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故人各天涯——
【万紫】
她在去找沈棠之前, 曾在苏谨言房门外徘徊许久。
廊下灯火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了许多。
她自认, 自己与那唤做阿慈的凡女, 是云泥之别。论容貌,论才情, 论家世,她哪一样不胜出百倍?可偏偏他的眼,像是蒙了尘,辨不得明珠与鱼目。
万紫想,只要他肯回头,肯好好看看她, 她未必不能容下那个阿慈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
苏谨言正临窗而立,似也心事重重。闻声抬眸看她, 目光淡淡, 还隐有被打搅的不耐。
万紫走到他面前,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明儿就要回去了。”
“嗯,是。”
“那你”
“师姐有话直说便是。”
万紫的心跳得快了些, 面上却不显,只轻声试探:“我中意一人, 想同他结成道侣。你说, 这事可行吗?”
苏谨言似对这消息不甚在意:“那便恭喜师姐了。”
万紫望着他, 笑意未减, 声音又轻了几分:“如果我说,这人是你呢?”
他没应声。
只静静,甚至是冷漠地看着她。
沉默漫开。
窗外的风穿廊而过, 灯烛晃了晃。
苏谨言还没回答,万紫已是不堪忍受这羞辱,跑了出去——
【沈棠】
在被换到那个叫李金花的仆妇身上时。
沈棠就彻底崩溃了。
她受不了镜子里那张脸。苍老,粗糙,眼袋垂得像泡胀的破布口袋,她受不了那双手,红肿不堪,生满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秽物。她更受不了这副躯壳是个倒夜香的,每日推着木车,与粪便泔水为伍。
第三天夜里,她跑了。
她想,爹爹一定会认出她。就算换了皮囊,亲生骨肉,天生血脉相连,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就算爹爹不认,九弟也会认。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被她使唤惯了的九弟,心最软,一定会帮她。
她要回家。
可她没能迈进沈府的门槛。
门房的下人竟然把她当成了疯婆子,竟敢一棍子抡过来。
她栽倒在地。
又一棍,砸在后背上。
再一棍,砸在头上。
她被扔到了巷角,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眼睛。她却不顾伤势,挣扎着仍要回家。
待她刚爬出巷口的那一瞬。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石狮处,一个年轻女子款款而立。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明艳,眉眼娇贵,那是她自己的脸,她沈棠的脸。
可站在那里的,是李金花。
那个倒夜香的老妇,穿着她的绫罗绸缎,戴着她的珠翠钗环,站在她家的门廊下,与她的亲人相谈甚欢。眼神温柔,姿态从容,像是她本就该站在那里,像是她本就是这家的女儿。
沈棠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问她凭什么。
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血灌进喉咙,腥甜呛人。
她不明白,她和倒夜香的老婆子天差地别,旁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她的亲人怎么会认不出来?
她不服。
可她已经死了。
死在距离沈府几步之遥的巷子。
沈棠睁着眼睛。
至死都没闭上——
【温苓】
自打宗门试炼那回,在灵脉深处瞥见天魔虫,那虫,就在温苓心里扎了根。
若真有人对灵脉动了手脚,九州岂非要完?
那她还修个什么仙?
再待拜师之后,她思忖再三,还是将此事禀明师父。却只换来一句:早有人查过,只是每每查到紧要处,便无疾而终。
那怎么行。
温苓这人,话少,认死理。
一件事理不清,她便寝食难安。
索性自己上路。
这一查,便是数年。线索断过,证言翻过,有人含糊其辞,有人避而不谈。她顺着蛛丝马迹,从宗门查到散修,从散修查到荒漠,从野岭又查到深海。
直至穿魂阵。
温苓立在远处,看着那阵光将阿慈吞没。
她面上无悲无喜。
只是静静想着:可惜,这真相来得太晚了些——
【沈九安】
灭世之劫过去后,沈九安又回到一闲宗,继续修他的仙。
他经了些事,可性子仍是那个性子。
单纯,好哄,欢喜跟在谢玄亭后头长见识。
只是每每丢丑,当年被吓傻的那桩旧事总要被人拎出来取笑。而每提一回,他脑海里便会晃过一抹墨绿身影惊艳得连回忆都泛着光。
后来人人都说,那阿慈便是云慈圣女。
他却觉得不是。
在大难未临前,他曾在远远望过圣女一回。那一眼望去圣女冷若冰霜,目下无尘,如隔云端。
阿慈不一样。
阿慈会笑,会骂人,会蹲在一边儿啃烧饼。看他时,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那是同一个人么?
他不信。
直到数年后。
云慈穿一身红衣,忽出现在一闲宗内。就这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眉眼弧度,能数清她睫羽根数。
那么张扬,那么凶,那么生机勃勃。
他的心。
竟就狠狠跳了又跳。
可恒莲太讨厌了,他都在长老后头柱子旁边缩着,都能被他逮到。然后他眼前便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已落在宗门外的泥地里。
沈九安也不恼。
爬起来就赶紧往殿里跑。
他就再看三五眼。
就三五眼。
可他没能赶得及。
后来,他就再没见过云慈。
一年,十年,五十年,百年。
直到他须发皆白,老死之时,都再没能见到。
他想,当年那一眼,大概已把他这一生的运气都用尽了——
【江蹊】
江蹊近日清净得很。
自那灭世劫难后,便再无人来扰他清修。
飘雪宗的雪落了几载,他便煮了几载的茶,看了几载的书,日子过得如他袖口的料子一般,平整,干净,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有人问起,他可识得那两位。
他眼皮都不抬:“不识。”
又有人问,他当年不是同那阿慈与二狗走得颇近?
他语气淡淡,嫌恶满满:“那是两个蠢货。如今蠢货换了名头,依旧是蠢货,与我可半分干系都无。”
问话的人讪讪走了。
江蹊便继续煮他的茶。
他着实想不通,这世间怎就有人这般阴魂不散。不是真人在晃,就是那些不长眼的,总要在他跟前念叨。
圣女如何,魔头如何?
他听了没翻白眼,就算他教养好。
他在飘雪宗日子过得极好。
雪落时赏雪,晴日里晒书,偶有闲了便去外头走走,遇上弟子们请教,心情好了指点一二,心情不好便当没听见。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像那两人在时,尽是鸡飞狗跳。
他想,即便是遇上那两人,才改了他那死于非命的断言。可若真死于非命,定也是那两人克的。
他又想,这两人最好永远都别来叨扰。
最好想都别想起他来。
这般,似犹觉不够。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都不想同这两人有任何瓜葛。
可恒莲与云慈,却没能让他如愿——
【穗宁,四毛,砚山】
穗宁是后悔过的。
后悔穿魂阵那一遭,她不该对阿慈撒谎,她应如实告知。按着阿慈的性子,实话实说,她说不定也会愿意恢复身份。
可她为什么就骗了呢?
穗宁不止一次捂着脸哭泣。
那时她太难了,蛮州日日有人死去,日日有生灵哀嚎。她却太弱,弱到要靠着喂养四毛,才堪堪护住一方。
那时她也满心怨恨。
若二狗答应出手,她又何须行欺骗之事?
可后来想,那本也不是他之应该。
她怨不得。
毕竟当初阿慈被关戒律崖的那道传音。
她听到了。
可她也犹豫了。
她没有选择告诉砚山,整整隐瞒了将近半月,偏偏就是那半月,一环套一环,终还是套到了她的身上。
错在不救吗?错在犹豫吗?错在不曾坦诚吗?
可坦诚,难道就不伤人么?
穗宁想不明白。
砚山被她的哭声惊醒,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安慰道:“又梦到阿慈死的那天了?”
穗宁哽咽着嗯了一声。
砚山低声软语:“她既愿救下蛮州,想必也没再怪罪你我了,放下吧。”
穗宁没应声。
后来,她听过她许多消息。
听过她又同谁起了冲突,听过城主夫人,因不想回到天山,同她吵架,听过她与恒莲出双入对,听过她将暮衡长老送去飘雪宗,还听过她提起江蹊。
唯独没听过,她提起自己。
好在也有一份安慰。
四毛不知怎的同犼面玄牛玩得极好。
玄牛隔三差五就带他出入碧海城与蛮州之间,玩得不亦乐乎,他还学会了不少本事。
回回都要同穗宁与砚山炫耀。
唯独提起云慈与恒莲,他会哼了再哼。
别过脸去,就是不提。
后来被逼急了,少年吼出一句:“她不养我!那魔头还动不动就想揍我!我干嘛要打听这两人在干嘛!门儿都没有!”
穗宁看着他那副记仇的样子,忽然想笑。
又忽然想哭。
可再也没人会喊她一声哭包了——
【苏谨言】
比起想见云慈却始终不得见的穗宁与砚山,他算是幸运的。
灭世之劫过去百年后,云慈便将记忆零碎,肉身也只如三岁稚童的暮衡长老,送到了飘雪宗。
许是放不下这个缘浅的师父。
苏谨言便隔三差五的能见到她。
虽每每她身侧都跟着恒莲,但这并无大碍。
他教暮衡识字时,她来过。
他在后山悟剑时,她也来过。
她在,他便颔首致意。
她走,他便继续修行。
如此而已。
直到那一日。
云慈与恒莲,连同那头犼面玄牛,一同飞升成仙。
霞光铺满九天,仙门洞开,她回眸望了一眼这人世。
苏谨言则立在飘雪宗的山巅,远远地,与她隔空相望。
她没有看见他。
他却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一如往昔。
身旁的小弟子问:“师祖,你难过吗?”
苏谨言摇了摇头。
“浮生道长,终有重逢之日。”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作者有话说:正文以为还需要写三章的剧情,结果三千字就写完了,就提前完结了。
这篇番外倒是一气呵成。
最后感谢各位支持。
因为这本到现在都没什么曝光。
所以再额外感谢连载期间追更读者的陪伴。
让我们有缘再相逢。[比心]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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