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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众生相(七)


    窗明几净, 日光透过雪色反入室内。


    都照出浮尘悠荡。


    阿慈打了个哈欠,神思不甚清明。当她伸了个懒腰,想缓解下骨头里头莫名的酸痛, 胳膊还没伸开


    就见二狗正坐在榻边, 手里竟真握着那柄裁渊刀。


    他几乎是立刻将刀递到她眼前。


    动作快得都有些突兀,又竭力装得随意。


    阿慈粗心, 没注意到那点细节。只被那刀吸引,跟抢包子一样似地就给抱到了怀里。又是亲刀,又是夸狗,高兴了老半天,连身子不利


    索,自己嗓子干涩发哑的异常, 都被她暂时抛到了一边。


    欣喜没能维持多久。


    她像是刚甩脱睡意,揉了好几回眼睛。可当怎么眯眼,瞪眼, 她都瞧不清楚那刀到底刻了什么纹路时, 她就不乐意了。


    阿慈脚一抬,踹了二狗小腿。


    她想撑起身子,两条腿却哆嗦得厉害, 惹得她怒骂:“这次怎么比上回吃了颜草还难受!你们狼妖该不会也跟狐狸精似的,会吸人精气吧?!”


    “你一天到晚想这事儿, 你是不是就是想吸我精气!”


    “你个王八蛋!”


    二狗被这句诨话逗笑。


    他拍了拍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 柔声道:“我可舍不得。”还顺势捉了她的五指, 将她指头凑到嘴边亲了亲。


    肉麻得要死。


    阿慈呲牙咧嘴地就将他手给甩开了。


    二狗则格外殷勤忙前忙后地伺候。


    他去打水, 又拧了热帕子,力气轻得不能再轻,替她擦脸, 拭颈。又取来熏暖的衣裳,一层层为她穿好,又蹲身给她套上鞋子。


    头发他也是要梳的。


    只不过其他事儿他干得挺快,梳发却梳得慢如乌龟。


    都梳了一刻钟都没完。


    阿慈浑身无力,任由他摆布,眼皮重得直往下坠。


    她又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拿个镜子给我照照,我这眼皮子不会肿了吧,怎么这么沉…”


    言毕,习惯性地想去摸摸戒指。


    却摸了个空。


    阿慈愣了一下,问道:“我戒指呢?还有我界痕刀呢?”


    “碧海城中,不小心丢了吧。”二狗那略微惊讶,又不无所谓的语气,装得很好:“界痕刀你一直握在手里,被我收起来了。”


    阿慈哀嚎。


    心疼银子,心疼衣裳,心疼得都快哭了。


    二狗安慰她,说那些身外之物,再抢还不容易么。


    哄了许久。


    可也没将照镜子这事儿给混过去。


    哪怕知晓阿慈根本看不穿法器的伪装,但多少有些心虚。


    二狗面上儿不显,将一柄铜镜递到她手里。


    镜中所映面容,在他眼里,是一张苍老得已寻不到半分阿慈模样的脸。


    阿慈所见


    她是啥也见不着,因为压根儿就看不清惹得她是怨声载道,那一肚子邪火就全招呼给了二狗。


    末了,她累道:“饿了,去吃饭!”


    想走,那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接着又是一顿闹腾。


    二狗便背着她往膳苑去。


    他没直接闪至苑外,而是从山间小道开始,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往上走。双脚踏在雪上的声音,竟同阿慈言语那般相称,都觉幸之,庆幸他还能听到她同自己说些话。


    也奇怪,阿慈睡时,他有千言万语。


    她醒时,他便只想听她絮叨了。


    从前嫌吵。


    而今,只盼她闹。


    “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吸我精气?不然我咋看啥都不清?太邪门了,不是你的问题我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阿慈见他还不言语,对着他耳朵就叫唤。


    吵得二狗都不得不偏了头。


    阿慈见他没恼,更加肆无忌惮。


    可不管她怎么折腾他,他都不闹。


    这多吓人。


    而这一日,透着怪异的还不止这一处。


    膳堂里,往日那些眼高于顶,对她爱答不理的弟子,今儿见了她,竟纷纷挤出了笑来。笑得比哭都难看。眼神就更奇怪,都不知道是同情、恐惧、莫名其妙地还很幽怨。


    同情啥?


    怨啥?


    阿慈把她能想的全在心里嘀咕了一遍。难道是碧海城的消息传开了?还是裁渊刀在她这儿的事被察觉了?所以这帮人才这副德性?


    换做以往,她早揪个人来问了。


    可今日实在提不起精神,她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寒暄也好,试探也好,统统当没听见。


    她心里还揣着点隐秘的欢喜。


    想着等会儿见到师父,第一个就要把这刀亮给他看。


    可惜,戒律堂的弟子垂着脑袋,回话回得磨磨唧唧:“暮衡长老…携江蹊师兄外出办事了,归期未定。”


    阿慈闻言,失望是有些,但也没那么失望,那就等师父回来再说呗。


    等她再回心无居,回到她那屋子,满打满算也就才清醒了六个时辰。


    天都没擦黑。


    她也还没来得及同二狗去说,今儿虽然诡异,但她还是头一回被那么多外人和善对待。诡异是诡异了点儿,还挺舒服怎么回事儿?


    来不及说的,便再也没能来得及去说。


    阿慈这次一睡,时日已长至一月。


    往后,岁月流转便成一把钝锈锉刀。


    她沉睡时日一次比一次长,醒来后清醒的时辰,却一次比一次短。而她每次醒来,都有些糊涂,连裁渊刀都认不得,连碧海城也记不起。


    有时候连几句囫囵话都说不上,便又沉入黑暗。


    生的尽头,是死。


    老的尽头,二狗曾以为也只是一死。


    可竟不是。


    阿慈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皱纹越来越深,她的手背,都起了斑,青筋,血管,都似要从体内爆开。容颜不再,却也没何好难受,二狗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她会幻痛。


    即便那痛是他在承受。


    可她仍会在梦里,不止一次、两次、痛到蜷缩。


    二狗不懂,就抓了人来问。


    所有的医修说的都差不多。


    道是人至暮年,脏腑渐衰,经络凝涩,神识亦会耗损,失其原本灵明。往昔若有痹痛、创痛之忆,便易凝于脑海不散。无实痛之境,亦觉痛意自生,此即幻痛之由。


    没得治。


    也没法子减缓痛楚。


    那该怎么办?


    二狗都没了杀人的心思。只迷惘得更为痴狂,他把天下能寻到的灵宝,灵草,灵药,法器,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磐女。


    逼她必须要造出个能救阿慈的物件儿。


    他可以等,等到沧海桑田,他也可以等。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黄昏。


    阿慈在睡去半年后,终于醒了。


    她眼神空濛濛的,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流连在屋子每一处,似每个细节都教她陌生。她看了很久,好像才瞧见二狗。


    他低声唤她名字。


    阿慈却非常困惑道:“你是谁啊?”


    他想过,想过她会在忘记许多事以后,也忘记他。没有撒谎,为此,他真的在心中反复演练,若真到了这一刻,一定要稳住。


    不要哭。


    也不要觉得他强留阿慈活着是错。


    仅管他早就准备好了去承受这一刀。


    可当真这一幕发生。


    那些早预料就极为可笑地崩塌了。


    二狗没能忍住,缩到了她怀里。这一次,他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


    他如鲠在喉。


    无法接受。


    他的阿慈,正以一种比死更残酷的方式。


    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原来比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二狗以为,这便是极限了。


    没想到,还有更深的苦楚在后头等着他。


    那是第十年里的某一日午后。


    他抱着阿慈靠在一处小舟上钓鱼。许是终忍不得躯壳里那无休止的痛楚,又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时刻不离的煎熬,竟破天荒地睡了过去。


    难得安眠半个多时辰。


    水光潋滟,荷风送香。


    吹得他脸上都有些痒。


    是柳絮吗?


    二狗一睁眼,便撞进阿慈婆娑的泪里。她枯瘦的手正贴着他脸颊,颤得厉害,却一下下抚过,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又转瞬将逝的泡影。


    而她神情,似迷雾散尽,呈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澄澈。


    阿慈哀切得都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碎得不成调:“我现在很老了是不是?你已经守了我十年是不是?”


    她像无法面对,又颓然地别过脸。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吧。”


    “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好不好”


    却饱含不甘。


    阿慈突地攥紧了二狗袖子,如枯枝的双手都似要折断。她哭如孩童,字字戳心:“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凭什么呀?凭什么师父那样的人会死”


    “可我呢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无能说他不配。”


    “我好想所有人都杀了,去给师父陪葬”她哭得气息都若断若续:“可怎么办偏偏我的师父却教我要慈悲”


    阿慈做不到。


    她做不到杀光所有人,她也做不到慈悲。


    就只能在夹缝里,迷惘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阿慈哭到后来,生怕睡着会再又糊涂,她用尽全力地拥住二狗,枯槁般的身躯竟能用出到让他都有些窒息的力道。


    她说。


    她要陪着他。


    她会努力地去陪他。


    她会努力活下去,活到他受不了那天。


    她再去死。


    这一日,如同梦境,还未及黄昏,阿慈便又在他怀里昏睡。如果不是泪痕未干,二狗真就觉得着是他的心魔所捏造出来的假象了。


    二狗在这叶小舟上,就这么整整枯坐了一年。


    他思考了三百六十五日。


    他是不是太过偏私自利。


    强行将阿慈留下,当真对吗?


    他还没能破执除妄,也没修到愿意放手的心境,消失了十一年之久的江蹊和温苓却先找到了他。


    这二人,竟告诉他。


    他不是二狗,是五百多年前失踪的魔头恒莲。


    阿慈也不是阿慈,而是恒莲的宿敌。


    云慈圣女。


    第102章 众生相(八)


    又来了。


    又是这个名字。


    恒莲二字入耳, 二狗连眼皮都没抬。


    十年间这名字如附骨之疽,他早已听惯,却也厌极。至于说阿慈是什么云慈圣女, 更是荒谬得令他连嗤笑都懒得给。


    小舟无风自动, 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痕。


    便要朝藕花深处荡去。


    江蹊与温苓却不怕死地拦住了他。


    这才道出他们失踪的真实原因。


    以及这次来找他的真实目的。


    这十年之所以踪迹全无,并非遭了谁的毒手, 而是因为二人各自踏入了一条险途。


    当年凤城一别,江蹊便易容换息,潜入一闲宗打探。本意只是潜伏在清晏尊主近侧,探听些虚实便抽身,却恰逢清晏点齐人手,欲往碧海城夺取天级神兵。


    此等热闹, 江蹊断无错过之理,遂隐匿身形,混迹于随行弟子之中, 一同前往。


    这亦是他后来音讯断绝的缘由。


    碧海城那一役, 惨烈远超外界传闻。


    清晏为强夺那两件原属云慈圣女的旧物,手段酷烈至极。他早知水族畏怯音律攻伐,竟特意寻来一凶器。


    名为天海焦尾琴。


    琴音一起, 荡绝百里。


    不是清越之响,而是摧魂裂魄的煞音。碧海城内顿时一片哀绝, 有些刚出生的幼年鲛人, 不堪音律, 是当场血肉崩碎、元神溃散。


    龙君震怒, 率百余真龙倾巢而出。


    与一闲宗于怒涛之上死战。


    本有海主犼面玄牛坐镇,以其通天修为相护,碧海城根基当可无恙。


    谁料。


    清晏尊主翻掌间, 竟祭出了一盏幽光吞吐的古灯。


    灯影摇曳,光华所及,森寒入骨。万鬼同哭,凄厉煞音自虚空炸裂,没人想得到,燃魂灯会在他清晏尊主手里。


    血染海墟。


    惨烈二字已不足形容。


    犼面玄牛为护碧海城子民,被迫舍弃裁渊刀与缚尘链,在重伤下仍强行催动空间术法,将整座碧海城挪移遁走。


    他江蹊则恰被那仓促撕开的空间裂隙卷入。就此流落异域,与外界断了联络。


    而温苓的失踪,则是另一条线索的延续。


    自入宗门起,她便一直在暗中追查灵脉中天魔虫的源头。几经周折,竟在灵脉深处发现了枯萎的黑色莲瓣残迹。


    她循着黑莲一路追索,跨越数州,历经骷岛、古陵、残宵多城,最终为验证心中所想,前往碧海城。


    因她所来目的,水族对她倒是礼遇有加。


    只有些事情,水族众人也不清楚。


    她便打算等犼面玄牛现身,再一番问询。


    可惜,大战先起,海主匆忙,她也就随城址一起,隐匿在了海中某地,也因此与江蹊不期而遇。


    二人在碧海城与废墟之间,逐渐拼凑出了某些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真相。


    直至与玄牛对峙,一切方才明了。


    祟林、碧海城、骷岛、荫州雷域。


    四地之下,共有四道封印。


    这四道封印源自五百多年前云慈圣女与恒莲那一战。


    因无法将魔头诛杀,云慈圣女竟选择施展圣女一族秘传的锁天禁元咒。


    此术极端酷烈,需将施术者自身的修为、魂魄、肉身逐一剥离,化作重重牢不可破的封印,以此身此魂为锁,将敌人对应之能彻底封镇,达成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禁锢。


    第一重:封镇妖核。


    她以自身金丹为引,将恒莲的妖核封镇于碧海城底。为防其修为外泄复苏,更祭出天级杀器裁渊刀,施加一道禁法结界。


    以此刀斩绝万法之威,禁锢恒莲修为本源。


    第二重:禁锢魂魄。


    她将自身三魂七魄剥离,与恒莲魂魄强行绞缠,共同封入骷岛禁地。再以燃魂灯加筑一道困灵结界,使双方魂魄在骷岛之中彼此焚烧、互相禁锢,沉沦于魂火炼狱。


    第三重:镇压肉身。


    她催动紫金锁,将二人不磨不灭的肉身,锁入荫州雷墟深处,借天道降下的万古雷霆,日夜不休地洗炼劈打。


    以此雷罚,消减彼此纠缠数百年的血孽杀业。


    第四重:锁束煞气。


    最后,她催动缚尘链,将恒莲那滔天外溢的煞气尽数拘出,牢牢锁入祟林地脉深处,以大地之力生生不息之势,永绝其煞气弥散之患。


    世事难料。


    云慈大概怎么也猜不到,她为防万一,才以神兵加筑结界,为的就是阻挠意外发生。


    可她低估了世人对其法宝的觊觎。


    二百多年前。


    清晏尊主找到燃魂灯。


    骷岛禁地之上的困灵结界随之消散。


    自此,那场持续了数百年,以魂锁魂的残酷平衡,失去了最外层的镇守。


    封印之内,恒莲的魂魄并未在漫长禁锢中湮灭,反而如影附形,不断侵蚀着云慈的魂魄。


    历经百余年,它悄然模仿、渗透,逐步将其同化。


    终于,在三十多年前,这道以魂相缠的封印崩解。恒莲的三魂七魄破封而出,当即夺舍了不远处一具强大的月狼之躯。


    这便是后来的二狗。


    而云慈魂魄现世的刹那,便被一直暗中守候的犼面玄牛察觉。犼面玄牛将她的魂魄携往混墟界,找到渡亡司,恳请司主施以援手。


    司主便为其炼制了一具精妙的人造肉身。


    将其魂魄安入其中。


    这具肉身,便是日后的阿慈。


    正因这肉身乃后天人为捏造,虽能承载魂魄,却无法如自然血肉般孕育灵根。故而纵使她魂体底蕴深厚,也终生无望引气修


    炼。


    此后,犼面玄牛将尚在襁褓中的阿慈托付至飘雪宗,交由宗门抚养长大。


    安置好阿慈这头,犼面玄牛转身便去处置另一桩隐患。


    为防那被恒莲夺舍的月狼祸乱世间,它便将其引往囚魂山,以结界封锁,阻其入世。


    转眼到了阿慈十六那年。


    彼时,各大宗门为争夺天级杀器缚尘链,于祟林激烈冲突,竟意外将封印此间属于恒莲的滔天煞气释放。


    封印既破,本源煞气则如江河归海,尽数涌向被恒莲夺舍的月狼之躯。得其灌注,月狼修为暴涨,形骸重塑,终是褪尽兽态,化成了完完整整的人形二狗。


    眼见形势已无可挽回,犼面玄牛只得取走缚尘链,它还行了一步险棋,将阿慈一起带离祟林,送至刚刚化形、神智未稳的二狗面前。


    此举实属无奈。


    只盼这看似荒谬的机缘,能在绝境中催生出一丝不可测的造化。


    而两人魂魄曾纠缠撕扯数百载,即便分离,魂魄深处仍缠有一缕煞气。


    这缕煞气在阿慈的肉身上,化为一片无法祛除的胎记。


    也正因感知到这缕同源煞气,二狗才不会伤害她。


    直至她与二狗结合,灵肉交融之际,这道如影随形的煞气烙印,才被其本源之主汲取收回,复归为一。


    这故事,荒谬得很。


    二狗不为所动。


    他便是他,他不会是恒莲,阿慈便是阿慈,也不可能是云慈。他也不可能会和阿慈做对。


    今生不会。


    来世前世亦不会。


    阿慈是他挚爱,绝不会是他宿敌。


    温苓似窥见他心中所想,便又道:“今日寻你,除却告知身世,亦有事相求。”


    她抬眼直视二狗:“你与云慈圣女,并非轮回转世,仍是今生之身。只因记忆与本体仍被紫金锁封印与雷域深处,妖核与金丹封印与碧海城,方才不记前尘,不得修为。而今世间能破那最后两道封印的…”


    “恐怕只你一人能做到。”


    “圣女若能归来,不止可护住水族。”


    她话音渐急,罕有地透出紧绷:“更是为了碧海城。犼面玄牛为护城池已受重创,与其毗邻的六韬宗虎视多年,屡屡进犯。我与江蹊十年未现踪迹,一半是为破解封印,另一半,便是为偿还玄牛当年救命之恩,与碧海城共守此劫。”


    “可如今…”温苓闭了闭眼,似在压制怒火:“六韬宗攻不入结界,便转屠城外无辜海中生灵。如今那片海域,早已尸骸遍浮,生灵尽绝。”


    她再度睁眼,目光灼灼。


    “唯有云慈圣女归来,方能镇住这场杀戮。”


    “也唯有她,才能让她的故友玄牛,不再受人欺凌。”


    江蹊见他神色微动,飞身上前,望着阿慈那苍老面容道:“这副躯壳,早已油尽灯枯。若让我这师妹自己选,以她的性子,岂会甘愿困于凡胎,苟延残喘?”


    “她最是护短。”


    “你拖得越久,玄牛若真有闪失,难保她不会恨你。”


    他捕捉到二狗眼神里那微不可查的犹豫,又道出一句:“你二人如今情意真切,何不让她少受些磋磨?待她重归真身,记忆完整,届时携手逍遥天地,岂不比眼下这般囚于衰败皮囊,更得自在?”


    二狗沉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阿慈的手。


    体温如此真实,脉搏如此清晰。


    为何不算真?


    为何偏说她是旁人?


    江蹊见自己这般剖陈利害,对方仍古井无波,话锋便换了个路数。


    他不再强攻心防。


    转以言语为饵,徐徐诱之。


    “天魔虫吞噬灵脉、四象宗灭门、引妖香祸世…桩桩件件,皆是有心之人假借你‘恒莲’之名行事,实则为掠夺灵蕴,垄断灵机。”


    “我与温苓追查,种种痕迹皆指向清晏尊主。”


    “此人图谋,恐非止于一宗一派,而是欲攫取天地气运,强登仙途。”


    “江某惜命,不愿沦为他人登仙之祭。”


    “难道你便愿眼睁睁看着,云慈圣女的师父,拼死相护的这人世,沦为他人囊中之物,倾覆殆尽吗?”


    “那她,一定会恨你。”——


    作者有话说:二章开头:曾伏笔四地封印。


    玄铁岭篇章:曾提混墟界与结界。


    其他部分伏笔也经常在各章节出现。


    第103章 众生相(九)


    江蹊所言, 二狗一个字也不信。


    他之为人,狡猾凉薄,惯于冷眼旁观, 怎会对碧海城有何恻隐之心?说他是为躲麻烦事, 藏匿碧海城还差不多。


    而今,恐怕是那碧海城待不下去, 飘雪宗更非安宁之地,连个闭关的角落都寻不着,才不得不现身。


    所谓求援碧海城,未必是真。


    江蹊往日提及云慈圣女的师父昭珩时,言语间敬重有加,谁知是不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想看他这“魔头”自投罗网?


    可无论他是哪种算计,都绝不可能是为阿慈好,更不可能真心为他考量。


    至于温苓。


    飘雪宗那么多峰主死在他手里, 她岂会毫无芥蒂?他也不信有人能为追查一个真相奔走十余年。若真有这般仁心, 他手上沾了那么多同门的血,她又怎会以这般平静态度相对?


    这二人来,像一个局。


    一个让他去破开封印, 再心甘情愿去死的局。


    二狗对这两人的性命毫无兴致,心念微转, 连人带小舟已自原地消散。


    可人心便是如此。


    有时明知前路是局。


    仍会一步踏进。


    当他真正破开紫金锁的封印, 踏入那片被雷霆与时光封存的虚无之地时, 所有自欺欺人的怀疑, 都在看清景象的瞬间崩碎。


    两具肉身静静沉睡在封印中央。


    属于“恒莲”的那具,面容看似与他如今一般无二,周身气度却全然不同, 更为冷漠疏离,玩世不恭。而旁边那具属于“云慈圣女”的躯体,眉目如雕如琢,美得凛冽,美得孤高。


    二狗只沉默地取走了紫金锁与这两具躯壳。


    也仅仅是取走而已。


    他曾说过,他不是恒莲。纵然面容相同,骨血同源,他也不会是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阿慈就更不是云慈。云慈容颜比之阿慈,何止明艳千倍,眉宇间光华又何止骄傲万丈。


    那不是他的阿慈。


    取出肉身之后,他对碧海城中那枚恒莲的妖核,那枚云慈的金丹,再无半分探寻之意。


    他不需要。


    那些归属于过去的力量与根源,从来都与他无关。


    二狗依旧在寻觅。寻觅没瞧过的,惊艳的风景,想带阿慈去看。她若醒着,眼里便会亮起光,她若未醒,能陪她静处一隅,也已足够。


    许是天意见怜。


    当他某日踏足极北冰原深处,竟在这传说早已湮灭的地方,看见一片不应存于此地的花海。千万朵通体剔透的冰晶之花,形似凌霜水仙,绽放在这寒寂之中。


    灵气氤氲流转。


    吐纳微弱而纯净的生机。


    他俯身摘下一朵,试着喂入阿慈唇间。


    那花入口即化。


    每食一朵,阿慈便能清醒三个时辰。


    这片冰源所有的花,就全被二狗带走。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


    是漫长岁月里偷来的一场安宁。


    二狗再度篡改了阿慈的记忆。


    如今她以为自己只是飘雪宗山脚下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曾有过爹娘,也有个名叫二狗的竹马。爹娘亡于天灾后,她便嫁与他,两人相依度日。


    阿慈瞧不见自己的衰老。每次对镜,镜中映出的总是二十来岁的容颜。


    托了那奇花的福。


    她的身子也轻快不少,能下地走走,能好好吃饭。


    最爱吃的便是村口张小梨做的馄饨。


    张小梨年近四十,对二狗印象极深。一是因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二是因他头回来那次,一言不发、看也不看人、浑身绷着生人勿近的气闷样子。


    后来她听说了,这位便是近年来搅得天下不宁的魔头恒莲。可或许是早年有过那一眼的接触,又或许同是女子的缘故,当得知他所行杀孽,竟都是为了身边这个已枯槁如秋叶的老妇能换得几日清醒、几分虚假的青春时…


    那份不忍,就盖过了惧怕。


    张小梨记得阿慈,记得比二狗还要清楚。


    因为当时她手艺生涩,只有阿慈安静地坐在她摊前,一连喝光了两大碗。


    可眼下,那个好看的姑娘,老得已经不能瞧。


    那个幼稚的,会生闷气的男子,也已变得成熟许多,会提前擦好瓷碗边缘的汤渍,会在她用食后,就拿出帕子给她拭干嘴角。


    张小梨心里莫名就发酸,待两人次日清早再来吃馄饨时,她将一对儿编好的同心结递给了二狗。


    “都说夫妻结发同心…这结,愿你们长长久久。”


    阿慈听了很高兴,向她道谢。二狗接过结,面色虽平淡,却也朝她略一颔首。


    转身离去前,他指尖一拂。一道凡人看不见的光华,便没入了张小梨的眉心。


    愿他人长久之人,亦当被岁月温柔相待。


    算是还她这份心意。


    回到两人的小院儿里,二狗拎起斧子去院角劈柴。


    阿慈则坐在门槛上儿,吃着花瓣儿,她还稀奇呢:“咱们村子一天到晚下雪,除了松柏,都没瞧见啥花,你这从哪给我弄的花儿,没事儿就让我吃。”


    “山


    里采的。“二狗手下动作未停,木柴应声裂开,“打猎时顺手。”


    阿慈不疑有他,笑眯眯地起身,走到二狗背后抱了他腰身儿:“那回头去打猎,一定小心点,我瞧最近外头可不安生。老有人在天上飞来飞去,都不知道要干嘛。”


    二狗低声应了。


    他没告诉她,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都是想破开这村庄外围的结界,都是冲着他来的。


    为了取他性命,也为了他手中的裁渊刀。


    而他每日所谓的“进山打猎”。


    便是去让这些人,滚得远些。


    这两年,清晏尊主为将蛮州纳入麾下,已不知掀起多少战火。蛮州众人不惜代价,请出了上古瑞兽“象主”。


    得象主庇护,清晏一时未能得逞。


    他急于吞并蛮州,便将主意打到了二狗手中的裁渊刀上。


    来的人,已不止一批。


    温苓与江蹊虽没再露面,但传心咒却没停过。


    说的仍是旧话。


    每回,都被二狗当没听见。


    他不允。


    不允许任何人来搅扰他的安宁。


    九州乱成何等模样,与他何干?


    可惜,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二狗觉得这主意十有八九是江蹊那厮想出来的。


    小张村的村民,竟一个个地从村里逃离。


    二狗知道,这是在诱阿慈出村。


    直到张小梨也从村里离开。


    阿慈就再按耐不住,她也想走,她觉得村里不安生。


    二狗拦住了她,他姿态卑微,祈求她,不要出去。


    可记忆能篡改,脾性却改不了。


    两人还在争执。


    也是这当口儿,江蹊竟驱使着他那该死的蜃云纱,将两道伤痕累累的身影抛至院中。


    穗宁浑身是血,砚山也气息萎靡。


    这两人跪在地上,跪在二狗脚边。求他救救蛮州,求他如果不愿意救,能不能让阿慈恢复身份,她们觉得,阿慈一定愿意救。


    江蹊知晓,有阿慈在,二狗一定不会大开杀戒。便有恃无恐道:“阿慈的身份外界尚不知晓。趁此时机,令其归位,方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里话外,都是目的。


    没人真心想过,阿慈会不会消失。


    二狗恶心得很。


    阿慈却被旧人旧貌触动,脑海深处,那些被尘封的旧日碎片竟如影随形地浮起。


    见她神情不对,二狗当即揽住她,带她远离了这是非之地。月色下,他固执地再次施术,试图抹去她刚被勾起的波澜。


    他不能让她想起来。


    那些绝望与痛苦,他一件都不能让她再记起。


    他怕,怕她又会亲口和他说,她活不下去。


    可人的意志,有时竟比咒法还要坚韧。


    二狗篡改记忆那一套,在阿慈身上已没了作用。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些灵气丰沛的花,在滋养她肉身的同时,也唤醒了她魂魄深处某种抵抗的本能?


    用了花,她会想起。


    不用花,她就会沉睡。


    这两难的抉择,反复剐蹭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阿慈眉眼温软下来,她很老实,抱着他道:“你傻不傻,我说过了,只要你还想,我就会一直陪到你受不了的那天。”


    她轻拍他后背,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兽。


    “你不用总想着让我活得高兴。那些事…我扛得住。我是怕你难受。”


    锁骨又被泪浸湿。


    阿慈都觉得有些好笑:“你看,如今有那花,我可日日清醒地陪着你。只要我还活着,事情也总有转机,你总哭什么呢?你去帮穗宁好不好?你跟我,还没在苍溪买宅子呢?”


    “那么个好地方,若要没住过,岂不可惜。”


    她还不知晓江蹊说的那些。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愿意吗?


    二狗不敢赌。


    他只点了点头。


    想着这夜过后,他就听阿慈的话,去帮穗宁。


    待蛮州事了。


    他也要继续去找磐女,去找能让阿慈好好的法子。


    他不是恒莲,他只是二狗。


    他也只要一个阿慈。


    第二日一早,确定江蹊穗宁等人,还在小张村。


    二狗便带着阿慈去找了他们。


    可就如他所猜测。


    一切的确只是一个局而已。


    江蹊是受一闲宗和八衍宗以全族性命威胁,让他诓骗二狗走进穿魂阵。可他既知真相,便生了将计就计的念头。若恒莲当真归位,第一件事便是寻一闲宗清算,届时家族危机自解。而若云慈圣女随之苏醒,有她牵制,恒莲未必不会重陷封印。


    也免去了找他麻烦的可能。


    他从不信,区区几十载的人间温情,能抵得过横亘数百年的血仇。


    穗宁与砚山则单纯得多。她们只想要救蛮州。既然二狗不愿去救,恒莲亦不可倚仗,那么以云慈圣女为饵,无疑是他们无法拒绝的选择。


    而连温苓,亦藏着自己的心思。若一切顺利,碧海城可救,水族可安,再盼着借云慈圣女能亲手诛杀魔头,好了结她师父陨落的心结。


    江蹊摇扇轻叹,他也是身不由己。


    此番风波,他原想避开,可怎么也未能躲过。


    人心各有图谋,他不过顺势而为利用一番罢了。


    怎么也不能算他的错吧。


    毕竟他早就提醒过这两人,为人处事当要圆滑。


    这两人不听,也就怪不得他。


    此刻,江蹊便眼睁睁瞧着。瞧着穗宁一见二狗与阿慈现身,眼睛亮起,又见阿慈神志清明,能与她相认叙旧。


    穗宁是真的欣喜,却也真的沉得住气。


    她不动声色,牵起阿慈的手,温言细语间已将人带入那间她阿慈住了两年多屋子。


    待确定阿慈踏入屋内,便从容寻了个借口,说是去拿些吃食,便转身离去。


    只可怜阿慈。


    她才刚劝罢二狗出手拯救蛮州。


    才刚落脚小张村。


    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


    身影便已被升起的阵法光芒。


    吞没。


    第104章 众生相(终)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江蹊已向后飘退数丈。


    其袖中早已备好的传送符篆也被抛出。


    黄纸燃尽。


    空间如水纹剧烈波动。


    数道威压似黑云压城。


    清晏尊主白衣凌空。磐女, 司沅侍奉两侧,身后各宗修士影影绰绰,尽是这些年对魔头恨之入骨, 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穗宁与砚山见状, 吓得双唇都没了血色。


    她二人不蠢。见清晏尊主现了身,也知晓这阵法不是普普通通的换魂阵法了, 恐怕从头到尾为的就是裁渊刀,为的就是夺刀之后诛杀象主,拿下蛮州。


    所以说,他们是彻头彻尾地上了江蹊的当。


    这哪里是请君入瓮?分明是借刀杀人。


    阿慈那佝偻苍老的可怜样子,那行事不拘小节的市井样子,哪里有一点云慈圣女风范?她们怎么就信了那套荒唐说法, 亲手将她送进这绝杀之局?


    穗宁咬紧下唇,咬得嘴角都出血。


    砚山也垂下了头,与其说他是羞愧, 不如说他是盼着那些所说一定要是真的。


    只要阿慈真的是圣女, 那他和穗宁做得就是好事。


    哪怕将来阿慈怪罪他,不稀杀了他。


    但使蛮州得救,亦是死而无憾。


    一旁温苓, 目光冷冽,剑气已出鞘三寸, 语气相当难听:“你连同门都敢算计?”


    江蹊立于远处, 闻言只微微挑眉, 并不辩解。


    他心下漠然。


    见这些人犯蠢, 只盼着这几人能赶紧拎拎清楚,动动脑子多想一想。到底是在急什么?此刻,连清晏尊主, 亦在他算计之中。等云慈真正归来,眼前这些跳梁小丑,又何足为虑?


    他是算无遗策。


    捏准了云慈心中有个师父的心结。


    便是与暮衡长老之间师徒缘分太浅,云慈也不会善罢甘休,不会放过曾让她师父受辱的人。


    便是与他这个师兄,没得交情,也不会让他死。


    这就是他冒险,无论如何也要让云慈回来的缘由。


    往日他虽厌弃这位挂


    名师妹阿慈,可既知她是可倚之靠山,断无弃而不攀之理,他又非痴傻之辈。


    话是多说无益。


    阵法已起。


    各宗翘楚现身之际,便已凝刃持器。


    皆是以命相搏,欲诛邪佞姿态。


    当他们看见那横行天下十载,行事无常的魔头在短暂惊诧后,竟未暴起杀人,而是毫不犹豫闯入阵中,以身躯为那苍老凡女挡住穿魂之力时。


    那一瞬。


    不知他们心下可曾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毕竟这阵,是“穿魂阵”。


    极其精妙。


    并非以蛮力绞杀,而是以无数符纹为引,如万千细密蛛丝渗入灵台,专噬魂魄。纵是煞气不灭,一旦被困阵中,三魂七魄便如坠熔炉,会被万柄无形长剑穿刺、剜割,消磨,直至灵识尽散,沦为无魂黑气,无可依归。


    为布就此阵,各宗这两年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更派弟子在小张村附近反复徘徊,以生灵之气掩盖阵纹波动,折损人手已不计其数。


    一切筹谋,皆为今朝。


    一旦入阵,便踏进了专为他打造的囚笼。


    可因江蹊作祟,此阵便多了一道隐密生门。


    若只是二狗与阿慈,只是月狼与凡女,今日便是这对苦命鸳鸯灰飞烟灭之时。


    但若是恒莲与云慈。


    那今日,便是沉寂五百余载的无上威严,再度凌驾万灵之上,重掌乾坤之始。


    阵内杀气如潮。


    万千无形利刃已如寒锋骤雨直贯阿慈形骸。


    凡胎受此折磨,瞬息便当魂飞魄散。


    而她魂体异常稳固,竟在如此冲击下未显溃散之兆。这一幕,无疑令江蹊心中那点儿仅剩的犹疑尘埃落定。


    江蹊唯恐露出破绽,导致前功尽弃,语气便故作凝重,蛊惑道:“看来这些年,魔头修为精进非凡,竟能在这阵中护得那凡女毫发无伤。”


    此言虽显突兀,却让本欲上前的穗宁三人身形一顿。


    再抬首,就见阵外万千修士在清晏尊主统御之下,齐声叱咤。印诀翻飞间灵光炽盛,雄浑灵力如江河倾注,将阵中杀伐之气催至巅峰。


    誓要将那魔头镇杀当场。


    江蹊对此笑得满意,笑得蔫儿坏。


    他心底悠叹:诸君越是卖力,待云慈归来,这债便越是难偿。且何止云慈一人之怒?那位被诸位亲手逼回本相的恒莲,脾性可比眼下这痴情种子棘手百倍。


    日后境遇潦倒时,也莫要怨他。


    要怨就怨那想成仙想疯了魔的清晏尊主。


    胁迫谁不好,偏来招惹他这闲散人。


    难道他瞧着,便那般好拿捏么?


    心念流转间。


    小院砖瓦已在灵光扫荡下崩解。


    连同整个村落所有屋舍,皆被磅礴灵威碾为齑尘。地皮翻卷裂碎,常年笼罩此地的风雪竟被浩荡灵压轰然驱散,裸露出荒芜枯寂的土壤。


    烟尘碎屑弥散。


    众人便也瞧清了光华核心处,那两道相拥身影。


    二狗将阿慈紧紧护在怀里。


    他竟徒劳地收拢五指,试图拢住那些正从她肉身上剥离的躯壳碎片。用自身煞气强行延缓她消逝的过程,妄想让那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停止流淌。


    无人明白。


    此心所向,唯阿慈而已。


    是他无能。


    没能护好她。


    他的手臂愈收愈紧,可她身躯却依旧在他怀中不断变轻,不断枯缩,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


    他的阿慈。


    他可怜的阿慈。


    熬过了十几年病痛磋磨,梦里梦外不知受了多少磨难苦楚,临了竟是被她曾真心相待的友人,不知以什么心思骗到了这阵里。


    怎能甘心?


    又怎能不恨!


    阿慈却在这时抬起手,手指轻拂过他被灼伤的鬓角,神情似笑似悲:“对不住…是我又犯蠢了。”


    二狗摇头,喉咙哽得发不出声。


    “你本来在山里逍遥自在是我拖累了你”


    二狗仍在摇头。


    他想说不是,可他想说的话太多。


    来不及了。


    都来不及了。


    他怕再没机会说。


    于是以神识为引,将江蹊昔日所言种种,那些关于恒莲与云慈,关于四道封印,关于她不知晓的那些过往,以意念潮势,一股脑地渡入了她脑海。


    “别怕。”他抵着她冰凉额头,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不会死…让我助你,助你恢复真身。”


    阵法已吞没她的脚踝。


    二狗亲昵地蹭了蹭她鼻尖。


    “你要记得,记得回来。”


    “找这些人报仇。”


    “不要心软,不要白白受苦。”


    阿慈却控制不住哽咽,眼泪混着阵法刺目的光,滚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突如其来的,庞杂陌生的记忆碎片在她脑中冲撞,可她什么也理不清、顾不上了。


    她忽地哭出了声,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为旁的什么,只为二狗。


    “我以前说得都是假的…”


    “我从来也没嫌弃过你!”


    阿慈哭得很凶。


    “下辈子就算你还是妖!”


    “我也愿意嫁给你!我也愿意和你一块儿!”


    二狗喉结滚动几次,才挤出一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好。”,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枯散发间,语气极轻,“然后我们就去苍溪…买宅子…”


    阿慈想应,可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些没来得及说的,便也永远没了机会。


    阵法光芒暴涨。


    二狗霍然起身,裁渊刀呼啸而出,悬立护法。


    他指诀疾引,怀中紫金锁应声震鸣,锁身符文流转如活物,节节展开,露出其中镇封的两具肉身。他脊梁绷得笔直,似一杆宁折不弯的寒枪,周身煞气沸腾如狱火焚天,竟全然不顾本源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狂烈燃耗。


    他只有一求。


    求阿慈魂魄少受些苦。


    求那三魂七魄能尽快被引入云慈体内。


    外围修士见此异状,纵使不明就里,也知大事不妙。


    当即便不顾一切催动阵法,阵内所凝无形长剑,眨眼便暴增数倍,铺天盖地贯入阵中。


    二狗却不闪不避。


    他以脊背为盾,将身前魂魄死死护住。巨形剑刃透体而过,血雾从唇边,肩胛喷洒迸溅 ,可他身形连晃都未晃,只将最后一道指诀稳稳按落。


    就在那团温软魂光彻底没入云慈眉心那一瞬。


    二狗笔直的脊梁,也再熬不住。


    突地坍折下去。


    体内长达十几年的痼疾之痛,已在渐渐褪却。


    可他对此早没了觉察。


    这一刻,他只余一个执念。


    他想知道,恒莲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何要与云慈做对?那他会对阿慈好吗?万一对她不好怎么办?


    那阿慈没人依靠,要怎么办呢?


    会哭吗?哭得时候,还会有人哄她吗?


    他想说,就算变成云慈的她,不再是阿慈,也不要欺负她。他没能护住的阿慈太苦了,也太傻了,一定一定不能欺负好不容易成为云慈的她。


    恒莲


    恒莲


    我求你,求你不要与云慈为敌。


    求你,学着对她好。


    二狗便在这笨拙朴素的祈愿里,缓缓阖上了眼。


    刹那。


    煞气冲天蔽日。


    月狼妖身凄然显形,又在阵法撕扯下寸寸献祭。


    本源煞气与圣女灵光绞缠对撞!


    燃作通天光柱。


    直贯九霄!


    紫金锁竟也在此间,追随灵光化为漫天流萤。


    裁渊刀则长鸣不断,震颤不已,紧追其主。


    魂归故体,封印不攻自破。


    千里之外,碧海城受其感召。


    城址显形,城门大开。


    金丹归位,妖核溯源。


    自此,相依为命的孤女阿慈和狼妖二狗,身死道消。


    同时,势不两立的圣女云慈与魔头恒莲,再现世间。


    第105章 朱砂映雪(一)


    灵光与煞气尚未在体内完全相融, 这两股力量便已在云端缠斗不休。


    辉芒之盛,堪比万钧雷劫。


    云层被撕扯得如怒海翻腾,其间裁渊刀影纵横劈


    斩, 紫金锁散作流萤环伺周天, 似在拱卫重临之主。


    不见形影,不闻其声。


    威压便如海啸, 自九天覆下。


    天光骤黯。


    一呼一吸已窒涩难继,灵力运转似陷深沼。数名根基稍浅的修士更是面色惨白,恍惚间只觉神魂欲裂,几欲跪伏。穗宁三人修为最浅,便连站立都成奢望,唯有伏身垂首, 方能勉强喘过一口气来。


    此威,便恐怖如斯。


    在场众人,大多未曾亲见那位真神面容。


    直至注意到清晏尊主袖中, 缚尘链与燃魂灯器身明暗不定, 法器灵光紊乱共鸣时。


    他们混沌的脑海好像才意识到。


    那个病骨支离的凡人


    应就是传说中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的云慈圣女。


    需知,诸宗师长、前辈、乃至祖辈, 凡曾与她有过龃龉的,非死即伤, 侥幸存续者亦道途尽毁, 含恨而终。


    若早知她是云慈, 借他们千个胆子也绝不敢沾染半分。


    若早知那魔头还会归复本体, 他们又岂会前来触这霉头?


    原以为不过是场转世的风月债,拾掇起来费些功夫罢了。


    可惜,世事从无“早知道”。


    反应最剧者是磐女。


    当她明白自己究竟触怒了怎样的存在后, 竟身形一晃,跌坐云端。其师当年仅因言辞轻慢,就被年仅十岁的云慈当胸一脚。从此仙路断绝,一蹶不振,心魔缠身,数年后便郁郁而终。


    恨吗?


    自是恨的。


    可当那位远如隔世之外,连背影都难以望及,那恨里便只剩下了无力的渺茫。


    磐女知道,她为五岳宗招来了滔天之祸。未再发一语,身形便已自云间隐去。


    无人知她去向,亦无人敢问。


    年岁更长些的,如三苦宗司沅上人,面色更是难看。他仰首望着天际,半晌,颓然叹出一句:“怎就惹上了这位祖宗。”


    有些见识浅的弟子,还在问呢。


    为何那凡女没死?为何那魔头也没死?


    为何不攻上去杀了那两人?


    清晏尊主眉头紧蹙。


    他虽未见过云慈,却清楚记得九宗联手攻伐天山,却铩羽而归的旧事。


    无需多言。


    他拂袖转身,引着身后万千修士,悄然而退。


    天光破云。


    映亮废墟。


    只余两道渐渐清晰的身影,凌驾于众生之上。


    云慈与恒莲眼眸刚启,便齐齐出招掐住了对方脖子。


    衣发无风狂舞,万顷层云如狂澜倒卷。


    伴随地动山摇,百里河川亦为震颤。


    两人指掌间杀招迭出,凌厉如电。


    恒莲目眦欲裂:“你竟敢把我当狗用”


    云慈更是咬牙切齿:“你他妈的竟敢糟蹋我那么多少次!”


    恒莲闻得此言,却倏地收势退远,嘴角还漾起一抹似玩味似回想的笑意。他垂眸看向她,嗓音里饱含倨傲轻慢:“凡女粗鄙不堪,也配论及糟蹋二字?焉知,不是你在亵渎我。”


    他复又执刀逼近,招招直取要害,却仍调笑:“你在我身下喘/息时,脊骨可没这般硬。”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都不足描绘她心中怒火!


    “我现在就剁了你,丢进海里喂王八!”云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裁渊刀与紫金锁齐出,寒光戾气肆意交错。


    看那架势,何止是剁了就能满足。


    恒莲却游刃有余地侧身一避,甚至故意迎着她杀气最盛处轻巧掠过,眼底多是讽刺戏谑:“一炷香之前,某人似还哭着说要嫁我。”


    “呵。”


    “我可瞧不上你这疯婆娘。”


    云慈反手一刀被挡,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我实话告诉你,阿慈从来没瞧上你!我就更瞧不上!你这一张脸丑得人神共愤,性子贱得天地难容,若非那帮子蠢货破开封印,你迟早会被我碾作飞灰!”


    骂得恒莲也是火冒三丈。


    当那缕煞气凝成的细刃擦过云慈臂侧,他话里那点儿讽刺不屑都快溢出:“二狗那废物倒是痴情,竟肯为你这等悍妇种下魂烙。”


    “少废话!塑魂镜还来!”


    恒莲理都不理,只朝她轻蔑一瞥,袖摆如流云拂过,身影已散在风里,只剩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悠悠传至。


    “若想取,需得三跪九叩来我囚魂山登门谢罪。”


    云慈眼风扫过虚空,信手便是一刀斩落。


    还囚魂山。


    劈了那破烂地方,看你还有没有门能让人登!


    她胸中戾气翻腾,杀意难消。裁渊刀感出其主心境,也在她手中发出不满嗡鸣,似对恒莲又次遁走,极度不爽。


    现在追上去吗?


    以那厮油滑若鬼的性子,这会儿必然已遁入某个麻烦的界隙或布好了恶心人的后手。


    未曾封印他前,她就不知吃了多少类似的亏。


    今儿再耗下去,保不准那王八蛋又哪天突然冒头,说她怎么上了那么多当,还能被骗,又骂她蠢。


    不值当。


    杀那狗儿子颇为费劲,日后再处置他也不迟。


    眼下还要更要紧的事。


    云慈收刀转身,平复气息,正欲往碧海城去。


    云层下却传来断续哀求。


    她眉眼显出不耐,以及正事被打断的薄戾。


    身形却已折返,自上空垂落。


    这也就让穗宁三人,得见传说中云慈圣女的真容。


    只一眼,她们便知,无人会将眼前女子与阿慈错认。


    较之嚣张跋扈,市井跳脱的阿慈,眼前悬立半空的白衣女子,气度绝非凡尘可有。那是久居天阙,俯视万物的疏冷,是弹指间定夺生死的淡漠。


    其眉目如淬霜雪,墨发未绾,似泼墨倾泻,披帛如流云曳空。尤其那一双眸子,睥睨尘寰,寂然垂视时,又宛如寒渊,不起波澜,却教人自魂魄深处渗出凛意。


    三人一瞧,以旧情攀附的念头霎时湮灭。


    穗宁屈膝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蛮州遭一闲宗及各派围攻多年,部族流离,苍溪故地已成人间炼狱…还求求圣女施以援手”


    砚山也跪了下来,他姿态卑微,言语间更是灼灼急迫:“将阿慈姑娘引入阵中,我等确有私心。其一,知晓她乃圣女魂魄暂时所居肉身,需借此恢复本源;其二,二狗执念深重,十数年间造下诸多杀孽,恐其永陷迷障;其三,阿慈姑娘凡躯病弱,已不堪磋磨。此番算计,实属无奈。圣女若降罪,砚山愿一力承担,唯求圣女…救救蛮州。”


    很吵。


    很烦。


    诸如此类求告,她早年间已听得双耳生茧。


    可凭什么。


    凭何要救?


    云慈开口,其声也不若阿慈娇俏,要更为冷澈。


    “蛮州死活,与我何干?”


    她眼尾轻挑,嗤笑道:“倒是你二人,胆子不小,竟敢擅自替我筹谋。别以为凭几句说辞,便可引我入阵。我是云慈也好,阿慈也罢,从无一人,有资格替我做主。”


    语罢,隔空便是两记掌风拂过。


    不重,却扇灭了妄想。


    她神色疏淡如薄雾。


    “自己珍视的东西,便自己守住。”


    “若守不住”


    “那便是你们的命。”


    一旁温苓似忍耐许久,还想说些什么。


    云慈却无闲心听无关之人多言。


    心念微转,人已现于碧海城中。


    一声“阿葵”


    唤出。


    深海中便传来阵阵闷吼,似悲鸣,似牛嗥,厚重如沧溟巨鼓。紧接着,海面破开,那统御四海的犼面玄牛竟真应声浮起,身躯在波光中迅速收缩,化作寻常水牛大小。


    它低垂着头,哭哭啼啼地呜咽。


    其后海面更随出一群鲛人,珠泪涟涟,有的为初生即遭屠戮的幼鲛哀泣,有的为外海无数生灵悲鸣。


    云慈却未先理会那些鲛人。她一步掠至阿葵身侧,视线在它身上那些扭曲突兀的异样脸孔上逡巡。


    越看,脸色便越寒。


    “你皮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面,是谁给你贴上去的?”


    她声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哪个不想活的,连你都敢动?”


    阿葵低下生着弯角的脑袋,往云慈身边轻轻挨蹭,情状惨戚狼狈,凄惶可怜。


    它瓮声哀诉。


    “君离去五百余载,吾度日如年,苦不堪言,碧海城亦是满目疮痍。这些脸孔,皆因一个戴面具的歹人所致。对方当时言语蛊惑,吾便着了道…所幸未曾泄露天山所在。”


    “碧海城亦是如此,六韬宗暗通八衍宗,明里欺压,暗里构陷,日日侵扰,还联手掳走城中一千八百四十四条鲛人,致使吾族离散,一闲宗为夺君之兵器,不惜代价将吾重伤,城境凋敝”


    阿葵越说越委屈,硕大牛眼,蓄满泪水,扑簌簌滚落,打湿了腮边茸毛。


    “吾为君殚精竭虑,然君堕入凡尘,却将吾视为仇雠,兵戈相向…吾心,实痛如刀割。”


    云慈听得眼角直跳,耳根发热,未等它说完便伸手捂了它的嘴:“这些腌臜面孔,我这就替你除了。随后就去找这几家算账,把丢的场子给你找回来。”


    鲛人们齐声欢啸。


    流光溢彩的鱼尾破开碧波。


    在湛青天海之间划出道道银弧。


    古鲛谣随浪涌而起,悠远如太虚遗韵。


    曾被洗劫一空的碧海城沙滩上,随着吟唱,再次浮现出鲛人往昔在陆上聚居,由珊瑚与水玉砌成的莹润屋舍轮廓。


    云慈则在此滩上,为阿葵还有一些鲛人疗伤。


    待治愈灵光渐次熄灭。


    云慈忽而开口,言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混墟界入口,还在老地方?”


    阿葵抬起湿润的眼睛,应了声是。


    它反问:“君为何问起此处?”


    “待碧海城与我身上的账清完。”云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折一枝花:“就去一趟。”


    “君去那种地方是要…?”


    “拔东西。”


    云慈撂下三个字。


    直起身时,袖袍翻卷,像斩断什么般利落。


    “有根多余的情丝,碍事。”


    第106章 朱砂映雪(二)


    阿葵哞哞两声, 倒没敢多言。


    当年主君盛怒之下将恒莲封印。


    谁知后续生出诸多变故。


    燃魂灯意外被夺,主君魂魄无依,它才不得不寻来一具人造肉身暂且安置。


    后来祟林暴动, 局势危急, 它将阿慈抛入囚魂山,实是无奈之举。


    它想得明白。


    恒莲既已化形, 必不甘困于山底,迟早酿成大祸。而依那魔头性子,见了这具带煞肉身,定会痛下杀手,并将其中煞气收回己用。


    如此,魂体纯净, 再无后患。


    往后无论是重锻身躯,还是筹谋解除封印。


    都可从容布局。


    谁成想,这两人竟搅合到了一处。


    反正, 它是头牛。


    它是不懂一个凡人姑娘怎么会和只狼生出无边风月。


    云慈似感应到阿葵念头, 才走出几步,忽地回首,狠狠剜了它一眼。


    阿葵立即侧过头颅, 身躯化为三丈高低,乖顺地将脑袋凑近云慈脚边, 闷声催促:“吾心里难受…君快些替吾寻回子民罢。”


    这便教她没了发火的由头。


    而云慈圣女重临世间的消息, 如惊雷过野, 不过两个时辰便传遍诸宗。虽未至人人自危, 但那几家曾牵连其中的宗门,已是惶然如利剑悬颅。


    其中最滑头的莫过于六韬宗。甫一闻讯,竟毫不迟疑, 以宗主为首,全宗上下敛息卷物,匆忙遁入秘境深处。


    只留下空山寂寂,门庭萧然。


    云慈抵达时,便见人去楼空。


    连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无。


    她立于宗坛中央,无言以对得很。


    半晌,忽就笑了。


    其手腕微翻,裁渊刀凝现。下一瞬,刃光便如怒虹斩世,将六韬宗连绵数百里的地界一斩抹平。刀光落处,殿宇倾颓,山峦崩摧,道韵断绝,巍巍大派所居之地,就此化为一片废墟。


    她犹未解气,反手引动地火,将残垣断瓦烧成焦土。


    这六韬宗,最好是能躲一辈子。


    否则,只要这帮龟孙敢露头,她就不会放过他们。


    云慈拂衣踏上阿葵背脊,她道:“去八衍宗。”


    此时,一闲、五岳、三苦等宗早已闻风闭户。唯独八衍宗上下心存侥幸,自忖与那凡女阿慈从无交集,不光没交集,连这十几年,也没做甚逼迫她那情人的事儿。


    即便圣女要为碧海城出头,那些掳掠鲛人,强占海域的脏活儿,可全是六韬宗所为。


    与他八衍宗何干?


    所谓鲛人,他们宝都可一条都没有。


    若真追究,大不了将鲛人买卖单据都给她就是。


    那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总不至于无故降罪。


    是以,玄微真人一点不慌,老神在在地坐于云中高阁,慢品清茗。哪怕见了犼面玄牛踏云而来,哪怕望见那道白衣负手的身影。


    他也只当是客至。


    在他看来,这位圣女虽强得空前绝后,却并非不可应对。只要不触其逆鳞,恭敬逢迎,总能周全。


    该说是商贾天性使然?


    还是久居权位养出的错觉?


    玄微真人估摸怎么也没料到。


    云慈连个“逢迎”的机会都没给他,身影方现,裁渊刀寒光已如刑天之罚,径直斩向他的脖颈。


    堂堂一宗之主,临死前都未能看清来人面容。


    便已身首分离。


    身躯被灵压碾为粉尘。


    那颗犹带愕然的头颅。


    则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摄起。


    云慈对这杂种未瞥一眼,与阿葵同一步踏出。脚下云阁如水纹虚化,转瞬,她已踏入八衍宗大殿之内。


    她漠然落座,只屈指在案几上叩了一叩。


    整座宝都的灵力便应声收束,如无形巨掌,将全宗上下千余弟子尽数拘至殿前。


    当众弟子战战兢兢抬首,见宗主头颅虚悬半空,须发染血。再望向上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云慈,与她身侧那古籍所载的上古凶兽时,无不毛骨悚然。


    胆子大的默默垂了脑袋,面如死灰,只静候发落。


    胆子小的,已是不受控制得双膝一软,瘫跪在地,连个气声儿都听不到,只余满面空茫。


    云慈见这帮子这么个德行,觉得很有意思,声音就透了恶毒:“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一千八百四十四条鲛人,全部带到我面前。”


    “少一条,便用你宗两条性命来抵。”


    “可千万别怨不公平。”


    她冷笑道:“我的那些鱼友,从不上岸惹事。既是你们先伸的手,如今连本带利讨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大殿沉寂片刻。


    旋即哗然骚动。


    那群弟子与其说是连滚带爬地涌向殿外,不如说是大喜过望。脸上哪还有半点儿悲戚,全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原来只当必死无疑,竟还有条生路可走。


    乃至他们都觉得,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圣女,倒还留着些讲道理的余地。宗主一条命,换全宗上下千余弟子生机,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这就是八衍宗。


    教出来的弟子,骨子里淌的都是算盘珠子。


    嗬。


    修士。


    修他祖宗十八代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云慈见那群背影狼狈至极,翻了个白眼。


    在等待的时辰里。


    她支着脑袋,望向窗外宝都繁盛街景。


    楼阁交错,人流如织。


    该是热闹,却又让她心中倍感


    空寂。


    真的厌恶,厌到作呕。


    她厌人汲汲营营,厌妖狡诈卑劣,厌这人间夺走她师父,却依然运转得这般理所当然。连带每一片瓦,每一处光亮,每一条熙攘街道,在她眼里都空洞得毫无意义。


    师父没留下几个念想。


    只存一座衣冠冢。


    只剩一片为渡冰族亡魂而种的花。


    偏偏被某个贱人毁了冢,摘了花!


    恨得她牙都痒痒。


    想及此,她觉其余几宗的账,都可容后再讨。


    塑魂镜。


    她得先取回来才是。


    她不能让她第二个师父也毁在那贱人手里。


    其目光,恰在此念里,瞥到一熟悉酒楼。


    还未深思。


    识海深处,就已浮初阿慈曾在其内大快朵颐的情景。


    以及,那该死的恒莲。


    那会儿他都不晓得在不爽个什么东西,双臂环胸,就那么不错眼儿地盯着阿慈吃。


    刺得她猛地甩了甩头。


    一旁阿葵注意到这动静,它慢慢扭了脑袋,瓮声问道:“君是瞧见城中异样?还是又犯了口腹之欲?”


    云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摆摆手:“你在这守着,时辰到了我自会回来。”


    她要去的不是别的地方。


    正是宝都那座最大的酒楼。


    她想得很简单。


    既然有些画面避无可避,那最好的法子不是遗忘,而是覆盖。只要她亲自去那儿坐一坐,吃一回,将来再想起此处,浮现的也该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记忆。


    想得挺好。


    真坐到酒楼里头,点了一模一样的菜式。


    她咋就这么不得劲儿呢。


    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云慈两条眉毛皱得都要打结。那股没来由的滞闷堵在胸口,她想不通,就没再想,抬手召来一副玉筷,夹了块肉就塞到了嘴里。


    咬得用力,简直是拿肉当仇人嚼。


    烟火徐徐入喉。


    原那不痛快,就被稍稍抚平。


    她脸色刚好看点儿。


    就见恒莲忽在她对座凝了身形。


    云慈猝不及防,饶是她这般人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现身,惊得气息一岔,呛咳出声。


    恒莲瞧她那模样,竟笑得眉眼弯弯,说是心情大好都不为过。他随手将一方素帕推到桌案对面,语气像在逗弄掌中猎物。


    “怎么?”


    “与二狗那废物分别才三个时辰不到,就忍不住来此故地重游,睹物思人了?”


    他身子往前稍倾,双眼全是恶劣兴味。


    “慌什么?”


    云慈是嗓子里卡了块儿鸡骨头,气得强行吞了。她脸颊也不知是躁的还是丢人丢的,一想到自己在这,被恒莲逮了正着,被他误会,就难堪得想把他碎尸万段。


    那方素帕,就当着他的面儿,法术都没用。


    是亲手撕了个稀巴烂。


    恒莲对此却不恼,他语声里都含了点儿怀疑:“随口一问罢了,何至于你如此失态,不枉我特地一趟来嘲笑你。”


    他尾音拉长,慵懒道:“不要肖想我”


    说着靠回椅背。


    又打量了一圈面前又要动刀动枪的人。


    他唇角一勾,多是轻佻:“你可不配。”


    二狗能躲过阿慈的耳光。


    不代表恒莲也能躲过云慈的巴掌。


    当一声脆响乍现。


    恒莲脑袋都被扇得偏到了一侧。他似笑似怒,并不着急转回,而是先用指腹抹去了嘴角血迹。


    云慈长刀已架在他颈边,刃口沁寒,字字如锥:“难为你相隔万里还能探到我在何处。这么费心,是你肖想我还差不多。”


    “你刚那句话我原样奉还!”


    “明白告诉你,你个癞蛤蟆别痴心妄想。”


    “阿慈一生不过短短四十载,而你我为敌算上封印岁月,已逾七百年。做哪门荒唐大梦,竟然说出肖想这种屁话。”


    她刀锋已不耐只是威胁,突地逼近。


    随此攻势。


    那句“凭你也配?!”就难听得厉害。


    恒莲以煞气格开了她的刀刃,飘掠至楼外。


    他语含戾气:“那塑魂镜,你这辈子也别想要了。我这就去碎了它。”


    云慈气得跳脚:“你敢动那镜子试试?!”


    “有何不敢?”


    “你王八蛋!”


    恒莲伤她不能,只能防守。


    他周身杀气腾腾,却无处发泄,便讥她:“翻来覆去只此几句,学识浅薄,全无新意。莫非大字不识几个,辞藻才匮乏到这等境地?”


    云慈下意识就吼出一句:“就你认得多!你靠着春宫图认字儿那事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修为高就这点好。


    全城都听见了。


    云慈见恒莲那副随意姿态摆不下去,就给乐了。


    裁渊刀砍得那叫一个欢。


    第107章 朱砂映雪(三)


    修为高还多了点不好。


    不止全城能听得见她的话, 满城百姓的窃窃私语,只要她想,也能听个差不离。


    原意是想听旁人嘲笑恒莲的。


    结果


    “光天化日, 这两位是当街…调情?”


    “大约是哪家道侣拌嘴罢。”


    “这等凶婆娘, 给我我都不要。”


    “这种和女人动手的汉子才上不得台面呢!”


    竟就这么吵起来了。


    云慈那脸,一下就黑得不能再黑。一是她以前虽也厌恶他, 但那厌恶很单纯,而今却有点复杂,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二是她发现自己今儿对上这厮,比之五百多年前似多了些话,还三言两语就被撩拨得像炸了毛的刺猬;三是,她与其之间, 在外人看来竟像道侣???


    她受不了了。


    嘴角都快崩成一条线。


    恒莲应也是听到那些,眼帘垂了一瞬,嘴上却不饶人:“劝你莫要整日喊打喊杀。我虽伤不得你, 但你也杀不了我, 何必白费功夫?”


    他忽又莫名其妙转了话峰。


    “那镜子,没耍够你前,我便暂替你收着。”


    语毕。


    黑雾一现, 人已无了影踪。


    这就是拿塑魂镜在吊着她。


    云慈收刀,心知光这么追着他要, 十有八九是要不来的。反倒她越是紧逼, 他越不肯给。当务之急, 是先摸清那面镜子到底还在不在他身上。她记忆里, 似二狗直至弥留之际,都未曾亮出过那物什。


    想通此节,她不再纠缠。


    只待寻回鲛人, 便往五岳宗去寻磐女。


    之后一刻时辰也误不得,须立时启程混墟界。


    拔除情丝,宜早不宜迟。


    于是她迅速折返大殿,准备先把这鲛人的事儿给办了。可直候足一个时辰,竟无一人归来。


    稀奇。


    拿她名号办事,照理来说,应连一个时辰都用不到才对。


    便这么废物?


    还是存心耽搁她工夫?


    云慈不信有人有胆子敢抗命,更不怀疑那千名弟子有胆子敢逃走。普天之下,她威名所至,何处不是震慑?


    想不通,便阖了眼。


    神识如无形蛛丝,铺蔓四方。


    可搜遍近域,并没有那群人的生息。


    当真蹊跷。


    她道:“阿葵,事态恐怕有变,我去瞧瞧,你在这候着,等我传音再动。”


    语罢已是易地而去。


    她先到的是宝都之外,一不知名的孤岛上。此岛有一避世庄园,雕梁飞檐,园中奇石嶙峋,异


    花斗艳。


    本该是碧波环拥处的一幅锦绣海景。


    可这会儿,大门前沙滩上,乌压压全是人。


    还全部都是没有修为的人。


    其中差不多半数已被煞气侵蚀,成了只知咬物的活尸,情状与永宁城外所见如出一辙。


    彼时她肉体凡胎,无能为力,只觉骇然。


    眼下不过拂袖。


    那些人体内的煞气便如抽丝,丝丝缕缕地剥离,游走,凝成一团浊烟,飞至她掌心。没着急查看这团煞气,也没着急盘问门口这帮子,她选择先进府里看看。


    很明显。


    这第一处府邸,她是来迟了。


    三五名八衍宗弟子已被撕成残片,散落长廊。府中能算得上是修士的人,也尽遭煞气侵蚀,五脏俱腐,神智全无,只剩下几个孩童,好像瑟缩在某处暗阁之中,侥幸未罹其难。


    是被这种煞气侵蚀神智后,会不由自主地先追着有灵气的人杀吗?


    还是如何?


    昔年为阿慈时,她只知煞气令人癫狂。


    今以神识探入,方察其异。


    此煞与恒莲所携不同,在将此地所有浊息全部凝聚,便能发现黑气深处有一瓣黑莲若隐若现。


    这黑莲并不陌生。


    她以前还给这玩意儿取了个名儿,称其为“惑心莲”。此莲触体则侵,近嗅则幻,可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入主躯壳后,时间长短罢了,宿主必死。


    死后尸身就似疫病,可传十,可传百。


    而恒莲那厮


    本体正是一朵擎天黑莲。


    这就耐人寻味了。


    据她所知,惑心莲一物,是恒莲横空出世后方入人间。


    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若无二狗,那此事说是他干得,她并不稀奇。


    可曾有那段日子,她便不信这桩桩件件,真与恒莲有关。


    她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就暂撂到了一边儿没再深想。只越过这片尸横遍野,将那四个娃娃从柜子里捞了出来。


    本是想问问这事发当时,她们可瞧见了什么。


    可一瞥清她们形容,她就对这几个孩子起了杀心。


    无他。


    只因这四个,全是半人半鲛的混种。


    可这诺大海岛,并无一丝鲛人气息。


    那这孩子来头,不言而喻。


    鲛人貌美,泣泪成珠,上岸尾脊幻为双腿,可必须日日有海水浸泡,否则全身鳞片便会有腐烂之兆。


    在岛上盖了这么大屋子。


    还生了四个。


    难以想象那鲛人被折磨了多久,是不是同一只鲛人生的都不清楚。


    云慈双眼尽是冷漠,她居高临下地望着缩在木柜里的四个小人儿。似在犹豫杀不杀,也似在思考怎么杀。


    总之。


    四个娃娃里个头最大的那个女童,感知到了那股杀气。她胳膊一张,哆嗦着将弟弟妹妹给护住,语声稚嫩,难掩哭腔:“求求仙女放过我们,我们不是妖怪,没有害过人…”


    云慈还是问了一句:“你们娘亲呢?”


    那最大的女童很聪明,意识到这个问题回答得好,或许她们就会没事。小脑袋转了半天,仍觉着说实话最好,便道:“我们没见过娘亲,爹爹说,娘亲已经仙逝了。”


    云慈勾了嘴角,又问:“那你们爹爹呢?他是谁?”


    女童被这笑吓到,哇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道:“爹爹好久没来过了不知道呜不知道”


    云慈没有动。


    她认为这四个孩子该死。


    甚至脑子里都能想到那画面。不需挥刀,不需出声,只需一念,她们便会像四盏被吹熄的蜡烛,从此堕入长夜,再不会亮起。


    可她曾是阿慈。


    阿慈是凡人,手无寸铁,也曾站在更强者的刀锋之下,听候一句发落。


    如今她站到了刀锋的另一侧。内心难免叩问,难道她身为最强,就有权利决定旁人命运吗?


    她杀过许多人。


    凡是她判了该死的,从未手软,也从未悔过。


    那判罚,大部分也不是因为对方做了恶。


    而是不合她心意,她不喜欢。


    她在想,她真的有资格决定旁人生死吗?


    若只因她够强。


    那她与那些曾欺辱过阿慈的修士,有何分别?和凭借势力,灭门四象宗,企图侵占蛮州的无耻之徒,又有何分别?


    她分得清“该杀”与“想杀”么。


    分不清。


    所以没动。


    半晌。


    云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出得屋门,她随手摄来一名仆从,略逼问几句,便知这园子主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她去得无声。


    说来也巧。


    她刚一到,就碰上那老不死的正在另一处私宅里,喝着酒,欣赏笼中蛇女起舞,且那蛇女鳞片黯淡,腹部已然隆起。


    这癖好,倒颇为统一。


    她悬立半空,看了三息。


    而后隔空一握。


    笼子炸裂,蛇女再获自由。


    同时。


    老者头颅后仰,七窍血涌,未及出声,脑浆就隔着颅骨被碾成了浆水。魂魄离体,又被她随手一拘,随手一掷,正落进园中那只老黄狗身上。


    她被恶心到,本已飘出十余丈,准备离去。


    像突然想起什么。


    整座府邸便开始簌簌坍陷。


    砖瓦崩落,梁柱摧折。满园仆从、侍卫、管事,四散奔逃,以及其他被关的妖女也从地下暗室现了身形。


    云慈头也未回。


    那些妖要报仇,便报仇。


    其他人能活,便活。


    活不下来,就多问问自己,为何偏在这老东西手底下讨饭吃。助纣时不觉是纣,待祸至己身,也不必喊冤。


    处理完这一意外。


    云慈敛息,接连又踏入十七八处地界。可场景有如复刻,弟子横死,修士成尸,凡人有惊无险。


    八衍宗无一活口,无一例外。


    她立在最后一处废墟中,眼底那怒都快淬成把刀子。


    这怎么个意思?


    怎么就她前脚让这群人办事,后脚这帮弟子连带着被找上门的那帮王八蛋,都死了个精光。


    这是借她名头,藏于暗处,肆意屠戮?


    那也不对吧。


    她恢复真身,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时辰。


    巧合吗?


    云慈心头无端被拱起团火来,总觉被人当猴耍了一道。火归火,手上没停,先给阿葵递了道传音。


    汇合后一通翻找,那一千八百余条鲛人,只寻回三十条。其他的,不是被上了饭桌,就是被虐待至死。


    她将那一尾尾残喘鲛人传送入碧海城,翻身又上了牛背。


    “去五岳宗。”


    阿葵驮着她,腾云转换,空间穿梭。


    银月高挂,星河澹澹。


    它却是嘤嘤泣泣。


    云慈被它嚎得额角青筋直突突,遂骂道:“没完没了了是吧?坏种不全死了吗?等明儿你瞧着吧,这九州就要传我大开杀戒,滥杀无辜,还把八衍宗给灭了的谣言。”


    阿葵吸了吸鼻子,抽抽嗒嗒:“吾不哭…君,不如咱们这就回碧海城,城门一关,就去混墟界。外头的事,莫管了罢…”


    云慈腾地坐直,两手攥住那对牛角就是一顿狠摇:“那塑魂镜呢!恒莲那王八蛋死攥着不给,暮衡长老活不过来怎么办!”


    “那君还去五岳宗作甚?能拿捏君的宝贝,那厮怎会放心搁在别处?吾忖着,他当二狗时,纵将镜子藏于某地,既已恢复真身,去宝都前那空当儿,也必早取回在手。君不若先去了情丝,省得…省得对那人心软。”


    “”


    “你说得有道理。”


    云慈拍拍牛角:“那打个弯儿,改道深海沧门,入混墟!”


    殊不知,一人一牛身后,蜃云纱如烟浮悬。


    恒莲静立其内。


    他指间把玩一截断佩,眼皮未抬,对前方所言似听非听。


    脚边还横着个江蹊。可怜被削作棍状,正被续喂灵宝,催那残躯复生。


    而十丈外,云慈与阿葵浑然不觉。


    犹自畅想,去了情丝后,要怎么打狗。


    第108章 朱砂映雪(四)


    几番商榷。


    山河也如梭倒流。


    不多时, 已至海上。


    这海,古往今来望过去都差不离。因着这份差不离,曾在这片碧水所历所见之人事物, 便恍如昨日。


    幼年闹海。


    又随鲛人研习音律。


    师父故作莞尔, 变着法子堵住耳朵,一边捂着一边夸个不停。而她不觉, 强行逼迫,执意要师父日日聆听


    那些事一幕幕浮上来。


    按都按不住。


    云慈没着急开那城门,只停在原处。


    她是有些触景生情。


    想到那蜃楼幻境里,她又见到师父。她甚至在想,能于那幻境中重


    逢,是不是因为那境本就是师父所造。


    说来心中发涩。


    连她为凡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段日子,都是她师父种下的花儿缓了她的苦楚。


    云慈便那么坐在阿葵背上,取了一壶酒。


    自饮一口, 又倾入海中。


    阿葵哞哞鸣叫。


    似在替她哭泣。


    而蜃云纱内, 江蹊自昏迷中醒转。他瞧着前头,为免恒莲再施折磨,便意有所指地开口逢迎:“看来我这小师妹, 是想起你与她在碧海城的旧事了。”


    “这应是在念着二狗,祭奠吧”


    他语气稍顿, 声音悠悠:“你二人纵是为敌, 可二狗待她, 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便是临到身死,都不肯放阿慈离去,难怪她…”


    他没能再说下去。


    只因那舌头又断了。


    江蹊满口是血, 有苦难言。


    方才恒莲眼底那几分柔意,难道是他看错?难道是他揣摩错?为何几句言语,那眼神就变得寒冽至此?


    他都茫然。


    换做之前,他刚那番话,二狗只会欢喜。


    那恒莲呢?


    没人能给他解惑。


    而在此间,碧海城门也开又合拢。


    一入城内。


    云慈便拍了拍阿葵颈侧。


    阿葵四蹄踏虚,破浪而下,驮着她往深海中去。


    越往下,光越稀。


    直落向海底一处巨坑,才见蓝光一抹幽幽泛上。


    再靠近,便能瞧清那巨坑模样。


    坑底无沙无石,只有一道漩涡。漩涡不大,方圆三丈,却在幽光中不停旋转,水流层层叠叠往里陷落,周遭海沙与浮游等物皆被吞噬,无一物能再复现。


    这便是沧门。


    混墟界的入口。


    难怪世人寻寻觅觅却从寻不得,难怪人造肉身那等闻所未闻之物,犼面玄牛却能说有就有!谁能想到,这入口竟藏在海渊深处。


    还未多思。


    阿葵已与云慈闷头跃下。


    一人一牛就那么直直撞进了漩涡里头。


    与传送时感受不同,整个躯壳都在进入漩涡的一刹失了重量。而四周水流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类似棉絮的触感。方向不明,只能任由某种神奇力量牵引。


    黑暗无边。


    然后是光怪陆离的异芒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那光将人裹住,翻转,颠荡。


    似一瞬,也似过了几个时辰。


    阿葵打了个响鼻,大脑袋甩着,正在抖落身上残留的水渍。


    云慈双脚也跟着这动静儿踩到了实物。


    她立在一方青石台上。


    石台丈余宽长,悬浮在灰蒙蒙的虚空里。


    石台正东,一条青石路蜿蜒而去。路的尽头,则立着两座青铜四角大鼎。说是鼎,更像是两个守门人,或者说是妖,精怪,门神,啥都行。


    若不是这玩意儿一挪,出入口便要塌毁的话。


    云慈早在第一回来这地方时,就给搬走了。


    她熟门熟路地往前。


    行至两鼎中间,翻手就摸出了两株藤花,往鼎口各扔一株。


    好比入城门需户符,进这混墟界也须纳供奉。只是此地不收银钱,只要三界自产之物。譬如冥界来客,献的便是弱水与孟婆汤这类,听说能薅根鬼差的头发丝儿,也可以。


    反正挺稀奇。


    五百多年未见。


    两尊大鼎再遇云慈。


    右鼎难得揶揄道:“小姑娘,你还是这般抠吝。”


    左鼎跟着嘟囔:“我早便说过,欲要那玄龟。”


    云慈摆摆手:“别废话,赶紧开门。”


    话音一落,便见左右两鼎发出青光,待两光相融,那大片灰雾也凭空裂开一道口子。


    “圣女请入。”


    一人一牛就慢慢走进了那道裂隙。


    甫一踏入,天地骤变。


    头顶无日无月无云,只一片暗红涌动,偶尔深处涌现几缕雷光。脚下一条两侧无界的路,笔直延伸,极目远眺,每隔十丈便悬一盏硕大灯笼,望不见头。


    怪瘆人。


    尤其是那灯笼,都不晓得用得什么灯油,一点暖光瞧不着,还特别凉飕飕,冷涔涔。


    阿葵就一直讨厌这灯,蹄子都跺了跺。


    云慈是没太所谓,脚步没停。


    她每走一步。


    烛火冷光便会映在她白衣上悠荡一寸。


    加之那头自恢复身份便再未束过、就那么散着的长发,就衬得她那背影愈发清寂。


    幽影幢幢与她擦身而过。


    远远瞧着,倒真似亡魂走在黄泉路上。


    云慈走得好好的,忽无故打了个喷嚏。


    惹得阿葵都侧目,它极度诧异道:“君何故如此?君之体魄,难不成有何损伤?此地也无柳絮杨花等物,莫不是那烛火太寒?”


    云慈呵笑:“没有,好得很。鬼晓得是不是那恒莲贱人在肖想我。”


    说完这句,竟又打了个喷嚏。


    怪异得她都朝四周瞧了瞧。


    这连嚏两声,玄而又玄。


    可身边儿除了那些飘荡不知是野鬼还是孤魂的影子,也没见旁的了。


    云慈蹙眉,跳到阿葵背上道:“不墨迹了,直接去荒都。你飞小心点儿,别误入堕仙地盘。”


    这便是混墟界。


    各界交杂之地。


    妖魔鬼怪、人精牲畜、神仙道流,只要想躲的、想藏的、想找的,都有可能在此碰上。不过能在此露面的神仙,多半是堕仙,或是在各界犯了事、逃窜至此的亡命之徒。


    所以云慈才有这么一句提醒。


    至于那荒都。


    倒名副其实。


    确是一片荒原没错,可荒原之上,却立着无数界碑。高矮参差,纵横交错,说是城,不如说一片碑林。且界碑形貌各异,有的精致如殿宇,雕兽盘踞,有的简陋得只剩枯枝败叶。


    是全看背后的主人来历与手段。


    而界碑之内,便是一个个人工所造的小形界域。


    小界里营生各色。有以忘川水酿酒的酒馆、有用鬼差烟丝供人销魂的烟馆。有典当行以物换物,真真假假,全看出价的是人是鬼。


    云慈此行要去的,便是那剔情司。


    寻了大半天,才找到。


    她立在那碑前,嫌弃得厉害:“怎的这界碑做得活像一坨牛粪?这是要人往牛粪里钻?”


    阿葵很懂其意,慢吞吞地接话:“吾思忖,想必是桑古婆婆在点人。情爱譬若牛粪,说有用,确是牛粪一坨;说无用,晒干了还能作柴烧哩。”


    云慈听不懂这和烧柴有啥关系,只恨恨道:“与那龟孙一遭,我倒是真跟吃了屎一样恶心。”


    也便是这句。


    让后方十丈处,一抹鬼影倏地被挤到了一边儿。


    也是这一挤一躲。


    云慈便意识到了有人跟着她。


    若无那两记喷嚏,她未必会留意到这般细微变化。可那两嚏搅得她心里发毛,以为是啥不祥之兆,沿路便散出神识。与其说是探查,不如说是早有防备。


    她猛地回头,并指抹过双眸。


    这是破障之法,可无视一切术法伪装,直窥本真。本以为能瞧见点什么,可四周空空荡荡,可以说啥也没有。


    多心了吗?


    还是跟着她的人已溜走了?


    云慈挠了挠头,相当郁闷:“我怎么老感觉有人跟着我?阿葵你说,会是谁?会不会是那个借我之名,灭了八衍宗的人?”


    “吾不知。只沧门在碧海城内,君修为又高,想来,若有人要行跟踪之事,应难如登天。”


    这话说得对。


    她像想起了一个细枝末节,忽又问了句:“你说你身上那些异诡人脸,是个面具人诓你的,为了问出如今天山何在是吗?”


    阿葵点了点头:“那面具人诓吾,吾未理会,那人未能得逞。自那以后,人脸便长了出来,可吾却再找不到那人踪迹。那些面孔…似窥伺之物,于吾无伤,便没再管。吾亦谨慎,再未返过天山。”


    听着像楼七爷的手笔。


    可他都死了。


    上哪问去?


    云慈烦得哎呀了一声。这些破事儿太复杂了,想不通,懒得在想了,以后再说吧。她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跟着她。


    不信邪地又到处扫了好几遍。


    依旧空空如也。


    阿葵劝道:“许是那鬼影无心撞上,君多虑了罢。”


    云慈恼得很,这么耽搁了好些时候,她也不想再找了,便扭头往那剔情司方向飞去。


    可他妈的贼邪门儿!!


    那界碑呢?!


    怎么找不见了?????


    她翻来覆去寻了两个多时辰,这诺大的荒都,无数界碑都快被她和阿葵翻遍了!!!


    可他妈的剔情司呢!!!


    在哪!!在哪!!!


    荒都不分昼夜,也无风雪。


    除了那些毫无神智,半透不透,奇形怪状的鬼影飘来飘去,再没别的。


    一人一牛悬飞半空,左顾右盼。


    你看我,我看你。


    迷茫得很呐。


    第109章 朱砂映雪(五)


    阿葵大胆猜测:“君, 有没有可能,是恒莲那魔头设法跟了来?”


    “不可能。”云慈答得斩钉截铁,“他那个人最好面子, 我都那么辱他了, 他还跟着?那不是有病么。就算他修为很高,可也没我厉害啊?跟了这么久我能一无所觉?破障之法都用了, 神仙来了也未必逃得过我这双眼睛。”


    她是彻底忘了蜃云纱那东西。就算想起来,她也不信那玩意儿能躲过她的探查。


    阿葵原还想再言。


    虽恒莲不可能,但刚从二狗躯壳里剥离出来的那个呢?那般刻进骨子里的情意,岂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好比君上这么急着去除情丝,不也正是因为,那凡人之心太重了吗?


    若真能凭本心舍下, 又何须多此一举。


    恰恰是越迫切想割舍掉情丝。


    才越证明,曾经陷有多深。


    可既君上笃定不是那魔头在阻挠


    阿葵大眼珠子转了转,便又生出个主意:“纵是寻不着那剔情司, 也还有旁的路。君不若往‘一了居’走一遭, 讨碗忘情水,教居主将二狗名姓刻进去。自兹以往,关于那人诸般种种, 便悉数斩断了。”


    云慈愣了愣。


    竟没接上话。


    一了居,忘情水, 把二狗的名姓刻进去, 从此那些记忆便会忘得干干净净。多简单干脆, 比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剔情司省事多了。


    可剔去情丝, 好歹能记得。


    忘情水一饮,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厌二狗。


    她厌的是二狗等于恒莲这个事实。


    而这事实,太屈辱了。


    这话没法和跟阿葵说, 说了她丢人不就丢大发了?那点心思她自己都接受不了呢,哪能让阿葵知道?


    让谁知道都不行。


    云慈不耐烦地抓了抓脸,悻悻道:“行,那就去一了居,我就不信这个界碑也能不见。”


    殊不知,在阿葵说出“忘情水”三字时,荒都角落那团蜃云纱已先行飘入那居中。


    还特意停在入口侧旁隐着。


    似想知晓,云慈会不会来。


    她又会以怎么样的情态来。


    纱内。


    江蹊觑着恒莲神色,见他双唇紧抿,只道这回总归不会揣摩错了吧。新舌已然长全,他便不死心地再度开口:“大人何不趁此时机,先让居主备下一份刻有‘恒莲’的酒水诓骗一二?只记那人,不记恒莲,想来便可回归旧日情谊。”


    他又试探进言:“若怕生变,亦可潜入剔情司,迫那执事之人,在云慈圣女前往剔除情丝时,莫行剔除之事,更要转而给她多添一条。”


    “情丝双缕,缠绕入骨,若再想断舍,怕是也难。”


    说到此处,他瞧恒莲似有笑意,以为自己揣摩对了,眼底便浮出一丝邀功之色。


    “如此,大人夙愿,指日可待。”


    恒莲冷哼。


    他眼神寒得陌生,只低头一瞥,江蹊便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应了“死于非命”那句断言。


    煞气凭空凝成水滴,围绕江蹊还在生长的残躯。


    恒莲嘴角弧度更深,他道:“你的意思是,二狗那废物,比我更好?”


    这教人怎么答?


    江蹊面儿上不显,心下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若论实情,二狗不怎么样,恒莲更不怎么样。他猜测,在云慈眼里,那二狗好歹还留了些许情面,恒莲么…自是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了。


    可他想活命。


    既要活命,就不能说真话。


    江蹊答得高妙。


    语速不疾不徐。


    “这就问偏了。二狗不过是褪下的一层旧壳,虽褪下,但也仍是本尊的某一面貌。云慈圣女越因恒莲大人你的某一面而着急割舍,越说明她心里清楚,这本尊与那二狗,是同一个人。”


    “那要割舍的是什么呢?自然是情。”


    他捕捉到恒莲神态变化,又明确了一句。


    “云慈圣女,对大人你,有情。”


    恒莲眉眼松动,颇为满意地散去煞气:“你之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她对我企图甚大,却好于脸面,只知用打杀来遮掩。”


    “女子害羞,也是常情。”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一了居入口,复又道:“可惜,我对她,却无半分男女遐思。多年为敌,瞧她笑话罢了。”


    江蹊听得笑眯眯,嘴上附和,可心里那讽刺都快戳穿皮肉。他都想不通,这厮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刚恢复真身,便跑来擒他。


    说的是被他算计,所以报仇。


    为谁报呢?不言自明。


    毕竟那穿魂阵,可没人能逼得了二狗往里跳。


    眼下更是,都眼巴巴地跟到这混墟界来了,还道云慈对他有企图。呵呵,说得好听是他自欺欺人,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他恬不知耻。


    恒莲指节还在捻着那截断佩。他摩挲半晌,才懒懒道:“你知晓我为何不杀你吗?”


    这又教他怎么答?


    直说因为你不敢?因为你杀了我,就等同断绝了与云慈的退路?因为你恒莲嘴上装得再狠,骨子里还是放不下那点属于二狗的痴妄?


    说了他就别想活。


    江蹊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温润无害道:“自是因大人宽厚,给我师妹一小女子,留个同门,当作对暮衡长老的念想。”


    恒莲闻言,捻断佩的指微微一顿。


    他没侧头,也没接话。


    嘴角噙着点儿凉意的笑,像是在品尝字中滋味。


    沉默两息。


    断肢之痛突地袭来。


    江蹊尚未厘清自己又触了那瘟神哪处逆鳞。


    一了居入口处,云慈与犼面玄牛已是姗姗赶至。


    她行止处处透着不高兴。


    眉头皱着。


    环顾四周。


    视线巡弋,便看清这界内并非亭台楼阁,而是一片竹林。林间错落几方拙石,一脉溪流蜿蜒而过,那居舍则临水而筑。


    遥望轮廓,素简清寂,檐下竟有客影三两。


    云慈撇嘴:“就那么个小破屋子,德行寒酸,还能做出来大名鼎鼎的忘情水了?别是诓人的吧?”


    阿葵缓声解释:“君不知,这一了居的居主,原是忘川河中的老龙。他卖的断然假不得。”


    “行,我今儿索性试试,看看能否真的忘情。”


    云慈从牛背跃下,抬脚往那屋舍走去。


    及至一了居门前,方觉这居别有洞天。外间檐下虽只三两闲客,里头却喧声如沸。


    堂中酒旗斜插,竹椅歪斜,几案上杯盏狼藉。瞧着不像卖断前尘的所在,倒像是哪个街角酒肆。


    其内妖精鬼怪情状,一个个都跟来赴断头台似的。或攥着碗不撒手,舍不得喝;或对着碗发呆,死活不动,似生怕一口下去就真忘了;还有的许是怕忘不干净,灌了一碗又一碗,碗底都快舔穿了。


    这是卖忘情水啊?


    卖假酒的吧。


    云慈扫过,相当嗤之以鼻。


    可来都来了。


    她跨过门槛,往那柜台走去。身后阿葵体型太大,进不来,便伏在门外竹林里候着。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儿,佝偻着背,正拿块破布擦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拿那对浑浊老眼往上翻了翻。


    那眼竖瞳金边,确是龙目。


    “客官,欲了何事?”


    云慈没好气:“来你这儿还能要什么?来三碗忘情水。”


    “三


    碗之数。“老龙驾轻就熟:“那需得客官用三样东西来换。”


    云慈挑眉:“灵石?法器?你尽管开价。”


    老龙摇头:“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头一桩,外头守着的那头牛,借老朽拉一年物用;第二桩,姑娘英姿不凡,修为应是高深,便抽一成功力予给老朽。”


    “第三桩么”老龙目光落在她颈间,不紧不慢道:“姑娘脖子上那道平安符,若老朽没看走眼,那符上附着的守护之力,应属昭珩圣女。便要这个了。”


    云慈一滞。


    旋即大怒。


    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整张台面应声炸裂,碎木飞溅。那老龙却纹丝不动,仍是那副云淡风轻姿态。


    “客官息怒,老朽开价向来公道。一年,一成,一件旧物,有何舍不得?”


    云慈探手一抓,那龙角已被她攥在掌中。


    她欺身向前,咬牙切齿地挤出段话。


    “既知是我师父的符,你还敢开口?要阿葵给你拉货,要我修为,你是嫌命太长,还是活腻了想找死?”


    老龙被她攥着角,脑袋歪着,倒不露怯。


    “那看来,客官想忘的那段情,值不上这些。”


    “当然不值!”


    “那便不必忘。真痛得伤筋动骨,客官早一碗下去了。”


    云慈一噎,恼道:“胡扯!还是要忘的。”


    老龙别扭地掀了眼皮,竖瞳里映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老朽却觉着,客官那头牛借我用用也无妨。一碗也能忘,何必非要三碗?想来是舍不得忘。”


    云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舍不得?!”


    老龙指了指自己那双龙目。


    “两只都看见了。”


    云慈嫌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似想快点儿撇清那污蔑,语速很快:“一碗就一碗,牛不行,修为不行,平安符更不行。换个别的。”


    老龙揉了揉龙角,又掸掸袖子:“那牛使唤不得,便请客官替我运一年物用罢。”


    这个可以。


    云慈应了。


    她也留了个心眼,将这一年期限推到五年之后。倒不是存心耍赖,一是要确定这水效用,二是外头那些账还没算清,总得先料理干净。


    老龙没再为难。


    当那碗印着“二狗”两字的忘情水,递到云慈手里时。


    第110章 朱砂映雪(六)


    她接过, 手掌顺着碗沿一拂。


    那碗水便没了踪影。


    云慈抬眼,正撞上老龙那双竖瞳。里头是了然于胸,是似笑非笑, 是一副看戏不掏钱的惫懒样儿。


    惹得她更不爽。


    “我问你, 这水喝了,是只不记得那人对不对?旁的事儿都还记得的吧?”


    老龙慢悠悠道:“这是忘情水, 又不是痴呆水。喝了只忘情忘人,经历过的事,在记忆里便只剩她自个儿了。”


    那还行。


    云慈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仍不大高兴。


    她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你再卖我一碗,刻个别的名字。第二碗,我帮你拉货三年。你要敢不答应”


    她扫过这间酒肆。


    “我就把你这小界给毁了。”


    老龙闻言,倒不恼, 眼珠子跟秤砣似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稀奇。”


    “来我这儿的,多是痴情种。”


    “这同时要忘两个的, 倒还没见过。”


    见这小姑娘又要发作。


    他便迅速摸出第二只碗, 提坛斟满,推到她面前:“刻什么名儿?”


    云慈垂眼看着那碗清亮亮的水。招笑得很,神态活像要去寻仇, 动作却跟做贼一般,藏着掖着不好意思。


    只用灵光在虚空写下两个字。


    恒莲。


    口味差别还挺大。


    老龙脸上戏谑是藏都藏不住, 没多问, 便在水中复刻。


    云慈就手一拂。


    第二碗又没了踪影。


    老龙瞧了瞧她, 又瞧了瞧自己这碎成木屑的柜台, 啧啧摇头:“亏本买卖,亏大了。”


    云慈翻了个白眼。


    使唤她四年,还敢说亏本?懒得同这老头儿再费口舌, 她打了个响指,满室狼藉便渐渐复原,碎木归位,裂纹弥合,一切如初。


    多少窝囊。


    是以临走前,她就在那双龙角上留下了六个字。


    老蚯蚓,卖假酒。


    除非她五年后亲自来解,否则这字便焊死在上头,洗不掉,遮不住。


    老龙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云慈头也不回,往门外走去。


    干脆利落。


    门口阿葵见她出来,刚想问怎么不直接喝了,结果那碗刻着二狗两字的忘情水,就顺着它张开的嘴,全灌了进去。


    它哪想到这出,下意识舌头一卷,咕噜一声,全下了肚。


    云慈摸了摸它脑袋,眼底都是狡黠。


    她语含感慨,道:“好阿葵,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不了解我性子呢?断情丝,本是我心坚韧。断的是无谓的情爱牵绊,更是日后斩杀恒莲时,可能会生出的那份不忍。若是特地去忘了前尘,那可就是孬种了。”


    “我才不干那种欲盖弥彰的事儿。”


    “既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不论好坏自该一一记着。”


    “估摸你在心里腹诽我不少。”


    “便赏你喝了。”


    阿葵舌头还在嘴里打转。


    眼睛眨眨,又咂巴咂巴嘴。


    “…君?”


    它抬头瞧瞧云慈,又低首看看自己蹄子。好像在想事儿,又像没啥事儿。


    总之就是懵了。


    云慈可不会跟它解释。


    拍拍牛角,这就一齐出了一了居。


    不过她没有离开荒都的意思。倔脾气上来,就想搞清楚,那剔情司的界碑到底是怎么丢的?她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没错,一定有人跟着她。


    可这人藏得严严实实,始终不肯现身。


    那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把对方诱出来呢?


    云慈坐在阿葵背上,想得认真。


    想着想着,就想出了个馊主意。


    混墟界鱼龙混杂,大界小界无数,虽寻常地方显不出蹊跷,但是堕仙的地盘就不一样了啊。


    堕仙久居之地,因常年受仙力浸染,界域边界会生出细微裂痕。这些裂痕会自然吞吐仙气,形成外人难以察觉的气场屏障。但凡有人踏足,必会在仙气涟漪中显出行迹。


    若是跟踪她的人还没走


    到了那种地方,想不露馅都难。


    她记得清清楚楚,混墟界里至少住着五位堕仙。


    离得最近的那个,就在荒都西北三百里。


    这法子哪儿都好,就一点麻烦。万一真把堕仙惹出来,打架她倒是不怵,就怕那些不知名的法器防不胜防,要是阴沟里翻了船,那才叫笑话。


    可如果跟着她的人,与灭了八衍宗的黑手是同一个


    那也值。


    云慈没再多想,怕阿葵吃亏,就一个人朝着西北方向去了。路上她还在琢磨,琢磨那跟着她的人,会不会真像阿葵所说,是恒莲呢?


    主要是黑手若冲她来,也没必要藏剔情司界碑啊。


    这不有毛病吗?


    那要说是恒莲


    云慈不屑地撇嘴。换做二狗,只会正大光明跟着她,鬼鬼祟祟算怎么个事儿,纯小人做派。


    最好别是他。


    怪恶心的。


    思绪须臾。


    冷光掠眼,鬼影擦肩,荒路疾退。


    未费多时,已然抵达。


    眼前一片荒芜,其实瞧着与枯槁野地无甚分别,只在十里之外,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界碑。碑身引动仙气向外弥散,踏入这片地界,便会触到一层极淡的无形涟漪。


    若非她打小常来,也不会知晓其中门道。


    云慈速度未减,径直穿过。


    涟漪荡开的瞬间,她嘴角一勾。


    果然。


    心念一动,她身形已幻作流光,刀影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那蜃云纱再无迹无踪,可涟漪那丝微漾,便也足够。


    她发难太疾。


    待想制止时。


    纱帛已被劈成绺绺,江蹊也拖着残躯重重砸落。


    恒莲就这么同她打了个照面儿  。


    被逮个正着,他竟然一点心虚没有,一点尴尬没有,看他那样子,冷得都像冰中寒玉,傲得狂悖无状。


    疏离得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悬立半空,连衣角都未动分毫。


    云慈望着这张一天之内见了三回的脸。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呵。


    她眼风扫过去,凉薄,寡淡,全是鄙夷。


    他则看她刀尖,看她身后某处。


    可就是不看她。


    指尖还在捻着那截儿断佩,捻得慢,却捻得狠。


    他垂下眼,目光落向砸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江蹊身上,语气淡淡:“摔成这样,还不起来?”


    要么怎么说伴君如伴虎。


    莫瞧他面上若无其事,从容不迫。可短短八个字砸过来,点名点到你头上,那就是在递话。


    这尊煞神在等一个台阶。


    今儿若他江蹊接不住,拿不出个体面的由头。


    将来怕是都不用再开口了。


    头一回,他庆幸自己舌头还断着,没好全。


    那就怪不得他了。


    难为江蹊这副残躯,竟还能笑得矜贵。他启唇,喉间逸出的却是:“阿巴…阿巴…”


    云慈这才注意到她这位挂名师兄。


    倒是被折腾得不轻。


    原是他活该,她生不出半分相护的心思。


    别弄死了就行。


    不然暮衡长老活过来,少不得要伤心。


    那就没必要了。


    她无心理会江蹊,也懒得再瞧那匪夷所思的恒莲。打架?没空。她忙着,没闲工夫跟这根缺了筋的纠缠。杀他迟早,不须在这节骨眼折腾。


    就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一句话没有,一声冷笑没听到。


    她就这么走了


    云慈甚至都没再去纠结那剔情司的事儿,就带着阿葵出了混墟界。倒也不是不想一劳永逸,是她突然想起来,所谓情丝,从不止于男女情爱,更有师徒恩义,挚友厚谊,乃至朝夕相伴的羁绊。


    她在碧海养鱼,在天山养鸟。


    还有花花草草,不少都开了智了。


    她可一样舍不得。


    横竖阿葵忘干净了,鲛人又不清楚原委细节,丢脸这档子事便算翻篇。外头那些人,八竿子打不着,谁稀罕他们怎么想?与她何干?


    云慈躺在牛背上,笑眯了眼,美得不行。


    等回到碧海,时辰也才堪堪子时。


    她已不是凡人,无需再休憩。便抽了根珊瑚玉枝,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划,想着把那些乱麻似的线头捋一捋。


    找人算账的事儿,就等天亮再说。


    先搁下已解开的。


    祟林暴动,是因封印破,煞气泄。可当初选择祟林与骷岛镇压恒莲凶煞与魂魄,图的就是偏僻。


    且她的封印和结界,绝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找到。


    那外人如何知晓她的兵器藏于此处?


    此乃一问。


    接下来:谁灭了四象宗?楼七爷那位师父,到底是谁?引妖香出自谁手?八衍宗与那一众世家权贵,又是被谁屠尽?灵脉深处的天魔虫,海底的黑莲…


    这就不知道多少个问了。


    好烦。


    她把珊瑚一扔。


    不想动脑子了。


    感觉这么复杂的事儿好像和她也没多大关系?可又不对,这里里外外她咋老觉得有人在利用她呢?


    遂又老老实实地抽了根珊瑚,耐着性子捋着关窍。


    她这人,要么不动,动了便认真得很。


    这一理,便是一个半时辰。


    寅时一刻。


    正自凝神,却忽有异感降下。在她头顶三尺虚空之处,倏地被撕开了一道诡异的口子。霎时,无数虚无纸钱飘洒飞坠,纷纷扬扬,绕着她打转。


    那纸钱有形无质,沾身即燃成一点幽光。每一片落在肩头,便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念力,黏黏腻腻地往她皮肉里钻。


    像是在给她打记号。


    又像是哪个脑子被猪啃了的二缺,在遥遥给她上坟。


    活人受祭,便是这般滋味。


    云慈那火,噌就烧上了天灵盖。


    可那纸钱还在落。


    周而复始地往她身上扑。


    这是把她当死人在拜了。


    她是忍无可忍,五指一捏,珊瑚玉枝都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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