明,竟就裹着大氅趴到了矮桌边儿,开始书写了宗规。
这点儿动静吵醒了正在浅寐的江蹊。他缓缓抬眼,就见平日多是聒噪的人,此刻一头青丝披落,面容尚带惺忪倦意,动作迟缓而慵懒,难得的乖顺恬静。
而她身侧的二狗,含笑调息,哪怕他未言一句,都能觉察出他似乎心情颇佳。
江蹊面不改色的也起身继续抄写。
直到午时,阿慈还是一句未言。
江蹊慢条斯理地研着墨,语气温润如常:“阿慈姑娘这是转性了?一刻不停地抄了一上午的宗规,竟能忍住半句不骂。莫不是昨儿夜里”
阿慈没搭理他,不但没搭理,连个反应都无。
这让江蹊好生没趣。
又待黄昏时,阿慈头顶上的夜明珠毫无预兆的先亮了。
江蹊笔尖顿住,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沈棠肿着半张脸,见状冷哼一声,满满不甘。
二狗也停下,问道:“你的、怎么、亮了?”
阿慈就跟没听见别人说话一样。她眼皮都没抬,只默默放下笔,将那颗属于自己的夜明珠从支架上取下,握在掌心。灵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映得她低垂的侧脸有了几分漠然美感。
她站起身,拢了拢大氅,径直走到戒律堂紧闭的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我的夜明珠亮了,我能出去了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门外传来守门弟子略显意外的应答,随着沉重声响,木门也被拉开一道缝隙。凛冽寒风裹着碎雪瞬间涌了进来,扑了阿慈满脸满身。
她微微眯眼,深吸了一口气。寒意顺着鼻腔,窜了满身,刺穿了她闷了一夜一日的昏沉与滞涩,也将她心头那股燥郁吹散了些许。
莫名痛快。
阿慈没回头,脚一抬,便跨入了门外纷扬的雪幕之中。
鞭刑设在执律堂偏殿。
领路的弟子面容肃穆,一言不发。
阿慈起初心里还想着,凡人之躯所受的刑法,应该就是挨两下寻常鞭子,咬牙忍忍肯定就能受过去。
可当她踏进偏殿,看清悬在正中央刑架上那柄暗红色长鞭时,她崩溃了!这玩意儿她还是知道的,唤做三生鞭。听着名字像是温和得很,实际上真抽起来,一鞭可破皮裂骨,二鞭可碎心魂执念,三鞭
没人挨到三鞭还是醒的。
和这东西比起来,和二狗睡觉那事儿还算啥啊?好歹睡觉是让人爽的吧,这玩意儿抽下来她还有命活?
阿慈转身就想走。
“宗门律法,一视同仁。鞭挞肉身,亦炼神魂。三鞭之数,望你谨记。”
执刑修士的声音在她身侧冰冷的响起。
毫无转圜余地。
阿慈被法术强行按跪在刑架前,一点儿动弹不得。她是案板上的鱼肉,既然躲不掉,那好歹得有骨气,不能让别给看扁了!
她还在这么劝自己呢。
“啪!”
第一鞭突地落下。
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那鞭影触及背脊的一刻,都能听到衣帛裂开的噗嗤声。皮开肉绽的剧痛只是开端,随之,是一股似带着阴寒的刚猛力量,顺着伤口蛮横地冲入了体内。
阿慈眼前一黑,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指甲都深深抠进了手心。可她就是不喊痛。
第二鞭接踵而至,痛楚叠加,血肉像是被寸寸剥离,再碾碎。
第三鞭…
当鞭刑终于结束,阿慈已经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也是倔,朝着执刑的修士笑道:“我牛吧?修士挨三鞭都得晕,可老子现在还清醒得很。”
执行修士互相看了一眼,也是惊诧。不过也只当她是心性坚韧。
阿慈被修士搀扶了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偏殿。
殿外天色晦暗,雪似乎下得更急。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她看到着急忙慌的穗宁跑在最前头,她身后还跟着个脚步匆匆的人。
看身形不像是砚山。
是谁?
待人走近,待穗宁扶着她,又用术法给她补好衣裳的破裂,阿慈才看清。
原来是苏谨言。
他一身清冷整洁的白衣,撑着伞立在风雪之中,那白与这执律堂的肃杀格格不入。
苏谨言眉眼间带着一丝拘谨的关切,语气也有些局促:“阿慈姑娘,我听闻你要受这三生鞭,便匆匆赶了过来。所幸执刑者手下留情,否则这三鞭受下来,怕是不死也得落下病根。”
穗宁已经心疼地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道:“还好看守执律堂的小童知会了我一声,不然你一个人算了,我先扶你去青筠舍疗伤。”
阿慈却还在盯着苏谨言。
盯得他耳朵都发了红。
第44章 糕点引风波
“你来干嘛?”阿慈是疼得眼睛发花, 看半天才看清而已。等她问完这句,便直接挂到了穗宁身上,半个字也吐不出。
苏谨言瞧她面色煞白, 如墨青丝凌乱地黏在她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整个人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瓷人儿。这三鞭,竟将她初见时那股鲜活跳脱的劲儿, 抽得一干二净。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上前了一步。
“失礼了。”苏谨言声音压得极低,堪堪盖过呼啸的风雪。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臂,稳妥地托住了阿慈另一边胳膊, 同时将手中的伞朝一旁倾斜,替她们挡去大半斜掠而来的雪沫。
两人便这般,一左一右, 半架半扶, 带着阿慈踏入愈发密集的风雪中,朝青筠舍行去。
青筠舍坐落于暖泉峰
背阴处的缓坡之上,几排竹木屋舍朴素清简, 屋顶周遭常年萦绕着峰顶温泉升腾的暖雾,混着淡而绵长的药香, 透着一股安逸的疗愈气息。
此地是宗门专为受伤弟子所设的静养之所, 共二十九间静室。只是宗门医修人数寥寥, 无法兼顾所有伤者, 唯有垂危之人能获专人照拂。其余弟子来此,多是自行运功调息,或是依托暖泉峰独有的温泉疗伤, 亦或是按丹方取药料理伤势。
此刻风雪交加,更衬得舍内空旷,唯有三五名医修弟子,正缩在檐下,低眉敛目地整理着刚采回的灵草灵药。
三人落地后,同医修确认了可用的静室,和温疗阵眼位置,便一同踏入了最近的一间空置屋舍。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个放置干净布巾和清水的矮柜。
苏谨言将阿慈小心搀扶到榻边,待穗宁接手扶她慢慢俯卧下去后,便立刻收回了手,开口道:“我去问问还有没有能疗愈魂体的东西。”
穗宁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其他,关上门后便连忙掀开了阿慈的衣裳。纵有所预料,可在看到阿慈背那交错狰狞的三道鞭痕,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处泛着暗红,似有一股阴寒又刺骨的气息盘踞其中,不断侵蚀,阻止伤口愈合。
阿慈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裸露肌肤所感受到的冷意,让她脑子清醒了点儿。她也不矫情,意念一动,太虚轮便落到了穗宁脚边。
她意念又是一动,装着一沓子蕴魂草的小琉璃瓶也落到了床边儿。
阿慈气若游丝:“太虚轮太虚灵气,治外伤;蕴魂草,嚼烂了敷上去,治魂伤。”
穗宁嗯了一声,并无多言。
一时,这屋舍里,就只能听到穗宁处理伤口的细小动静,以及窗外似永不止息的风雪声。
这方阿慈痛楚渐消,衣裳都没理好,那方木门就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阿慈拢好大氅,低头系着盘扣道:“你怎么没和砚山一起来?怎么是和苏谨言?”
“合格的六人,都被分到了不同地方。我和苏谨言被安排到了玉尘峰上,至于砚山,则是被分到了巡影峰那里。”穗宁一边说着,一边去开了门。
苏谨言端着一只瓷碗立在门外。他似乎没进来的意思,而是站在门口道:“此药可缓魂体灼痛,只是性寒,需有人以灵力助化。”
阿慈坐在床上,没所谓地喊他:“你进来呗,门口站着干嘛?我有法宝,都好得差不多了。”
穗宁也是这个意思,请他进来。苏谨言耳朵又红,不过还是抬了步子。
阿慈其实不太关心他人样貌。她从前因脸上那块胎记,没少受些肤浅之徒的暗讽明嘲。对男子,她多数时候是眼皮都懒得抬。眼下许是心境不同,她便细细打量起了苏谨言的长相。秘境里初见他时,只觉他面容乖顺,这会儿他一身白衣,轻纱绾发,才觉出了他的清俊。
和孔雀那种恨不得把最好看、最矜贵、最华丽的骄傲尽数摆出来的张扬劲儿不同,苏谨言则要内敛得多。
和二狗的亦正亦邪比起来,苏谨言也要良善温柔得多。
阿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其实真要嫁娶,还是苏谨言这种人好多了吧,家底殷实,性子温润。遇到点事情,按他的品行,她怎么也不会吃亏。
此念一起,她皱了眉头。一想到自己和二狗早就有了苟且,再去思量婚嫁、或是留意其他男子,她竟莫名生出了类似背着他干了坏事的心虚。
阿慈心里,忽就生了股不耐。她接过苏谨言的药碗放到矮柜上,烦躁道:“我和你又不咋熟,你来干嘛?你赶紧走吧。”
穗宁疑惑的“啊?”了一声。
苏谨言也无法参透,为何几息之间,阿慈的态度便判若两人,下意识的将此喜怒无常的脾性,归到了美人的小性儿上。
他即便满心不解,也依旧保持着礼数,温声叮嘱了句:“你且安心静养,若有需用,可遣人来寻我。”,然后才缓缓挪了步子,退到门外时,还很贴心地将门轻轻阖好。
穗宁挨着阿慈榻边坐下,皱着眉打量她的脸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背上的伤疼得难受,才对人家那般态度?前脚才让人家进来,后脚就撵人走,不知情的还得以为你故意耍弄人家呢。”
阿慈不管,这话也不想回答。
她瞥了眼窗外,见外头没人,才小声将重返无悔城,捡到小火苗,还有苍溪的事儿都给了说了一遍。结尾还来了句:“你怎么想?”
“此前,二狗已将这些事通过传心咒告知了。” 穗宁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认真道:“上官城主是个极好的城主,可他护不住偌大的蛮州。四大妖兽不知所踪,州里那么多部落,也根本没法同宗门抗衡。”
“我同砚山仔细商量过,凭我俩这点修为,只能先去外头寻些可靠的帮手。城主夫人是天羽灵鸟,不知去求犼面玄牛可不可行?它身上有缚尘链,又精通空间之术,或许能让蛮州免于危难。要是它不肯,就只能想法子唤醒沉睡在蛮州地底的象主了。”
阿慈都没来得及问象主是什么东西,就脱口而出道:“犼面玄牛不行。”她说完,见穗宁愣了一下,便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
阿慈没多踌躇,就将四年前祟林暴动、她好友麻子之死、三苦宗宗主的见死不救、犼面玄牛掳她走后,遇到了二狗的细节都说出来。
“我原本是想回宗门让二狗学点儿本事,查清楚真相后,直接把三苦宗宗主和犼面玄牛杀了就行。没想到去四象宗救下了你们,搞得事情越来越复杂。”阿慈语气略显苦闷:“反正我脑子越来越乱,都有点不知道怎么给麻子报仇了。”
穗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道:“我觉得没那么复杂呢。尸鸾的习性是喜食血、喜食虫,可它们一点儿都不喜欢人肉,还总爱寄生在大型妖兽周围。你当时浑身是血,才会被它叼走,等它察觉到你是活人,就只是随意把你丢下了,没想着伤害你的。”
唔。
这样的吗?
原来是她孤陋寡闻了?
阿慈呆呆道:“那意思和犼面玄牛无关?”
穗宁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不过当年那些修士都见死不救,也就三苦宗宗主是唯一一个到场的大能了。我也听过,那会儿各宗都死了好多外门弟子,你想去讨个说法是应该的!可我觉着咱们还是得先查清楚当年群兽暴动的真正原因,毕竟让群兽突然发狂的幕后推手,才是这场悲剧的根本源头。”
阿慈冒着傻气又问了句:“那我接下来该干嘛?”
“当然是要踏踏实实修炼,锤炼身心,管好二狗!”穗宁还很是鼓励地做了个攥紧拳头的姿势:“在找到真相之后,我们用正道的法子讨个公道,这样既解了你的心结,也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慈翻了个白眼。虽然她不讨厌,但穗宁这反应真是又做作,又尴尬。
还有,正道的法子没用。
她会用自己的法子给麻子报仇。
阿慈也说累了,掏出食盒就拉着穗宁一起吃饭。
就这么又过了五日,到了九月初九。
这天日头好,风雪也停。
阿慈一觉睡到辰时三刻,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她推开门,正打算去峰顶温泉泡一泡,好养一养魂体。迎面却见苏谨言拎着个精巧的糕点盒子,静静立在屋檐下。
晨光熹微,落在他肩头,衬得他一身素衣愈发温雅。
“你站这儿干嘛?”阿慈眨了眨眼,有些莫名。
苏谨言闻声抬眼,视线与她碰了一下又垂了眸。他将食盒稍稍往前递了递:“听闻你素喜美食。这是山下铺子新出的桂花酥,用料尚可。”
“然后呢?”阿慈歪头,直白道:“送我吃的干嘛?我现在也不像吃不起东西的样子吧?”
苏谨言没料到她会说这句,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伤后体虚,宜进些软食,权作补养。”
阿慈一时语塞,寻思你送点人参灵草啥的还能补养补养,糕点也就解个嘴馋,能补养啥?她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了上来。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伸手去
接:“那谢了。”
指尖还未触到糕点盒子。
一道黑影忽疾掠而来,快得只剩残影。
阿慈眼前一暗,待她回过神,已被二狗揽了腰身儿,退至数丈开外的青石径上。
她侧头去看。就见二狗那双总是带着慵懒邪气的丹凤眼,此刻敛了所有散漫,只余一片冷冽地落在苏谨言身上。
周遭都似乎静了下来,只剩山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第45章 九州追杀令
“你是、谁?”二狗说着歪了脑袋, 眉眼里多是防备与挑衅。拽得二五八万的姿态,嚣张得要命。
苏谨言好性儿,报了自己名姓, 多的却是一句没说。
二狗记得这个名字, 是那个水壶。他嘴角一弯,多是不屑鄙夷:“你、滚开。”
听得阿慈白了他一眼。
真是失心疯。
一天到晚整这死出。
有病。
阿慈将人推开, 也懒得理会这二位了,她还打算泡完澡吃早饭呢,便自顾自地就准备往山顶去。
身后苏谨言还在问,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阁下此举何意?你与阿慈姑娘…是何关系?””
二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迂回的直白:“我、的。”
阿慈是忍无可忍,听到这句, 蹲下来捡了个石头,猛地扭身就朝着二狗砸了过去:“你他妈的再乱说试试!老子是老子自己的!再乱说把你祖坟刨了!”
她连着扔了好几个,二狗悉数躲开。那几颗石头反倒是将屋墙砸得砰砰作响。
苏谨言见状, 随即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并未争辩, 也未显露愠色,只是依着礼数,将手中的糕点盒子轻轻放在了屋舍门口的干净石阶上, 动作斯文而周全。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二狗, 温雅依旧:“是在下冒昧了。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本是常情。只不过, 君子之好,发乎情,止乎礼。似这般…逾矩而行, 言辞无状,怕非真心爱护,反倒唐突了佳人,徒损阿慈姑娘清誉。”
言罢,他不再看二狗,只对着阿慈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二狗非常不爽,因为这个人说的这段话,他根本没听懂。因为听不懂,也就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
去问,丢脸。
不问,那似乎只能受着。
二狗没吭声,慢悠悠地转身,视线不偏不倚地锁在了苏谨言后背上。
这人,碍眼。
想杀
他没急着发作,只是在去找阿慈的那段小路上,指尖随意勾了勾,便将那糕点盒子悄无声息地碾成了飞灰,连一丝碎屑都没落下。
阿慈感觉到二狗跟了过来,骂骂咧咧道:“你个黑心烂肚肠的狗崽子,就你还能让夜明珠亮起来?就你能也会有悔意?那三鞭子挨了吗?”
“十二、鞭。” 二狗指尖刚要去拉阿慈的袖子,就被她利落地躲开,他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冷了半截:“悔。悔我、最后一个、才出来。”
阿慈乐了,嘲笑他:“我还以为你憋不住,会闯出来呢,合着还真老老实实自己抄,也真老老实实挨了鞭子。”
二狗凉飕飕道:“还不是、因为你。”
“哼,算你实相。”阿慈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闯祸,肯定就会被暮衡长老赶出去,那你也别再跟着我了。”
她说到此,正好也走到了温泉阵眼外。
阿慈站定,瞪着二狗,不耐烦道:“你还不走?我要洗澡。而且刚才你没听到小苏说吗?君子之好,发乎情,止乎礼”
二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费神理会那些听不懂的言语,直接伸手扣住阿慈的腰,将她往后一揽,随即手腕发力,毫不拖沓地将人凌空带起,向前一送。
“扑通”。
水花激荡。
阿慈还没看清楚,整个人就被他抛进了温泉池里。
二狗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沾湿半分。他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极紧,就这么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在水里慌乱扑腾。
水面晃动,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就在阿慈呛了口水,双臂胡乱扒住池沿,湿漉漉的脑袋将将探出水面的一瞬。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二狗蹲在了池边,与她堪堪平视。他伸出手,却不是拉她,而是突兀地捏住了她沾满泉水的下巴。
水珠顺着她的眼睫、鼻尖、双唇不断滑落,滴进池中。他盯着她,双眼在她因怒气和水雾而格外生动的脸上,仔细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
“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温泉水更为灼热:“我看着。”
阿慈拍开他的手,几乎是吼出来:“我不洗了!”
她要起来,就又被二狗摁了回去。
她又往左,也被他一拉,扯回了他面前。
她也是倔,将大氅解开,好方便动作。身子一轻松,就要往右边去。
当然,还是被二狗拽了回去。
阿慈恼了,亮了界痕刀就架到了二狗脖子上。因恼怒,胸口起伏不定,她也是豁出去了,反正都睡过了,也不在乎这会衣衫不整了。
她现在满脑子就是想揍他一顿!
二狗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去碰那把刀。相反,他迎着刀锋,忽地向前倾身。
这个动作让刀刃更深地压进了他的脖颈,一道极细的血线沁出,他却恍若未觉。
这个动作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阿慈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嘴角。
“想、杀我?”他声音低哑。
“你、抖什么。”他又陈述道。
“洗不洗。”他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由我。”
话音未落,他便将她的手和刀,从自己颈边拉开。刀锋偏离,那抹血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他另一只手,已经越过水面,环向了她的后腰。
他妈的。
疯子。
洗个破澡都不得安生。
阿慈收起刀,冷漠地扯开他的手。随后也不再言语,而是转身朝着温泉里处走去。
泉水随着她的步伐漾开涟漪。
她背对着他,一件一件一件地解开了湿衣。布料滑落,她又抬手,掬起一捧水,从肩头淋下。水流顺着她光洁的背脊曲线蜿蜒而下,汇入池中。
阿慈洗了很久。
洗到她脑子发晕她才起身。
她仍背对着二狗,走到了池边。从戒指里取出新衣,一件一件穿了起来。
二狗看着她将小衣的系带在颈后打结,看着她展开一套烟水色的衣裙,手臂穿过袖笼,腰带在腰间束紧,又看着她弯腰套上素白的绫袜。最后,她抖开一件厚实的披风,拢在肩上。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逾矩。
直到阿慈将湿透的长发从披风里拨出来,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时,二狗才挪了步子走到她身后。他拉住了她的手,以不容置辩的力道,径直将她牵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旁。
二狗先坐了下去,随即稍一用力,便将她按在了自己屈起的大腿上。他依旧没出声,只抬起手,停在她湿冷的发尾下方,一股温煦的妖力自他掌心淌出,如缭绕情丝一般,裹住了她还在滴水的长发。
待发丝干透,他又抱住了她的腰身。
即便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的滚烫。
阿慈起初脊背挺直,全身紧绷,像块石头。渐渐地,那僵硬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些。
“什么时候、才能、第三次。”二狗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捏着她腰身儿的五指极为隐忍地收紧。手心的皮肉越软,他内心也生出更深、更躁的空洞,烧得他喉咙发干。
阿慈道:“把我湿了的衣裳大氅,弄干净,收拾好。我饿了,吃饭去了。”言毕,她就起了身。
二狗望
眼欲穿,一副执念难消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跟在她身侧。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踏着湿滑的石阶,朝山下走去。待转入通往青筠舍的竹林小径,没想到江蹊正坐在前方不远处的石桌旁。
“呀呀呀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姿态矜贵又随性:“这晨间温泉,怕不是都要被你二人泡浑了。”
这是什么话。
反正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阿慈没啥心思跟他斗嘴,淡淡道:“你来干嘛?大清早的就迫不及待地孔雀开屏吗?”
她也不是随口乱说,主要是今儿江蹊穿得实在太风骚。谁家好好的男子汉穿一身儿粉衣的。哪怕他丝毫女气也无,可也太招摇了。
江蹊笑眯眯地,点了点被他放在石桌上的灵纸:“错错错,我来,是有件趣事儿,同你们说道说道。”
“啥啊。”阿慈也是有点好奇,就走他跟前儿去看了看。可一看清那石桌上的灵纸是什么之后,她的好奇也全然冷却。
只见石桌上层层叠叠铺了几十张追杀令。而被描绘在其上的人,可不就是没有佩戴随颜媸佩的她和二狗吗?
这种时候,阿慈反而出奇的冷静。加上和沈棠打了一架之后,她就没怎么言语,让江蹊未能窥见多少端倪。
二狗也踱步过来,他扫过那叠追杀令上,心下稍作评估,便觉这是件小事儿,反应更是平淡。
江蹊意味深长地又点了点追杀令上的字:“大闹一闲宗、洗劫宝都城、强夺贵人私产、踏平荫州灵籍门,还有四象宗灭门的血债…桩桩件件,可都记在这上头了。如今九州境内,这二人的追杀令可谓铺天盖地。全天下的赏金猎手,怕是都在掘地三尺,寻这二位凶徒的踪迹。”
“你们说,若是真被找着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江蹊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叠叠灵纸收回袖中,双手拢起,不紧不慢道:“说来也巧,我瞧着二位平日行事的风骨…倒与这令上所述之人,颇有几分神似呢。”
第46章 宗门任务(一)
他根本不打算给二人接话的余地, 话锋一转便续道:“不过江某瞧着,这世上未必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人物。这追杀令上的凶徒,浑像是凭空捏出来的幌子呢。分明是想给四象宗的灭门惨案, 找个现成的替罪羊罢了。”
江蹊收了话头, 面上儿挂着浅淡笑意,似乎是在等她二人会作何说辞。
阿慈先是有点疑惑,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思索半天才琢磨明白。又不知怎的,她突然恼道:“你一天到晚咋那么闲呢?我听说宗门训导就剩下最后一批没安排了。我们四个等十五就得一起受训,除了二狗有人要,你、我、沈大小姐,有人要吗?”
“要, 亦或不要,江某都盼着,还能同阿慈你”江蹊亲切地瞥了眼一旁的二狗, 改口道:“同你二人一处。这般宗门苦修, 才有意思。”
“我可不乐意和你这只风骚孔雀一处。”阿慈翻了个白眼,随手拢了拢披风越过他就走了。
等到了房门前,她也没让二狗进去。摔门摔得响, 教二狗吃了个闭门羹。
确定他不会闯进来以后,阿慈才颇为懊恼地用双手捂了脸。此刻, 她内心混乱得无以复加:一边是男女情事完全不知怎么办的不安, 一边是担忧追杀令带来的隐患, 一边是宗门训导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顺利留在宗内的烦躁。
阿慈急得整个人都钻到了被窝里, 好半晌才爬起来吃东西。她也是被逼得没了招儿,只能靠多吃点儿东西缓缓。
直到夜里,门外才响起几声扣门声。
阿慈就当没听见。
然后, 窗户边有了点儿动静。门窗的锁扣从内里松动,随着松动,是一只手从缝隙里递过来一个非常之精美的糕奁。这糕奁一看,就知道比早间儿苏谨言拿在手里那个名贵许多。
阿慈光拿了食盒,却不打算开门。不但不开,她还把门窗锁得紧紧的。生怕二狗钻进来她不知道,还特地从戒指里找出串儿铃铛,挂到了门框上。
她是一肚子怨气,吃东西都吃出了一股报复劲儿。糕奁里共十二个形状各异点心,她一口气全给吃了。
第二天,她照例起床,准备继续去温泉疗养魂体。刚开门,就见门槛儿旁边,整整齐齐摞着两个托盘。托盘上面,一套是昨天弄湿的衣裳,一套是新的。
阿慈蹲身稍翻了翻,脸一红。
鞋袜、兜帽、衣裙都算寻常,怎么连肚兜和小衣都有。
这个狗。
旁的没见记得多清楚,这个倒是看一遍就忘不掉。
阿慈哼哼了两声。泡完澡还真就穿了新的那套,她是挺喜欢这身儿层层叠叠的月白衣裙,就怕不耐脏。干点儿活再把纱勾到的话,也是够心疼的。
她还美呢,刚从温泉阵眼里出来,没走两步,就在石阶下方见着二狗站在竹子旁。
阿慈撇嘴,不想理。可她脚下被术法使了绊子,身形往前一扑,这就落到始作俑者的怀里。
二狗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拍着她后背,说话的声音低哑又含混:“里面、穿了吗?”
他说罢,不自禁地笑出声,发梢也无法抑制地翘了翘。
阿慈说不上羞,多是怒,手一伸,就狠狠往下拽了拽他那头发丝儿。她怕被人听见,小声骂了他一句:“你真不要脸!”
骂完,她就干脆落地将人给推开。
这日子。
照这么下去。
也是没法过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九月十三。按着规矩,最后一批需要接受宗门训导的弟子,得在这天卯时到来之前,赶到松鹤峰的明德大殿,好等着领取飘雪令。
飘雪令,乃是宗门弟子的身份凭引,也是于内外行走的通行根基。于宗门之内,自起居用度、求医问药、领取月例,乃至兑换丹药符箓、接取宗门任务,皆需以此令为凭。
而在祁州境内,所有隶属于飘雪宗的外务署、驿馆,凡需调用资源,亦只认令不认人。
弟子身殒,则令随主毁。此令之重,关乎根本。
领取飘雪令后,十三、十四这两日,所有弟子都需在明德大殿内,聆听暮衡长老讲习宗门道义。
直至十五,方真正开始为期五日的训导任务。
阿慈听说前头两批弟子,最后留在宗内的也不过四十人,其他的全都被安排到了祁州各地任职。也不晓得她们这最后一批,能有多少人能留下。
这里头,又能不能有她。
此刻天还没亮,外头冷风如刀,吹得竹林呜呜作响,看这架势,怕是又要下雪。
阿慈收拾好,没耽搁,就准备坐着羽毯飞去松鹤峰。等她从屋里出来,看到二狗站在门前等她,她也是不想受这冷,就允了他同行。
一起归一起,可她在羽毯上也是坐得远。
生怕又被二狗占了便宜。
两人飞了约莫一刻钟,便见前方人影渐密,松鹤峰的轮廓也随之清晰。
此峰位于宗门腹地,山势不算陡峭,占地却颇为广阔,只因“膳苑”与所有内门弟子居住的“心无居”皆坐落于此。
明德大殿则建于半山腰处,灰瓦肃静,檐角沉凝,正是日后弟子们听授讲习宗门道义之所。
这会儿殿前广场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阿慈粗略一扫,第一眼就瞧见沈棠正被几个女弟子簇拥。她下巴微抬,眼神带着惯有的轻蔑,只是在瞥到阿慈和二狗的身影时,会故意装作没看到。
江蹊则骑着他的灵鹿,打着把绘着红梅的纸伞,穿着一身紫金云纹锦袍,依旧招摇。
穗宁与砚山那样通过试炼的,不在此列。他们无须这般麻烦,再来参与什么训导。
这破训规矩,纯折磨人的东西。
受罪。
阿慈心下埋冤着,与二狗一前一后落了地。她不愿与他挨着,便刻意往人群前头挤了挤。
卯时正刻,沉重殿门缓缓打开。
几名执事弟子鱼贯而出,每人手中皆捧着一方硕大木盘,盘中整齐码放着手掌大小、莹白润泽的玉质令牌。
“肃静!”
为首一名面容肃穆的中年执事沉声开口,声浪压下四周细微的嘈杂。
“念到名字者,依次上前领取飘雪令。令牌入手,即刻滴血认主,随后可凭心神感应,查看各自居住于‘心无居’的字号。”
“男女分栋而居,不得混淆,更不得私下调换居所。领令后,可至后方膳苑用早食。辰时前,必须悉数返回此地!”
有点良心,还知道教人吃个饭。
阿慈摸了摸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鼻子,等拿到飘雪令
之后,马上就看了自己的居住字号。
四十四。
真不吉利。
阿慈也没多想住哪这事儿,更没管其他的。她是自己先一溜烟儿地跑去了膳苑。毕竟这么多日子,可算能吃回不用花银子的饭。
等她进了那间足有大殿般开阔的膳苑,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她喜滋滋地取了碗筷,专拣那些最精致可口的吃食,一个托盘上,装得满满当当。挑完找了张靠边的长条桌坐下,准备好好吃一顿。
刚吃两口,膳苑大厅前便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阿慈抬眼望去。
是二狗。
许是这膳苑里,味道太重,人太多,声音太吵,是以他的脸色相当难看。他不过皱着眉,朝着里头扫了一眼,离他近些的弟子,就纷纷不再言语,连动筷的手都轻了些。
可惜,阿慈坐的地方靠里,周围人还是敢说的。
“他就是那个差点儿杀了墨玉城城主女儿的那位吧?”
“这模样…比那些世家公子还要扎眼。”
“听说是试炼里最强那个?可惜心性不佳,没进前六。”
不少人的视线或直白或隐蔽地黏在二狗身上。惊艳,好奇,探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嫉妒。
阿慈假装没听见,也假装没看见,就安静啃她的早饭。
可二狗,一进门就径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她坐的这张长桌,原本还稀稀拉拉坐了另外七八个人。一见二狗站到了桌边,这几个人顿时不自在起来,相互看了一眼,竟都讪讪地端起自己的碗筷,默不作声地起身换到了别的桌子。
眨眼间,这张少说能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就只剩下她一个。
阿慈:“……”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二狗坐到她身侧,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就这么皱着眉,闭着眼睛。好像是在陪她,也好像是在给她找不痛快。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高了几分。
“试炼结束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女的吧?”
“他好像就对她…?”
“她什么来头啊?”
“听说她以前穷得叮当响,在试炼里靠打劫同门才混出来的,爆发户似的。”
“脾气也差,前两天还把沈大小姐给揍了,真够野的。”
“长得也很不怎么样嘛也没家世背景,怎么就?”
大部分话其实阿慈都不在意,可偏偏这帮碎嘴子,每一句都要拿她和二狗对比,仿佛她阿慈能得他另眼相待,是多么天方夜谭、甚至不配的事儿。
惹得她憋了十多天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啪”地一声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膳苑里瞬间又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
阿慈一脸不爽,狠狠瞪向站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二狗。她将自己托盘里,剩下的吃食往他面前一推,几乎吼得整个膳苑都能听见:“我吃不下了,你吃,不许浪费!”
数不清多少道视线在阿慈和二狗之间来回逡巡。
让这么个人物…吃她的剩饭?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这位如何反应。是觉得被羞辱、暴怒、还是打杀了她。
在这一片诡异的期待中
就见二狗是被阿慈吼得稍稍偏了头。
他睁开眼,不耐烦地蹙了下眉峰,还伸手挠了挠额角。动作里带着不少被吵到的躁意。
第47章 宗门任务(二)
然后, 他伸出手,却不是拿筷子,而是一把扣住阿慈的手腕, 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
在阿慈和所有人的错愕中, 他低下头,极其自然地舔掉了她指尖上刚刚被溅到的一点酱汁。
“饱了。”他松开手,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做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看到这一幕的人满脸????面容都凝固。
阿慈也是没想到还能这样????她和他说吃的,他和她搞黄的?????
她纠着一张脸,嫌弃地将手指在二狗身上蹭了半天。边蹭边骂道:“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被这么一闹,这东西也是吃不下去了。
阿慈黑着一张脸起身,就准备往明德大殿去。
经过江蹊身边时, 他正要凑过来调侃几句,阿慈对他更是半点好脾气都没有。江蹊刚扯着调子喊了声 “哎呀呀”,别的话还没说出口, 阿慈就一脚朝他小腿招呼了过去。
也难怪到了明德大殿后, 殿内外的弟子们见了她,都绕着走。这么个火爆脾气,偏又有二狗那样的人物护着, 连江三公子都没对她发作,那旁的人又敢拿她怎么样?
就算有人打心底里瞧她不顺眼, 也绝不敢轻易招惹, 谁也不愿为这点嫌隙, 去触那尊煞神的霉头。
直至辰时正, 所有弟子在大殿之内坐定。
暮衡长老也开始讲飘雪宗所秉持的核心宗旨与修行要义。话语间无外乎“道心澄明”“守正不阿”“宗门一体”这类大道理。他说得字字恳切,道是此乃宗门传承的根本准则。
阿慈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飘雪令的穗子, 虽觉得这些话听着有些空泛,却也不敢真的走神。毕竟能不能留在宗门,还得看长老的评判。
她强撑着,不让眼皮子打架。眼角顺便就瞥了瞥二狗。
阿慈见他腰背挺直,双目闭合,气息匀长,竟是一副入定调息的模样,心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还挺能装,一副得道高人样儿刚在膳苑里舔她手指头的时候,怎的没见他“道心澄明”?
她手指上那股子被舌头卷了一圈的触感都还在,他倒先摆出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了。
我呸!
暮衡长老在上首将她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沉声道:“阿慈,莫要在堂中做何轻浮姿态。既入明德大殿听训,当守殿规。若无心听讲,便休要在此搅扰众人,要么收心凝神,要么即刻出殿!”
阿慈被说得头一低,她“唔”了一声,双手乖乖拢在膝头,老老实实坐好,半分心神也不敢旁骛了。
待熬到讲习结束,已是日头西斜。
众人按着飘雪令的指引,纷纷往山脚下的“心无居”行去。居所毗邻一片开阔寒湖,湖水尽数凝冰,在渐浓的暮色里,冰面泛着幽幽的黄光。
湖的东西两岸,则各自矗立着一栋极为庞大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廊腰缦回,正是男女弟子分居之所。粗略看去,每栋楼少说也能容下四五百人,一人一间,倒是宽敞。
宗内弟子不多,修为高的那些厉害人物,也常年不在宗内。而前头两批也没能留下多少人,是以这偌大的“心无居”,并不热闹,反而透着股清冷。
阿慈抱着领来的被褥和简单用具,走到湖边,正要往西岸的女居去。
胳膊却忽地被人攥住。
二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拉着她不让她走,言简意赅道:“不许。”
阿慈挣了挣,没挣开,火气又上来了:“撒手!规矩说了男女分居!我好容易有个正经落脚的地儿,你不让我去那我住哪?睡湖边啊?”
二狗没松手,只抬眼朝松鹤峰更高处、云雾缭绕的山腰瞥了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人多、不要。去山洞、一起。”
“神经。”阿慈简直要气笑了:“那是你的地方吗你就让我去?有好好的屋子我不住,我去山洞?我脑子被猪啃啦?”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抱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就冲向了西岸那栋木楼,背影都透着股“莫挨老子”的不爽。
女居“静”字楼,四十四号房。
推门进去,阿慈倒是愣了一下。屋子比她想的大不少,外间算个小厅堂,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有简易的多宝阁;里间是卧房,一张拔步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推开后窗,还能看到一小片竹林。虽朴素,却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阿慈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她放下东西,拎起屋里的木桶,打算去楼后的热水房提点水,好
好擦洗一下,然后睡他个天昏地暗。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
第二天早上,阿慈被透过窗户的、过于清冽的雪光晃醒。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身下的触感不太对。不是木板床的硬度,而是一种毛毯?
她坐起身。
阿慈的咆哮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就卡在了半道。因为她看见,床上,是一条蓬松的、油光水滑的、巨大的白色狼尾。尾巴的主人,此刻正以狼的形态,趴伏在床尾处,头颅搁在前爪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阿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是气的,是吓的。
她连滚带爬地扑腾起身,一双光着的脚就朝着那宽厚结实的狼背后背踩了上去。
说是猛踩也不为过,床都被摇晃得吱呀作响。
“你疯了?你真疯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惶,“这是飘雪宗!你现原形?!你不要命了?!让人发现你是妖,那我怎么办?就算你拉了结界,但是万一呢?”
脚下的狼闻言,耳朵懒懒地动了动,对她的踩踏和低吼恍若未闻。那条大尾巴还抬起来,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和小腿,把她“推”回了床里侧。
动作带着点安抚,又透着“少大惊小怪”的理所当然。
阿慈被那尾巴扫得跌坐回去。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泛着微光的结界,看着眼前那几根白色浮毛悠悠荡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啊?
难道一起睡觉,他就会愿意听她的了吗?
可为了让他听话,就要这样那样吗?
阿慈扪心自问,她还是不愿意。
人和狗,阿不对,狼哎?怎么搞?生出来半妖,那是连妖都不如的东西,会比她小时候更被人看不起。
最终,阿慈还是赶在辰时前,有点儿丧气地出现在了明德大殿,继续听那让人昏昏欲睡的宗规道义。
眼见着为期两日的讲习即将结束,暮衡长老这才在一众弟子期待的目光中,开口提及后续五日的训导任务。
他长袖轻挥,灵力微漾,上首虚空便有流光汇聚,逐渐凝成几行苍劲大字。
《飘雪宗训导任务总纲》
时限:五日。
参与弟子:三百三十四人。
试炼模式:单人独战,各凭本事。
试炼难度:甲、乙、丙、丁。
凭引:飘雪令。
规则:
一:每日辰时正刻,任务寮会更新训导任务。每个任务皆无领取人数限制,允许多名修士同领,以“完成任务并返回任务寮交接的先后次序,定归属,首位完成交接者即为该任务的最终胜者。”
二:仅任务的首位胜者,可获得对应任务难度的贡献点,点数可累积,无上限;其余修士即便完成任务,但若交接晚于胜者,皆无任何贡献点,此番历练便属徒劳。
三:名次排行榜,会于每日辰时,同步在任务寮公示,修士可自行前往核验名次。
四:累积贡献点超逾一千,方可获得留宗资格;未达此数者,均会分派至所辖各州的外务署履职。
阿慈看完这训导规则之后,觉得这也太难了吧。
单人作战,还得从零开始。要攒到一千个贡献点的话,那就只能做最难的任务。而最难的任务肯定是有灵根的、法宝多的,比没有的更占优势。
要是谁存了坏心眼,比如沈棠那种人,那就卡着任务不让别人完成,可怎么办?
阿慈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有个实打实的标准考核,总比秘境里面那种虚无缥缈的好多了。反正她身手好,也不怕事儿,就抢呗!
她个缺心眼的,以为自己算把这事儿琢磨得挺明白的了。谁能想到,晚食在膳苑,就听旁人要组队。
意思就是,几个人同时领取好几个甲级任务,然后按人头,分别领取贡献点。这样既不算违规,也大大提高了留任宗内的机会。
这么一来,二狗成了香饽饽。
好多敢的,不敢的,都硬着头皮朝二狗走了过来。聪明点儿的,就晓得想让二狗一起,那就得找阿慈组队。
比如,江蹊。
阿慈倒是不介意和孔雀一起,可这厮在秘境里头都把苏谨言给卖了,她实在难以信任啊。
就没言语。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阿慈和二狗坐的桌子边儿,就围了一大堆人。
二狗满脸不屑。他既不会带着任何拖累,还盘算着把所有高贡献点的任务都抢来给阿慈做完,让旁人半点机会都捞不着。如此一来,阿慈的贡献点便能遥遥领先,说不定后续就能和他分到一块儿。
就在这熙熙攘攘之中,一个声音忽炸了出来。
“我出二十万上品灵石!”
阿慈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她一时都没管说这话的人是谁,满脑子都想原来还能这么赚家本儿的吗?那她岂不是能用这些来路正当的银子在苍溪城置办上一套房产了?
等此间事了,她就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那好爽啊。
第48章 宗门任务(三)
阿慈循声望去, 脸一僵。
说实话沈棠的银子她还真不怎么稀罕。
沈棠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从众人让开的小道儿走到二狗身旁,她扬着下巴道:“一个甲级任务最低都有三百个贡献点, 你和我组队, 做完三个,每个任务我给你二十万上品灵石, 如何?”
她求人办事,却大小姐姿态丝毫不减,还颇有一副你该感恩戴德的模样:“之前你砍我双臂,我不同你计较,只要这次你助我,过往恩怨便一笔勾销。否则我墨玉城也不是愿吃了这哑巴亏的, 之前的事,我已告知家父。”
这就是要仗势欺人了。
二狗扫了她一眼,嗤笑出声。
“我当是谁呢。”阿慈没起身, 就那么歪坐在凳子上, 斜睨着沈棠,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沈大小姐,他不缺你那几个叮当响的臭钱, 更不吃你威胁这套。要组队,后面等着吧你, 排到下辈子也轮不到你。”
她像是要气死沈棠, 转而冲着江蹊道:“我这个人吧, 虽然贪财, 可有些丢人的银子我还真不稀得去挣。孔雀,我也不收你二十万上品灵石了,你给我五万, 我保你能留任宗内。”
江蹊听了,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荡漾:“成交。”
一旁的沈棠脸色青白交接,到底还是拿捏了身份,哼笑一声,又去找其他人组队。
阿慈本想再多挣些,无奈肯出高价的人没几个。她挑挑拣拣后定了个顺眼的,队伍里便新添了一员,唤作温苓。虽瞧着一脸冷漠,不过也是个身负灵根的修行者。
这边儿靠着二狗挣了十万上品灵石,她见他不高兴,便在回心无居的路上,哄了哄他。
周遭无人,唯有术法所就的灵灯挂在树上。那灵光似烛火,将雪与山间小路都衬得昏黄发暖。
阿慈走在他身边儿,拿出个银绒草时不时在他下巴上挠了挠:“别气了呗,这银子得挣,来路明,是可以花的。这样我就能置办房产,那我以后也是有家的人了。”
“山洞,就是家。”二狗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碎石,再次重复:“囚魂山、就是家。”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二狗脚步顿住,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的家、是我的吗?”
“当然不是。”阿慈嘴快,还嬉皮笑脸的:“你不是喜欢住山洞吗?你去住山洞不就好了。”
“那你、自己、组队吧。” 二狗脚步往左一撤,甩开了与她并肩的距离,随即大步往前迈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人没了影儿,阿慈才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她不是不知道刚才他那话是什么意思,说实话,乍一听她还有点心酸 。
她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利用二狗的是她,因为二狗她才能活得比以前好,因为二狗她报仇才有希望。
她记得他的好。
可怎么话到了嘴边儿就是说不出口呢?她那个家,当然有他的地方,只要他不爬她的床就行。
阿慈烦得一把抓了树上的雪往嘴里塞,连吃了好几口,吃得一口牙都发颤她才停。
她说是心里难受,可往床上一躺就给睡着了。
再睁眼,手心摸到一搓儿毛,她还挺美。装作不知道是二狗一样,在他那宽厚的大背上来回滚了两圈。
当是醒神。
阿慈闭着眼哼哼,待身上有了点儿力气,就爬到那足有她半个身子的狼脑袋前。
大眼瞪小眼。
阿慈忽上前,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子。
这是示弱和求和的信号。
那双琥珀色兽瞳,在接受到这个信号之后,亮得吓人。
阿慈不好意思地退开,背对着他穿着长袜,嘴里嘀嘀咕咕:“我不小心碰到的,都说了让你不要原形”
二狗却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五指先是虚虚覆在她腰间,待她没挣扎,才慢慢收紧力道,掌心的温度也透过衣料熨帖过来。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发丝蹭过她的耳廓,而后才极为隐忍地、在她脖颈落下一吻。唇瓣堪堪触到肌肤便离开,只剩温热的余韵和他克制的气息,在她耳后漾开。
阿慈的脸烧得通红。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把衣裙穿好,又是怎么趴到了二狗背上被他带着飞的。
反正等两人紧赶慢赶到了隔壁浣舒峰的任务寮,离辰时只剩下不到一刻钟。
而任务寮那不算大的门口,队伍已经排成了蜿蜒的长龙。就冲这架势,怕是昨晚散了伙食就直接来这儿打坐占位了。
江蹊倒是气定神闲地站在他们约好的集合点。这回没骑他的飞鹿,只用赤寰作披帛,凌空低飞,半分尘埃不想沾。
温苓顶着她那张五官像是不会动的冷漠脸,看见阿慈和二狗出现,凉飕飕地飘过来一句:“二位是掐着棺材板儿下葬的吉时来的?”
阿慈:“…”
好毒的一张嘴。
她都没想到还能这么骂人。
也是心虚,阿慈就没和她吵。
时辰一到,任务寮的门刚开条缝,阿慈连脸都不要了,拉着二狗和另外两人,身形一掠,就窜到了队伍最前头。
这种事儿阿慈是常干,二狗就更没觉得有啥不对。两人从缝隙里挤到任务寮里,张嘴就要和寮役弟子要甲级任务。
阿慈将自己和二狗的飘雪令啪地一下按在桌子上:“今天多少个甲级任务,我们四个全接了!”
寮役弟子毫无其他情绪,公事公办道:“另外两个人的飘雪令呢?”
阿慈回头,可哪看得见江蹊和温苓的人。人是半个衣角都没瞧见,但赤寰却从门外飘了进来,并优雅地将另外两个令牌放到了寮役弟子的案桌前。
切。
这两还嫌丢人。
别人是没本事,有本事也会抢。
装什么啊,真那讲究就别把令牌送进来啊。
阿慈不屑。接完任务,她还一副坦坦荡荡地姿态从寮里走了出来。
排队的长龙里,不少人都快把她给瞪穿了。更有不少人骂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才不管,和二狗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江蹊脸上满是叹为观止的笑意,摇头轻叹:“江某今日,算是见识了何谓一骑绝尘的取巧之道。”
温苓瞥了一眼远处气急败坏的人群和前头的阿慈,冷冷吐出四个字:“宵小作派。”
江蹊善意提醒道:“我瞧你穷酸,想来也是没甚生息补肉的至宝。那便要慎言慎行,小心被割了舌头。”
说罢,施施然就跟上去。
温苓没什么反应,也挪了步子。
又待四人寻了处僻静地,这才摊开飘雪令,一一查看刚刚抢到手的四个甲级任务。
【绝险采撷】价值两千贡献点:取回深海渊底,伴生于龙骸半片残甲旁的‘琼海黑莲’。
【裂空涡】价值两千贡献点:在‘裂空涡’下一次爆发前,于灵脉核心处布下‘定脉柱’,疏导紊乱的天地灵机,延缓爆发周期。
【归取灵盘】价值三千贡献点:代表飘雪宗,前往五岳宗擎岳城,取回我宗借出的‘聚灵阵盘’,并确保两宗友谊长存。
【流民护渡】价值五千贡献点:祁州多地突发妖兽潮,大量凡人流离失所。需前往灾区护导流民进入宗门临时庇护所,同时剿灭引发兽潮的 “引妖香” 源头,查明香主身份,防止灾情扩大。
嗯
阿慈看完后挠了挠脸,语气难为:“我以为最多就是帮着采采什么难得的药草,怎么感觉好难啊。而且沈棠不是说甲级贡献点最低是三百吗?怎么我们接的这四个这么高?”
温苓开口,一针见血:“蠢,简单的甲级任务早被前两批做完。”
江蹊倚着赤寰,慢声道:“归取灵盘与流民护渡费时费力,今日不如先选另外两项省事的。”
阿慈觉得想太多也没啥用,于是她点了点第二个任务:“就先这个吧,裂空涡。听着简单,感觉就是去个风大的地方,插几个柱子。”
温苓面无表情地泼冷水:“裂空涡,属于天灾的一种。罡风撕扯,灵力乱流,地形瞬息万变。‘定脉柱’则需在灵脉节点精准打入,错一分,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提前引发灾劫。”
阿慈有点得意地拍了拍二狗的肩膀:“有他在,这活儿就不难。加上深海之渊顶多一个半天就能办完,下午去五岳宗,晚上再去查那‘引妖香’。真要是太难的,明日去任务寮等新任务也成,你们觉得呢?”
江蹊笑眯眯的点头。
二狗也无可或不可。
阿慈觉得那就没什么好耽搁的了。抓着二狗胳膊,一个眼神,二狗便将她往怀中一带,当即催动了传送诀。
温苓还在低头思索。她自认以她的修为和身手,还不配做这个甲级任务。刚要出声拒绝,想说这个任务她就不去了。可一阵毫无征兆的天旋地转已将她彻底吞没。
灵脉,位于苍淞脉源。
早年也曾是人间仙境。
而如今灵脉暴走无序,此地便恍若天地未开的混沌绝域。
第49章 宗门任务(四)
也正因这片混沌的影响, 这次传送,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阿慈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半点被传送的眩晕感、双脚连一丝踩到实处的机会都没有,就已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乱流卷走。
四面八方更有无数道疯狂乱窜的罡风, 正毫无章法地撞上她的身体、吹裂她的体肤。
她不敢睁眼, 怕被这风吹成个瞎子;她想吸气,可不知什么呛得她肺叶火辣辣地疼;想从戒指里掏件法宝护体, 可意念刚动,就感觉戒指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根本取不出。
“二…!”
她试图大喊,可这声音被撕得粉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同时,一道罡风卷着碎石狠狠撞向她的胸口, 将她整个人都掼向了绝域深处。
掼得她五脏六腑都似错了位,喉头腥甜上涌。
阿慈没控制住,一口血猛地呛了出来。
就在她即将被混沌彻底吞噬、意识渐趋模糊的刹那, 一道熟悉的红练布帛疾射而来。
是赤寰!
它先是将阿慈缠裹住, 随即无限延伸,又卷住了失去意识的江蹊,最后裹向勉强维持身形, 也很狼狈的温苓。
而红练的另一端,正牢牢攥在二狗手中。
这道红练, 在狂暴的混沌撕扯中绷得笔直, 成了四人之间唯一岌岌可危的连接。
一声低沉的嗡鸣。
便见一个直径约三丈、略显暗淡的半球形结界, 硬生生在这绝域中撑开了一片微小的庇护之所。
也将四人牢牢地笼在其中。
尖锐的风啸被隔绝,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结界光膜在乱流冲击下不断明灭、泛起剧烈涟漪。
阿慈无力地靠在二狗怀里。她双手捂着耳朵,可耳道还是汩汩流着血,一身儿新衣裳也被割得只剩一条条布绺, 上头布满罡风撕裂的伤口,染了猩红点点。
二狗扶着她,眉头紧皱。
他第一次怨恨起了自
己的考虑不周。这个世上的危险,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而她像是水中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消失。生怕有朝一日融入水中,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于是,他怨恨自己的心绪里,又多生了一份惶恐。
阿慈没那么细腻,一根筋的只晓得喊痛。她丢出太虚轮,抓着二狗衣领的手还有点着急地晃了晃:“快用这个给我疗伤,快快快快,疼死我了。”
托了太虚轮的福,阿慈、以及伤势更为严重的江蹊,又能人模狗样倚着赤寰整理衣衫。
温苓也是全然恢复,她面目瞧不出任何变化,可一张嘴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二位引路,倒是直奔西天。”
二狗坐在一旁,正低头敛目地给阿慈除着裙摆上沾染的脏污,并无反应。
阿慈则一边懊恼,一边抓着裙子的布绺,心疼道:“我也差点儿死翘翘,你有啥好叫的。我这衣裳才穿第二回,就脏成这样,我还难受呢!”
她见衣裳估摸是救不回来了,抬头冲着温苓喊了句:“来都来了,今儿说什么也得把那柱子插上!不然不亏大了吗?”
温苓冷脸不应。
片刻沉寂后,江蹊款款起身,望向结界之外,缓声道:“原以为苍淞脉源既成枯萎荒原,生灵绝迹便无甚危险。不成想此地竟已成了这般模样。”
除了二狗,其他两个这才仔细看了外头。
视线所及,是一片昏蒙狂乱的景象。
脚下的地面,根本不是土地,而是一片又一片岩石与灵力的混合物。虚浮、流变,碰上去如履薄冰,随时会塌陷、消散,再露出周遭光怪陆离、灵光乱窜的深渊。
气候更是混乱到毫无逻辑。
十步雪飘,百步暴雨。
“这怎么看灵脉节点在哪?”阿慈将眼睛都快贴到了结界光壁上:“外面乱七八糟的,这啥也看不清啊。我看飘雪令里被放了五根定脉柱,那就是五个节点,这也没瞧见啊?别是已经错过了。”
二狗看不惯她在外人面前,做出撅着屁股跪在边缘的姿势,胳膊一伸,就圈着她的腰身儿将人给捞了回来。他闷声道:“灵脉、在前面,这是、外围。”
好吧。
那就没啥好急的了。
阿慈没所谓,还调笑:“也算见识了一回。不过灵脉为啥会枯萎?这玩意儿不是万物修炼的本源吗?”
江蹊语气疏淡地解释:“对此,外界说法颇多。一为‘天惩论’,世人多谓人心不古,戾气横生,招致天道降罚。二为‘寿竭论’,持此论者以为,灵脉亦有生老枯荣,如人之寿数,兴衰有定,眼下不过气数将尽;三么”
他稍作停顿,略有讥讽的继续道:“便是‘竭泽论’了。道是万载以来,修士、妖物、精怪、夺天地造化以养己身,索取无度,恰似涸泽而渔。灵机有穷而人心无厌,终至今日之局。”
温苓适时接了一句:“还有 “秽染论”。灵脉乃清灵本源,煞气则是由毒、瘴、邪,以及众生怨念和戾气凝结而成,恒莲便由此诞生。所以,灵脉非枯,是污了。”
江蹊反驳:“类似煞气的记载,可追溯到一千一百年前。而恒莲此人,算起至今堪堪七百余岁。时序颠倒,因果难合,若说灵脉污损系他所为,此说恐难立论。”
温苓冷冷抛了一句:“煞气污,而非恒莲污,冲突吗?”
江蹊否道:“时序对不上,煞气初现早他四百年,而除他之外,无人能凝煞、御煞至此。况灵脉所系,九宗历来共承维系整治之责,怎会有何秽染?”
温苓不甘示弱:“那不正说明,要么史册有误,要么”
越说越绕。
越听越乱。
阿慈脑子发晕,连忙打断:“行了行了,我就说这事儿和你俩有啥关系?还吵起来了。就算吵明白了,你俩有本事让灵脉恢复吗?真有意思。”
她不耐烦的催促:“赶紧找节点吧,弄完走了。平常不见你俩多说几句话,争论这种东西反倒叨叨叨叨,真受不了。”
这话没毛病。
这地方也真的不宜久待。
温苓同江蹊对视一瞬,又不约而同地别过头。
这下东西南北四方,就恰好各有一双眼睛巡视。
寻找节点的过程枯燥又漫长,都不知跋涉了多久,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才有了少许变化。
阿慈眯起眼费力辨认,隐约看见侧前方有一道巨大裂隙,形似狰狞的伤口。
那裂隙深处,还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浑厚、极度紊乱的搏动感,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吃力地吸气又呼气。
阿慈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知弄得有些茫然,她看向其他人:“你们能感觉到地底有东西吗?好像…”
她也不确定,纠结了会儿,才续道:“很痛苦?”
江蹊看了她一眼,摇头:“没有呢。”
温苓头也没回,答的直接:“神识受阻,灵机干扰过强,无法感知。”
二狗闻言,拉了她胳膊,将人拉得近了点儿:“快到了、累就歇。”
阿慈没多思索,贴着他瘫坐了下来。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埋冤:“这破地方,把我脑子都快看傻了。”
二狗凑身上前,似是想要确认她的眼睛有没有伤到。见无事,便捏了捏她的脸。
阿慈瞪他,压低了嗓子:“少动手动脚的,手痒就剁了。”
“我就、不。”
“我非、捏。”
阿慈刚抬手要去掐他的脸,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出现一处相对平缓的凹陷。
那地面也不再是混沌模样,而是一整块由不知名物质凝固成的黑晶石台,表面粗糙,还布满了阵法刻痕。
石台中央,孤零零地斜插着一根石柱。
那石柱外形和她们手中的定脉柱有七分相似,却通体黯淡无光,表面符文痕迹模糊不清,明显是根灵力耗尽的旧柱。
看到这个东西,阿慈心里也是一松。
她精神立马就好了,指着那节点兴奋不已:“赶紧的,二狗,赶紧去插!快去插上。”
听得二狗斜睨了她一眼。
眼神里似有责怪。
阿慈莫名奇妙:“你不去插,你指望我们三哪个去?出去就被吹跑了,啥也别想干。”
二狗手心一摊,面露不耐:“算谁的?”
意思就是这任务算谁的,就得用谁令牌里的柱子。毕竟柱子都有字号排列,还真没法儿混淆替代。
见其他两人不言语,阿慈便不客气了:“算我的。”说完就催动令牌,让定脉柱露了个头。
二狗没废话,拉着柱子,便冲出了结界。
外头那对她们三个犹如索命恶鬼的罡风,于二狗而言却如同无物。他身形稳如磐石,几个眨眼便掠至阵法中央,手中定脉柱宛若插巨筷一般,对准节点处预留的方位,一声闷响后,便将其稳稳嵌入。
柱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柔和白光,与黑晶石台上渐渐苏醒的阵痕隐隐呼应。
第一根,这就成了。
顺利布好第一个节点,二狗动作更快。凭借直觉和对灵力走向的模糊感应,结界迅速穿梭,陆续找到了第二、第三、第四个节点。
阿慈晃着他胳膊,笑得都有些谄媚:“就差最后一个,插好我就能留在飘雪宗了。回去你想要啥,你说就行,我给你梳头发?还是啥?都可以。”
难得。
还晓得哄他一回。
二狗得意,胳膊任由她摇晃。
待到了第五个节点,虽石台、柱子和前头四个都无甚差异,但底部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啃噬。
第50章 宗门任务(五)
阿慈催着二狗驭使结界, 想凑近看看到底是什么。
可刚一靠近,黑晶周围那一团又一团的东西竟沸腾起来。不似灵机乱流,而是活物。
只见无数只背生透明薄翅、身躯粗如手腕的诡异虫豸, 如同溃堤污流喷涌而出。它们通体肉色, 体表覆满黏腻的分泌物,不见眼目与四肢, 只在头部裂开一张密布利齿的巨口。
数量更是惊人。
一团,两团密密麻麻。
千只,万只何止数万!
二狗反应最烈,几乎在那虫潮涌现的瞬间,便在外围连布十数重结界。光膜层层叠叠,分明是连沾上一星半点都嫌脏。
阿慈胃里翻搅, 没忍住干呕出声。她强压着恶心,飞快催动飘雪令,眼见着最后一根柱子浮出了头:“快, 插上就走!”
二狗再是不愿也无法, 只得在周身覆上极薄屏障之后,才拧着眉疾冲而出。他一现身,那遮天蔽日的虫潮便如嗅到血腥般, 齐齐调转方向,朝他疯扑过去!
阿慈还没来得及为他担忧, 她们这处就同样遭了虫子的围攻。一层覆一层, 把结界内的光亮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种看不见, 比看得见更要教人头皮发麻。
振翅声还低沉又密集地漾在耳边。
阿慈甚至都觉得, 已经有虫子爬到了她的身上。
好在江蹊及时捏了颗夜明珠出来,驱散来了一片黑暗,视线也变得清晰。
他刻意避开光膜外堆叠蠕动的虫体, 只盯着手心道:“此物应是天魔虫。典籍有载,它们多生存于阴秽岩洞,以灵为食,万物可噬。因其寿不过七日,又极难繁衍,是以不足为惧。此物本应罕见,如今这般数目…蹊跷得很。”
话音刚落,温苓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激得阿慈都跳到了江蹊身边儿挤着,语气骇然:“你干嘛?你要吐?我和你说,你千万别吐,你吐了这里还能呆吗?会熏死人的!”
温苓鼓着腮帮子使劲儿摇了摇头,不得已喉咙一滚,愣是给强咽了回去。
她这动作,惹得江蹊又捂住了嘴。他手中那颗珠子也随之滚落,在脚下光壁上轻磕了两下,发出几声脆响。
光随声动,滚到了角落。也照清楚了光膜上数只黏腻虫体正在啃咬咀嚼的样子。啃噬所及之处,结界灵光便似被火撩了的宣纸,边缘迅速消融、蔓延。
短短几息,竟已啃穿了两三层。
“这玩意儿在吃结界!!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好恶心!!孔雀你还有啥法宝快拿出来阿阿阿阿阿!”阿慈的尖叫霎时变了调,刺得人脑子嗡嗡。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扯着江蹊的肩膀。
这一扯,晃得江蹊那口强压下的恶心再抵不住,喉结剧烈滚动,脸色发白。就在他即将破功的一刻,一双冰凉的手却闪电般封住了他的嘴。
温苓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情绪,只平铺直叙地落下三个字。
“咽回去。”
江蹊一双桃花眼没了笑意,面色更为苍白。
而啃噬声越来越近。
天魔虫身躯上的细节,也在眼里愈发清晰。
黏液所散发的腥膻味更是直钻鼻腔。
温苓没能让江蹊听她的话,反倒自己先受不住了,可她就是咬着牙硬憋。
阿慈则是被逼得都快把江蹊的肩膀捏碎。可惜,她也没熬住,再说不出一句来。只能咬着下唇、捂住口鼻,忍得眼眶都发红。
三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结界,被一层一层地啃咬,眼睁睁地看着虫群越来越近。
就在虫潮即将啃穿倒数第二层的紧要关头。
光膜外堆积的肉山却毫无征兆地一滞,随即传来一连串粘稠的闷爆声。似有无形之手探入虫身内部狠狠搅动。
大片大片的天魔虫爆裂开来,化为飞溅的污渍。
它们消失得太快,太意外,以至于三人都没察觉到爆开的虫躯里,曾有极淡的黑气逸散。
威胁虽已解除,但结界内弥漫的恶心感却骤然加剧。因为整个光幕外壁上都沾满了虫子的碎肉、粘液,触目惊心。
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都齐齐地望向了外头。
阿慈见二狗已将最后一根柱子插进了石台里。
她忙不迭地朝他招手!
快走!
快走!
二狗没着急,确定符文亮起,没何纰漏后,才掠至结界外侧。
他要进去,却见里头的三人几乎是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满脸满身都是一副“你别过来”的意思。
二狗憋闷。不再靠近,只迅速捏诀。
传送之力稳稳包裹住这片庇护之所。
空间扭曲,光影变幻。
下一刻,脚下触感一实,四人已从结界光壁走出,踏入了一片细腻微凉的沙地。略带腥咸的海风随之拂过身侧,规律的海浪声涌入耳畔。
这里是一处无人海岛。
某种紧绷的弦终于在此刻断裂。
阿慈、江蹊、温苓再顾不上其他,分别扑向就近的海边礁石或空旷沙地,开始狂吐。
二狗知晓阿慈爱洁,跟在她身边,她每吐一次,就用一次净身诀。还时不时轻拍她的背。
阿慈是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她吐完,依旧接受不了,又回到戒指里换了衣裳。旧的就往海里一扔。
阿慈收拾完自己,又催着二狗去换衣裳。待鼻尖萦绕不散地那股腥臭被海风替代,她才舒坦了点儿。
一看时辰,已经午时。
阿慈是一点用饭的欲望都没了,只望着海面发呆。另外两个也瘫坐在一旁礁石上,面色发青。
二狗见三人一副霜打得茄子样儿,语气里透出了些没可奈何:“琼海黑莲、你们、还去不去?”
阿慈脑袋摇得最狠;江蹊勉强维持姿态,蹙眉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温苓则是明确拒绝。
二狗觉着好笑,又道:“算谁的?”
温苓是一点儿都不想再和这些人鬼混,便要了这个任务。
二狗没多言,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这三颗蔫儿了的茄子,身形轻掠便已凌空。不过随意一挥,前方海水便似被无形之力向两旁推开,露出一道幽深通道。
二狗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没入其中。海水在他身后急速合拢,只余几圈漩涡徒劳地打了个转,海面便已平静如初。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试炼那会儿,温苓并没能在秘境里活多久。回到月栖崖,她也没看清二狗怎么动的手。虽能感知到他修为极强,但具体强到何等地步,她却无从知晓。
温苓的目光从海面收回,转而看向阿慈,她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五行同修至此境地,已不符常理。他究竟是何来历?”
阿慈最怕别人问她这个,打了个哈哈道:“我咋知道。”
江蹊低低嗤笑一声,悠悠地补了句:“她与那位本不过萍水相逢,偏生不知有何旁门左道的本事,竟能让这么个眼高于顶的主儿,这般另眼相待。”
“死孔雀你烦不烦?”阿慈瞪了他一眼:“你看二狗顺眼,你也不能踩着我的脸面吧?我就差了?我差哪儿了?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捉只天魔虫甩你脸上。”
江蹊不搭腔,摸出一把扇子递给赤寰,让它卷着扇骨替他挡日头。
对赤寰这宝贝,阿慈多少眼红。她说的酸溜溜:“我还想问呢,你这宝贝啥来历。”
江蹊笑眯眯来了句:“无可奉告。”
阿慈也不想搭理他,就朝赤寰伸了伸手,想摸摸呢。可它随主脾性,未等她指尖触到,便倏地一缩,整段帛身流畅地滑到了江蹊肘间,顺着海风在他身后荡开,似一段飘拂赤霞。
阿慈气鼓鼓地支着脸,可赤寰又飘了一截儿到她面前,在她脸上蹭了蹭。
多贱呐。
和孔雀一个德行。
阿慈就被贱笑了。
一旁温苓见两人对二狗的来历避而不谈,也不再追问,只声音凉凉地刺了一句:“不愿说便不说,虚以委蛇倒是不必。至于灵脉附近出现天魔虫一事。”
她特地叮嘱:“别往外吐半个字,我要亲自查。”
江蹊似笑非笑:“那等数量,自然是有人养的。飘雪宗势微,报上去,等于敲锣打鼓告诉幕后之人‘我们知道了’。不过温姑娘”
他侧头扫了她一眼,语气微寒:“你若非要蹚这浑水,可得把命攥牢些。”
“不劳江三公子费心。”
阿慈沉默了会儿,忽道:“为什么不报上去?把事情闹大不好吗?我们不用全说实话,就跟宗门讲,在灵脉附近遭了天魔虫攻击,还隐约瞥见人影,没追上。这不就结了?”
她看着两人,嘴角撇了撇:“你们是没真被人摁着头踩进泥里过。这世道,有些事儿,就得先掀了桌子,搅浑了水,底下藏着的脏东西才会浮上来,能主持公道的人也才看得清、从而不得不理。”
江蹊温苓没应这话,似在琢磨。
就在这时,海面有了动静。
二狗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人已凌空立在岸边。他右掌虚抬,掌心一朵莲花静静悬转,瓣瓣剔透如黑玉,内里幽光潋滟。这等稀罕物什,就被他随手抛给了温苓。
他似并未听见旁人言语,只看着阿慈,眼神里,那惶恐又多了一丝。
灵脉里,有他的气息。那些天魔虫体内纠缠的黑气也和他的如出一辙。包括这黑莲一摘下,就似有封印松动。
二狗直觉,这些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否则他的阿慈,恐会因此被置于危险之中。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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