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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朱砂映雪(七)


    带着这怒, 身形一闪,已至那片地界儿。


    多晦气啊。


    她从凡人身躯里脱离出来,全天下怕是没几个不知道的, 倒还有蠢货敢给她烧纸?


    当着是谁。


    结果又是他。


    云慈从半空一落地, 那火就又蹿高了三丈。她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她一个大活人,好得不得了,他就非得给她找不痛快???他就闲出了个屁来,非得在她跟前儿晃悠??晃悠不到就这么找事儿吗?


    脚刚一沾地,她就掠了过去。


    二话不说,上去一脚, 把那堆纸钱踹得漫天飞。


    不想理会这厮,可那火根本憋不住,遂骂道:“老子还活得好好的, 你烧你祖宗呢!”


    恒莲像没听见似的。


    右手一拢, 那些被她踢散的纸钱便像被风卷起,连着火光都重新聚拢到他面前,整整齐齐码成一堆。


    他没言语, 也没抬头。袖摆一挥,一股无形力道便将云慈推开三尺, 一道结界又顺势落下, 将她挡在了外头。


    然后低下头, 继续烧。


    安安心心, 旁若无人。


    就此,怪诞不经的一幕形成。


    以琉璃光墙为隔。


    左侧恒莲,一身白衣, 束发的白色绦带随风雪曳出一道道孤寒的白,端得是副凄凄惨惨戚戚的寂寞样儿;右侧云慈,叫骂不停,她骂得越狠,那纸钱就烧得越旺,碎琼乱玉似的散作千片万片往她身上掉。


    可惜,念力还没沾身。


    就被她周身暴涨的气劲震得烟消云散。


    “你是得多稀罕我啊?!”云慈气极反笑,眼角眉梢都凝着股不近情理的傲恼:“才一日,你不是跟着我,就是整了新鲜的逼我现身,你这是一眼瞧不见我就抓肝挠肺是吧?”


    恒莲斜了她一眼,那眼神淡得像看路边的石头:“你未免过于自矜,我不过是在焚毁些碍眼的旧物罢了。”


    他指上戒指光芒略闪。


    地面便堆出一座小山。


    纸钱都烧了那么多了,这小山里,竟还堆着一沓又一沓。定睛细看,那纸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慈之一字,字迹似因心绪不同而各异。旁边另散落着一幅幅画卷,画中情景皆是阿慈垂老之后与二狗相守的岁月。


    只那画上的阿慈,容颜永驻年少,从未老去。


    这堆物件儿里,还杂着不少旁的。


    琉璃瓶封着一绺绺青丝,是阿慈老去时脱落的长发,竟也被细心存了下来;另有一匣月狼绒毛、一摞摞叠得齐整的艳色衣料、亮晶晶的宝石、金锭。


    最多的却是食盒。


    不再是只能存七日的那种寻常货色,而是能永久保存的名贵器物,层层叠叠码得足像个小塔。


    而教阿慈最为在意的。


    是一封信。


    是二狗留给她的一封信。


    云慈面色一冷,就想去抢。


    奈何恒莲所设结界,较之昔日二狗可谓云泥之别。


    她想破,也不是那么容易。


    瞧出她想看。


    恒莲眼底讥讽浓得化不开,他都不屑用火烧,愣是探手将那一封信捏到了手里给碾了。


    连个灰都没留下。


    他这才起身,面色疏寒,语气却含着丝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你所言,正也是我欲所言。”


    “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所含的意思太多。


    云慈听不懂。


    但又好似懂了。


    可当那封信付之一炬,她的脸色也变得非常的冷。冷到都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声音也是,都算得上心平气和:“二狗是一只月狼,他已经死了,穿魂阵中他为助我归位以命相殉,魂销形灭。同我师父一样,死得什么都不剩。”


    “至于你,也只是你而已。”


    一语尽,再无言。


    云慈转身,连个完整的背影都没给他  ,身影便已融于风雪。待她再显形时,才发现恒莲烧纸的地方,原就是小张村那间院子的旧址。


    风太烈,雪太深。


    方才心乱,竟没留意。


    云慈默然,没再缠连。


    顺道儿就去了趟飘雪宗。


    不是为了故地重游,也不是为了睹物思情。


    她是要去见飘雪宗的宗主,素泠真人。


    当初阿葵将她托付给这位宗主,对方唯恐她的圣女身份败露,便将她丢入外门,更直接闭关不出。想来是怕惹祸上身,图个清静。


    可细想不对。


    飘雪宗十八位峰主殒落那夜,她该出关。


    一闲宗打上门来时,她也该出关。


    便是再不济事,再能躲,到她归位的如今,素泠真人总该露个面吧。


    毕竟这位只是胆小,不是凉薄。


    风波一场接着一场。


    这素泠真人却像从这世间被抹去了似的。


    云慈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她怕是已经死了。


    可这只是个念头,总归要去证实。


    她踏雪凌空,掠过几座山头。入目所见,飘雪宗破落了不少,却也不见颓败。不知是哪位弟子站出来撑起了局面,灵兽圈养得精细,百亩灵田也有人照料。三三两两的人影穿梭其间,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谈不上高兴。


    只稍觉宽慰。


    云慈心绪略平,悄悄落在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这处是宗主与门下七位亲传弟子清修之地,山道覆着薄雪,雪下有扫帚拖过的痕迹,两侧松柏修剪得齐整,只枝头雪积得厚,应是一直有人隔三差五地打理着。


    大弟子婉禾已死。


    陆遗与宋霜倒还活着。


    是以她再往前,便撞见他们守在道口。云慈对这两人无甚恶感,也无话可说。见他们面色寡淡,待她往山间深处去时又欲出手阻拦,她懒得周旋,便将二人定在原地。


    她就在这两人地注目下,入了内峰。


    又破开闭关之地的禁制。


    推门而入。


    门扉洞开的刹那,一股陈腐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


    高位之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她瞧见了,身后那两人自然也瞧见了。


    云慈回头,指了指那具白骨道:“你们就废物这这样?眼皮子底下自己师父死了都不知道?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素泠死了?”


    她看似闲话,可言语间,已将这两人摄到了跟前儿。


    她老早就觉着这两人不对劲。


    便是再冷淡,也不该冷得像具空壳。


    云慈抬手,并指点在二人眉心,神识探入不过一息,便寻到了那根作祟的东西。


    一根细若发丝的束魂钉。


    此物算是邪物。入体时悄无声息,中者毫无察觉。一旦钉入,三魂便似被铁索贯穿,七魄亦遭镇压。神智却是清醒的,能看、能听、能想,唯独一言一行皆不由己,只能依令行事。


    那这两人在宗门内举止有异,旁人只当是性情冷淡,觉察不出破绽也就不稀奇了。


    可这物,邪就邪在,一旦入体,就再无转圜余地。


    拔,则毙命。


    不拔,则困于躯壳,生不如死。


    此物炼制极难,需以炼者元神为引,七情为薪,九九八十一日方可成一根。稍有差池,炼钉者自己先被反噬。


    当世能造此物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谁能想到。


    会在飘雪宗两个年轻弟子身上见到。


    那拔还是不拔?


    云慈神识凝在那束魂钉旁,暂未动。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无波无澜的面孔,皱起了眉头。她倒不是不忍心,也不觉得这两位宗门翘楚甘愿一生做人傀儡。


    她犹豫的是,怎么感觉又像踩进了个圈套。


    万一她拔了,别过几天说这俩人是她杀的。


    那她不冤枉坏了?


    可她神识所感受到的痛苦,真切得教人触动。那是被清醒困住的绝望,是日日被剥夺自我的窒息。


    风雪呜咽,似催她快做决断。


    算了。


    债多不愁。


    八衍宗那笔烂账早晚扣她头上,也不差这一桩。


    云慈一不作二不休,两指一捻。


    便将那钉子生生抽了出来。


    束魂钉一离体,便化为虚无。


    也是这一刻。


    那两张素来冰冷如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了缝隙。


    大颗大颗的眼泪。


    从陆遗与宋霜眼眶里滚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云慈见状,松开了对他们的掣肘。


    可为人傀儡太久,即便没了禁制,这两人似也忘了如何驱使自己的四肢。他们只任凭泪水无声滑落,任由身体僵在原地。


    只有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具白骨。


    想张口,想说话。


    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人身形开始变淡。


    先是双脚,再是腰身。


    最后是那双写满不甘与悔恨的眼睛。


    风一吹。


    都没了。


    只剩两行泪,落在雪地里,还未结成冰。


    云慈垂眸,盯着那两行泪砸出的小小凹坑。


    半晌没动。


    而后她移步,一脚踏进了屋内。


    她觉着,她得去看看那具白骨,该用神识去查一查,探一探那白骨上还有没有留存些记忆。


    还有素泠剩下四位亲传,又在何处。


    若是幕后之人真将这一脉传承断尽,为了此宗继承了她师父的遗志,她也要为素泠讨个公道。


    云慈走向那具白骨的步子,很慢。


    她都有一瞬恍惚。若当年无悔城内,她师父也能留下一具白骨,或许,她也会愿意去承那所谓的遗志。


    可没有。


    哪怕时至今日,为过凡人一遭。


    她仍觉着苍生不配。


    云慈走到白骨前站定。刚抬手,指尖将将要触上白骨颅顶,手腕却忽得被人一把攥住。


    第112章 朱砂映雪(八)


    都不需侧头去看, 她就知晓来人是谁。


    无形利刃斩落。


    恒莲没躲。


    其腕骨应声而断,又在瞬息间弥合。


    云慈冷冷瞪着他:“松手。”


    恒莲非但没放,反将她从那白骨前拽开。


    待退出两步, 他才抬手, 隔空将那三根藏于骨中的束魂钉摄出,悬于半空之中。


    再等开口, 声音就显了沉冷,隐有怒意。


    “蠢的吗?知道是陷阱还敢这么马虎?你圣女之身,便敢肆无忌惮?你怎知那束魂钉对你无用?”


    那三根未曾用过的钉子,就这么悬在眼前。


    大剌剌地刺目。


    按理说,这玩意儿对她该是没甚效果。


    可若当真是特地为她备下的,那就还真不一定。


    云慈觉得有点丢人, 头一撇,嘟囔了句:“你又跟着我。”说着手腕挣了挣,想抽出来。


    脸皮发烫, 两团红晕便晕开了。


    恒莲见此, 倒松了手。


    他还煞有其事地取了个帕子擦了擦手指,可那眼睛却是盯着她的:“不长记性。离了我,你早晚把自己折进去。”


    这是哪门子屁话?


    什么教离了他?


    恶心不恶心?


    云慈鸡皮疙瘩一冒, 就当他不存在,掠过他后, 又重新将掌心覆在了那头骨上。可素泠不知已死去多久, 残存的记忆只剩三两片段, 支离破碎。


    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辨男女。


    一线光亮与暗影交错。


    光影深处,一道声音幽幽而至。


    素泠气息奄奄:“你生来秉天地之灵,奈何一念之差, 误入此途。可惜了万物,本不该因你而刍狗。”


    那人道:“我证过千百次,世间所存,皆然是罪。此道至明,无可辩驳。”


    余音散尽,四壁剥落,一切皆被黑暗吞没。


    这便是仅存的线索。再多的,没了。


    云慈收回手,有点懵。


    她也算见多识广,可素泠记忆里那个人,是谁啊?她完全没思路。除了她圣女一脉,还有谁能担得起“秉天地之灵”这几个字?


    她犯了傻相。


    恒莲无奈上前,覆掌而上,也探了那白骨一回。片刻后收回手道:“这记忆没甚有用的东西,你擅炼造,将那三颗钉子带回去查查便是。”


    看她还怔怔的。


    他又忍不住道:“要小心,不能让钉入体。不成便交给磐女,否则留着磐女”


    话还没说完。


    却被云慈有点恼羞成怒地打断,她声如狮吼般冲着他喊:“我用得着你教啊!管得真宽!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缠着我!”


    恒莲嗤笑,没言语,只拿眼尾扫了扫悬在一旁的钉子。


    意思不言而喻。


    云慈是尴尬得要死。她前脚才刚在这人面前摆了回谱,可扭头就被他逮了回马虎眼儿,这多丢人?脸往哪儿搁?


    她也不想说话了。


    取出特制的匣子,将那三颗钉子收好,就要走。


    恒莲却贱得


    很。


    她步子刚迈,他便一脚踩住她曳地的裙摆。


    贱人。


    找打!


    云慈反身就要给他一耳光。


    这回恒莲预判到了,先她一步抬了胳膊,那巴掌就扇到了他手腕上。他挑眉:“你都爱慕我爱到要去喝忘情水了,还装什么?”


    “放屁!那是给阿葵喝的!”


    “那就是你爱我爱到舍不得忘。”


    云慈被他这话说得一噎。瞧他眉眼,看似冷淡,可那得意是真得意。合着横竖都是她爱慕他呗?


    那这裙摆不要也罢。


    她再迈步时,生怕沾到他一点儿气息,那裙子便从裙角到小腿那块儿,都被割了下来。


    恒莲却是脸都不要了。他踩不到裙摆,袖子里竟窜出一条披帛,将她腰身儿一缠。


    那布料轻薄若无物。


    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一道牵引。


    竟扯不断,撕不掉。


    云慈微微侧首,低头瞧了瞧腰间束缚,拽了拽那披帛,像牵着什么似的:“怎么?不是说我把你当狗养?这是没被养够?”


    恒莲眼波流转,神色暧昧不明。他也攥了攥披帛另一端,若紧若忪地往回一收,语声慢慢道:“我后来想通了,虽说你将我当狗养,虽说你真将我当狗,可你我有过那你岂不是”


    话未尽,意思全尽。


    真脏啊。


    这句话是把云慈惹得羞愤成狂,裁渊刀应念而出。


    她追着恒莲就要杀。


    刀光乍起,屋内寒芒骤盛。


    云慈一刀横扫,恒莲侧身一让,那刀锋便擦着他衣角,劈在了身侧石柱上。


    轰隆一声,石屑纷飞。


    “你还敢躲?”


    “不躲等着被你砍死?”


    云慈反手又是一刀削过去。


    恒莲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飞出三尺,刀锋堪堪扫过他襟前,断了他一缕飘散发丝。


    他盯着她因怒火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的脸,悠悠道:“准头不行。”


    云慈被气得都快七窍生烟。杀气暴涨,威压不休,她欺身而上,刀刀紧逼。


    恒莲也不还手,只一味闪躲,身形飘忽如絮。他躲得从容,还有余暇去拨弄那缠在她腰间的披帛。


    云慈一刀劈空。


    那披帛便顺势被他一扯,虽丝毫牵扯力道也无,可因这牵连,搞得她好像是在跟他闹着玩一样。


    “你!”


    “嗯?”


    恒莲心情一下就好了很多很多很多。


    云慈祭出紫金锁,又是一刀斩向屋顶。


    巨响中,积雪与碎瓦倾泻而下。


    她纵身一跃,破顶而出。


    风雪扑面。


    万千刀影如急风骤雨。


    恒莲也被逼得不得不亮出了妖刀去格挡紫金锁的攻势。这法器难缠,若是被锁到,难保他不会被她锁到地老天荒。


    刀光如练,撕裂风雪。


    她招招式式是真含了杀心。


    恒莲险险侧身,刃光擦着他耳际削过。他是躲过去了,他身后的一颗老松却是被碎得渣儿都不剩。


    “你就这么想我死?”


    “明摆着的事儿!少废话!”


    “砍不着。”


    “…”


    “气不气?”


    “恒莲!”


    “在呢。”他应完,趁势飘远了些。执刀立在一株雪松之巅,遥遥看她。


    他打累了,不想打了。


    许是两人从相识到如今,这般场面发生过太多次。她不厌,他也腻了。


    恒莲利落地收刀。收刀之际,上下左右层层叠叠的结界已将他护在当中,密得连片雪都飘不进去。


    他就这么在里头屈腿坐了下来,惫懒得都有些犯困。


    “你爱砍砍吧。”


    云慈停在半空,胸口起伏不定。紫金锁与裁渊刀则还在契而不舍地攻那结界。


    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是这种感觉。


    多么熟悉的场景。


    五百多年前,她就是被逼急了,才脑子一热干出了个同归于尽的孬事儿。那会儿她拿他没办法,打得过却追不上,甩又甩不脱,就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现在呢?


    现在她还是拿他没办法。


    云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


    就这么走了,显得她窝囊。


    不走?


    站这儿看他,显得她又蠢又缺根筋。


    好在一道人影出现,给她解了围。


    那人沿着覆雪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影挺拔,步履匆匆,分明心绪急切,却因教养使然,仍守着些许沉稳。


    云慈一瞧见苏谨言来,当即就踩了这台阶,收了兵器,奔着小苏的人去了。


    两人隔着漫天风雪,相向而行。


    那画面落在旁人眼里,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老相好久别重逢,即将要眼泪汪汪,执手相看地你侬我侬呢。


    恒莲偏就带要着他那破无可破的结界,往山道上一杵。


    不歪不倚,正正挡在两人之间。


    存心给人找不痛快,左右两侧结界还故意加了好多层。


    他坐在结界里头,好整以暇地环起双臂。还挑衅地扬了下巴,语气如逗困兽:“有本事,你便绕。”


    云慈翻了个白眼,袖摆一拢,连带着苏谨言便在这山里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间。


    两人的双脚,已是踏在了碧海城外的沙滩上。


    天色微明,海面浮光跃金,霞色漫卷,层层铺展。


    云慈看了一眼苏谨言。


    他就站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面上儿没有对方才那场闹剧的好奇,也无更多探询,只是静静地,带着一抹安心的笑意。


    温柔得紧。


    对他而言,已是二十多年光阴流过。


    对她而言,那二十多年却像从未存在过。


    她道:“你怎么没言语?”


    苏瑾言摇了摇头:“本也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云慈一乐:“不用这么生疏。我可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戒律崖你帮我那回,我心里有数。说吧,你现今可有何难处?可有何想求?若有,我便帮你。”


    苏谨言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轻缓:“知你是云慈,又重得一见,已是心喜。多的,也再无了。”


    云慈失笑:“这算什么话?你帮过我,我总要还的。”


    “也无需事事都还。”


    他那么个性子,说这话倒不意外。她想着飘雪宗总该有个人去给素泠真人与陆遗宋霜料理后事,便将今夜主峰所发生的一一告知。


    苏谨言静默听完,眉宇间确有讶异,却也只是一瞬。这些年经历得太多,早已不复当年青涩。他沉吟少许,语气郑重道:“那你呢?可有何需我效力之处?若有,自当倾力而为。”


    云慈想了想,忽道了句:“你能不能帮我,将飘雪宗重振起来?暮衡长老没死,被我封在塑魂镜里。我不想将来某日他重见天光时,看见的是个破落门户,更不想他看见的一片断壁残垣。”


    “若说请求,便只此一件。”


    苏谨言没立刻应声。他掂量过自己的修为,怕担不起这般重任。可她既以信任相托,那自是不该畏难,更不该推辞。


    云慈见苏谨言应下,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对小苏竟大方得很。袖中哗啦啦倒出一堆法器法宝,修炼的、护身的、攻伐的、遁逃的,挑好的塞了他满怀。


    苏谨言捧着那堆东


    西,有些无措。


    她却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掌抵在他背心。


    灵力渡入,如甘霖浇灌干涸的河床。


    苏谨言想动,却被定得动弹不得。


    天生积淤堵塞的经脉,不够天赋卓绝的灵根,在她灵力冲刷下,一处处松动贯通。他闭目承受,额角沁出细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当金轮浮出海面。


    云慈也收了手,她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往后修炼,事半功倍。”


    苏谨言低着头,对她这举手之劳,感念至深。那些年压在心底的妄念,那些以为早已熄灭的情苗火种,此刻死灰复炽,竟又燃起点点微光。


    他张了张嘴。


    想问。


    想问,你心里可还有二狗?


    又或者,你心里会有恒莲吗?


    如果没有那


    可话在嘴里绕了两圈,还不知怎么说才不算唐突轻浮。


    还未来得及将那满腹的话整理妥帖。


    碧海城门方向,却突爆发出一阵强烈震动。


    云慈脸一黑。


    她恨不得问一句,这王八蛋找她的频次是不是太高了?昔年来烦她,好歹还隔上三五月,一年半载的时候也有。


    如今倒好,不当人不当狗,改当狗皮膏药了是不是?


    她不堪忍受,径直往前。边走边在苏谨言脚下铺开一道传送阵,趁着空当,将人往里一送。


    “你先回去吧。恒莲那狗来了,别一会儿打起来,他再不干人事把你伤了,那就不值当了。”


    苏谨言手指微动,似还有话要说,可那声“阿慈”刚唤出来,阵法光芒一闪,他的身影便湮没在原地。


    云慈吐出一口浊气,纵身一晃,已至城外。


    海面之上,天色已然大亮,朝霞铺展如缎。


    他就立在半空,白衣猎猎,周身寒意逼人。


    她不胜其扰,皱着眉问:“你到底想干嘛?”


    恒莲没答话。


    他眼神幽沉难测,视线自她脸庞一路逡巡,也不知是打量,还是确认,亦或斟酌隐忍。


    可谓是诡谲之速。


    快得突兀至极。


    等云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欺到她面前,近得彼此气息都要缠绕。她下意识要退,身后却忽多出一道身影。


    是他的分身。


    再退,左边、右边,全是他的分身。


    将她堵得严严实实。


    云慈要跑。


    却被恒莲死死扣住手腕。他垂首,鼻尖几要碰到她额前随发。而那股萦绕不散,不属于她的气味,也因距离变近而愈发浓郁。


    他抬眼,盯着她。


    阴翳非常。


    “你若想留苏谨言一命。”


    “就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为何要碰他。”


    明明他语气极度疏冷,偏听到耳朵里,竟掺了一股似悲非悲的酸楚,多的是不知为何这般心怒的六神无主。


    云慈一下子就不气了,她还贼想笑。


    不但想笑,她还颇觉痛快。


    感情这人无论当魔头还是当狗子,骨子里那份嫉妒心都半点没变。端着一张要命要面子的脸,干的可全是拈酸吃醋,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


    她本来还想憋一憋。


    可瞧见恒莲那双丹凤眼里头,全是懊悔,羞恼,尴尬,掺合到一块,搅合成一团,就成了个没人要的小狗似的疯狂样儿。


    她就没忍住。


    那忍不住就不忍了。


    云慈乐开了花,笑得肆意灿然。


    哪怕恒莲七窍玲珑心,细致通透,也愣是给她笑懵了。


    他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你笑什么?”


    云慈还哧哧笑个不停,她倒也没解释的心思,只来了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不是阿慈,她是我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你这套她许是受用,可我不会。”


    “你若是妄想有朝一日,你我也能过上二狗和阿慈那种日子,我和你说,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


    她拖长了尾音,见恒莲眼底还真浮起好奇的意思,便趁他心神不备,一刀将他腹部洞穿。


    只闻噗的一声轻响。


    裁渊刀穿身而过。


    她则贴近他耳边,轻声慢语道:“除非这世间,从没有过我云慈。”


    第113章 朱砂映雪(九)


    与此同时, 一具温热躯体也从背后贴了上来。


    恒莲拥住她,将其执刀的手握在掌心,又用力往前一送, 直至刀身全部没入。


    他道:“没有我, 你也杀不了我。”


    面前分身消散。


    云慈眉心微蹙。这厮的分身术法已臻化境,切换竟如此之快。她尚且没来得及为失手而懊恼。


    恒莲已抱着她向下坠落。


    坠落途中, 云慈强行扭转身躯,试图再出一击。他却将她箍得更紧,让她攻无可攻。


    “再来。”他哑着嗓子,像是邀请。


    可一阵天旋地转,恒莲已将她压入雪地。


    她整个人陷进松软的雪里。


    乌发散落,红唇紧抿, 眸中怒意灼灼。


    恒莲伏在她身上。


    目光里分不清是嘲她,还是嘲己。那抹笑意浮动,看似讥诮, 深处却压着某种自毁般的餍足。


    他不顾是否会受伤, 五指强行与她十指相扣,随即俯身。


    以吻封缄了她的所有骄傲。


    恒莲本体是一朵擎天黑莲。


    这朵黑莲,由煞气凝结而成。


    他不算人, 也算不得妖。


    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所谓的人心。


    若有,便该如此;若无, 那这无法宣之于口的刺痛, 便是因她而生。


    凡女阿慈不足相配, 唯眼前云慈可配。


    这一吻, 便是让她明白,他要的是云慈。


    而这整个天下,也唯有他恒莲能要得起她。


    唇齿相交, 气息交缠。


    这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


    云慈双手被他强压在头顶,两人腕骨磨在雪里,挣扎间已见了血。可恒莲就跟铁了心要死在她手里似的,不松手,不撒嘴。


    更为难堪的是,这幅躯壳竟会为他这一吻生出悸动。


    她不想要。


    术法引动紫金锁。


    可恒莲估摸是疯了,不闪不避,只将她锢得更紧。他微微退开,舔了舔被咬破的嘴角,抵着她唇低声道:“又想封印我?那便一起。”


    倔驴碰上犟种。


    他不信她真敢将自己和他关在一处。


    她不信他真疯到宁愿被封印也要亲她。


    所以,术法没停。


    两人就这么荒唐地被锁到了紫金锁内。


    而紫金锁作为天级杀器,一旦锁合,至少三百六十五日后才能再开。当初云慈造这东西,原本想设成一百年。还是她师父劝她,总有个犯错的时候。


    这才改成一年之期。


    一被关进去。


    两人都怔了一怔。


    他没了亲的欲望,双臂撑起身子俯视她:“你怎能愚蠢至此?”


    这个姿势,着实要命。


    云慈头一偏,躲开他视线,抬脚将他蹬开。还没起身就连连呸了几口,擦了半天嘴才骂道:“我怎么晓得你个色中恶鬼,宁肯被关也要亲!”


    恒莲屈膝坐在一侧,情态难明。他眼神扫过她沾身的雪,与雪里洇的红,笑了笑。


    他手指一勾,那雪与红便凝成一滴红珠,悬在空中。他又手指一动,这颗红珠便悠悠飘到云慈眼前。


    朱砂映雪。


    爱恨两重。


    可他嘴里说的却是:“你我初夜,我也见过这等红。”


    “我去你大爷的!”云慈气得一蹦,亮了刀就又要砍,可她忘了,在紫金锁内,法力被压制,大打折扣。


    两人再打斗,是真的要废不少力气的。


    半个时辰后。


    云慈气喘吁吁地坐在东边角落。


    恒莲也好不到哪去,坐在西边角落,正在疗愈身上的伤口。


    两人背对背。


    谁也不想搭理谁。


    一僵,就僵了七日。


    到了第八日。


    云慈懒得再耗。她盘膝坐下,准备调息入定。一年罢了,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入定后待春秋覆过,自能脱困。


    她想得挺好。


    也不想想,恒莲既然


    敢亲她,又怎会让她安安稳稳入定?


    她刚阖眼,耳畔便飘来一声轻笑。


    “你这紫金锁,内里倒是别致。”


    云慈充耳不闻。


    “光秃秃的地,光秃秃的壁,光秃秃的天。”他语气纯是找茬儿:“好歹也是天级杀器,怎的毫无审美?”


    云慈不屑。


    恒莲见她不动,又挑了别的刺:“说及此,你整日穿白,莫不是因了不辨五色,才捡了不容出了差错的,好维持维持体面。”


    他明知她那身白,是为师父祭奠而穿,可他就是厌恶这白,不喜这白来戳他眼睛。


    不愿直说,就只好拐弯抹角地说她品味堪忧。


    云慈仍没睁眼。


    恒莲瞧她背脊挺得笔直,安静隐忍,便愈发刻薄道:“还有这头发,披头散发的,毫无章法。若非靠着那身修为与这张脸撑着,你与路边的野草有何区别?”


    云慈不言语。


    她不搭理。


    就是不搭理。


    看这厮能叫到几时。


    恒莲见她始终冷然处之,神色就淡了不少。他盯着那背影,沉默半晌,忽地起身,踱到她身侧,撩袍坐了下来。


    云慈依旧没反应,只当旁边蹲了条狗。


    然后。


    一只手探了过来,还勾起她一缕发丝。


    捻动间带起头皮都有些发痒。


    云慈憋得心口起伏都大了。


    本想冷到底,可热息都凑到了她脖颈边儿。


    她是真忍不了。


    猛地扭头,这么个干净人,竟朝着恒莲就唾了口唾沫。


    他那张脸近在咫尺,原正低眉绕着她的发丝把玩。云慈动了,他以为也无非就是巴掌拳头这些。


    这老实姑娘,也不会干点别的。


    是以当那唾沫星子溅上他额头鼻梁的时候。


    他是想笑的。


    这般小儿行径,捏诀便散去的东西,并无意义。


    恒莲抬眼,眉眼都弯出了一丝别样地兴致:“舍不得砍了是吗?”


    “你真不要脸。”云慈扯回头发,一道光幕便将两人隔开。


    恒莲绕到另一侧,光幕也跟了过去。


    他起身,头顶也被封得严严实实。


    他也不恼,又挪到了她身旁坐下,袖袍一挥。


    光秃秃的壁上,一幅幅图卷次第铺开。


    情状各异,栩栩如生。


    伴着靡靡声乐,飘飘荡荡,满室皆春。


    云慈耳尖动了动,眼角都抽抽。


    而后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忍了七天的火,此刻砰得炸了。


    她一巴掌扇过去,恒莲侧头避开,顺势攥住她手腕。云慈另一拳已至,被他抬臂格下。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墙根滚到正中,拳拳到肉,毫不留手。


    没了法力加持,这架打得狼狈至极。


    云慈肘击他肋下,恒莲闷哼一声,反手将她掀翻。她膝盖顶他小腹,他侧身压住她腿,两人在光秃秃的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是她骑在他身上,揪着他领口,拳头高高扬起。


    竟停了。


    恒莲躺在地上,仰面看她,胸口气息不定。嘴角磕破了,渗着血,他却跟个狐狸精一样抚了抚她的背,像在顺毛,更像谄媚。


    “我知你过不去。”他声音还哑着:“你我曾为敌手,这心结,我也过不去。”


    云慈垂眼冷漠看着他,没动。


    他又道:“都说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


    “许是做上一做,便能过去了。”


    云慈冷笑,掌心凝出短刃。


    以为她是要冲着他要害。


    的确是要害没错,却不是心口喉咙,而是他的命根子。


    他翻身滚开时,那刀尖堪堪擦着他腿侧刺进内壁,擦出一条长长火星。


    多狠。


    恒莲飞出老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险些遭殃的地方。再瞧她,眼底那点笑意已消失殆尽。


    是真怒了。


    “你我曾是对手,真论起胜负,应是五五分。”


    “便是你心有怨恨,阴差阳错那一遭,我还你的还不够多?”


    “我从不欠你什么。”


    他语气里恼意夹杂着涩,寒得渗人:“你想杀我,捅也让你捅了,血也流了,你还想如何?”


    云慈握着短刃,还在寻找他的破绽。


    “你知道你为何两任师父都留不住?”他知晓她想干嘛,嗓音彻底冷了下来:“便是因你这性子。心狠是真狠,蠢也是真蠢,蠢钝至极,不计后果。”


    此话一出。


    四下忽就冷了许多。


    安静,很安静,连她的眼神也跟着沉寂。


    云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了许久。久到恒莲心里有些发空,她才垂下眼。


    一字都无。


    恒莲站在原地,没动。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只能望着她又默默缩回壁角。


    这回不必她斥骂,他都觉着自己贱性。话是他亲口所说,可当她那么个样子,坐在那处,一身执拗,他却看出她受了伤,且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


    治不好。


    就只能躲起来独自舔舐。


    舔也不知能不能缓了那痛。


    她这人,一向不欲与世间多生纠葛,只因这世间夺了她的师父。当年被她不惜代价都要封印,他便曾想过,她那般行径,许是多年执念难释,放不下师父,才自弃生机。


    接受不了失去,迷惘追寻却终无所得,便索性给自己一个理由,以为赴死就能一了百了。


    是他在给她找借口吗?


    可也能找出来不是吗?


    恒莲心头某处,忽就软了下去。


    或许,他那脾气,也该改一改。


    可云慈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自那日后,她再没看过他一眼。


    第一日。


    恒莲在她身旁坐下,她不理会。


    第七日。


    他在她面前放了一盏凝神灯。她抬手拂开,灯碎了一地,眼都没睁。


    第十五日。


    他挡在她吸纳灵气的方位。她换了方向,背对着他,继续吐纳。


    第三十日。


    他磨磨蹭蹭,语声低得跟蚊子差不多:“我那话…说重了。”


    她没应。


    第四十五日。


    他在她周身布下阵法,阻绝灵气流动,逼她睁眼。她停了修炼,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他撤了阵法。


    第六十日。


    他耐性耗尽。走来走去,挥袖弄出各种声响,都把那些春宫图又放了一遍。极尽旖旎靡艳,她却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收了图,凑到她对面,恨不得都要贴上那光壁。


    他就盯着她。


    看了三天三夜。


    第一百日。


    他熬。就使劲熬,看谁熬得过谁。


    第114章 朱砂映雪(终)


    第一百一十五日。


    恒莲支着脑袋, 盯着她若有所思。


    他在想,她这副躯壳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她狠, 他早就晓得。


    头回寻衅, 便是冲着她那凶名去的。


    可真见了,却觉着不大一样。


    犹记初见, 她一身素白,披发坐在树下。五指翻飞不停,周遭堆满纸船,层层叠叠。


    他那时不晓得那纸船为何物,又是作何用处。后来才知,那是“法船”, 据说用于超渡亡魂,接引亡者渡往彼岸,早登极乐。可得杀了多少人, 才需此数量的法船?


    且杀都杀了, 再假模假样去超渡,有何意义?


    所以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虚伪寡淡。


    以为她是个多


    愁多病, 满腹柔肠,惺惺作态的人。


    多撩拨几回, 才发觉不是。


    她极易恼, 三言两语便能挑得她火起, 脾气一上来, 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鲜活如带刺蔷薇。


    他渐觉有趣,闲来无事便去招惹一二。


    旁的心思, 也再无了。


    五百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她。


    她坐在海上,一梭小船,独自垂钓。星河倒悬,铺满水面,她坐在星子中央,像随时都要化进去似的。


    他照旧去逗弄。


    她却宁肯两败俱伤,也要将他封印。


    若说再多了解,竟也空洞。


    说来可笑,真正识得她,是在她沦为凡人之后。


    许是人处于微末,弱点暴露得多,她整个人反而愈发分明。在命运洪流中挣扎向上,逆水行舟,狼狈得刺眼,却也灼人得紧。在那段光阴里,他才瞧见她的赤诚,她的重情重义,还有,她的坚韧与脆弱。


    想来也是。


    若不重情,怎会时至今日,仍走不出师父离去的阴影?


    若不坚韧,又怎会时至今日,仍在阴影中苟活?


    可她显于人前,身上的盔甲总太厚太重,便无人能窥见那底下的软。


    有幸,那个不谙世事的二狗见过。


    大约也正因那份不谙世事,才得以直撞进她心门,撞得她来不及设防,才肯倾心相待。


    可比起逆行而上的凡女阿慈,他恒莲,则更怜惜那个立于万人之巅,却仍被裹挟着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云慈。


    恒莲又往她面前挪了寸许。


    他想再凑近看看,看看这个女人,究竟如何做到柔硬兼于一身?又凭何能将他视若无物?


    论容貌,论修为,论手段。


    他自认胜过天下任何男子。


    当然,也包括那个蠢的二狗。


    若他来庇护阿慈,怎会惹出个彼此生不如死,而不得不死的结局?可若是他,许也注意不到那凡女便是了。


    他就有些气闷。


    眼里瞧她瘦了些,心里又恨她不知好歹。


    恒莲从袖中摸出一面镜子。


    塑魂镜。


    他将镜子举到她眼前。也不言语,只单纯举着,时不时再借她护体灵光,晃上一晃。


    镜面映出她的脸。


    云慈眼睫动了动。


    她倒不装。察觉暮衡长老气息,便睁了眼。眼睛是睁开了,人却没动。


    两人四目相对。


    恒莲并不意外,这镜子本是拿捏她的好东西。若白白给了她,往后他再凑上来,指不定要被她骂得猪狗不如,也指不定会被她怎么嘲讽。


    可他忽就不想捏着她软肋了。


    没意思。


    他将那塑魂镜轻轻往她怀里一搁,也没再说甚,便起身离了她远远的,兀自走到另一侧,盘腿修炼起来。


    云慈有点木木地瞥了他一眼。


    这才将镜子好好收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四日。


    又是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


    恒莲却有点儿练不下去了。


    也不是他真定力不足,只是这所谓圣女,诞于天山母树,天生自带香气。一股木质的清苦,混着青草与花香的甜。


    清甜,淡雅,持久。


    若隐若现。


    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他若未曾破身,也无从遐思。


    可有过,难免心猿意马。


    再修炼下去,怕不是就要走火入魔。


    他复又望向那罪魁祸首。


    第一百七十日。


    恒莲没再往壁上投射那些春宫图。也得亏他记性好,竟开始放了别的。


    从阿慈被丢进囚魂山那一日起,一幕幕,一句句。


    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


    全部铺开。


    从她教二狗如何探路,如何用手,如何走,如何穿。到二狗维持着个狼的姿势,蹲在她身旁守夜,死活不肯睡,直等她睡着了,那傻子还跑到山间狂奔,停在崖边,对着月亮长嚎。


    再到她给二狗梳毛,做衣裳。她手笨,做得歪歪扭扭,冬日一到,还是得缩在二狗原形的肚皮下取暖。


    山洞里铺着干草,小锅咕嘟咕嘟煮着吃食。


    她缩在洞口赏雪。


    二狗大脑袋则搁在她脑袋上,没事儿蹭一蹭。


    两人就吵了起来。


    再到二狗第一次说人话,是拽着她的手,让她别走。


    山间四年。


    服用颜草那夜。阿慈缠着二狗不放,二狗捂着鼻子,生怕鼻血流下来,一遍遍问她:真的可以吗?


    可等春宵过尽,阿慈忘得干干净净。


    二狗也顾着生气,再也不提。


    往后种种。


    恒莲就这么放着,一幕接一幕。


    铺满四壁。


    直至那些年,二狗独自带着她,看过春草萌生,赏过夏花烂漫,走过秋叶凋零,等到冬雪覆山。


    年年岁岁,孤寂无边。


    他痴傻得学了画,将两人点滴尽描纸上,一张一张,堆了满屋。


    以及那一日。


    穿魂阵中,巨剑贯体。


    二狗人死形消。


    音容笑貌,帧帧幕幕,映在壁上,映在心底。


    云慈自始至终都没去看。


    可她眉心却越拧越紧,都似刀剜。


    恒莲以为她终于要忍不住暴跳如雷,他等着他骂,再扑过来撕咬。她惯常如此,动总比静好,总比无视他好。


    可她没有。


    她周身灵光,竟在他眼皮底下被一缕红侵染。


    恒莲心头一跳。


    他拂袖将一室过往散去。


    可来不及了。


    云慈灵光紊乱,脊背僵直,她似要忍,双指迅速点了自己周身大穴,孰料,越堵越淤。


    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溅在她身前雪白衣上,刺目惊心。


    恒莲震动,惊愕难名,已非三言两语可说道个清楚。他至多只料到,她会对他所为发了脾气,却未料她竟如此。


    一念未起,他已捏诀为她护法。


    阻那灵光继续泛红。


    而他双眼却定在那摊血上。眸光游移,匪夷所思,百感茫然,心乱如麻。


    他不信。


    不信二狗在她心里,竟扎得这么深。深到那些日日夜夜在她眼前晃过罢了,就能将她逼得执念焚心。


    可若那痕迹当真如此之深。


    她还要杀他。


    那这其下的意思,不可谓不诛心。


    她从不觉得二狗是他。


    她杀的是恒莲,念的是二狗。对他越不留情,越是证明她将那两个名字分得清清楚楚。


    思绪婉转,灵韵幽荡。


    恒莲见红光褪去,遂收决负手而立。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深水寒潭。


    云慈恍若不见,拂去衣襟上的血迹,手势一动,就要再度入定。


    恒莲却怒得隔空一巴掌打开了她的手。他声音又冷又涩:“当着你狠,原只是对我狠。难不成你心里有多念着他,就有多想杀我?”


    云慈抬头,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她不想和这人说话。


    一句都不想。


    正如他所言,因了她的脾性,师父没能善终,落得尸骨无存。正如他所言,她没能留住师父,没能留住暮衡长老,也拖累了二狗。


    她有一瞬,都怀疑过。


    阿慈临终被骗进穿魂阵,是不是也因了这脾性?否则她实在想不通,穗宁和砚山两个人,怎会为了一个真假莫辨的身份,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想不通。


    便不想了。


    也不想同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人心太深,她探不透,看不懂。


    更参不明白为何师父要为这样的人心奔走操劳一生,旧伤添新伤,临了还要劝她慈悲?


    她慈悲不了。


    只想清净。


    谁也别来烦她。


    “为何不语?你这张嘴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怎不骂了?”恒莲蹲身下来,嘴角弧度全是嘲讽:“恨我?恨我骗了你,偏又不是故意去骗?”


    他心里有如针刺,便也不想让她好过:“那你更应该恨你自己,恨你为何要与我纠缠,又被我迷了心窍。”


    “你没瞧见,应也听见了,往事历历在目。”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都属于我。”


    云慈不甘示弱  ,回得凉薄:“是你同我纠缠,是你不要脸地非凑上来,属于你又怎么样?我照杀不误。”


    她盯着他那双翻涌着戾气的双眼,字字如针:“属于你却不意味那是你。即便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自绝断尽关于恒莲的所有,我也照杀不误!”


    “呵。”恒莲笑了,他甚至连笑了好几声。


    “你那点儿心机,别在我跟前卖弄。”他垂眼看她,笑意褪尽,只剩霜寒,“想激我喝了那碗刻着我名字的忘情水?”


    他俯身,音调又暧昧起来:“你配吗?”


    云慈反应却又出乎他意料。


    她脸一讪,浮上两抹丢人的红,着急狠了,丢人狠了,张口还结巴了一下:“有有那么明显吗?”


    恒莲被她这般戳得怒上加怒,他向来端得矜持,可总被这个该死的女人惹得风度尽失。


    第115章 怜杀君心(一)


    若换个脑子不灵光的, 怒到极处,无非拔刀相向,拳脚相加。譬如眼前, 这个听言不听音的克星。


    可怒从何来?因对方冒犯, 因对方辜负。


    既如此,便该攻心。


    要让她后悔。


    要让她往后想起今日, 便如鲠在喉。


    这一套,不是任何事儿都有用。


    但对云慈,恒莲颇有心得。


    他可不像那头蠢狼,除了摇尾乞怜,便是卖乖讨好。二狗会的,他瞧不上。


    他自忖要高明得多。


    恒莲没急着开口。


    等心头那股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不至于失态时,才故意扯了个怒气消散的浅笑。


    他稍稍退开,坐得闲散。如同与好友闲聊似的口气, 忽问了她一句:“你有没有想过, 二狗一个人那几年,是何滋味?”


    云慈脸还在烧着,只防备瞧着他。


    并不应答。


    恒莲也不需她答。


    “他天天给你画画, 一张一张,堆了满屋。”恒莲姿态冷漠, 语气刻薄得和寻常没甚两样:“你可曾想过, 他画那些的时候, 在想什么?”


    “是高兴能留住那些日子?还是怕你早晚有一天会想起来, 想起你是云慈?你是念着他,他念的却未必是你。你照照镜子,你与那个凡女, 有几分相似?为何他从未想过放手?”


    “就算让二狗回来又如何?”


    “他画了那么多,想留住的又不是你。”


    “难道你想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云慈脸憋得更红。


    恒莲又问:“你猜,他后不后悔?”


    “我告诉你,他不后悔。因他不是为了送你回到高处,只是阿慈活不了,他便随阿慈去了。”


    “那个阿慈怎么死的?”


    他缓缓说来,一字一字。


    “是被你亲手送入的死局。”


    恒莲见她怔住,便伸出手:“忘情水呢?”


    “拿来,我喝。”


    云慈唇色有些苍白。气怒有之,伤心有之,自责有之。虽这里头有冲着自己的,可十有九成,还是落在他头上的。


    她明白,恒莲说的那些,许就是真相。


    可真相又如何?


    她想得很简单。二狗多疼她,再怎样也比眼前这个黑心烂肺的强。就算做不成有情人,做对淡交也不是不行。再说人活着,她也不觉得自己与那个凡女差了多少。


    活生生的人杵在这儿。


    日子久了,兴许就不同了。


    退一步讲,二狗若真死心眼一根筋,那他受伤,总好过她受伤。她日子已经够难捱了,再添一道二狗的情伤,她也不是那么受得住。


    总而言之,怎么都好过被这人惦记。


    于是,没多犹豫。


    她就将那装着忘情水的瓷瓶拿了出来。


    最寻常的那种白瓷,无纹无饰,简简单单。


    恒莲接瓶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了眼眸去看那白瓶。眼神游走,又看看她,没多时,脸上身上,那些刻意摆出的闲散便寸寸崩裂。


    心中气怒腾翻,饶是足够隐忍,也遭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三番五次的说出做出他意料之外的言行。


    自持被破。


    云慈与他相识这么久,还头一遭在他脸上瞧见那么凶的表情。这人装得很,大部分时候都拽得二五八万的。


    她懒得理,手还往前又递了递。


    恒莲被她这动作惹得那双丹凤眼都跟着皱得扭曲,端方全无,竟一巴掌拍了出去。


    小瓶脱手飞出,撞在内壁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云慈扭身就要将瓶子拿回。她也没多的话,只讽他:“喝不起就别喝,发疯算哪门子本事?”


    “我发疯?”恒莲也跟着扭身。他是想去瞧瞧清楚,这黑心的,心智莫非也长树上了?怎事事与旁人不同?吐血的是她,那怎苦口婆心诱导一番,还一点用都没有?


    他声音都劈了:“我喝忘情水,你就这么痛快地给?就这么给我?”


    他指着自己的脸,手指头都在抖:“你看着我这张脸,哪里不比那只狼好?你当初不舍得的又巴不得的。”


    云慈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又和皮相搭了关系了?


    她脱口而出:“你真浅薄。”


    恒莲却越说越气,一把扯过她袖子,逼她看着自己。


    云慈被他扯得一个歪身,刚到手的瓶子又脱了手。她手贼快,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恒莲没躲,生生挨了,却死攥着她袖子不放。


    云慈挣了两下没挣脱,余光瞥见那小瓶还在地上滚,登时急了。那东西她卖了三年日子才换来的,碎了算谁的?


    恒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半个身子都了上去:“你还想去捡?”


    “那不然呢?”云慈用了法力将瓶子摄回。


    恒莲伤她不得,伤个瓶子还是能做到的。


    两人在光秃秃的地上就又扭成一团。


    一个往东挣,一个往西拽。


    活像两个抢糖吃的稚童。


    谁也不服谁。


    待那瓷瓶碎裂,罕见地,恒莲那张精心养护着的脸,也挂了彩。眼睛淤青,发髻都散了,身上伤口也不老少。


    瓶身碎成几瓣,水滴散落一地。


    恒莲盯着地上零散水光,胸口那口恶气总算消了少许。他抬手抚过自己淤青的半张脸,同时又微微扭头去看坐在地上的云慈。


    她衣衫凌乱,发丝更乱,正喘着气瞪他。


    恒莲冷哼:“还二狗?”


    “这么个贱名儿。”


    “这辈子,下辈子,他都不配。”


    云慈这回脑子快,她突地咬破食指。


    指尖凝血,血珠沁出,在虚空中划过。


    快到“二狗”两字写成,恒莲都不知晓她的意思。


    结果她写完,三指一弹。


    那两字就如印章般朝他盖了过去。


    恒莲侧身闪躲。他身法快,那字却更快,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看样子印不上,是甩不脱了。


    他避无可避,干脆不避。心念一动,四道分身从周身散开,齐齐恶毒地朝云慈扑了过去。


    云慈没料到他这手。


    待想挪身,已被四道人影扑了个满怀。


    身躯重叠,姿势交叠得诡异,那两枚血字便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地落了下来。


    一枚印在云慈左臂。


    一枚印在恒莲右腿。


    两人也可笑,是都崩不住,破天荒,没先想着对付彼此。都唰地起身,掀开了衣料。


    云慈左臂上是清清楚楚一个“二”字。


    红艳艳的,像烙上去的。


    恒莲则是右腿外侧一个“狗”字。


    端端正正,刺目得很。


    四具分身消散,只剩恒莲做在原地。他低头盯着自己右腿,一动不动。


    云慈本也是怒不可遏,可估摸是有了比对。二就二,总比刻个狗字好。再等她瞥见王八蛋那张脸上,青紫交错,眼角淤着,银冠倒垂,配上腿上那个明晃晃的“狗”字。


    她就爽了。


    可爽了还没一息。


    她人已被扑倒在地。


    恒莲压在她身上,没给她踢腾的机会,张嘴一口就咬在了她脖颈上。


    不是吻,是咬。


    牙齿刺破皮肉,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


    云慈觉不出痛,只觉出了奇异而又熟悉的欲。她下意识闷哼,都没察觉自己那叫声和呼痛不是一个音调。


    若喘若吟若叹。


    当恒莲感受到百倍痛楚袭来的刹那,该死的情。欲也如海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更该死的,他硬了。


    不合时宜。


    尊严扫地!


    这回是他主动跳开了。


    云慈自也是被那棍子顶到了腿,躲得比他还快。


    如果说,刚被锁进来那天,两人是各坐一角,井水不犯河水,那今日,两人则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恒莲坐在南边,恨不得都要面壁思过。


    云慈坐在北边,一手捂着脖子复原,一手捂着嘴,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就多长了张嘴?竟然还会叫???


    紫金锁内。


    静得只剩两处微不可闻的气息。


    谁也没再敢往对面看。


    第二百二十一日。


    没人动。


    第二百六十七日。


    因没人动,就更没人动。


    第三百五十日。


    距离出这锁,只剩下半月。


    云慈入定不得,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光阴快些走。等出去,她头一件事儿,就是将紫金锁的禁制改了。


    落子无悔这种事,她再也不干。


    往后这破锁,她想走就走,谁也别想困住她。


    越盼,这日子就越慢。


    慢得人心浮气躁。


    她屁股底下就像长了刺,怎么坐都不得劲。可一旦东倒西歪,指不定恒莲那厮要怎么嘲讽。她不想丢这人,便又想了个馊主意。


    她从储物法宝里


    摸出一个小瓶。睡梦丹,服下便能沉睡,一觉十五日,不成问题。


    吃之前她也犹豫。万一睡着,那色鬼趁人之危怎么办?转念一想,只是睡觉罢了,有动静她肯定会醒。


    没再犹豫,就吞了。


    她炼的宝贝,个顶个得好。


    没喘几口气,便睡死了。


    可她睡得太香了,香得往左边翻,往右边翻,摊开四肢,毫无防备。睡得太过舒坦,磨牙声都冒了出来。


    说她知羞耻,她却睡成个四仰八叉。


    说她不知羞,翻身都翻不出巴掌大的地界儿。


    恒莲闭眼,抚了抚额角。


    一个时辰后,他气笑了。


    是真的气笑了。


    气她敢睡。


    气她睡得香。


    气她这般酣畅,衬得自己才真真像个蠢货。


    二狗便宜占尽。他呢?哪样不比那只蠢狼强?可得了什么?心没少操,血没少流,不是被捅,就是被扇耳光。


    磨牙声细细响在耳畔,配上她那副不用看都能想见的睡相,真是要多可恨有多可恨。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再睁眼。


    便想出个法子。


    第116章 怜杀君心(二)


    他起了身。


    衣摆拂过地面, 无声无响。


    锁内光亮熹微,浮光掠过,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凭添幽寂。


    恒莲踱步到她身侧, 停下。他没有靠她太近, 也没有着急去篡改她的梦境,只站在一旁, 垂了眼眸。


    这么瞧她,他也恍惚。


    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记,她睡着的时候,形容多是乖憨。


    因了这份不自觉的憨,显得她也就是个没多大的小姑娘罢了。那同这半大不大的姑娘置气,是不是衬得他心胸过于狭隘?


    一旦叩问了自己, 便让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二狗宁可她缠绵病榻,也不肯放手,除却先前说过的那些缘由, 莫非也是觉着, 她的性子,并不喜欢当那劳甚子圣女?


    被不喜欢的身份拴住。


    让她原本的样子都显得模糊。


    包括他,之前也将圣女这两个字先她之前。


    才觉她不像。


    恒莲眉眼莫名柔和了许多。心中那份气, 也无端消散。他坐了下来,知晓她不会冷, 可还是给她身上盖了一层薄毯。


    他手指勾了一缕她的发丝, 指腹摩挲间, 眼神却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恒莲没使那噩梦法子, 也没由着她继续睡。他伸手,推了推云慈胳膊,直接将人摇醒了。


    太久没睡过囫囵觉, 云慈被推了三五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是他,她打了个哈欠,权当没看见,翻身背过去,打算接着睡。


    这么不设防。


    恒莲都不知这算是被她轻视,还是被她信任。


    他就又推了推。


    云慈一把撇开那狗爪子,声音带着点儿没睡好的哑与噪:“有多远滚多远。”


    恒莲就非得拽她,难得温柔道:“起来,与你说正事。”


    云慈不搭腔。


    恒莲不得不补了话:“引妖香那些阴谋,想不想听?”


    她不大爱动脑子,这些事儿她向来是嫌烦的。可听他这般说,到底坐了起来。人是起来了,脸色却没好看到哪去。


    她心里门儿清。


    这人主动递话,底下指不定要讨什么好处。


    “那些真相,我去查。那幕后之人,也我去揪。”恒莲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眼波微动,又缓声道:“揪出来,我不杀,留给你杀。”


    云慈没应,只扬了扬下巴,等他下文。


    “不过”恒莲见她那抱臂的姿势,透着股孩子气,便笑道:“你得应我一件事。”


    她就知道。


    这人能那么好心?


    云慈切了一声,一个白眼赏给他:“我听听,听你这张狗嘴里能吐出怎么个事儿来。”


    “你放下杀我那心思成不成?”恒莲循循善诱,语气都像哄娃娃:“你我虽曾为敌,可论起深仇大恨,倒也谈不上。你圣女,我魔头,名号听着对立,可真论邪正,你也未必比我干净多少。”


    云慈挑眉。


    “往后你不再想杀我,那些烂摊子,我自会去料理了。”他盯着她眼睛,“不会再教你牵扯进来。”


    就这么个条件。


    按照道理来说,这应该是很划算。因她本身想杀他也费劲得很,不然老早他脑袋就没了。


    而那些事,却是真真麻烦。


    可她不信。


    不信他绕这么大弯,就只为求她不杀。


    就没言语。


    恒莲也不催。她没一口回绝,约莫便是应了。他敛了敛神色,好心提点:“世人畏你,比畏我更甚。你这一年没露脸,外头那些人,难保不琢磨出些对付你的法子。再出去,切记,凡事莫要鲁莽,毕竟我若查起事来,未必能时时赶到。”


    有病。


    云慈又翻了个白眼。


    这天下能拿捏她的人,还没生出来。


    用得着他赶到吗?


    和他有啥干系?


    恒莲像是瞧见了她那点心思,隔空点了点她眉心:“别觉着自己本事大,旁人就不能拿你怎样。你既懒得应付那些腌臜事,我去办,如何?”


    “一年为期。一年之内,我把这些烂账全给理清。”


    云慈不大乐意,蹬鼻子上脸道:“那我不亏大了?那些事儿我自己弄我也能弄清楚,凭何跟你做这交易?你想替我办事,应该是你答应我条件才对。”


    新鲜。


    对付别人没见她这么机灵。


    恒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来听听。”


    云慈嘴巴一抿,大言不惭:“从今往后,你得认我当老大!我说东你不许往西,我让你去摘桃子,你就不能给个梨回来!为保你不反悔,你得和我立下契约,言灵生效才行。”


    恒莲眉眼凝起股讥诮,讽她:“哪来的胆子?敢让我给你当狗用?二狗死得透透的,别妄想我能同他一般对你言听计从。”


    他打量她,恶念道:“再等出去,那些乌七八糟,你永远也别想弄清楚。”


    云慈脸一横:“你要敢给我使绊子!我就杀了你!”


    谈崩。


    场子又冷了下来。


    恒莲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遂起身,再不招惹。


    云慈也乐得去做她的春秋大梦。


    第三百六十五日。


    紫金锁一开。


    云慈头也不回,恒莲亦连个眼神都欠奉。


    出口一现。


    两人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相反方向遁去。


    云慈自要先回趟碧海城,至于那王八蛋去哪,她也不管。气得她肝儿都疼,平白无故耽搁一年,还不知道外头那些事儿成怎么样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


    再回碧海,再见阿葵。


    这头牛右边犄角都断了半截。它泪眼婆娑地迎上来,张口就是哭腔:“君怎又消失了一年?吾心甚痛!”


    它大脑袋往她怀里拱,一边拱一边絮叨:“九州将八衍宗灭门之事算在了君的头上,这一年为对付君,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竟入了混墟界,请来堕仙法器相助!”


    云慈听得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阿葵哭得愈发伤心:“五岳宗主磐女,不知用了何等手段,还将燃魂灯与缚尘链的器灵换了。君的法宝,如今只认那清晏尊主!吾这犄角,便是被缚尘链所断!”


    它抬起泪汪汪的大眼,声音发颤:“整个蛮州的妖,也都被缚尘链拘走,如今不知关押在何处。”


    最后一句,它几乎是嚎出来的。


    “君莫再出去了罢!咱们就在碧海城过安生日子不成吗?”


    云慈被这几个消息气得心都快炸了。


    她早料到那些腌臜事会扣在她头上。可真听见了,火气还是控制不住往上窜,烧得胸口都疼。


    真是不问世事太久。


    都久到这帮人,一趁她不在,就敢动她的牛。


    老一辈敢找茬儿的都被她宰干净了,还认不清?这代竟还敢骑到她头顶上拉屎  ?


    云慈气极反笑。


    她伸手,抚上阿葵断角,掌心灵力涌动。


    “想要安生?那就得把那帮人打服。打到他们往后子孙后代听见你我名号就尿裤子,咱们的日子才算安生。”


    她声音不轻不重。


    话语间,牛角断口骨茬重生,片刻便恢复如初。


    阿葵泪珠子还挂在脸上,闻言愣住,嘴一张又要嚎。


    云慈拍了拍它脑袋:“你在海里待着。我这就去会会那个磐女,还有清晏。我倒要瞧瞧,多大的本事,敢惹我。”


    不顾阿葵呼唤。


    云慈头也不回,转瞬已出现在碧海城外。


    她凌空而立。


    望向那扇城门,望向那流转千年的结界。


    竟许久未动。


    尤记当年,师父说,这天下大同,不在她这一辈,许也不在下一辈。但若有人肯把念头传下去,一代一代,终有一日,世人会明白,鲛人也好,妖精也好,都不是异类,万千生灵也同人一样,不过是活在这天地间的过客。


    师父说,到那时,鲛人不必藏于深海,妖精不必隐匿山林,想去这世上哪里看看,便去看看。


    所以她才留下那个法子。


    以古鲛谣吟唱请门。


    想进来的,学会便是。


    想出去的,也一样。


    可如今呢?


    海主被传成上古凶兽,阿葵明明是挚友,却被视作坐骑。还有蛮州,这些族群,守来的不是理解,是得寸进尺。


    多可笑。


    不如杀光。


    把人杀光,这世间才算真正清净。


    说不定她之所以被生在圣女一族,又被赋予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力量,就是为了清剿这天下无尽的污浊。


    云慈钻进了牛角尖,浑身戾气,带起灵光翻涌。


    她指尖掐诀,罩在碧海城上空千年的蜃楼结界,也应声而变。从今往后,除了她,除非城门由内开启,但凡想硬闯的,只会坠入幻境,被蜃气啃噬干净,用作养料。


    做完这件事,她才遁入云海。


    路上。


    云慈在想,自己果然是受了阿慈影响,变得仁慈了不少。否则如今那八衍宗被灭门的事儿,恐怕就不是污蔑,而是实情。


    既不是她做的,非要安在她头上。


    那她也不介意将谣言变成事实。


    她正琢磨着先去找五岳宗还是一闲宗,可前方云层里,一团黑雾却凭空涌出。


    恒莲施施然踏出来,与她并肩同行。


    云慈没功夫搭理这狗皮膏药。


    恒莲蹙眉,开口竟是劝解,语气都好性儿:“那些事儿我都听说了。我劝你,脾气收一收。”


    云慈斜睨他。


    恒莲想去拉她手腕,被躲开,他身形一闪,挡在她面前:“很明显,是幕后之人借你的手清理障碍。你这一去,杀得痛快,却是替人做嫁衣裳。”


    云慈咬牙切齿。


    “那帮人该死。”


    “利用我的人,也该死。”


    “之后就是你。”


    “都给我死!”


    恒莲默然,见她气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儿,姿态都软和了,微微凑近道:“那我死成不成?你若被人利用,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句,反正她是没听懂。


    第117章 怜杀君心(三)


    瞧见她冒了傻样儿, 恒莲弯了嘴角,解释道:“我自是不会让我的人,被旁人当了刀使。”


    “你也配跟我说这种话。”云慈喝骂:“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再挡路, 我先杀了你!”


    他也不恼, 这凶婆娘正在气头上,犯不着与她硬碰硬, 便侧身让了开来。人也没走,依旧随在她身侧:“我与你同去。”


    她不再理会,穿云破雾,疾掠移挪。


    接连掐了几道传送诀,遁光一闪,人已落在五岳宗地界。


    可回头一看, 竟也没能甩脱恒莲那厮。


    他摸摸鼻子,不忍心她再嘀咕,又解释道:“魂烙在身, 你之行踪, 是连查也不必。”


    云慈眼尾一挑:“你从哪儿寻来这邪术?真是自己砸自己脚根儿。”


    恒莲闻言,往前两步,与她更近, 语气里却全是阴阳怪气:“二狗那蠢货,当初伤你一回, 便伤出了心病。这才巴巴地去求了穗宁与砚山, 动用了四象宗禁术。好保证自己, 往后再伤不着你。”


    他冷哼, 斥道:“他倒深情,衬得我像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


    云慈眉心一拧,对那打趣倒无太所谓, 只问:“那这两个人,怎么从来没提过?”


    “穗宁所言,可笑得很。说是怕往后会对二狗有偏见。”恒莲语气淡淡:“砚山的意思,怕你知道后伤心。便教那头狼,把她们那一段记忆抹了去。”


    这细节,该是证明这二人心性不差。


    既不差,却唯独对阿慈行了欺骗之事。


    云慈面色变得更冷。


    心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也似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可火非但没熄,反倒蹿得更高,烧得更烈。


    她没再言语,只转回头望向远处那巍峨山门。


    下一瞬。


    她抬手,隔空一握。


    山脚那两尊重逾万钧的镇宗石狮,便被她凌空摄起。巨石穿空,风啸如雷,恰似流星曳光,直直砸向五岳宗最高处的门扉。


    轰隆!


    巨响震透山野,碎石崩溅。


    两头石狮一左一右,正正撞进两侧。


    又被灵光所阻,惹起烟尘漫天。


    余烟还未散尽,余音仍在山谷回荡。


    可那被撞穿的空洞里,已乌泱泱涌现一片黄云。


    五岳宗弟子御剑而来,遁光交错,密密麻麻遮了半边天,少说也有八九百人。


    为首那道身影,气势汹汹,正是磐女。


    云慈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竟先发了难。


    “云慈!”


    她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你出身圣女一脉!本该以苍生为先!可你横行无忌,草菅人命!八衍宗满门上下千余条性命,你说屠就屠!飘雪宗在你为凡人时待你不薄,你却害得素泠真人与其门下弟子死绝!如今还敢来我五岳宗撒野!”


    她越说越激,衣袂猎猎作响。


    “你身为圣女,可曾有一日尽过圣女的本分?你不庇护苍生便罢,还与这魔头!”她猛地一指恒莲,“与这屠戮无数,恶贯满盈的魔头厮混纠缠,勾连不清!”


    恒莲却听笑了,瞥了云慈一眼。


    眼神毫无


    怒意,似在调情,瞧,你我的确扯不干净,被骂的是你,连带着我都遭殃。


    磐女却不管他这副作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当年你逼我师父,断了他的登仙路!你可还记得?那年你才十岁!我师父不过说了句你不爱听的,你就一脚踹断了他的心脉!他修行千年,就毁在你一个黄毛丫头手里!自那之后,我师父修为逐渐溃散,尊严扫地!他含恨而终时,你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此言铿锵掷地。


    她身后众弟子纷纷拔剑。


    刃光映日,群情激愤。


    磐女一字一句,眼眶泛红:“可我告诉你,云慈!我不是我师父!我整个五岳宗,乃至整个崇州子民,都不会向你这等暴戾无道之人低头!”


    “你想杀便杀,想屠便屠!”


    “我们便是死,也要站着死!”


    云慈听着,没甚表情。


    磐女被她那俯视蝼蚁的姿态刺得目眦欲裂,悲愤地吼出一句:“你师父昭珩圣女,若见你今日模样,定然悔不当初!她若在九泉之下知晓,也定死不瞑目!”


    此话一出。


    周遭一切都似戛然而止。


    云慈木着一张脸,浑身威压如山崩海啸,倾泻暴涨。


    无声,无形。


    却足以震碎神魂,压垮道心。


    那天际近千名五岳宗弟子,也似秋风扫落枯叶,簌簌不绝,往下坠去。惨叫,惊呼,此起彼伏,可无一人能稳住身形。


    只余磐女与身侧五名长老,拼尽全力,堪堪悬于半空。


    这六人面色煞白。


    却还要死死瞪着她,一步不退。


    云慈这才动了。


    她朝前迈出一步,靴尖踏在虚空,却像踏在众人心口。


    裁渊刀自虚空凝现,落入掌中。


    刀身震颤,发出低鸣。


    云慈提刀,步步向前。


    “上古战场,我师父为寻法宝修补灵根,前去破阵,却在功成之际,遭你五岳宗偷袭。”


    “何等歹毒,竟不惜唤醒上古战傀。”


    她一字一顿,声寒彻骨。


    “若非当年有一修士仰慕我师父,拼死护她脱身,自己葬身遗迹。我十岁那年知晓此事,便不是断你师父仙路,而是灭你五岳满门。”


    她长刀一挥,刀锋遥指。


    “我师父因灵根未得修补,寿元一损再损,一日一日熬到油尽灯枯,她的命,你们谁人在乎过?”


    “难道你的师父是师父,我的师父就不是了吗?”


    她眉心渐渐凝起一道赤红火痕。


    执念焚心之兆再显。


    恒莲立在她身后,见其周身红光逸散,心下大惊。


    可云慈没给他再靠近的机会。


    “既你找死。”


    话音未落,她人已欺至磐女面前。


    刀光一闪。


    “我便如你所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道刃光竟横插而入。


    锵的一声。


    妖刀与裁渊相撞,火星四溅。


    “你冷静点!难道你想亲者痛仇者快吗?”恒莲以刀架住她这一击,难为他这会儿嗓音倒温柔了:“就忍一天,行不行?算我求你。”


    云慈抬眼,双目爆出血丝,眸中杀意滔天,二话不说,反手便是雷霆一击。


    恒莲虎口崩裂,却是不退,硬接下了这记杀招。


    于此同时,无数分身自其身侧散开,齐齐扑向云慈。


    她面目冷然,一视同仁,刀锋轮转,寒光扫过,分身也尽数散灭。


    可就这瞬息阻滞,恒莲真身已至她身后。


    他两指并拢,点在她后颈大穴。


    云慈身形微僵。


    她狠地一回头,瞪着他,那眼神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恒莲指尖一触即收,没敢真封她太久。他知道这母老虎脾气,真惹急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点阻滞,应也够了。


    他视线一转,五个长老机灵,已经遁走。偏是磐女,犟着非要在这分出个明白。


    她不过退出三丈。


    手中也不过多了一面万妖幡。


    却凭这点儿家底,就妄想能与云慈对抗。


    幡面展动,阴风骤起。


    无数妖魂虚影从幡中挣扎,要扑出去撕了云慈。


    磐女立于幡后,明显不敌,可拧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劲儿,硬撑着也要催动。


    云慈攻势不减,语含嘲弄:“我师父秉持万物齐平之念,你们这些宗门,便明着敬她,暗里欺她。万妖幡以妖魂为祭,算作邪佞之物,你磐女,也是死不足惜。”


    磐女亦有话要说:“胡言乱语!妖本异类,何谈邪佞?倒是你,屠戮冰族,炼制燃魂灯,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邪魔歪道!”


    她看出来了,看出云慈眉间那道红痕,看出这圣女正悬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言辞愈发刻薄:“你乃天生魔童,不辨善恶!你师父被你所累,孤身鏖战,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若你能辨善恶!无悔城一战!她就不会死!”


    果不其然。


    云慈周身红光再重。那些扑来的妖魂虚影,尚未近身,便被她的威压震得湮灭溃散。


    恒莲也再度出现。


    这回却不是为了阻挡谁人。


    他身形疾掠如电。


    根本没瞧清怎么动得手,万妖幡已碎成千片。幡面撕裂,妖魂私逃,阴风一瞬归寂。


    磐女瞪大了眼,嘴张着,惊呼卡在喉咙。


    黑影暴斩。


    她那颗头颅,便从脖颈处齐根断开,飞起三尺,又凌空飞坠。


    鲜血喷涌,溅了恒莲半身。


    磐女没能躲过他这一击。


    而他,也没能躲过云慈那未曾收势的一刀。


    云慈站在血雾里,眉心那道红痕因不理解他此举,疑惑暂时大过执念,红光竟缓缓褪了下去。


    她望着他身上被血染透的白衣,忽有些无措。


    直到被裁渊刀当胸斩中的身躯化为乌有。


    她才突地回了头。


    恒莲真身还在远处,他抚着心口,却止不住那血。


    想来是分身术调换不及,才会受伤。


    云慈冷声问:“为什么。”


    恒莲一笑了之,竟转身走了。


    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是不能说,也不忍说。


    说了就会伤她的心。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杀红了眼。否则执念难抑,堕入魔道,将来她再想起她师父,她会后悔,会自责。


    她会被悔意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不如折磨他好了。


    反正他,也习惯了。


    第118章 怜杀君心(四)


    一线天光斜落, 照出尘埃浮动。


    云慈悬停半空,望着恒莲消失方向,目送山林惊飞鸟雀, 过了会儿, 又垂眸看向那些四散奔逃的五岳宗弟子。


    这帮人里,有些捧着磐女那颗头颅, 哭天喊地,有些放声嚎哭。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那一双双瞪向她的眼睛,有控诉,有怨恨,有悲恸。


    那痛, 熟悉,又陌生。


    云慈握刀的五指,收紧又松开。


    终究还是收了刀。


    心中生出的, 却是无限厌倦。


    眼前事, 牵出过往怨。


    过往怨,又扯出前尘仇。


    一环套一环,理不清, 道不明。


    让她迷惘未明,又再添迷惘。


    云慈一下就没了再去找清晏算账的劲头。而在这五岳宗的地盘上, 按理来说, 她该去一趟墨玉城, 该去寻一遭沈家的麻烦。更该去找沈棠清算。


    可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闭眼, 身形融于天光。


    再出现时,人已站在了无悔城那片被风化,空寂无边的荒地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那时她在这里留下的一块界碑, 孤零零的戳着。


    云慈坐到那界碑面前。


    碑上“擅入者死”四个大字,刻得又乱又急。笔画间透出的戾气,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头发悸。


    当时她多大?是刚要过百年生辰。


    那日,她师父说,“去去就回。”


    这句承诺,自没能兑现。


    更让


    她难过的是,她强压恨意,强迫自己去理解师父的选择,逼着自己去体谅那份慈悲,可她仍高尚不起来。


    哪怕做过一遭凡人,哪怕在为阿慈时,她无数次盼着能有个像师父那样的人来救她,哪怕暮衡长老真的倾尽全力了可她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继承师父的衣钵。


    做不到实现师父的理想。


    云慈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一百岁时不懂的,如今已快八百岁,她还是没弄懂。


    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连该做什么,也不知晓。


    她嘴角一瘪,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眼角留下两行泪,滑入脖颈,那细微的凉意与湿润,就让她更为凄惶。


    “师父我好想你啊”云慈哽咽地低唤,视线都模糊。她吸吸鼻子,想坚强一点,可泪却止不住。


    只能低下头,捂着脸,哭得肩颈颤动。


    她没脸面对她师父。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徒弟是最差的徒弟。


    她也是最差劲的圣女,她承担不了那个“圣”字所包含的一切。


    她哭泣的背影,远远瞧来,和一个失去母亲,失去依靠的普通孩子,没甚区别。平凡得和个找不到家,便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稚儿,没甚两样。


    云慈陷在情绪里,爬不出来。


    是以当有人从身后走来,她也能没能察觉。


    直到李清辞在她身旁坐下,又给她递去一壶酒,她才仓皇失措地别开脸,着急去擦眼泪。


    “喝些吧,虽有言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总比没得消好些。”李清辞没看她,望着前方,只将手中那壶酒又往身旁送了送。


    云慈默然接过。


    两人静饮半晌。


    李清辞才道:“我也很想她,也曾恨天命弄人,道心尽碎。可你知晓后来,我缘何放下此恨?”


    云慈没言语,只侧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清辞望向远方,雾霭天色下,似又望见昭珩曾临此地的音容笑貌。


    他扯了扯嘴角,语含涩苦:“无悔城一役,七劫宗元气大伤,我亦遭诸大宗门联手问责刁难。他们欲将九难宗与无悔城之过,尽数推于我身,妄图借此瓜分荫州。彼时我险些走火入魔,万念俱灰之际,却于一山村之中,无意间瞥见一户人家,供奉着昭珩的玉像。”


    他说到这句时,眉目间的沧桑都淡去几分。


    “我便跪在那玉像之下,跪了七日。”


    “非为祈求,亦非赎罪,更无祷祝。只是跪着,跪在那里,想她多陪陪我。许是幻象,也许是我念她至深,竟觉心魔被净化淡去。”


    他微偏过头,看向云慈,语声清澹。


    “她信万物有灵,信众生平等,信哪怕最卑微弱小之人,亦有其天命。道之广大,不弃微芒,德之至厚,不念旧恶,惩恶扬善,不失仁恕。”


    李清辞声音忽就变得很轻。


    “我亦不该恨。”


    “我若执恨,便是相负。”


    “既负她,也负己身多年修行。”


    风从荒原上吹过。


    云慈低着头,良久未语。


    而李清辞在说完这些,又对她道了一句:“阿慈,昭珩从未欲你承她之命。你有你自己的路。若迷惘,便当上下求索,以破其障。若困顿,便当溯本清源,以正其心。圣女之名,从非你身枷锁,也非你身必负之责。”


    他言罢,便走了。


    云慈则在那碑前,坐了三日。


    三日后,她动身前往李清辞所提及的山村。


    那地方藏得极深。应是百姓为避天灾人祸,才寻得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云慈循着模糊方位,翻过不知多少道山梁,穿过一片又一片瘴气弥漫的密林,才在山坳深处瞥见缕缕炊烟。


    也终于见到了她师父的玉像。


    当年那户人家,早已不在。子孙后人将老宅修缮,改成一座小庙,匾额上书“昭珩观”三字。师父的玉像被塑了金身,端坐龛中,被方圆十里的百姓尊为“昭珩元君”。


    香火不算鼎盛,却也从未断过。


    云慈踏入庙门,在蒲团上跪下。


    她仰首,泪便潸然而落。


    她都不敢承认,师父容颜,竟因岁月消逝,已渐渐模糊。再又望见,旧时模样才清晰起来,眉目蕴着的悲悯,那端坐时透出的安然。


    是她的师父,没错。


    泪便涌得更凶。


    旁边有个来上香的小姑娘,约莫十岁,扎着两条小辫。见她哭得厉害,便从兜里掏出块饴糖,小胖手举到她面前。


    “姐姐莫哭!”她声音稚嫩,“吃糖!”


    云慈愣了几息,才接过。


    小姑娘被她娘亲牵着。那女子生得温婉,临走时宽慰道:“姑娘生得这般仙姿,何事哭成这样?既来了,便该安心。昭珩元君,很灵的。”


    云慈听见这话,哭得愈发没了章法,肩膀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她是我师父!她死了!死了!有庙又怎样?还不是死了!”


    那女子和女童闻言怔住,面面相觑,以为遇见了疯子。可瞧她哭成这般,心里也跟着发酸。女子迟疑片刻,还是软声哄道:“仙君莫哭了…我听老一辈说,被立了庙的,只要香火不断,便能成仙成神。”


    云慈忽就止了泪,傻傻问:“真的吗?”


    女子望她一眼,笃定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云慈攥着那块糖,泪痕还挂在脸上。望着那女子背影,望着她牵着小女孩走出庙门。


    她忽就不想哭了。


    只跪在这里,很久很久。


    直到日影西斜,香炉里一炷香燃尽又点燃。


    一个月后,她回了碧海城。


    开始日日让鲛人吟唱,为她涤荡心魔。


    期间再没外出。


    当阿葵第三次跟她支支吾吾地说,外头有人求见。


    云慈才冷冷问了句:“是谁?是恒莲就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阿葵回道:“不是那魔头,是穗宁姑娘与温苓姑娘。”


    云慈哦了一声,垂了脑袋:“不见,教她们走。”


    阿葵听这语气,牛心就有点犯嘀咕。它怎觉着君上似对外头来的不是恒莲有些失望?


    牛想问。


    牛不敢问。


    并且,它也是想帮帮蛮州的,可凭它的本事,还承不了护住蛮州的重担。想劝一劝君上,却也不知怎么劝。


    又过了一个月。


    阿葵欲言又止地跑到云慈面前,忐忑道:“君,那魔头已在外盘桓三日。前两日吾见君凄哀,不敢多言,可今日,他已动手在砸蜃楼结界了。”


    云慈点了点头。


    便起身要往城外。


    阿葵牛心犯了好奇,就跟了一起。


    快隔了三月才见。


    云慈乍一看清他人,就皱了眉头,嫌弃得很:“穿身粉衣裳来干嘛?春天到了?又来发情?”


    恒莲皮笑肉不笑地逼近:“我找你还需何理由?你这狠心的婆娘。”


    云慈竟然没退,就板着脸盯着他。


    恒莲何等心细,立马就发现了她的变化。他心甚慰,看来是那日举措,无意戳了这狠人的心肠,这才对他不是要打要杀的。


    他却又退远,摆出矜傲,似要划清界限:“见你却又发烦,原查出来的事,也不想说了。”


    身影一转,就没了影儿。


    云慈眼一横。


    见恒莲来了就跑,她忽气结,指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冲阿葵喊:“他是不是有病?我是不是该去揍他?”


    诡异。


    诡异得让牛都觉着可怕。


    阿葵晃了晃牛脑袋:“君不能去,去了就正中魔头下怀。”


    云慈哦了一声,又道:“那他查出的事儿,我总归是要问问的。你回去吧,别我去了打起来,他再把你伤了。”


    阿葵牛嘴一咧,嚎道:“君莫去了罢!去找魔头麻烦不如去帮蛮州!”


    可前头哪还有半个人影。


    而云慈翻了好几个方位,都没瞧见恒莲。灵识一探,竟发现恒莲那厮跑去了囚魂山。


    她对那山抗拒得很。


    虽然恢复真身那日,那山被她隔空一刀毁了,但被恒莲恢复也说不准。


    就没动。


    想半天不知想啥,还把脸给想红了。


    云慈挠了挠嘴角,就打算去趟蛮州。


    她是想瞧瞧。


    怎么个境况,都扇了穗宁一耳光了,她还厚脸皮地敢来。


    如今她心魔去得差不多,就去看看吧。


    应是不会被刺得大开杀戒了。


    第119章 怜杀君心(五)


    云慈想着要去蛮州, 却迟迟不肯掐出传送诀。只磨磨唧唧腾了朵云,慢悠悠往苍溪方向挪。


    比起面对让她觉着丢人的恒莲,穗宁与砚山二人, 则更叫她心头堵得慌。她总有股被这两人背叛的滋味, 说怨恨谈不上,多是失望。


    也就不大想见。


    她这回去, 是要还一下,当初上官城主的那份人情。


    以及,那只从天山偷跑出去的灵鸟,要不要带回去呢?


    她想得晃神,没太注意方位变幻。待抬眸望见山川,才惊觉自己竟被拐至囚魂山脉附近。


    云慈自认她还没糊涂到连蛮州方向都辨不清的地步, 明显就是有人在搞鬼。


    她白眼一翻,就要走。


    一道结界光幕却突地横亘在前。


    她身形向后半退,就撞到个结实的身躯。


    恒莲慵懒低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这位姑娘, 你的矜持呢?投怀送抱的把戏, 我可受不起。”


    云慈憋住冲到嘴边的浑话,扭头瞪他:“偷鸡摸狗的本事,没人有你在行。学了哪门子邪术, 把我拐来?你到底想干嘛?”


    “你想来便来,又没人嘲笑你, 往我头上扣什么


    屎盆子?“恒莲抬手去摸她披散的发。虽被躲开, 但却有缕青丝随风在他指节间缓过, 触感滑腻, 稍纵即逝。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望着她欲恼还休,欲走还留的模样, 忍笑道:“你来寻我何事?”


    云慈啐他一口:“我要去的是蛮州!鬼才来寻你!”


    “那你明明一念即至,怎偏落到我的地盘上?”恒莲意有所指,“既来了,可要瞧瞧故居?”


    调戏一句还不成。


    竟还连着调戏好几句。


    云慈脸憋得有点儿红,再不跟他胡扯,捏诀就要走。也是,走就走呗,心念一动,又没人抓得住你,还非得起个手势。


    恒莲垂了眼帘。


    他索性期近,想拥住她,嗓音低徊暧昧:“你脸皮薄,我便难些。舍了这层脸面,给你递个台阶,可成?”


    乱七八糟的。


    她脖子一缩,就让他扑了个空。


    顺着蹲身的势头,她已落至蛮州州域上方。


    恒莲自是紧随而至。不知从何处摘了几朵月季,隔着两丈远,立在她身后,一朵一朵往她身上掷去。


    丢个没完没了。


    偏他嘴里说的是正事:“蛮州与其他州域积怨虽深,但八衍宗覆灭,六韬宗隐匿,五岳宗群龙无首,本不该这般剑拔弩张。这幕后推手,与引妖香、与利用煞气、与利用你的,应是同一人。你这回来,无论瞧见什么,无论那清晏尊主如何嚣张,都给我收着脾气,莫要杀他。他身上线索不少,以修为相挟,不难撬开嘴。”


    他从粉月季换成红月季,还在丢:“可别又刺上头,不管不顾先杀个痛快。否则那幕后黑手,怕是要笑醒。”


    云慈左躲右闪,被那花弄得烦死:“还给你收着?你算哪根葱?你老往我身上丢花干嘛!有病吧!”


    恒莲不接这话,就砸。


    惹得她更恼火:“再说了,哪个老不死的,这么牛,还能把整个天下耍得团团转?就是清晏也说不准,要是他,我就砍死。”


    她边说边往前掠去。


    恒莲仍在后头朝她掷花,漫不经心地逗弄:“怎么就不是给我收着?我伤还没好透,再来第二刀,可未必撑得住。”


    云慈脚步一顿,侧眸睨他,狐疑道:“你还能好不了?”


    恒莲呻。吟一声,面色变得一苦,捂着心口就直直往下坠。


    装得太假。


    她不想管。


    可万一呢?三个多月没见,听他话里意思,这三个月应也没闲着?难道是在别处又受了伤?


    云慈探头探脑,往下落了数丈。穿云破雾,还未瞧清地上境况,腰间倏地一紧。


    一道披帛如红虹飞卷,绕了又绕,缠又复缠,直将她和恒莲绑到一处,裹成个茧。


    红绸之内,他手臂大张,将她拢了个满怀。


    他也无废话,双唇微启,已将她因惊愕而微张开的唇含住。舌尖轻勾,似试探又似掠夺,气息交错间,绞缠勾魂,旖旎又强势。


    红茧不断下坠。


    云慈都被他给亲懵了。


    还能这么玩儿的吗?


    可当她刚要动手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已狠狠砸到了地上。


    云慈恼得要发作,手掌一握便要召刀。红布却蓦地疾卷,眼前天旋地转。


    待她站稳,人已立在地上。


    而恒莲不知何时已退至三丈开外,衣袍整洁,眉目矜贵,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云慈面红耳赤,她想砍死他,可面前所见,让她暂时是一点儿发作不了。


    连懵带急,就显得她很蠢。


    恒莲却很正经,目不斜视道:“这便是如今蛮州境况。三日一战,五日一伐,纵有喘息,也不过是为下一场厮杀蓄力。”


    他恍若置身无人之境,闲闲指向西侧高空:“象主身为陆地之主,本该坐镇山林,统御万兽,如今被祸事所逼,被清晏耗得,已是强弩之末。若今日陨落,蛮州即便还在,也不过名存实亡。”


    他如同在说甚体己私话,目光落向云慈身上,声线温软循循,带着诱哄般的指引:“你来得正是时候。若要出手,许这蛮州还能寻得一丝回寰之力。”


    云慈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耳根烧得厉害。


    她被他这幅与刚才不要脸截然不同地神态,还有周围那一切,噎得如鲠在喉,如芒刺心。羞恼也罢,砍人的冲动也罢,愣是被堵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只见,以她二人为中心,前后左右,上下八方,乌压压全是妖魔鬼怪与各宗修士。


    恒莲这龟孙,都不知道是不是缺根筋。竟用那红茧,带着她直接砸到了战场正中央。


    四周打斗的人,是全都傻掉了。


    近处几个掐诀的手僵在半空,远处御剑的差点栽下来。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不速之客。


    这帮人怎么也没想到天降红雷,竟还能砸出来两位真神。


    认出恒莲的妖精,如见救星,连滚带爬扑将过来。有的抱住他衣摆哭嚎,有的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左一句恒莲大人,又一句恒莲君上。


    形容那教一个凄惨。


    而认出云慈的,即便想求,也没人敢近前半步。


    她本就窝着火,此刻被那些偷瞄的眼神一激,长刀一扬,指向周遭灰头土脸的妖修异族,跳脚骂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当然,没人敢回嘴。


    骂完她又抬了头,大眼珠子瞪向高处。


    蓝天之下,缚尘链如黑蟒翻飞,将象主困得寸步难行。那双曾撑起整个蛮州的巨牙,已现出裂纹。血顺着牙根淌下,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燃魂灯当空而悬,幽火灼灼,鬼影幢幢,将玄龟、赤燕、青猊、白琥四大妖兽困锁其中。魂魄灼烧,皮囊虽完好,内里却已焦枯,嘶吼声如鬼泣,震得山川同悲。


    敢用她的兵器。


    屠阿葵的同类。


    云慈眸光明灭。


    她再顾不上别的,身形一纵,腾身飞掠。


    直至站在高处,极目望去,才认出此处原是天枢野林。


    当年四象宗覆灭后,此地已是满目疮痍,没承想还能更惨烈。偌大平原,部落屋舍尽成焦土,水源染成暗红,昔日绿草如茵,早被踏成黄泥烂浆。


    而这会儿,所有生灵都在厮杀。


    打得天昏地暗。


    最卖力的,便属一闲宗弟子与三苦宗弟子,术法灵符如网。竟还有数尊巨人踏足其间,每一步都震得地动山摇。


    七劫宗与飘雪宗的弟子,倒是在帮着蛮州抵御外敌。


    真


    是够乱的。


    云慈唤出紫金锁,嗤笑出声,她道:“去,把象主还有四大妖兽护住。教那清晏开开眼,天级杀器,也分在谁手里用。”


    紫金锁得令即动,金芒大盛,如天罗庇佑。


    她则挽刀而起,并指抹过刀身。


    以此释放出,裁渊之真正威力。


    指尖过处,寒芒暴涨,刀身如心脏搏动,迎风便长数倍。凛冽寒气席卷八方,草木低伏,飞鸟惊坠。


    云慈微偏了偏脖颈,筋骨咔哒轻响。


    下一瞬,人刀合一,游走于战场之上。


    流光所过,不论品阶,不论大小,万千兵刃皆应光而碎。


    长剑断,重戟折,弯刀崩,巨斧裂。


    断刃如雨,簌簌化尘。


    修士骇然收手,妖魔纷纷退避。


    更为奇异的是。


    被云慈灵光拂过之处,焦土之中竟有绿芽破土而出。细草初生,野花含苞,生机以她为圆心,飞速舒展,蔓延千山万壑。


    满场肃然。


    云慈圣女,当世最强。


    不,应是万载长河之中,最强一人。


    传说中的人物,当真出招,便叫天地换颜。


    待众人回神,那将蛮州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缚尘链与燃魂灯二物。前者已敛作一道披帛,乖顺地盘上她的臂弯,后者悬于远处,正吸纳此间亡魂。


    幽火不再狰狞,竟透出缕缕澄澈慈悲意。


    云慈抬眸,望向面前的清晏尊主与司沅上人,唇边噙着冷笑:“天级法器,换了器灵,亦只认强者为主。且你二人怕是不知道,燃魂灯虽可炼化凶魂、焚尽恶鬼,但它真正的用处,是超渡亡魂,引其皈依。”


    她风骨峭峻,衣袂萧萧。


    “我为我师父所造之器,你们,也配玷污?”


    第120章 怜杀君心(六)


    她声音不大, 可想听的人自也能听得到。


    恒莲双手负立,仰望她身影。眸光漾着潋滟的暖意,他冲天上扬了扬下巴, 对身旁一众不识的妖物, 悠然道:“瞧见了吗?这就是云慈圣女,何其可爱。”


    围着他一圈的猪马牛羊, 是没人敢搭腔。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知说啥好。


    恒莲也不需要旁人应答,又淡淡补了句:“蛮州幸得圣女相救,此战已息。往后你们只管向外传扬,此地乃圣女地界, 圣女长居苍溪。此事传遍四方,便再无人敢来欺辱你们分毫。”


    有傻的还在问呢,没见云慈圣女在苍溪住过啊?


    恒莲不咸不淡地剜了问话的人一眼, 旋即掠至远处, 寻了一与云慈不远不近的云隙安坐,看起了戏。


    他还跟诱小狗似的,把刚刚将象主与四大妖兽收护起来的紫金锁, 给不动声色地捕到了袖口里。


    云慈正在跟清晏尊主同司沅上人吵架呢,就没注意到。


    她气势不小, 口才却很一般:“修仙修疯了, 修得心胸狭隘, 仗着本事就欺负人, 够恶心的。”


    “不如送你们去给磐女作伴儿!!”


    恒莲适时插嘴,话语钻进她识海:“不能杀,背后那人藏得太深, 需要更多线索,脾气收收。”


    云慈刀尖堪堪停住,话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憋得吹胡子瞪眼。


    前方。


    清晏尊主拔剑出鞘,他面容平静,开口声线沉敛,甚至称得上坦然。


    “九州之乱,千载烽烟从未止息。蛮州所秉之念,所行之治,未必算错。万族同源,各安天命,不闻杀伐,不见血光,本是世间至善之境。”


    他略顿,剑尖垂落,划开脚下一缕焦烟。


    “只可惜,此念虽善,却不容于这天下。错不在万族共生,而在这世间从无平等制衡,唯有强弱倾轧。人族久掌大势,忌惮异族壮大,蛮州久受欺凌,心中积怨已深,未尝没有报复之念。”


    “彼此猜忌日深,仇怨相缠,共生二字,便永远只是虚妄。”


    “无制衡则无和,无平则无共生。蛮州包容万妖,放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非但行不通,反会因异族一朝得势而失衡酿祸,于这天下大势而言,便是错。”


    他剑尖微抬,直指云慈。


    “今日你救蛮州于危困,他日蛮州得以喘息,万妖借你之势反凌人族,九州再陷战火,你又何以处之?”


    云慈掀了掀眼皮,不耐烦道:“少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这九州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你们爱干嘛干嘛,别惹我头上,也跟我也没关系。”


    “可你们非得闲的惹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这回是来找你算阿葵的账的!你杀碧海城鲛人无数,还打断了阿葵的牛角!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这一身修为,反哺给这蛮州大地。”


    “你服也不服?!”


    清晏不语,手腕一抖,剑身铮铮轻鸣。


    云慈被他这光摆不动的架势逗笑,又瞅向一旁司沅上人,话锋再转:“至于你这个臭老头。我好友麻子,祟林暴动时意外身死。你身为宗主,不救便罢,却只为夺我法器,让那么多人送命。”


    她眼神一冷,姿态锋锐。


    “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知晓祟林有封印的?你这会儿最好是退到一边,赶紧带着你三苦宗弟子撤离,去给我查查这事儿。别来掺合我和清晏的烂账。”


    “否则,我就连你的修为一起废了!”


    司沅上人面色变了三变。


    方才云慈那一手,他看得真切,这等人物,他惹不起,三苦宗更惹不起。


    他讪讪颔首,二话不说,袖袍一卷,带着门人就要走。


    清晏望着司沅渐行渐远的背影,并不意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从不指望盟友情谊。


    剑身横陈,寒芒吞吐。


    清晏剑势如虹,气息陡然攀升。


    云慈举刀相迎,裁渊劈落。


    刀芒如瀑,裹挟雷霆万钧之势。


    清晏横剑格挡。


    剑身便碎。


    他又借力后掠,掐诀念咒。其周身灵光沸涌,一方古印自其眉心飞出,如山岳压顶。


    可百道刀罡已如天劫降世。


    云慈身形未停,刀随身走。


    她连躲都没躲。


    刃光横扫。


    古印崩碎,金光四散。


    也就三息,高下已判。


    清晏嘴角渗出血痕。他同他那徒弟谢玄亭一般,不见棺材不落泪。明知败局已定,仍在强撑:“我无意与你为敌,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堕仙法宝在我手中,莫非你真要拼个两败俱伤才肯罢休?”


    云慈差点忘了这茬儿。


    见他捏诀召唤法器,正要闪避。


    却见不远处云朵之上,恒莲支着脑袋,食指上翻转着一道金刚琢,贱兮兮道:“尊主,你找的可是这玩意儿?”


    可怜清晏,脸色都没来得及变,他整个人就被缚尘链栓了个结实。


    云慈不想听他叽歪,顺手连嘴也给封上。


    她是好奇那金刚琢怎会落在恒莲手里?也还气着他亲自己又耍自己。抓住清晏之后,刀锋一振,人已朝他窜了过去。


    攻势之间不为别的,就为那金刚琢。


    难得她脑子转得这般快。那玩意儿要落恒莲手里,她往后还怎么收拾他?本来杀他就费劲,再多个仙家法宝傍身,以后岂不是要处处吃亏啦?


    她可不想吃亏。


    恒莲没心思同她打斗,也没心思要把金刚琢拱手相让。不是不舍得,是他怕这女人脾气一上来,用这东西给他打死。


    刚那一吻,意犹未尽。


    他便甩出金环,拿这法宝往她身上一圈,将她整个人圈得没办法再打打杀杀。


    云慈叫骂,气怒得两颊拖红。


    恒莲被逗笑,手指一勾,她就被挪到了跟前儿。


    他低头亲在她嘴角,又贴在她脸侧温声道:“我费尽心机,不想旁人用这法宝来对付你,你倒好,不谢谢我,却要揍我。”


    云慈跟个小狗样儿,嘴一张就要咬他。


    恒莲两手一捧,将她脸颊挤得变了形,嘴唇都撅起来。


    他便不客气地又啄了一口。


    云慈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她想召唤法宝,燃魂灯对恒莲不好使,再一探,她这才发现,紫金锁竟也在那王八蛋手里。


    就骂得更凶了。


    恒莲掏了掏耳朵,权当没听见。


    接下来一幕,有些招笑。


    恒莲右手红线缠着金刚琢,左手灵光锁着清晏,大摇大摆往前走。


    云慈被他牵着,喊道:“还不快把我放开!清晏那厮修为我还没抽呢!”


    “抽什么抽?话还没问利索,你把他骨头抽干净了,他虽打不过你,咬舌自尽总不难吧?到时候半个字问不着,白忙活一场,可笑不可笑。”


    恒莲说罢,任她如何,都再不理。


    眼看就要离开蛮州州域。


    身后远空竟传来上官城主,穗宁砚山、温苓四人的唤声。


    云慈一激灵,忙不迭道:“快快快快,快走,我可不想看见她们。”


    “可以,求我。”


    又是一阵夹枪带棒的呛声。


    恒莲可不急,他反而还放慢了腾云速度:“那换我拿条件同你交易,可否?”


    云慈急得火烧眉毛:“烦死了,快说!”


    “不要再跟我动手,很累。”


    云慈回头瞥了瞥,见穗宁她们越飞越近,一咬牙一跺脚,就给答应了。


    恒莲唇角一弯,袖袍轻挥,三人便自空中消失无踪。


    去的也不是别的地方。


    而是囚魂山。


    他是一点不着急正事,落脚一瞬,先将清晏不知给撇哪去了。在他的地盘,又有缚尘链相困,也不可能有甚意外。


    他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竟带着云慈去了灵髓池。


    云慈不高兴地扭着身子:“还不快给我放开!


    我都答应不和你动手了!你还拴着我干嘛?”


    恒莲不理,当她不存在一般。


    竟自顾自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起来。


    云慈就瞧着他先褪了云纱樱粉的广袖外袍,露出其下霜白里衣。衣料薄软,隐约能见其肩背隽挺的线条。


    他又伸手去解腰间系带。里衣散开,顺着肩头滑落,他应是故意,半侧了身子,让她看清楚了他那肌理分明却不虬结的光裸胸膛,以及腰腹间匀停有致的起伏。


    腹线分明,沟壑深浅有致。


    灵光落上去,像淌过玉石。


    直没入松垮挂在胯骨上的亵裤边缘。


    他将衣裳随手丢开,侧挪了两步要往池边去。


    其背部脊线蜿蜒而下,腰窝浅浅一陷。


    那两条腿修长笔直,从胯骨向下延展,直至踝骨,不粗不细,却透着紧实的力道。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也能觉出那底下藏着多少劲儿。


    她知道那力道在哪用过。


    云慈目光不知怎的就黏了上去。


    脑子也不知怎的,就冒了些不该冒的。


    想了些不该想的。


    想那两条腿如何将她缠住,如何在她腰侧发力,如何在她撑不住时将她整个人钉在榻上动弹不得。


    想起镜前他自后拥来,掌心贴在她小腹,逼她抬头看镜中二人如何纠缠。


    想起他迫她双臂撑在窗框上,他一手扣着她腰,一手捂住她嘴,气息全洒在她后颈。她腿软得站不住,他便将她捞起来,氐得更深。


    想起床榻昏暗中,他俯身下来,肩胛骨随动作起伏,汗滴落在她锁骨上,烫得一缩。那时,他闷哼着吻她眼皮,哑声道:“别躲。”


    还有更过火的,分身四人,马车内咬住圆铃


    她脸腾地烧起来。


    该死。


    恒莲不知是察觉还是没察觉,就在他要一脚迈入池子里时,忽回头道了句:“你心跳声大得我都想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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