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渡我之劫（终）


    不过也正如云慈所言， 她刚从地心脱身，气息刚一触及天光，便被阿葵察觉。


    众人只来得及惊鸿一瞥， 那两道传说中的人影， 已遁入虚空，消失无痕。


    坐镇东南西北的四样天级兵器， 亦随二人一同隐没。天边只余几道流光掠过，姗姗来迟的穗宁与砚山，连身影都未能看清，唯见流焰曳过天际，转瞬即逝。


    穗宁泪涌如泉，靠在砚山怀里， 心下隐隐觉得，这一世，怕是再也见不着阿慈了。


    自此， 碧海城再未出现。


    即便世人皆知云慈与恒莲， 连同那四柄神兵，应全隐匿其中，却因城池行踪无定， 寻无可寻，终成谜踪。


    而那天山， 更成了传说中的传说。


    偶有百姓言， 曾见山影一闪。


    于月下， 于雪中， 倏忽而逝。


    有好事者追那山影觅去，终是空余云海千重。


    好似这苍茫天地间，那两人， 从未存在过。


    实则。


    云慈在回到碧海城的第三年，修为就已恢复。她刚准备出去给清晏那孙子一点教训，就被混墟界里的那条老龙催着去履约了。


    她不想去。


    觉着这事儿都怪恒莲，要去也该是他去。


    恒莲倚在一束珊瑚上，皮笑肉不笑捏着那传讯的纸叶，讽刺道：“你将那忘情水喝了，我便去。”


    云慈权当没听见，捂着心口直皱眉头：“哎呀，伤还没好，这怎么干活啊？真去忘川一趟，旧伤复发怎么办啊？”


    “呵。”


    恒莲嗤笑：“少来这套。本命真源归体那会儿就好了吧？躺床上装装也就罢了，这种拉货的蠢事，爱去你自己去。”


    说完，将那纸叶一丢。


    连理都不带理了。


    云慈也是嫌弃跑腿丢人。且当年刚从地心爬出来，差点儿被诸宗围剿那笔账，她心里足足哽到今天。日也修，夜也修，就等着出去把清晏揍成王八。


    这要是被拉货的事儿一耽误，就又得等四年。


    她等不了。


    其实主要还是不想干这活儿。


    云慈哼哼唧唧往恒莲腿上一坐，胳膊圈住他脖颈，把人晃得肩膀都跟着颤：“你怎么才肯替我去？”


    “怎么都不会替。”他虽这般说，一手已圈了她的腰身儿，另一守也从她衣襟处探了进去。


    云慈这三年里头，为了修为能恢复得快些，闲来无事还钻营了双修。于修为上有用无用不大明了，可两人于这一道上花样儿多了，也能耐多了，更敏感多了。


    为了不拉货，她也是豁出去了。


    又是这样，又是那样。


    他才愿意同她一同前往那“一了居”。


    五年未见，老龙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见人来了眼皮都懒得抬，张口便道：“两碗忘情水，拿四年脚程换的。老朽候你多时了，后院攒了一堆货，赶紧的吧。”


    云慈自知临时换人理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扯了扯恒莲袖子，话锋一转：“那我让他搭把手，四年改两年成不成？”


    老龙眼皮一翻：“不成。”


    恒莲悠悠接腔：“我只说陪你，可没说替你。”


    云慈一听这话，火噌就上来了。


    一巴掌拍柜台上，硬木台面当场四分五裂。


    老龙怪腔怪调：“这陪可以，替可不行。”


    这句更是气得她跺脚，狠狠剜了恒莲一眼，又给了他一脚，再开口也没必要了，除了丢人还丢份儿。她就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大踏步往后院去了。


    一进后院。


    堆的货给她看傻了。


    大大小小的箱笼摞成山，有的缠着褪色符纸，有的渗阴阴森森的寒气。最扎眼的是那些坛子，乌黑发亮，封口处贴着暗红封条，能看见“孟氏”二字。旁边几只竹篓里塞满了纸扎的牛马，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巴掌大的玉匣，摸着烫手。生锈的铜镜，照不出人影。半截断了的哭丧棒，上头还沾着干涸浆液。更有几口大箱子，抬都抬不动，也不知里头装的是啥。


    云慈脸都黑了。


    混墟界通往忘川的那条路古怪得很。传送术根本不管用，空间之术到了这儿就跟废了似的，只能凭着脚程一趟一趟飞。一来一回少说三五天，难怪老龙攒了这么多货。


    她有点不死心，扭头望了恒莲一眼。


    偏生这厮跟看穿了她一样，话里话外还含着怨气：“自作孽，莫求人，想忘了我，你活该。”


    云慈烦得挠头。


    被他捉了这话头，真是不知晓怎么骂才占理。


    又墨迹了会儿。


    见他真不答应。


    她才挽起袖子，弯腰去扛那口最大的箱子。


    恒莲倚在门框上，嘴贱：“那箱子里装的是孟婆熬汤的柴火，听说用的是轮回井边的枯骨，你仔细些，别磕坏了。”


    云慈咬牙，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又去拎那几只竹篓。


    “那竹篓里的纸马。”恒莲又道，“是给新魂烧的脚力，得轻拿轻放，散了架可不好交代。”


    云慈没理他，一手扛箱一手拎篓，飞身而起。


    恒莲飘在她旁边，既不伸手，也不走远。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云慈手臂发酸，肩上的箱子往下滑了滑。她刚想换只手，恒莲的声音又飘过来：“小心些，那箱子里头装的可是望乡台的瓦片，摔碎了，新鬼可就望不着家了。差事办不好，难保被那老龙不会再坑害你几年。”


    云慈恨不得把箱子砸他脸上：“你闭嘴！”


    恒莲挑了挑眉，果真不说话了。


    他就生陪着。


    云慈怎么飞，他就怎么飞。


    但就是不帮忙。


    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云慈咬着牙认了命，竟真老老实实一趟趟往返于混墟界与忘川之间。她心里盘算着，四年就四年吧，一趟一趟拉，总有拉完的时候。等货没了，老龙总不能再变出些来。


    到时候就能歇歇。


    这歇歇忙忙，四年也不过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这般往返了月余，恒莲瞧着她任劳任怨，半点儿不偷懒的模样，反倒憋了一肚子无名火。


    他是不知吃的哪门子醋，拦在她身侧捻酸道：“二狗那碗忘情水，你给了阿葵喝，恒莲的那碗，却想让我喝。所以在你心里，二狗比我好？是也不是？”


    云慈眼角抽了抽。


    恒莲见她不答，语气更酸：“那若二狗和我同时在你面前，你选谁？”


    云慈懒得理他，绕开人，想继续扛货。


    恒莲见她如此，冷笑不断，原本已经伸出去要帮她扶稳竹篓的手，唰地就收了回去。


    云慈眨了眨眼。


    脚步也顿了顿。


    她低头嗫嚅道：“是二狗早替我拉货了，我至于遭这个罪？”


    恒莲眼神里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也不知是受了那番话的激，还是见不得她心里总觉着二狗更好，又或者本就是心疼她这一趟趟来回。


    总之，他长臂一伸，后头的货便全揽了过去。


    结果老龙当场翻脸，说云慈擅自换人，违约在先。


    四年要变八年。


    两人磨破了嘴皮，好说歹说，还成六年。


    恒莲就这么倒了血霉，生生拉了六年货。


    不过云慈也没好意思扔下他一个人受罪，愣是陪了六年。至于陪的这六年里，床笫间的便宜占了多少，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六年期满那天，恒莲还有点舍不得走。


    云慈却是一天都等不得了。


    刚从混墟界脱身，她是迫不及待，当头就落到一闲宗的地界儿上。神识一放，一息就锁定了清晏方位。


    那孙子正端坐主殿，与几位长老议事。


    云慈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殿门。


    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把揪住清晏的衣领，把人从主位上薅了起来，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龟孙！卑鄙！无耻！”她一边揍一边骂：“带着三宗围剿我？嗯？你挺会挑时候啊？”


    一拳砸在眼眶上。


    “阿葵的账我还没和你算，你打断它一只牛角，我取你一只耳朵，不过分吧？”


    又一拳砸在鼻梁上。


    再一拳，那脸已经没法看了。


    清晏被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殿内众长老愣是没人敢上前，一是不想，二是门口还立着个恒莲。


    云慈正要取人耳朵。


    恒莲却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跟逗趣儿似的：“打死了得了，留着也是祸害。”


    她回得也快：“不至于。”


    是取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在回去碧海城的路上，恒莲把人圈在怀里，打了个哈欠：“事儿都了结得差不多了，往后打算作何？”


    云慈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得把暮衡长老养回来，然后就是修仙。”


    “我还以为你对成仙没甚兴致。”


    “本来是没的。”云慈想起些不痛快，语气不大好：“可你没听凤君说么？天界也不太平。万一我师父成神成圣之后被人欺负怎么办？我当然要当神仙，去给她撑腰。”


    恒莲有些无奈：“你想得倒远。”


    他静了会儿，忽想起一件要紧事儿：“若要成仙，你得先同我结成道侣，拜了天地，日后飞升才能继续做夫妻。”


    云慈不搭腔。


    他就怒了，掐了她心口，逼问：“你为何不言语？”


    云慈摇了摇头：“不是，我总觉着就这么答应了，也太便宜你了吧，好吃亏啊。”


    恒莲被她这话弄得莫名其妙，伸手将人掰正，四目相对。他指了指自己：“便宜我？先不提我拉了六年货，也不提你曾想让我喝忘情水，就说恢复身份后，你砍了我多少刀…”


    云慈瞪他：“你拿这些要挟我？”


    “胡扯！我是那意思吗？”


    “那你什么意思？”


    “要成亲。”


    云慈把他往外推：“便宜死你了！才不会那么容易！”


    恒莲自也不甘


    示弱。


    吵吵闹闹。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这世间再没什么圣女，也再没什么魔头。


    只剩一对平凡眷侣，正要去做神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