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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交易地点呢?怎么联系她?”李复追问, 笔尖在笔录纸上停顿,等着关键信息。


    “交易都在半夜十二点,城郊老国道旁边的废弃加油站!”


    王三咽了口唾沫, 语速飞快, “她从不留电话,每次交易完会告诉我下次供货的时间,都是她定地点, 我只能等着。上次她说过几天有‘新货’, 让我准备好钱,还说不能出岔子, 否则‘上面的人’不会放过我!”


    “上面的人?”李复捕捉到关键词,“她提过‘上面的人’是什么来头吗?或者有没有说过其他代号、标记?”


    王三双手抓着头发, 使劲回想, 脸色憋得通红:“没……没具体说!就说‘上面的人’很厉害, 能通天!我不敢多问啊警官, 我就是个跑腿的, 只想赚点钱养家,真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藏在哪!”


    他突然哭出声,“求你们相信我,我要是知道,肯定早就说了,我不想蹲一辈子大牢, 我孩子还等着我回家呢!”


    李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王三的恐惧不似作伪,眼底满是对牢狱的忌惮和对家人的牵挂,但他显然还藏着些什么。


    作为惯犯, 不可能完全不设防,只是此刻被“无期”的威慑和家庭的牵挂逼得慌了神,先抛出了“阿月”的代号,却死死咬着核心信息不放。


    “你说的废弃加油站,具体位置在哪?有没有什么明显标记?”李复没有拆穿,而是继续深挖已知线索。


    “就在老国道往边境线走三公里,路东边那个塌了一半的加油站!”


    王三立刻回答,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认定为包庇,“加油站旁边有棵老槐树,她每次都在树底下等我!”


    李复让书记员把信息记录在案,又追问了几次细节,王三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一口咬定不知道阿月的真实身份和藏匿地点,只是一个劲哀求从轻处理。


    “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李复站起身,合上笔录本,“如果核实无误,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但最终判决由法院决定。”


    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立刻拨通方谨呈的电话:“方队,王三供出供货方阿月,但坚称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和藏匿地点,只交代了交易地点是城郊老国道旁的废弃加油站,下次交易大概率还在那里。”


    电话那头的方谨呈刚拿到技术队的成分对比报告,指尖摩挲着报告上“与三年前毒品残留存在同源性”的结论,眼神冷冽:“知道了。郑执已经锁定废弃加油站的位置,周边都是开阔地,适合布控。”


    他顿了顿,“你盯着王三,多审几次,防止他串供或翻供。”


    “是!”李复应道,挂掉电话后,又转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王三还在低声啜泣,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婆孩子”。


    但李复心里清楚,这起新型毒品案背后牵扯甚广,阿月绝不可能是孤立的分销员,王三要么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在为阿月争取时间。


    而此刻的城郊废弃加油站,阳光透过残破的顶棚洒下来,照亮地面上零星的车辙印。


    方谨呈带着技术队刚抵达现场,郑执就指着老槐树下的泥土:“头儿,这里有新鲜的脚印,还有少量黏腻的粉色残留,和‘跳跳糖’溶解后的物质一致,应该是阿月上次交易时留下的。”


    方谨呈蹲下身,指尖蘸起一点粉色残留,放在鼻尖轻嗅,甜腻的气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化学试剂味。


    他抬头看向边境线的方向,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山脉的轮廓:“她离边境很近,交易完随时能撤离。”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要是刀疤跟阿月是同一伙人,那么交易的时间就在这几天。”


    “是,”郑执点点头,“按理来说,这几天我们守在这里就能等到阿月,但是派出所抓王二的动静太大了,阿月估计已经准备跑了。我们还是要从王二入手,而且要快!”


    方谨呈指尖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摩挲,指腹沾染的粉色残留还带着一丝黏腻,眼神愈发沉凝:“你说得对,王三被抓的消息大概率已经传到阿月耳朵里了。”


    他抬头看向四周,废弃加油站的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斑驳阴影,“她这种级别的分销员,警惕性比刀疤还高,一旦察觉异常,要么立刻跑路,要么提前启动备用交易渠道。”


    “那我们还守在这里吗?”技术队的小林忍不住问道,手里的勘查仪还在扫描地面的车辙印。


    “守,但不能傻等。”方谨呈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程野,带两个人伪装成附近的农户,在加油站外围隐蔽蹲守,一旦发现可疑车辆或人员,只跟踪,别打草惊蛇;其他人跟我回市局,重新审王三。”


    这个案子忙到清晨,方谨呈又是一晚上没回家,现在正在返回市局的路上。


    尚诗情今天打开房门的时间格外晚,但是她的面色却没有往常苍白,她画了一层淡妆,貌似准备出门。


    她的穿着很简单,一件深咖色羊羔毛外套裹着纤瘦的身子,领口立起挡住了大半截脖颈。


    里面搭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是加绒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换了双黑色短靴,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脸上的淡妆恰好掩盖了眼底的倦意。


    尚诗情站在玄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斜挎包的拉链,包里那部白色备用手机的轮廓清晰可触。


    方谨呈递手机时的眼神还在眼前,这是最新款的iPhone。


    她知道那是保护,可心底深处总绕着一丝别扭。


    带着这部手机,像被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线,既连着安全,也连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监视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几个基础应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系方式。


    这几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轻易留下痕迹。


    “只是去散步,不会有事吧……”她低声自语,指尖已经拉开了斜挎包的拉链,想把备用手机拿出来。


    可刚碰到冰凉的机身,就想起方谨呈说的“贩毒组织未必会放过你”和他前几天疲惫的眼神。


    指尖顿了顿,她终究还是把拉链拉好,将备用手机留在了包里。


    “就当是……让他安心办案吧。”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拉开门走进清晨的微凉里-


    市局审讯室的白炽灯再次亮起时,王三的眼神已经没了清晨的慌乱,只剩下麻木的抗拒。


    李复将一叠打印好的消费记录拍在他面前,最上面那张清晰地显示着——三个月前,王三用自己的身份证在“云栖酒店”开了间套房。


    消费清单里除了烟酒,还有女士香水、口红的购买记录。


    “云栖酒店,302套房,”李复指尖点在消费记录上,“你老婆孩子在家,你在酒店开套房,还买女士用品,是给谁准备的?”


    王三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下意识地攥紧铁椅扶手,指节泛白:“我……我就是偶尔想换个地方住,那些东西是给客户买的!”


    “客户?”李复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拍在他面前,“这是酒店3楼的监控,你自己看看,和你一起进套房的女人是谁?”


    截图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王三身边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左手虎口处隐约露出一点浅色纹身——正是月见草的形状。


    王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她……”


    “她就是阿月,对不对?”李复俯身逼近他,目光如刀,“你根本不是什么‘被蒙在鼓里的中间贩子’,你和阿月早就勾结在一起,甚至可能是情人关系!你之前故意隐瞒,就是想包庇她!”


    “不是!我没有!”王三突然嘶吼起来,眼泪再次涌出。


    “我和她只是交易关系!那些酒店记录是她让我开的,她说怕被人跟踪,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我买那些东西也是被她逼的,她威胁我说要是不照做,就把我贩毒的事捅出去,让我老婆孩子活不了!”


    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却依旧在试图辩解:“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她藏在哪!她对我根本不信任,每次交易都防着我,就连酒店套房都是她定的,我只是负责付钱!”


    “防着你?”李复拿起另一张消费记录,“那这是什么?”


    “上个月你给一个尾号为7391的手机号充了五千块话费,这个号码的登记人是柳英,也就是阿月!你敢说这也是被她逼的?”


    这一下,王三彻底没了声音,瘫坐在铁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他知道,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他和阿月的关系不一般,再瞒下去,只会罪加一等。


    “我……我和她确实好过一段时间。”王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三个月前她找到我,说要合作贩毒,我一开始不同意,她就用我老婆孩子的安全威胁我,后来相处久了,就……就在一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她真名叫柳英,老家是临沧的,之前在平阳开了家洗发店,叫‘靓影’。我去过一次她的店,里面有个暗门,后面是个小仓库,她平时就把毒品藏在那里。”


    “还有呢?”李复追问,笔尖在笔录纸上飞快滑动。


    “她背后的‘上面的人’,代号叫‘蝰蛇’,我只听过这个名字,没见过本人。”


    蝰蛇!李复骤然屏住呼吸,眉头紧锁。


    王三的声音带着恐惧,“柳英说,‘蝰蛇’手里有很多新型毒品的配方,还在边境线上有个秘密加工厂,这次的‘新货’就是从那里运出来的。她还说,‘蝰蛇’三年前就开始在平阳布局,之前有个缉毒警察查到了加工厂的线索,被‘蝰蛇’找人做掉了。”


    李复心里一沉,立刻想到了方谨呈提到的那起未破的跨境贩毒案,还有牺牲的三名一队骨干。


    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竟然用一句轻飘飘的“做掉了”来形容。


    “柳英现在在哪?”李复追问,语气急促。


    “我不清楚,但她应该还在洗发店。”


    王三抬头,眼神里满是哀求,“警官,我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求你们从轻发落,我真的不想让我孩子没有爸爸……”——


    作者有话说:下面我将供上我的都市言情预收:


    《荣华》导演x投资方


    破镜重圆,阶级跨越,娱乐圈。


    笙岚(lan)出生在江西边陲小城,她只想考出大山,奈何命运弄人,县里唯一的高中有名无实。


    有年跟朋友远赴广东务工,不久与梁关相爱,一场大雪,世事变迁,死了很多人,梁关也不知何去何从。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酒会鎏金灯下,导演笙岚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举着香槟与人寒暄。


    转身时,撞进一双深邃眼眸——


    梁关坐在贵宾席,腕间名表折射冷光,身边簇拥着奉承者。


    “笙导,久仰。”梁关起身,语气疏离如冰。


    笙岚指尖泛白,当年大雪他不告而别,如今他是翻手为云的资方,她是挣扎求存的导演。


    “梁总抬爱。”她举杯,眼底翻涌着坚韧,“不知梁总愿不愿投资,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故事?”


    第42章


    李复没有立刻回应王三的哀求, 指尖重重按在笔录纸上“阿俊”两个字上,随即转身离开审讯室。


    李复径直走向方谨呈办公室,语气急促:“方队, 审出来了!阿月真名柳英, 老家临沧,她的落脚点在‘靓影洗发店’,另外一个在红枫岭废弃林场。”


    方谨呈刚回到市局, 正准备调取尚诗情的定位, 闻言立刻眼神一凛:“立刻行动。”


    “是!”三人立刻各自行动。


    末了程野回头问一句:“头儿,你不去吗?”


    方谨呈摇了摇头再没下文, 程宇没得到答案离开了。


    方谨呈觉得有些不对,最近的案件是不是破的太快太简单了?好像隐隐有人推着他们走。


    而此时的红枫岭废弃林场。


    柳英正坐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手里拿着加密电话, 语气恭敬:“老大, 王三被抓了, 估计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平阳待不下去了,我想立刻撤离边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慌什么?王三知道的不多。你现在去林场深处的三号地窖,那里有一批‘新货’,你把货带上,从后山的小路撤离,我已经安排人在边境线接应你。”


    “明白。”柳英挂掉电话,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转身走进木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跳跳糖”毒品和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她刚准备出门,就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脸色骤变——缉毒队还是找来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地将行李箱拖回床底,又迅速将手枪塞进后腰的枪套里,拉了拉黑色风衣的下摆遮住,眼底的狠厉瞬间被警惕取代。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树枝被碾压的脆响,显然缉毒队已经冲破林场外围的荆棘,正在往木屋方向靠近。


    柳英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扑到木屋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土道,是她早就备好的退路,直通后山小路。


    可她刚弯腰要钻进去,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大的吩咐:三号地窖的“新货”不能丢!


    那是她撤离边境的筹码,若是空手回去,老大绝不会放过她。


    咬了咬牙,柳英直起身,快步冲出木屋,朝着林场深处的三号地窖狂奔而去。


    柳英在枯败的林子里狂奔,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混着她粗重的喘息声,成了这死寂林场里唯一的动静。


    后腰的手枪硌着皮肉,每跑一步都带来一阵钝痛,可她不敢放慢脚步——


    三号地窖的“新货”是她的救命符,老大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空手撤离,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没察觉,身后缉毒队的引擎声并未紧随而至,反而渐渐远去,像被什么东西引向了木屋的反方向。


    与此同时,市局办公室里,方谨呈站在监控屏幕前,指尖摩挲着警服袖口的纹路。


    屏幕上,是红枫岭林场外围的监控画面,程野和郑执带着队员正朝着木屋方向推进,车灯划破林间暮色,却不知早已偏离了柳英的轨迹。


    另外一边,手机屏幕上尚诗情的定位——她还在离家不远的小公园,信号稳定,暂时安全。


    可他眉宇间的疑虑丝毫未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缓而凝重。


    “太顺了。”方谨呈低声自语,眉峰拧得更紧。


    王三毫无抵抗就招供,柳英的两个落脚点清晰得反常,甚至连缉毒队的行动路线,都像是被人刻意设计过,只盯着空木屋,却给了柳英逃窜的空隙。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缓,眼底满是疑虑,“有人在给我们放诱饵,柳英……或许只是个幌子。”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程野,反而拨通了留守市局的技术队员的电话,语气冷静而果决:“立刻调取靓影洗发店周边三公里的实时监控,重点排查近一小时内的可疑人员,另外,盯着洗发店的后门和侧巷,别放过任何动静。”


    “明白,方队。”


    挂了电话,方谨呈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他不是不想去现场,只是这份诡异的顺利让他不得不留后手——


    红枫岭偏远,适合声东击西,而靓影洗发店藏在闹市,看似容易暴露,实则最可能是柳英的最终退路。


    那些推着他们往红枫岭走的人,大概是想让柳英趁乱从洗发店脱身,可他们偏偏算错了,他从不信天上掉下来的“破案捷径”。


    此刻的柳英,已经冲到了三号地窖入口。


    她一把拨开掩盖的杂草和枯木,掀开冰冷的木板,一股混杂着化学试剂和潮湿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漆黑一片,她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墙角堆积的黑色包裹,正是那批“新货”。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两个包裹塞进怀里,又拖着一个大背包往身上套。


    可刚套到一半,口袋里的加密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是老大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红枫岭已被布控,弃货,立刻返回靓影,有人接应。”


    柳英的心脏骤然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弃货?可这些货是她的筹码!


    可老大的指令容不得违抗,更何况,短信里的“布控”二字,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成了老大弃子,红枫岭的货不是让她带走,而是用来拖延缉毒队的。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将背包扔回地窖,重新盖好木板,用杂草掩盖妥当,转身就往密道跑去。


    这一次她不再恋战,拼尽全力沿着密道往山下冲。


    密道狭窄潮湿,石子划破了她的膝盖,鲜血浸透了裤腿,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回到靓影洗发店,找到接应的人,逃离平阳。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柳英才终于冲出密道,抵达林场山下的小路。


    她拦了一辆路过的黑车,报出靓影洗发店的地址,全程蜷缩在车后座,压低帽檐,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背叛感。


    她不知道的是,这辆黑车的司机,早已被市局的便衣盯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实时传回了方谨呈的电脑里。


    半个多小时后,靓影洗发店的卷闸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柳英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闹市的灯火通明,行人往来,看似平静无波。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快速闪身进去,反手关上卷闸门,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店里一片漆黑,只有收银台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


    她摸索着走到收银台后面,指尖刚触碰到暗门的开关,想躲进去暂避。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冷而有力的呵斥,打破了死寂:“柳英,别再动了。”


    柳英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缓缓转过身,手里瞬间摸向腰间的手枪,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收银台两侧,不知何时站满了缉毒队员,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她,李复站在最前面,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柳英的声音沙哑颤抖,指尖不停发抖,连拔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明明是按照老大的指令回来的,明明以为这里是唯一的退路,怎么会有这么多警察?


    李复一步步逼近她,指尖点了点收银台,语气冰冷:“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红枫岭是诱饵,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落脚点。王三招供得太痛快,柳英,你和你背后的人,是不是故意把线索给我们,想趁乱脱身?”


    柳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辩解,想否认,可眼前的阵仗,还有心底的背叛感,让她彻底乱了阵脚。


    从王三被抓开始,她就陷入了一场精心布局的圈套,老大利用她拖延缉毒队,而缉毒队,早已识破诡计,守在了这里。


    “你背后的人是谁?”李复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代号是什么?三年前平阳的跨境贩毒案,也是你们干的吧?”


    提到“三年前”,柳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她知道,一旦说出老大的身份,她和远在临沧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肯说?”李复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队员,“带走,回市局审讯。我相信,在证据面前,你终究藏不住任何秘密。”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铐在柳英的手腕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


    柳英挣扎着,嘶吼着,眼泪混合着冷汗滑落,却无济于事,只能被强行拖出洗发店,塞进了等候在外的警车。


    警笛声划破闹市的夜色,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的市局办公室,方谨呈收到了李复发来的消息:“方队,柳英已在靓影洗发店抓获,人已带回。”


    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面前电脑屏幕上,尚诗情的身影格外清晰。


    她似乎想去方谨呈的书房找书,可到达书房需要穿过主卧,方谨呈的房间。


    尚诗情没有察觉房间里的针孔摄像头,环视了一眼主卧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只是在找去往书房的通道。


    方谨呈把频道切到书房。


    书房里摆满了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大多是缉毒相关的专业书籍,还有几本陈旧的文学名著,边角泛黄,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过。


    尚诗情站在书架前,眼神缓缓扫过书脊,没有刻意去翻找什么,更像是在随意打量,嘴角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尚诗情的目光停在了书架最上层的一本《缉毒刑侦实录》上,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是三年前他从牺牲的队友那里接手过来的,扉页上还写着队友的名字。


    她踮起脚尖,指尖努力去够,纤瘦的身子微微前倾,羊羔毛外套滑落一点肩头,露出颈后的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方谨呈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顿住。


    那道疤痕的形状,他有些熟悉,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划伤的,边缘不平整,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尚诗情终究没能够到那本书,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勉强,转身走到窗边的小沙发旁,缓缓坐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靠着沙发,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孤寂,看得方谨呈心头一涩。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忙于办案,很少有时间陪她,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只给了她一部备用手机。


    他以为的保护,或许在她看来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疏离。


    方谨呈刚起身准备前往审讯室,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建军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墨水,眉宇间的威严里裹着几分怒意。


    他刚结束病假回归,一进市局就直奔办公室。


    没等方谨呈开口,林建军质问的声音便砸了过来:“方谨呈,你怎么还在这里?”


    方谨呈眸色微沉,抬手示意身边正要动身去审讯室的李复、程野等人稍等,上前一步沉声道:“林局,柳英刚抓获,加密电话还在破译,‘墨蝎’的线索刚有眉目,我想盯着审讯突破。”


    “盯着?”林建军跨步走进办公室,将一份盖了公章的休假审批单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住院前就给你批了休假,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让你立刻离岗休整,谁让你擅自返岗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刻意的强硬。


    “林局,您误会了,方队他不是故意不休假!”


    李复刚巧赶来汇报审讯准备情况,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方谨呈身前,语气急切,“这次案子牵扯到‘墨蝎’,和三年前的案子有关,方队最清楚当年的情况,有他在,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审讯也能更快突破!”


    站在旁边的郑执跟着附和,语气诚恳:“是啊林局,方队这阵子几乎没合过眼,不是不想歇,是放不下案子,放不下当年牺牲的兄弟。您就让他留在局里,哪怕只盯着审讯,不亲自上手也行!”


    程野攥了攥拳,也跟着帮腔:“林局,队里没人比方队更了解这个贩毒网络,现在刚抓到柳英,万一她耍花样,我们怕应付不来,有方队压阵,我们心里也有底!”


    “而且……”程野低下头有点心虚,“是我叫方队回来救场的。”


    队员们一个个护在身前,语气里满是对他的信任与维护。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一边是副局长的强硬命令,一边是队员们的据理力争。


    方谨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他们,上前一步,直面林建军的目光。


    他不清楚林建军的用意,但是这不是苛责。


    这些年,林建军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得沉默沉郁,被案子和愧疚缠得满身疲惫。


    方谨呈上前一步,直面林建军的目光,语气沉缓却坚定:“林局,我知道您是为了大局着想,休假审批我立刻执行,现在就离岗。”


    这句话一出,队员们都愣住了,程野急得想再争辩,却被方谨呈递去的眼神制止。


    林建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依旧冷硬,沉声道:“既然知道,就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不准偷偷跑回局里,不准私下过问案情,好好休假。”


    “是。”方谨呈应了声,转身走向办公桌收拾东西。


    林建军离开办公室前还特意提醒了句:“倒不如先关心关心人质的心理安全。”


    意思是让尚诗情早日康复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林建军的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方谨呈心底,泛起一圈隐秘的涟漪。


    他指尖顿在桌角的警帽上,抬眼时,林建军已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那股刻意的冷硬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方谨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林建军这话,看似是提醒他关注尚诗情的心理状态,实则更像一种暗示。


    隐晦地指引他从尚诗情身上寻找突破口,与他原本想试探尚诗情的心思不谋而合。


    “方队……”程野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不甘,“都是我不好,不该私下叫你回来,害你被林局批评。”


    方谨呈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缓,听不出情绪:“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决定回来的。”


    “你们好好盯着审讯,柳英嘴硬,重点从她家人和‘阿俊’入手,加密电话破译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就算休假,我也得知道案子的动向。”


    他的话说得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程野连忙点头:“放心吧方队,我们一定尽快突破,有任何消息,立刻同步给你!”


    方谨呈没再多说,快速收拾好桌上的个人物品。


    走出市局时,暮色已浓,晚风卷着寒意吹起他的衣角。


    不知道尚诗情在干什么。


    方谨呈捏着车钥匙的指尖微微发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监控里她颈后的那道疤痕,还有她望着《缉毒刑侦实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好奇,没有茫然,反倒像是一种刻意的凝望,藏着他读不懂的心事。


    驱车回家的路上,车载电台里还在播报着平阳边境缉毒的简讯,方谨呈却没心思听,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节奏依旧沉缓,心底的疑虑像藤蔓般疯长。


    林建军的暗示、尚诗情颈后的疤痕、三年前牺牲队友的遗物、还有柳英背后那个神秘的“墨蝎”。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隐约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他喘不过气。


    他总觉得,尚诗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柔弱无害。


    她的沉默,她的孤寂,甚至她偶尔流露出的淡然,都像是精心伪装的面具。


    可每次看到她眼底的空洞,想到自己这些天对她的疏离,心头又会泛起一丝莫名的心软。


    若她真的与案子有关,又何必留在他身边,暴露在随时可能被识破的风险里?


    车子驶入小区,方谨呈刻意放慢了车速,目光扫过楼下的便利店。


    想起尚诗情这几天大概都是凑合吃饭,便停下车进去,买了她最爱的巧克力,还有几盒牛奶。


    他不是擅长表达关心的人,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弥补一点心底的亏欠。


    推开家门时,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带。


    方谨呈放轻脚步,指尖捏着购物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虑。


    “我回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书房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随即尚诗情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睡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颈后的疤痕被衣领遮住,只剩一点浅浅的轮廓。


    她看到方谨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份淡淡的沉寂,轻声应道:“你回来了。”


    方谨呈反手带上房门,走到茶几旁放下东西。


    他指尖摩挲着巧克力盒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褪去了在市局的凌厉与凝重:“这几天……委屈你了,一直让你一个人待着。”


    尚诗情愣了愣,别过眼看向窗外,小声道:“没有,我挺好的,你办案忙,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懂事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密密麻麻地扎在方谨呈心上。


    他想起监控里她孤寂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夜色的模样,想起林建军那句隐晦的提醒,更想起自己这些天被案子缠身,从未真正好好陪过她。


    愧疚与疑虑交织在一起,让他莫名想做些什么,打破这份疏离与紧绷。


    “明天……我不忙。”方谨呈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我带你出去散心?别一直待在家里,出去透透气。”


    尚诗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


    她的眼底没有半分被邀约的欢喜,反倒漫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薄雾。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不用了。我待在这里就好,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抗拒的尖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像是长久以来,就没什么事情能勾起她的兴致,外面的喧嚣与热闹,于她而言,都只是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比起出门散心,待在这个看似封闭却暂时安全的屋子里,才让她觉得踏实。


    她二十多年漂泊无依,只想有个容身之处让自己躲起来,不再害怕紧张。


    方谨呈早料到她或许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料到她的态度这般冷淡,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眼底的柔和未减,反而多了几分执拗。


    “别总待在家里啊。”


    方谨呈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目光牢牢锁住她的侧脸:“整天闷在屋里,对身体和心情不好。就出去一会儿,好吗?”


    尚诗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攥得更紧了些。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想去”,可话到嘴边,却对上了方谨呈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凌厉,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真诚的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什么。


    那目光太过灼热,让她无法再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呜咽声,还有两人略显浅缓的呼吸声。


    (注意作话)——


    作者有话说:作为一个缉毒文作者,对于这件事情我真的很痛心!


    大家可否还记得,中国近代史的开端是什么?是鸦片战争!


    禁毒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争!禁毒没有终点!


    你说要给那些“迷途者”回来的机会,可是那些牺牲的缉毒警察们再也回不来了。


    这百年的血泪从何而来?中国近代史从哪里开端?


    从1840年到2025年还不到200年啊!一个民族复兴要花上百年的光阴和无数先辈的心血与艰苦,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第一块浮雕是虎门销烟!是为了让我们铭记曾经因毒品带来的耻辱和死去的亡魂!


    法律服务的是人民!不是那些少爷小姐!


    今天敢封存明天就敢合法,那是不是后天就要纳入医保了?


    你我同是寒窗苦读,遵规守矩,凭什么跟那些黄赌毒的人一样?他们凭什么平等?


    昨天放学回来还等着今天高高兴兴开v,结果当天晚上就看到这些新闻!


    那么十七和阿呈,李复,郑执,程野,还有死去的一队队员,他们算什么呢?


    他们拼死守护祖国南大门,这道门曾经坚不可摧,他是无数缉毒警察的血肉筑起来的,现在却被国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今天好不容易带入了感情写完了这6600字,看到我复杂的大纲,我突然又觉得十七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你就是山》的含义不仅是主角心里的山,更是无数缉毒警察用血肉筑起来的山!


    都是普通人,他们以身入局换来的和平,为什么那些吃人民的喝人民的少爷小姐却不懂得珍惜!


    每一次看视频或者宣传片,看到那染血的警服我的心都会被震撼,敬畏油然而生,但是那鲜血到底算什么?


    不管是被迫吸毒还是主动吸毒,一旦沾了毒,复吸率是99%,剩下的1%只是没有被发现,不是没有。


    为什么要赌人性的复杂?对于他们来说,对毒品的渴望当然会压过所有人性,有买就有卖,这种东西本是杀不尽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些人的身上谈人权?子弹没有打在你们身上,刀也没有捅在你们身上,你们坐在办公室里享受着缉毒警察用血泪换来的安宁,他们隐藏姓名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们在和家人团聚,钱权在握。


    你们又是怎么理所应当的通过这种法规的?!


    真的太恶心了,恶心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请永远记住!中国近代史的开端是鸦片战争!


    第43章


    尚诗情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着眼帘,语气依旧平淡, 却多了一丝妥协:“我想去迪士尼。”


    方谨呈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 预想过她会再次拒绝,预想过她会提出去某个僻静的公园、无人的湖边,甚至只是楼下的便利店转一圈。


    却唯独没料到, 她会说出“迪士尼”这三个字。


    那个充满烟火气、童话感, 与他们此刻所处的暗潮涌动格格不入的地方。


    他看着尚诗情垂着眼帘的模样,她的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期待, 更像是随口一提, 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像是把一个不合时宜的愿望, 小心翼翼地摆出来, 既怕被嘲笑, 又怕被拒绝。


    方谨呈喉结动了动,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青春时期他们很想去,却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时的尚诗情总喜欢从背后奔来扑在他身上,他也顺势将她背起。


    “阿呈想不想陪我去迪士尼呀?”


    方谨呈说:“等我们高考之后拿到港澳通行证就去?”


    “好呀!”


    此时,愧疚、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柔软,交织在一起,压过了原本的试探之心。


    方谨呈原本想借着散心的机会, 靠近她的秘密。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许,他忽然觉得,那些阴谋与试探, 或许可以暂时放一放。


    “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就去迪士尼。”


    他常年与毒贩周旋,与危险为伴,生活里只有案子、愧疚与紧绷,从未有过闲暇。


    也从未想过,会有一天,陪着爱的人,去奔赴一场童话般的约定。


    看着尚诗情眼里那点微弱的欢喜,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场短暂的逃离,于他而言,也是一场难得的喘息。


    云滇没有迪士尼,要去迪士尼得出省,方谨呈带着尚诗情坐上了去往迪士尼的高铁。


    十二月的迪士尼,是被寒风滤过的童话。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城堡的粉白外墙蒙了一层淡霜。


    风卷着细碎的梧桐叶,擦过耳边时带着清冽的凉意,把游人的笑声扯得零散,却吹不散尚诗情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像裹了一层薄冰,触不可及。


    方谨呈走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周身还带着常年与危险周旋的冷硬气场。


    可看向尚诗情的眼神,却复杂又担心。


    他提前备了厚围巾,是她从前偏爱的米白色,指尖捏着围巾的一角,犹豫了半秒,还是放轻了声音:“风大,围上。”


    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热情,尾音却不自觉收得淡,带着他的克制与清冷。


    尚诗情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旋转木马的轮廓上,那匹最外层的白马,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


    她没接围巾,也没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用。”


    年少时他也是这样,把围巾绕在她颈间,指尖会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方谨呈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像雪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围巾的柔软触感,眼底的落寞被他不动声色压下,转而迈开脚步,走向不远处的售卖摊。


    摊位上摆满了迪士尼的周边,毛茸茸的发箍和手套,印着城堡图案的暖手宝,在铅灰色的冬日里,透着几分幼稚又鲜活的暖意。


    方谨呈目光扫过一圈,拿起一个浅粉色的发箍。


    发箍耳尖缀着小小的绒球,边缘绣着细碎的银线,看起来很可爱。


    尚诗情还站在原地,依旧望着那匹白马,身姿单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反倒透着几分呆气。


    “低头。”方谨呈走过去,声音放得极柔,褪去了几分缉毒警的冷硬,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尾音依旧带着淡淡的清冷,没敢太过亲近。


    尚诗情下意识顿住,没低头,也没看他:“我不要。”


    “风大,这个能挡点风。”他不勉强,也没收回手。


    只是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并不强势,有些笨拙的讨好。


    尚诗情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再拒绝,却也没主动配合。


    她周身的疏离依旧没减轻,很像一只被迫顺从的猫咪,带着淡淡的抗拒。


    方谨呈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轻轻动了动,心底的柔软又翻涌上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转瞬即逝,又被周身的清冷覆盖。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方谨呈也没来过迪士尼,他是独生子,父母之间基本没有感情,都是事业狂。


    除了学习,其他的基本不过问。


    说实话,他的童年时光要是没有尚诗情,那还真挺孤独的。


    尚诗情终于收回落在白马上的目光,微微偏头看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淡淡的。


    但却难得主动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口提及:“想喝可可,还有棉花糖。”


    方谨呈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沉默了半秒,他语气依旧温柔,尾音的清冷淡了些,多了几分直白的顾虑,却没敢驳回她的意愿:“这些太甜了吧,会腻吗?”


    尚诗情闻言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鬼屋,方谨呈不知所措立马跟上。


    鬼屋里光线昏暗,冷风夹杂着诡异的音效扑面而来,营造出几分阴森的氛围。


    方谨呈下意识走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周身的冷硬气场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所有的诡异与寒意都挡在身前。


    “你不怕吗?”


    尚诗情懒得理他:“没有人可怕。”


    那确实。


    可他还是忍不住放缓脚步,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后的尚诗情。


    尚诗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兴奋。


    偶尔有工作人员扮的鬼怪突然窜出来,方谨呈会下意识抬手挡在她身前:“你真不怕?”


    尚诗情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靠近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说了我不怕。”


    他怕是傻子吧……


    走出鬼屋,外面的寒风一吹,两人身上的暖意稍稍散去。


    “去不去摩天轮?”方谨呈问道。


    “哦。”


    方谨呈领着她走向摩天轮,排队的人不算多。


    两人沉默地站在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有寒风卷着游人的笑声,偶尔落在耳边。


    尚诗情依旧戴着那个浅粉色的发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遭。


    她觉得身旁的方谨呈真的有病,时不时看她一眼,好像她会跑了似的!


    摩天轮的座舱缓缓升至半空,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城堡在寒风中缩成一团模糊的粉白剪影。


    舱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尚诗情周身的冷意。


    她靠窗坐着,指尖摩挲着玻璃上凝结的薄霜,发箍上的绒球随着座舱的晃动轻轻晃动。


    方谨呈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发顶的绒球上,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忍住开口:“小时候你说,想在摩天轮最高处许愿。”


    尚诗情的指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忘了。”


    “忘了也正常。”方谨呈喉结滚了滚,目光移向窗外掠过的人群,“那年高考结束,我也没去。”


    座舱轻微晃了一下,尚诗情扶着玻璃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哦。”


    她没回头,侧脸的线条绷得笔直,发箍上的绒球也停了晃动,像被冻住一般。


    方谨呈没看她,却能清晰捕捉到她骤然僵硬的气息。


    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吧。


    座舱沉默许久,尚诗情淡淡开口:“他们都还好吗?”


    方谨呈一愣,记忆拉回2006年。


    随即他慢慢开口:“宁谦是南湾禁毒第二支队长,他结婚了,还有个女儿叫希希。”


    “程宇是平阳的治安管理支队中队长,他也结婚了……”


    尚诗情突然“扑哧”一声笑:“就你没结婚。”


    闻言,方谨呈扯出一抹笑容:“是啊。”


    十年等一不归人。


    还好没有放弃,他等到了。


    此时摩天轮座舱已经行程过半,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呈灰白色,风雪依旧飘摇。


    “其他人呢?”尚诗情又问。


    “周胜瑜是他们那里有名的企业家,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


    “郑执在我队里,苏溢可接管了她家的企业,艾栀墨是运动员……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艾栀墨?”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淡,“当年她跳高那么厉害,现在拿冠军了吗?”


    “拿了。”方谨呈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全运会冠军,还代表国家参加过世锦赛。不过去年退役了,现在在体校当教练,专门带短跑队的孩子。”


    他想起艾栀墨退役仪式上的模样,笑着说,“她退役那天,郑执、宁谦、程宇我们几个都去了,她抱着郑执哭,说以后不能再为国争光了。”


    座舱缓缓下降,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些,远处的城堡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温暖的孤岛。


    尚诗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真好,大家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方谨呈看着她心底的落寞,轻声说:“你也可以,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尚诗情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抛开所有的顾虑,答应他的请求。


    “方谨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座舱慢慢接近地面,舱门打开,寒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涌了进来。


    尚诗情率先站起身,发箍上的绒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下意识拢紧了围巾——她突然想起这是方谨呈刚才系在她颈间的。


    方谨呈跟着起身,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两人走出摩天轮,雪已经停了,天雾渐渐散去,一轮残月挂在浅灰色的天幕上。


    残月光线稀薄,落在迪士尼的小路上,积起一层细碎的银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半尺距离,触不可及。


    暮色彻底漫过迪士尼,原本铅灰色的天幕被次第亮起的灯火揉碎,暖黄、鎏金、粉蓝的光带缠绕着城堡,将冬日的寒凉冲淡了几分。


    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情侣间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顺着晚风漫溢开来,人流渐渐往城堡前的广场聚拢。


    人群流淌在两人身边,像光流,瞬间点亮了孤冷的氛围。


    烟火气顺着晚风漫溢开来,裹着糖炒栗子和热可可的甜香,是方谨呈从未沾染过的鲜活气息。


    尚诗情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不自觉放缓。


    她依旧双手插在口袋里,米白色的围巾绕在颈间,浅粉色发箍上的绒球被风拂得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间那层疏离淡了些许。


    方才在摩天轮上的决绝还凝在眼底,可此刻望着广场上攒动的人头、空中偶尔掠过的彩色气球,指尖还是悄悄松了松。


    方谨呈始终走在她身侧,一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后,避开拥挤的游人,周身的冷硬气场在喧闹的人群中收敛了大半,只剩眼底的专注。


    他看着尚诗情微微抬着的侧脸,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拒人千里的模样,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站在这里等吧,烟花很快就开始了。”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周遭的喧闹盖得有些浅,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尚诗情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亮着暖光的城堡上。


    十年前,她趴在方谨呈背上,叽叽喳喳地说要在迪士尼的烟花下许愿,要和他一起看遍这里的每一处风景,要永远和身边的人在一起。


    那些细碎的期许被岁月和变故埋在心底,原以为早已荒芜,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还是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带着甜蜜,也带着酸涩——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看看我的预收叭:


    《春天终会到来》主持人x特种兵


    “春天到来之时,你会想起谁?”


    秦然见想起了贺池,他又装又聋又傻又骄傲自大。


    高中那会儿,他总喜欢骑着他那破自行车远远的大喊秦然。


    “大小姐~要不要坐我的副驾啊~”


    而这个男同胞是她的青梅竹马。


    —


    再次见面,看到相亲对象是贺池,秦然气的二话不说就起身准备离开。


    贺池狐疑又贱嗖嗖地问:“秦然,你这个年龄还不嫁人不会是嫁不出去吧?”


    “秦然,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啊?”


    秦然给了他一巴掌转身走人。


    —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萨斯坦撤侨。


    主持人秦然的新闻报道上出现了一句话——


    中国陆军某特战分队在萨斯坦撤侨途中,护送103名中外公民于边境戈壁失联,目前搜救工作正全力推进……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是贺池所在的部队!


    第44章


    没过多久, 夜空突然暗了几分。


    紧接着,第一束烟花骤然升空,“砰”的一声炸开, 金红色的碎屑漫天散落, 像坠落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的热情。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孩童们举着荧光棒蹦蹦跳跳, 情侣们相拥着拍照, 喧闹声、欢呼声、烟花绽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了身处的寒凉, 也忘了心底的阴霾。


    一束又一束烟花接连升空,粉的、紫的、银的、蓝的, 在天幕上绽放出不同的模样, 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暖光映在尚诗情的脸上, 驱散了她周身的冷意。


    她的眼底渐渐染上了烟花的亮色, 不再是那般沉寂平淡, 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冰雪初融时的微光。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发箍上的绒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烟花绽放的瞬间,却被方谨呈精准捕捉到。


    方谨呈的心底骤然一软。


    过了这些年,他见过她的疏离、冷漠, 见惯了她眼底的防备与决绝,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像个寻常女孩一样,被烟花的绚烂打动, 眼底藏着细碎的欢喜。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是这样热闹的场景,尚诗情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看烟花,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愿望,眼底的光亮比烟花还要耀眼。


    那时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只有对未来的期许,没有阴谋,没有试探,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那些跨不过去的鸿沟。


    “还记得吗?”方谨呈的声音很轻,混着烟花的声响,却清晰地落在尚诗情耳边,“小时候看烟花,你说要许愿一辈子不分开。”


    尚诗情的指尖顿住,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了几分,脸上的柔和也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了,忘了。”


    话虽如此,她的心跳却骤然加速,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忘,从来都没忘。


    那些年少的欢喜,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被迫分开的遗憾,都像此刻漫天的烟花碎屑,落在心底,挥之不去。


    可她不能回头,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一旦疏远,就再也无法靠近。


    方谨呈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烟花的光亮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着她眼底的欢喜与落寞交织在一起。


    广场上的喧闹依旧,烟花依旧在天幕上绽放,绚烂而热烈,将整个迪士尼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热闹的氛围里。


    尚诗情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温暖,竟是如此难得。


    难得让她想沉溺其中,想暂时抛开所有的顾虑,抛开所有的阴谋与试探,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烟花,就像回到了年少时那般。


    烟花渐渐落下帷幕,最后一束烟花在天幕上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星火,缓缓坠落,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落幕。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残留的烟火气,和空气中淡淡的甜香。


    尚诗情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光亮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疏离,只是周身的寒意,似乎淡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方谨呈,语气平淡:“回去吧。”


    方谨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依旧走在她身侧,一手护在她身后,避开散去的人群。


    夜色渐深,迪士尼的灯火依旧明亮,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一高一矮,一冷一硬,在喧闹过后的静谧里,缓缓前行。


    身后是漫天烟花的余温,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暗流依旧涌动。


    前往酒店的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被拉成模糊的光带,像极了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车内很安静,只有出租车行驶的嗡鸣,与迪士尼的喧闹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仿佛那场童话般的烟花盛宴,只是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


    到达目的地,迪士尼热闹的余温完全散去,取而代之是寂静,无边的寂静。


    这家酒店富丽堂皇,大厦周围的暖灯全部亮起。


    两人穿过停车场前往酒店大堂,尚诗情在前,方谨呈在后。


    沉默了半路,尚诗情突然停下来,开口问道:“方谨呈,你能不能把我的阳光帅气温柔清冷男高还给我,我接受不了我的白月光变成了壮汉。”


    夜色漫在她发梢,浅粉色发箍还戴着,绒球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语气是难得的松弛,甚至掺了点娇嗔,不像平日里那般拒人千里。


    方谨呈脚步一顿,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周身的冷硬气场瞬间碎了大半,喉结轻轻滚了滚,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常年握枪、格斗、在边境风餐露宿练出的紧实肩背,指节上未消的薄茧,下颌线锋利得带着压迫感,哪里还有半分十六岁时的清瘦青涩。


    这些年,缉毒一线的刀光剑影、卧底任务的步步为营、失去她的愧疚,把那个少年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防备,满心是重担。


    “变不回去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混着夜色的静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当年的方谨呈,留在2008年的秋天了。”


    “……”


    尚诗情没再说话,转身边走,边把围巾拉至挡住下半张脸。


    方谨呈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暖风吹散了周身的寒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与隔阂。


    离收银台还有段距离,一个人影突然挡住了方谨呈。


    “方谨呈与狗,不得入内。”


    “方谨呈,她才走了多久啊,你就有新欢了?”


    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敌意,尾音挑得极高,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方谨呈周身刚松弛下来的冷硬瞬间回笼。


    抬眼望去,男人倚在旋转门旁的廊柱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还留着年少时的几分桀骜,却多了几分商场摸爬滚打后的圆滑与阴鸷——


    是周胜瑜。


    没想到会在这家酒店偶遇到他。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胜瑜的目光扫过他身侧的尚诗情时,没有半分停顿,眼底只有对他的敌意,显然是没认出来。


    也是,十年光阴,尚诗情褪去了年少时的鲜活娇俏,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眉眼间的柔和被平淡掩盖。


    再加上夜色模糊,浅粉色的发箍遮住了大半眉眼,围巾遮住她下半张脸,周胜瑜认不出来也正常。


    尚诗情的脚步也顿住了,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攥紧。


    是周胜瑜,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她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平淡模样,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仿佛只是个被无端卷入争执的陌生人。


    没有抬头看周胜瑜,也没有说话,周身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周胜瑜,”方谨呈向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尚诗情挡在身后,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冰,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不可能忘记她。”


    “不可能?”周胜瑜嗤笑一声,站直身子。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像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目光在方谨呈脸上打转,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也愈发尖利缓步走向他:“你以为成为警察就可以弥补你的过失吗,你就可以问心无愧吗?”


    方谨呈的喉结滚了滚,心底的愧疚与怒火交织在一起,他终究没有开口。


    “你以为穿上那身警服,扛着那点所谓的责任,就能抹平你的烂账、弥补你的过失?就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问心无愧?做梦!”


    周胜瑜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方谨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至半尺,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里裹着积压多年的怨怼。


    “你觉得你伤害了她,又不敢承认你伤害了她,你选这条路为了找到所谓的正义,但是你的正义是什么?”


    “当年你放弃清华,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选了公大,选了这条破路!可她呢?她欠你什么了?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你妥协、为你牺牲,是你欠她!是你永远都还不清的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颤抖,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引得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低头侧目,却没人敢上前:


    “方谨呈,你晚上睡得着吗?你敢闭上眼睛吗?一闭上眼,你会不会看到她站在你面前,问你为什么忘了她!”


    “你的良心不痛吗?不,你根本就没有良心!你就是个自私冷血的懦夫!”


    “我的事,与你无关。”方谨呈沉声道,“让开。”


    还好酒店现在没人,不然指不定停下来听八卦。


    此时的酒店大堂充斥着周胜瑜的愤怒、方谨呈的硬气……还有尚诗情的冷漠,事不关己,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与我无关?”周胜瑜挑眉,伸手就要去推方谨呈的肩膀,“当年我们一群人,就你最装,一边说着要保护她,一边又亲手把她推开。方谨呈,你就是个懦夫!”


    他的动作不算重,却带着刻意的挑衅。


    “如果是我,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陪我六年的人被校园霸凌被欺负到中度抑郁被欺负到死!最后最信任的人说自己身不由己!”


    有那么一瞬间,周胜瑜心底升起一丝胆怯,他以为方谨呈要突然暴起抽出配枪给自己一枪爆头。


    方谨呈的目光凶狠残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谨呈,像一只将要暴起的狮子,浑身充满着愤怒。


    一旁的女人冷哼一声,像是看够了一场闹剧,转身走向收银台。


    方谨呈眼中的戾气终究弱了下去,像被骤然掐断的火焰,只剩下灰烬般的无力,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弱小无助,又可怜。


    那女人朝他招了招手,方谨呈从周胜瑜身旁擦肩而过。


    “麻烦办理入住。”尚诗情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前台工作人员早已被刚才的冲突惊得大气不敢出,接过证件时手都在抖,飞快地扫描登记,不敢多看两人一眼。


    周胜瑜还倚在廊柱旁,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尚诗情靠在角落,依旧垂着眼帘,围巾还遮在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电梯壁上跳动的数字,仿佛身边的方谨呈只是一团空气。


    方谨呈站在她斜对面,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愤怒与愧疚剧烈起伏。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当年的“身不由己”并非借口,想告诉她那些年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她。


    可话到嘴边,却被尚诗情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堵了回去。


    在这个寂静狭小的空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少年。


    “刚才……”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尚诗情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关我的事。”


    简单五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谨呈心底最后一丝挣扎。


    他看着她眼底的漠然,忽然觉得,或许周胜瑜说得对。


    他真的是个懦夫,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永远都欠她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18楼,门刚打开,尚诗情便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方谨呈紧随其后,到达房间门口,尚诗情停住,开口:“其实我不想知道你成为缉毒警,当初我不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远离这些。”


    “我觉得你有点辜负我,我的努力有点白费,我对你有点失望。”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们还是会分开的,你不用做这些,好像是在为我赎罪。我其实不太需要,没有你,这么多年我也活下来了。”


    “我们早就结束了,当年说不出口的话就一直留在那里吧。”


    方谨呈看着她用房卡刷开房门,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去,甚至没有回头说一句“晚安”,房门便“咔哒”一声关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方谨呈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能敲下去。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头埋在膝盖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冷硬与防备。


    周胜瑜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关于尚诗情的委屈与痛苦,那些他无法弥补的过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而房间里,尚诗情并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她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围巾滑落下来,露出她苍白的脸。


    刚才在大堂里强装的冷漠与平静,此刻轰然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周胜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校园霸凌的日子,那些深夜里的崩溃与绝望,那些对方谨呈的期待与失望,一一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看看我的预收叭:


    《春天终会到来》主持人x特种兵


    “春天到来之时,你会想起谁?”


    秦然见想起了贺池,他又装又聋又傻又骄傲自大。


    高中那会儿,他总喜欢骑着他那破自行车远远的大喊秦然。


    “大小姐~要不要坐我的副驾啊~”


    而这个男同胞是她的青梅竹马。


    —


    再次见面,看到相亲对象是贺池,秦然气的二话不说就起身准备离开。


    贺池狐疑又贱嗖嗖地问:“秦然,你这个年龄还不嫁人不会是嫁不出去吧?”


    “秦然,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啊?”


    秦然给了他一巴掌转身走人。


    —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萨斯坦撤侨。


    主持人秦然的新闻报道上出现了一句话——


    中国陆军某特战分队在萨斯坦撤侨途中,护送103名中外公民于边境戈壁失联,目前搜救工作正全力推进……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是贺池所在的部队!


    第45章


    夜晚, 酒店18楼某房间门铃被敲响。


    “自己进来。”房间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亨利看周围没人,掏出备用房卡进入房间。


    里面的女人抽着烟,烟身细长漆黑, 是只在伦敦顶级私藏店才能买到的古巴科伊巴限量款。


    浓烈的烟碱混着雪松木的冷香, 一进门便裹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菲奥娜陷在落地窗前的丝绒沙发里,黑色丝质吊带裙衬得肩颈线条冷白锋利。


    她的指尖夹着烟的姿势慵懒又倨傲,烟灰被她漫不经心地弹进手边水晶烟灰缸里, 发出细碎的轻响。


    手边的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一瓶拉菲, 醒酒器里的红酒呈深邃的宝石红,挂杯绵密悠长, 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开不久,却只被喝了浅浅半杯。


    “不冷吗姐?”亨利双手插兜, 慢步走到她旁边, 四处打量这件房间的布局。


    她没看进门的亨利, 只是微微抬眼, 眼尾带着几分被烟味熏染的淡红。


    她低沉的嗓音裹着烟的沙哑, 又混着红酒的微醺,慢而有分量:“坐。方谨呈没注意到你?”


    亨利嗤笑一声,随意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他这会儿心思全在尚诗情身上,哪有功夫管我?再说,我跟着他这么多年, 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菲奥娜终于缓缓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烟雾缭绕下的一片寒凉。


    指尖的烟燃得更烈,她薄唇微启, 沙哑的语调里褪去几分微醺,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方谨呈的私事不用我们费心思。说说刘不凡,他最近的动向,查得怎么样了?”


    亨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语气沉了下来:“藏得很严。”


    “自从上次的新货被方谨呈截了之后,他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手下的小喽啰散了大半,连常去的几个窝点都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查到,他上周通过暗线联系了东南亚的渠道,好像要从缅甸那边调一批新货,量不小。”


    “缅甸?”菲奥娜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烟味的冷冽,指尖微微用力,烟蒂被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滋滋熄灭。


    她伸手拿起红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倒是会挑地方,三不管地带,方谨呈的人再能查,也难摸到核心。”


    “那我们要不要动手?”亨利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趁他还没把货运进来,先截了他的渠道,断了他的后路。”


    菲奥娜缓缓晃动着杯中的红酒,宝石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翻涌,映着她冷艳却阴鸷的眉眼。


    “急什么?”她慢悠悠开口,嗓音低沉而有城府,“他这批货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的最后一批货。要是再卖不出去被劫——”


    “那他就玩完了。”亨利接道。


    她抬眼看向亨利,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他这批货。”


    “我们势在必得。”亨利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水晶杯壁碰撞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菲奥娜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只是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璀璨却疏离的城市夜景。


    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冷艳而阴鸷,仿佛早已笃定,这场博弈,最终赢家只会是她-


    房间里,尚诗情一夜未眠。


    黑暗褪去后,天光大亮,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坐在地毯上,靠着门,抬手擦去眼泪,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疏离,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红,脸色比昨夜更显苍白。


    直到晨光渐盛,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尚诗情下意识眯了眯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发箍上的绒球——那是昨夜烟花盛宴时戴的,她竟忘了摘。


    窗外的城市已然苏醒,车水马龙的声响隐约传来,打破了酒店的寂静,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简单洗漱过后,尚诗情换上一身厚实的米白色针织衫,外搭一件浅灰色长款大衣,褪去了发箍,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裹紧围巾,将大半张脸藏在柔软的织物后,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褪去了昨夜的脆弱,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冷淡的模样。


    做好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隔壁方谨呈的房门。


    敲门声很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方谨呈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顿了顿,才缓缓拉开门。


    门外,尚诗情眉眼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字字清晰:“快点收拾,我跟你回去做笔录。”


    方谨呈的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笔录不急,想说昨夜的事他很抱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回应:“好。”


    眼底的愧疚与无措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触碰到她的底线,又引来她的漠然。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尚诗情说,案子结束后他们就会分开,说她不需要他的赎罪,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让他连靠近都觉得小心翼翼。


    尚诗情没再看他,转身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长款大衣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背影纤细却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路过他身边时,她刻意拉开了半尺距离,避开了他周身的寒气,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交集。


    方谨呈紧随其后,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手下意识护在她身侧,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便被她一次次推开,也难以改变。


    十二月的走廊里,暖气虽足,却依旧能嗅到一丝室外寒风的凛冽,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却隔着一道比寒冬更冷的鸿沟。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依旧一片沉默。


    尚诗情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攥紧了大衣的袖口,抵御着周身的凉意。


    方谨呈站在她斜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冻得泛红的耳尖,心底的心疼更甚,却终究没敢递上自己的大衣,也没敢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两人从酒店出发,辗转抵达高铁站时,十二月的寒风正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尚诗情裹紧大衣,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沉默地跟在方谨呈身后,穿过熙攘的人群,登上前往平阳的高铁。


    车厢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疏离。


    尚诗情靠窗而坐,侧脸对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着薄霜的田野上,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路无言,高铁抵达平阳站时,已是午后。


    出站口的风更烈,方谨呈快步走到尚诗情外侧,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低声道:“车在停车场。”


    尚诗情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依旧平缓,跟在他身后走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福特烈马静静停在角落,车身线条硬朗,车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方谨呈身上的气场莫名契合。


    尚诗情突然停住,方谨呈也跟着停下来,一低头,尚诗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勾走了他的车钥匙。


    她先一步走向福特烈马,冰凉的金属钥匙串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其中一枚印着福特烈马logo的钥匙格外扎眼。


    尚诗情弯腰坐进车内,暖风吹拂着脸颊,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窗外。


    方谨呈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朝着缉毒大队的方向驶去。


    福特烈马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冬日的街道略显冷清,路边的树木褪去了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


    方谨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多年缉/毒一线的直觉,让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前方的路况和后视镜。


    行驶至一段空旷的城郊公路时,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一辆黑色奔驰大G。


    车身高大厚重,线条凌厉,贴着最深色的车膜,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完全看不清车内的情况,正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行驶在车道中央,刻意压着后方车辆的车速,姿态透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方谨呈的眉头瞬间蹙起,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冷硬,刚松弛下来的肩线瞬间紧绷。


    奔驰大G本就扎眼,且这个路段偏僻荒芜,多是货运车辆通行,极少有这类私家车出没。


    更可疑的是,他一眼就看出,奔驰大G的车牌边缘有不太明显的篡改痕迹,数字模糊不清,边角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黑色涂料——


    这是毒/贩惯用的伎俩,刻意损毁、篡改车牌,规避沿途监控,方便转移毒/品和人员,有次截获刘不凡的货物时,对方用的就是同款手段。


    “坐稳。”方谨呈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是他一路上说的第二句话。


    不等尚诗情反应,他脚下轻轻给油,福特烈马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震得车厢微微发麻,车速瞬间提升,平稳地朝着前方的奔驰大G逼近。


    尚诗情被突如其来的加速惊得微微抬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奔驰大G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她心底的一丝紧张。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方谨呈周身气场的变化,那种瞬间沉下来的冷冽与警惕,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车厢,让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方谨呈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的奔驰大G,指尖微微用力,方向盘在手中灵活转动,试图从奔驰大G的右侧超车,看清车内的轮廓,甚至捕捉到一丝车内的动静。


    可每当他的福特烈马逼近车身,那辆奔驰大G便立刻小幅向右偏移,车身稳稳占住大半车道,死死挡住超车路线,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防备,刻意阻拦。


    两车在空旷的城郊公路上僵持了片刻,前方终于出现一处红绿灯。


    红灯亮起的瞬间,方谨呈缓缓踩下刹车,福特烈马稳稳停在停止线后,与前方的奔驰大G隔了半辆车的距离。


    车厢里的紧张气息依旧浓重,方谨呈的目光始终锁在奔驰大G的车尾,指尖依旧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周身的冷硬气场丝毫未减。


    尚诗情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前方的奔驰大G上,眼底的疑惑更甚。


    就在这时,奔驰大G的主驾驶车窗缓缓降下,寒风瞬间灌进车内,吹动了驾驶者额前的碎发。


    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头发染着浅棕色,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张扬,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后方的福特烈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他的目光在方谨呈紧绷的侧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副驾驶的尚诗情,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甚至故意抬了抬下巴,对着福特烈马的方向,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那眼神像是在看一辆不值一提的代步车,傲慢又张扬。


    方谨呈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冷意瞬间掺了几分错愕,随即又被无奈与懊恼取代。


    他看清了男人的模样,也看清了他眼底的不屑——


    那不是毒/贩的警惕与慌乱,只是富家子弟的无聊装/逼,是觉得自己开着奔驰大G,便高人一等,故意放慢车速、阻拦后方车辆,以此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原来是这样。”方谨呈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还有一丝懊恼。


    多年缉毒一线的直觉,让他对任何可疑情况都高度警惕,却没想到,这次竟是自己太过紧张,误将装/逼的富家子弟,当成了刘不凡的人,还让尚诗情跟着一起紧绷神经,受了惊吓。


    他周身的冷硬气场瞬间消散大半,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松了几分,眼底的凝重被无奈取代。


    想起刚才一路的警惕与盘算,还有对尚诗情说的那句“坐稳”,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尴尬——自己草木皆兵的模样,或许在对方眼里,也格外可笑。


    尚诗情也看清了男人的模样与神情,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紧绷的肩线也稍稍松弛,指尖终于松开了扶手,指节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她看着男人那副傲慢装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嗤笑,随即又恢复了平淡,只是看向方谨呈时,眼底多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淡然,悄无声息地化解了方才的紧张与尴尬。


    绿灯亮起,那辆奔驰大G伴着一阵刻意放大的引擎轰鸣声扬长而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冬日的天际线里。福特烈马车内的紧绷感彻底消散,只剩下淡淡的沉默,还有方谨呈眼底未散的懊恼。


    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前行,语气沙哑得像是被寒风磨过,带着几分窘迫的歉意:“抱歉,让你白紧张一场。”


    尚诗情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薄霜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没事,谨慎点不是坏事。”


    简单一句话,让方谨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底那点尴尬与愧疚也淡了几分。


    他没再说话,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放缓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紧绷的警惕,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竟比先前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


    半个多小时后,福特烈马驶入缉毒大队的停车场。


    十二月的风凛冽,方谨呈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旁,习惯性地想替尚诗情挡车门框,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她平日里的刻意疏离,便悄悄收回,只低声道:“风大,跟着我走。”


    尚诗情点头下车,裹紧了浅灰色大衣,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跟在方谨呈身后,走进了缉毒大队的办公楼。


    方谨呈带着尚诗情刚走过拐角,就被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回来了啊老冰块。”程宇穿着一身半敞着领口的警服,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


    他晃着身子凑过来,冲方谨呈吐槽,语气里满是夸张的嫌弃:“不是我说你啊,能不能别总开你那辆福特烈马了?黑黢黢的跟块铁疙瘩似的,刚才在停车场我远远就看见它了,阳光一照反光晃眼,差点给我闪瞎!你们队里又不是没配车,换辆低调点的不行?”


    他吐槽完,视线下意识落到尚诗情身上,起初只是觉得这女人身形有些眼熟。


    可等尚诗情微微抬眼,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稀带着当年轮廓的脸时,他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脸上的嬉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尚……尚诗情?”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往前凑了半步又猛地顿住,像是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缩,“……你是人是鬼啊?”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宇的声音不算小,周遭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几声动静,却没人敢探出头来。


    方谨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刚松弛下来的冷硬气场又冒了出来,伸手一把将尚诗情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胡说八道什么?”


    程宇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颊瞬间涨红,挠了挠头,语气慌乱地补救:“不是不是,尚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看着尚诗情,有震惊,有愧疚,还有几分茫然,“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你十年前突然就不见了,大家都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一时没管住嘴,你别往心里去啊!”


    尚诗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从方谨呈身后走了出来,重新站回他身侧,与他保持着半尺距离,既不依赖,也不抗拒。


    她看向程宇,打趣道:“都说我死了?”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方谨呈低声开口,这话既像是对程宇说,也像是在对尚诗情安抚,“我们还有事要做,你先忙你的。”


    “得嘞,走了啊。”程宇招招手,逃也似的离去。


    询问室依旧陈设简单,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几把椅子,墙角装着监控,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身上,透着几分严肃。


    桌子对面坐着李复,看到方谨呈,立刻起身问好:“方队。”


    “坐,开始吧。”方谨呈点了点头,没有坐在主位,反而拉了一把靠近尚诗情的椅子坐下,刻意与她保持着半尺距离。


    李复应声坐下,摊开笔录本,打开录音笔,抬头看向尚诗情,语气恭敬而温和:“嫂……不是,尚小姐,我们只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或者收到过相关的消息,你如实说就好,不用有压力。”


    “好。”


    方谨呈坐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笔录结束,李复让时漆把尚诗情带去休息,自己和方谨呈在办公室讨论笔录内容。


    对于方谨呈的回归,队员们热情高涨。


    办公室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凉,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几张办公椅围在长方形的会议桌旁,队员们手里都攥着尚诗情笔录的复印件,低头翻看着,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复将笔录本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尚诗情”三个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方谨呈,眼神里掺着疑惑、凝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方队,你觉得怎么样?”


    方谨呈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节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烟身的纹路,眼底一片深邃,看不清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笔录,又掠过队员们探究的眼神,最终落在窗外枯槁的树枝上,声音沙哑而低沉:“没几句实话。”


    “这次的笔录跟上次的大差不差,她到底是怎么租到阿彪的店面的?她说是看到出租信息?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阿彪在早几年怎么不想着侵犯她?偏要在警方找到他的时候?”


    “她的笔录天衣无缝,但是这个致命问题始终没有任何解释。”


    方谨呈指尖的烟始终未点燃,眼底的深邃里翻涌着挣扎与清醒。


    他想信她,可多年缉毒生涯的敏锐,让他无法忽略笔录里的漏洞,那句“没几句实话”,更像是对自己私心的否定。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凝重更甚。


    李复重重点头,将手中的笔录复印件往桌上一放:“方队说得对。我们查过阿彪名下的店面,那间铺子常年闲置,尚小姐说‘看到出租信息’,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阿彪那边,”一旁的程野收起了跟他哥那样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严肃,“我们审了他好几次,他一口咬定是临时起意想侵犯尚姐,可时间太巧了,偏偏在我们摸到他和刘不凡有过交集、准备二次提审的时候动手,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引导,要么是想杀人灭口,要么是想把尚姐拖下水。”


    时漆弱弱地开口:“尚小姐不是说……十二年前害死她父母的就是刘不凡吗?”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暖气管的嗡鸣仿佛被放大数倍,衬得每个人的呼吸都格外清晰。


    队员们纷纷抬眼,目光里掺着震惊与恍然。


    良久,方谨呈回应道:“尚诗情的父亲,就是缉/毒英雄‘黑蛇’,死于十二年前刘不凡之手。”


    李复皱着眉,指尖在笔录本上轻轻敲击,语气里的疑惑渐渐消散,只剩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尚小姐隐瞒租店的真相,或许是怕我们牵扯出当年的事;阿彪突然对她动手,大概率是刘不凡授意的——想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之前的调查方向不变,”方谨呈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而低沉,“从阿月跟阿彪的嘴里套出东西。”


    “是!”队员们齐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补充一下,方谨呈家在漓乡的时候就很有钱,这些年家里打来的钱不少,买得起福特烈马。[求你了]


    第46章


    夜晚, 方谨呈忙完市局工作后尚诗情早已离开,不见踪影。


    估计她已经离开平阳了?毕竟她早就说过,案子结束后便两不相欠。


    笔录过后他也把手机上的定位监视取消了, 这回是真的两不相欠了。


    他推开家门时,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客厅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他随手将警服外套搭在衣帽架上, 一整天的紧绷与拉扯, 从酒店的沉默对峙到公路上的虚惊一场,再到队里关于笔录的凝重讨论, 此刻尽数化作疲惫,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方谨呈缓步走到客厅中央,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楼梯口。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没有一丝声响, 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他扯了扯领带, 将自己摔进沙发里, 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底的空落。


    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摩挲,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尚诗情身上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又短暂。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眼底翻涌的焦虑与不安被极力压制, 只在眉宇间泄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颓废。


    想起她录笔录时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在公路上那句“谨慎点不是坏事”,想起她刻意与他保持的半尺距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闷得发慌。


    他怕她真的就此消失,怕自己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底的燥热。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紧绷得发疼,连日来的睡眠不足与精神高压,让他此刻只想就这样沉沦在沙发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细碎、平缓,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方谨呈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抬头,仿佛在极力掩饰着什么,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缓缓走了下来。


    尚诗情走到客厅门口,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看着他微蹙的眉峰、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她开口:“你干嘛呢?”


    “没事。”方谨呈摇了摇头,瞬间松了口气。


    “暖气坏了。”


    方谨呈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显然是在楼上冻了段时间。


    他瞬间从沙发上坐直,疲惫与颓废褪去大半,剩下本能的关切:“怎么不早说?”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两间客房的电路是串联设计。


    楼下客厅的暖气尚且能勉强供温,楼上客房的供暖系统本就依赖同一线路,如今既然坏了,大概率是两间客房的暖气都停了。


    他看向她微凉的眉眼,声音放得低沉柔和:“客房的电路连在一起,估计都坏了。我房间是单独的线路,要不要先去我那边待着?”


    尚诗情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随后转身上楼。


    方谨呈看她如此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想着要不要给她多拿床被子。


    十几分钟后,方谨呈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头发还滴着水。


    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方谨呈赶紧回去给她开门,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捂住了眼睛。


    尚诗情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以两人的身高差方谨呈差点把她看光……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领口,方谨呈的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刻意偏过头去,喉结滚得格外用力:“怎么不穿件外套?”


    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沙哑,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能感觉到尚诗情的目光落在自己紧绷的侧脸上,却不敢回头,只抬手松了松浴袍的领口,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窘迫。


    尚诗情没说话,只有极轻的脚步声越过他,走进了房间。


    一股冷意随着她的身影飘来,方谨呈这才敢睁开眼,瞥见她裸露的胳膊泛着淡淡的冷白,显然是在楼上冻得狠了。


    他没多想,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厚针织开衫,递过去时目光刻意避开她的眉眼,声音放得更低:“穿上吧。”


    尚诗情接过开衫,指尖触到柔软的羊毛质地,带着一丝残留的暖意,她淡淡道:“我睡沙发。”


    方谨呈的房间比较大,正对着床靠墙的位置有个小型沙发。


    “不行。”方谨呈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睡你的床算什么事?你看沙发睡的下你吗?”


    尚诗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执拗,目光落在那张小沙发上。


    宽度刚够容纳一个人,以方谨呈的身高,蜷在上面多半要落枕。


    方谨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沙发,喉结滚了滚,语气软了些却没松口:“我常年在办公室凑活,沙发够了。你体质本就偏寒,昨夜又没休息好,睡床吧。”


    他说着便要去拿枕头,手腕却被尚诗情轻轻攥住。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尚诗情飞快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蜷缩了一下:“不用。”


    她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抓起方才他递来的针织开衫裹紧,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人反驳的余地:“就这样,我不占你床。”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开衫的衣摆盖住膝盖,露出的小腿纤细,依旧泛着冷白。


    方谨呈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转身从衣柜里又抱出一床毛毯,轻轻搭在她肩上:“盖好。”


    尚诗情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毛毯拢了拢。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暖气运行的轻微嗡鸣。


    方谨呈转身关掉了床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柔和了房间的轮廓,也掩饰了彼此眼底的情绪。


    “我去浴室再吹吹头发。”方谨呈低声说了句,逃也似的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尚诗情抬眼看向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后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


    浴室的水声停了,方谨呈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带着蓬松的弧度。


    他没再靠近床边,只是在书房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没看完的案件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沙发,看着尚诗情蜷缩在毛毯里的身影,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合起卷宗,起身走到沙发旁,蹲下身,想替她掖好毛毯的边角。


    指尖刚触到毛毯,尚诗情却突然睁开了眼,眼底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方谨呈的指尖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没睡着?”


    “嗯。”尚诗情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也变得温润,眼底的疲惫与愧疚清晰可见。


    “在想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方谨呈沉默了几秒,缓缓收回手,在床上坐下,与她平视:“我明天要去趟南湾,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回来。”


    尚诗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那片沉寂的湖面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


    “嗯。”尚诗情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她拢了拢身上的毛毯,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路灯泛着微弱的光,“注意安全。”


    “会的。”他低声回应,喉结微动,补充道,“队里的人会留在这里,有任何情况,你可以随时联系李复。”


    尚诗情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松开了攥着的毛毯边角。


    方谨呈没再多说,转身走到书桌旁,将卷宗收好,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应急灯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夜里要是醒了,这个灯不用插电,按一下就亮。”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卷宗,却依旧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时不时飘向沙发上的身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底的雀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安然。


    夜色渐深,尚诗情终于真的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梦里没有枪声,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温暖的光。


    而方谨呈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影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惆怅。


    第二天一早,天不过蒙蒙亮,方谨呈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


    他留下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李复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句“有事随时找我”。


    轻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方谨呈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能看到沙发上那个蜷缩在毛毯里的纤细身影-


    “您就是菲奥娜小姐?”——


    作者有话说:谜底逐渐揭晓啦


    第47章


    菲奥娜刚进包厢就引来一阵质疑声, 肖总没有想到一个俱乐部的股东会这么年轻。


    “Lovely to meet you, Mr. Xiao – and yeah, I’m Fiona.(很高兴见到你肖先生, 是的, 我是菲奥娜)”


    菲奥娜今天用了大量的修容将自己的五官化得更像外国人,至于哪国人她也不知道,反正不像国人, 对方看上去也不了解。


    加上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 在肖总的心中会让自己的年龄弱化,感觉自己不容小觑。


    肖总盯着她看了两秒,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的质疑没散, 却多了几分试探:“Fiona小姐看着倒是……比资料里年轻不少。不知道你之前在哪个领域做投资?”


    菲奥娜没直接回答, 反而笑着往椅背上靠了靠, 指尖捏着玻璃杯柄转了半圈, 伦敦腔里添了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Before this, I was mainly involved in cultural project planning in Edinburgh.(在这之前,我主要在爱丁堡做文化项目策划)”


    她顿了顿,故意停在对方好奇的节点,才用中文补充,“比如帮当地剧院做年度演出规划,也跟伦敦的小交响乐团合作过巡演,所以这次帮莎孚转型‘文化客厅’, 不算跨领域,况且我自己也是股东。”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低头看项目计划的张总抬了抬头。


    肖总则拿起桌上的俱乐部资料翻了起来,目光落在“文化合作”那栏:“你说的转型, 具体要怎么做?总不能光靠几场音乐会撑场面吧?”


    “Nah, course not. Our gigs mix traditional music and instruments from different countries—China and the UK mostly. Nothin like your average concert, this.(哦,当然不。我们这演出会融合各个国家的传统音乐和乐器——主要是中国和英国的。这跟普通音乐会可不一样)”


    三位老总盯着手机上的翻译陷入沉思。


    菲奥娜说着把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中英传统乐器合奏的彩排视频——


    琵琶的弦音裹着苏格兰风笛的调子,画面里观众坐得满满当当。


    “现在的年轻人精神压力大,就喜欢这些放松的活动不是吗?”


    李总突然插了句:“要是没人来呢?”


    “不会。”菲奥娜调出合作名单,“我们已经跟三家外企签了合作,他们把员工福利套餐放在这次演出。”


    “加上莎孚即将与漓音进行友谊赛,这次采用全直播方式,口碑也会拉一些方便后续卖票。”


    漓乡青年乐团,在坐的这些都是这一领域的行家,多多少少有点印象。


    菲奥娜带给他们一种可靠又真诚的感觉,以至于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菲奥娜一直占据主动。


    肖总盯着策划表看了半分钟,终于放下笔:“行,我投你们,前几天黑荆棘也找过我,我还没同意,就欣赏菲奥娜你的才华和魄力。”


    张总和李总对视一眼,也跟着表了态。


    菲奥娜脸上还挂着从容的笑,站起身与三位握了握手:“过奖了肖总,合作愉快,后续我会每周发一次运营数据报表,让各位及时了解进展。”


    “合作愉快。”


    签完字出门时,菲奥娜余光撇到肖总赞许的目光,她笑了笑关上包厢门。


    她本不是这方面的工作,奈何安娜女士交代的任务,资料和话束等都准备妥当了,只需要她的现场把控能力和应变能力进行谈判。


    菲奥娜乘坐电梯到一楼,刚迈出一步大厅里的喧闹吸引了她的注意。


    随后她看到了穿着警服的尤南,正和带队的警官交流。


    四目相对的瞬间,尤南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化着浓妆、说着伦敦腔的菲奥娜。


    “时漆!”尤南叫来旁边的队员。


    菲奥娜正打算出去,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回头一看,与抬头的尤南再一次四目相对。


    尤南依旧觉得她很眼熟,觉得自己心里不太舒服,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面部没有表情,眼角有点微微泛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在众多的人群中也不显眼,尤南却感觉自己被谴责了一般。


    “怎么了尤队?”


    名叫时漆的平阳实习警跑过来,她是个很开朗活泼的姑娘,跟早年的尚诗情一样……


    “……没事,就是叫你不要走神。”


    “噢,好吧。”时漆感到莫名其妙的离开,方队看到她的档案也是这个表情。


    尤南再次看过去,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叫尚诗情。”


    方谨呈从一边走出来,只匆匆看到了那位的背影。


    尤南本就心情不好,听到这句话说更烦躁了:“姓方的你在乱说什么?”


    方谨呈摇摇头,没应声,他总觉得那抹身影很熟悉,像……尚诗情?


    菲奥娜的身影早已融进大厅外的夜色里,黑色丝绒长裙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台阶,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还残留着包厢里香槟的寒意。


    她坐进停在街角的黑色奔驰大G副驾,司机立刻发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菲奥娜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给安娜的信息简洁明了:“搞定,三家均已签。”


    黑色奔驰大G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亨利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通过后视镜扫向副驾驶座的菲奥娜,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肖总他们没起疑心?”


    菲奥娜指尖摩挲着手机壳上的暗纹,伦敦腔的尾音裹着一丝冷冽:“一群只看利益的老狐狸,只要蛋糕画得够大,谁会深究我的底细?”


    她将手机扔到中控台上,抬手松了松丝绒长裙的领口:“倒是黑荆棘的人找过肖总,刘不凡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亨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方向盘在掌心微微转动,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僻静的支路:“要不要我去处理掉?免得他们坏了你的计划。”


    “不必。”菲奥娜轻笑一声,指尖夹起一缕长发绕了绕,“让他们蹦跶几天,等莎孚的演出落地,刘不凡的货运渠道自然会主动送上门。”


    她顿了顿,想起大厅里与尤南的对视,眼底寒光一闪:“刚才在酒店大厅,你看到缉毒队的人了?”


    亨利点头,语气凝重了几分:“是尤南带队,看样子像是例行检查,但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巧。”


    他瞥了眼菲奥娜,补充道,“他没认出你,只是盯着你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不太对劲。”


    末了,他又补充道:“方谨呈当时也在酒店,不过我没看到他。”


    “认不出才正常。”菲奥娜抬手抚上脸颊,修容的粉末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迹,“这张脸,本就是给他们看的。”


    车子驶进一条隐蔽的地下车库,亨利熄了火,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文件袋递给菲奥娜:“这是阿俊的信息,他是我们触碰刘不凡的最佳渠道。”


    菲奥娜接过文件袋,指尖划过阿俊的照片,眼底算计渐浓:“我要想想让他怎么死了。”


    她推开车门,黑色丝绒长裙扫过地面的灰尘,“盯紧边境线,不要出什么意外了,另外,给我看着点福特烈马。”


    “姐,你还有一辆改装版悍马……”


    “我只是说看看又没说买。”菲奥娜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背影冷艳而决绝。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她看着镜面中那张陌生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南湾市局的会议室里,空调风带着干燥的暖意,吹得桌角的文件微微翻动。


    方谨呈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线挺拔。


    他的指尖按着一份标注“机密”的文件,目光落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边境区域,声音低沉而坚定:“刘不凡的货运渠道大概率会借道南湾,我们需要你们配合封锁三号到七号通道,重点排查挂着东南亚牌照的冷链货车。”


    尤南坐在他对面,指尖敲击着桌面,眼底带着几分审慎:“南湾口岸每天人流量、车流量巨大,全封锁不现实。”


    “我们可以抽调警力重点布控,但需要你们提供更精准的情报——比如货运的具体时间、车辆特征。”


    会议室里的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房间,两方终于敲定了详细的合作方案。


    走出会议室时,尤南看着方谨呈紧绷的侧脸,忍不住道:“十二年了,你也该放下点。十七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你的愧疚。”


    方谨呈的脚步顿了顿,背影僵了僵,没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


    这次平阳就来了方谨呈和时漆,尤南叫了人把时漆送回去。


    方谨呈转身走向停车场,黑色福特烈马的身影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拉开车门时,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没有尚诗情的信息,心底微微有些空落。


    车载电台里传来队员的汇报:“方队,阿彪有动静了,他的手机传来信息,边境口岸,跟一个缅甸人接头。”


    第48章


    夜晚, 家门被用力拽开,尚诗情迅速进门甩掉鞋子和手上的包,踉跄着撞开厨房门, 指尖在柜台上胡乱摸索, 终于碰到冰凉的玻璃杯,转身就往楼梯跑。


    木质台阶被她踩得咚咚作响,她死死咬着下唇,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痛感。


    冲进卧室,她反手锁上门, 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时手指都在发颤。


    几粒白色药片滚进掌心, 她仰头就咽了下去, 甚至没来得及喝水, 只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胸口的闷痛渐渐被药物的麻痹感覆盖。


    她蜷缩着身子, 额头顶着冰冷的墙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滴,眼神却慢慢清明起来。


    许久,她站起身,将药片塞回去,从床头柜后面摸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刚刚注意到门客厅沙发上有件大衣,应该是方谨呈回来过。


    家里没有开灯, 尚诗情褪去繁杂的衣物,摸黑走进方谨呈的书房。


    果然,书桌上摆放着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脑,尚诗情指尖悬在方谨呈的电脑键盘上, 屏幕背光映亮她眼底的波澜——


    两台电脑的壁纸都是阿尔卑斯山的星空,甚至连桌面左侧“案件归档”文件夹的排序、右下角时间显示的字体大小,都一模一样,像复刻出来的镜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敲下一串数字:20030825。


    那是她十二岁当上乐团首席的日子。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屏幕应声解锁,没有任何阻碍。


    心脏猛地一跳,她飞快拉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连接两台电脑,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织。


    方谨呈的电脑硬盘里,除了公开的案件简报,还藏着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未结-墨蝎蝰蛇线”。


    她没有犹豫,直接选中整个文件夹拖拽到自己的电脑里,进度条缓慢爬升,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窗外的夜色更浓,客厅里方谨呈大衣上的雪松味似乎在顺着门缝飘进来,与她身上残留的药味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脏狂跳。


    她盯着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迅速拔掉数据线,删除连接记录,将两台电脑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合上电脑时,她的指尖还有些发凉,转身退出书房,仿佛从未踏足过这里。


    待到方谨呈回家,他放轻脚步走进卧室,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趴在床沿睡着了,侧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而浅缓。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正连着充电器,屏幕亮着微弱的待机光。


    他走近时,不小心碰到床沿,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


    方谨呈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把她轻轻放在床中央,刚要起身,尚诗情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惺忪。


    “方谨呈?”她的声音软糯,还带着点鼻音,有点似有似无的魅惑。


    他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极轻:“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方谨呈想起白天和南湾市局敲定合作时,偶然拿到的莎孚俱乐部音乐会门票,便轻声问:“明天有场中英乐器合奏的音乐会,听说有琵琶和苏格兰风笛的合作,要不要去看看?”


    尚诗情的眼神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片刻后,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皮又开始打架,没过几秒便重新坠入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方谨呈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指尖悬在她蹙着的眉头上,终究没敢触碰。


    他关掉她手机的待机光,转身走进浴室。


    另一边尚诗情几乎立刻睁开了眼,哪里还有半分困倦,取而代之的是似笑非笑。


    她勾起唇角,笑意凉薄。


    这场邀约到底是巧合,还是他早已察觉她的动作,设下的另一场试探?


    水流声停了,浴室门被轻轻拉开,方谨呈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尚诗情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重新摆出熟睡的姿态,甚至故意往被子里缩了缩,装作被水声惊扰的模样。


    方谨呈走到床边,拿毛巾擦拭着头发,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


    他看了眼沙发,确实,沙发绝对睡不下自己。


    那去另外一间客房睡?


    “你上来吧。”尚诗情细声道。


    “还没睡?”方谨呈说着,身体很诚实地往床边走去。


    尚诗情淡淡地“嗯”了声,没有下文了。


    方谨呈的动作顿了顿,毛巾擦着头发的手慢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沿,勾勒出她侧躺的轮廓,长发散在枕头上,显得格外安静。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床的外侧躺下,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床垫轻微下陷,尚诗情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飘来的热气,混着淡淡的、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气息,与她白天在书房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道气息曾另十年前的她非常迷恋,也常在午夜梦回时萦绕在她身侧。


    她闭着眼,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方谨呈侧躺着,背对着她,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僵硬,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次日午后,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城市街道上,方谨呈带着尚诗情前往音乐会。


    抵达俱乐部时,门口已排起长队,大多是年轻人和外企职员。


    方谨呈出示门票后,两人被引至二楼贵宾区,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舞台中央的乐器摆放。


    尚诗情刚坐下,目光便不经意间扫过舞台侧后方的阴影处,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站在那里,与她对视后做了个鬼脸……


    她心中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暖黄的灯光骤然铺满舞台,周遭的喧嚣瞬间沉寂。


    先是一声极轻的拨弦,清凌凌的琵琶声便淌了出来,像山间清晨的溪流,绕着梁木打了个转,悠悠扬扬地散开。


    台下的呼吸声都放轻了,连风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过半分钟,雄浑低沉的苏格兰风笛声突然切入,像是荒原上卷来的风,带着旷野的苍茫与凛冽。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撞在一起,起初竟有些格格不入,琵琶的柔婉被风笛的粗犷压得有些单薄。


    可没过片刻,风笛便收敛了锋芒,顺着琵琶的旋律蜿蜒而下,而琵琶也添了几分韧性,与风笛的雄浑交织缠绕,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


    是《阿兰诺的森林童话》。


    尚诗情握着杯子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的水珠溅到虎口,冰凉一片。


    这首曲子,是十年前她的伯乐一眼从人群之中找到她的得意之作。


    台下的掌声渐渐密集,甚至有人低声叫好,可尚诗情的耳中只剩下那熟悉的旋律。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方谨呈。


    他正望着舞台,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睫毛垂着,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可她分明察觉到,他的余光正一次次扫过她的脸,像在丈量她的每一分反应。


    中场休息时,尚诗情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方谨呈“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两秒,才重新投向舞台


    尚诗情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前行,廊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刚拐过转角,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横在面前。


    亨利倚在雕花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烟身漆黑细长,正是菲奥娜常抽的那款。


    他带着戏谑的笑容,目光从她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裙扫到脚上的平底鞋,语气带着调侃:“Fiona,今天穿得这么素净,差点没认出你。”


    昨晚谈判时,她还是妆容凌厉、身着黑色丝绒长裙的俱乐部股东菲奥娜,此刻卸了浓妆,换了柔软的针织裙,眉眼间的冷锐被温润掩盖,活脱脱一个寻常来看音乐会的年轻女人。


    尚诗情侧身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无波,母语自如切换成流利的伦敦腔:“肖总那边怎么样?音乐会的效果,够让他放心投卡斯杯了?”


    要说这伦敦腔……还是协约期间亨利教她的。


    “放心吧。”亨利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肖总刚才还跟张总、李总夸你眼光独到,说这场合奏比预期出彩,已经让助理拟卡斯杯的投资协议了。”


    “嗯。”尚诗情轻轻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盯好方谨呈。”


    “没问题。”


    演出即将结束,亨利抬眼看向走廊尽头,尚诗情正端着香槟与几位投资人谈笑风生,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完美扮演着俱乐部股东的角色。


    另一边肖总哈哈一笑,语气里满是满意:“菲奥娜小姐办事,我自然放心。刚才看台下的反响,年轻人都很买账,卡斯杯的投资,我拍板了!”


    谈判的收尾落在耳中,尚诗情转身走进洗手间。


    反手锁上隔间门,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镜中的女人眉眼艳丽,褪去了面对方谨呈时的清冷伪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溅在指尖,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回到贵宾区时,方谨呈正站在栏杆边眺望舞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个熟人,聊了两句。”尚诗情在他身边坐下,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自然。


    方谨呈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回舞台。他眼底的警惕又深了几分,像蒙着一层薄雾的寒潭,藏着未说出口的疑虑——


    作者有话说:12.13 铭记历史


    第49章


    音乐会的终场旋律落下时, 台下掌声雷动,连贵宾区的投资人都起身颔首称赞。


    尚诗情跟着拍了拍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香槟杯壁的凉意。


    她能感觉到方谨呈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 那视线像一张细密的网, 缠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俱乐部,傍晚的风裹着薄雾的湿气吹来,尚诗情拢了拢针织裙的领口。


    方谨呈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时, 她瞥见亨利正站在俱乐部门口的阴影里, 对着她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旋即转身钻进了奔驰大G。


    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闷, 方谨呈没开音乐,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半晌才忽然开口:“刚才那首《阿兰诺的森林童话》, 你好像很熟悉。”


    尚诗情握着安全带的手一顿, 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语气平淡:“小时候练过, 有点印象。”


    “是吗?”方谨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什么印象。”


    尚诗情轻轻笑了一声:“你没印象的事情多了去了。”


    方谨呈一愣,好像是的,他本就不了解尚诗情。


    他自嘲,又自作多情了。


    车内的沉默又漫延开来,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方谨呈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转动方向盘,避开前方横穿马路的行人, 顿了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对了,明天102班同学聚会,一起去吧。”


    尚诗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质纹路, 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没立刻接话。


    尚诗情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针织裙的裙摆滑下来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


    半晌,她才抬起头,语气听不出情绪:“高中同学聚会?我去合适吗?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吧。”


    方谨呈握方向盘的手用力收紧,他余光扫到尚诗情垂着的眼睫,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刺痛蔓延。


    “他们一定很想你,对吗?”他声音沉了些,轻了些。


    尚诗情没说话。


    方谨呈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去看看他们吧,你以后还要生活,二十八了,不能总这样过日子。”


    尚诗情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文艺汇演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却没再拒绝。


    方谨呈一怔,随即明白她这是答应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以后慢慢算。”


    夜晚,尚诗情不明白方谨呈到底什么时候修暖气——虽然这跟她没关系,但是她真的不想跟方谨呈同床共枕了。


    她心里默默想着,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就跑路,跑到天涯海角。


    方谨呈看着李复发来的“一切顺利”,情绪复杂。


    两人辗转反侧,许久才入眠。


    次日清晨,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浅金色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方谨呈是被怀里温热的触感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僵住了动作——


    尚诗情正窝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颈侧。


    他低头,能看到她柔软的发顶,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歇的蝶。


    昨夜两人明明是各据床的一侧,不知何时竟靠得这样近。


    他的手臂还下意识地环着她的腰,掌心能感受到她腰间细腻的肌肤,以及隔着薄睡衣传来的、平稳的心跳。


    方谨呈的心跳骤然失序,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她的侧脸。


    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还有下颌线那道锋利的弧度。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尚诗情似乎被惊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方谨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于是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抽离。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等手臂完全抽出来后,他又静躺了几秒。


    确认她没有被惊醒,才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动作轻缓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依旧保持着窝在被子里的姿势,只是没了他的支撑,身体微微向内侧偏了偏。


    方谨呈站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卫生间,轻轻带上了门,生怕门轴转动的声音会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卫生间里,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


    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耳根,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因为她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乱了心神-


    尚诗情和方谨呈又回到了漓乡,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场来着科技发展的风带走了漓乡的千禧年,什么都没有留下,尚诗情甚至觉得这里有些陌生。


    青石板路被翻新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记忆里总飘着糯米香的老巷口,立起了闪着霓虹的奶茶店。


    当年她和方谨呈偷偷逃课去的糖水铺,早被一家网红火锅店取代,门口的红灯笼换成了发光的招牌。


    尚诗情站在路口,看着骑着共享电动车穿梭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记得从前这里的夏天,满街都是摇着蒲扇的老人,孩子们追着卖冰棍的自行车跑。


    而方谨呈会在晚自习后,偷偷给她递一根绿豆沙冰棍,两人躲在老槐树底下,听着蝉鸣慢慢啃完。


    “在看什么?”方谨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也闪过一丝怅然,“这里变了很多。”


    同学聚会定在漓乡一家临湖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摆了三张圆桌,推门进去时,喧闹的声浪瞬间涌来。


    “雷牧!你就是个懦夫!”


    “……”


    “你算个人吗?!消失这么多年你好意思吗!”


    “苏溢可我们真的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对啊!”


    “……”


    尚诗情和方谨呈推门而入的脚步同时顿住,喧闹的声浪里,争吵的尖锐声格外刺耳。


    最中间的圆桌两旁,苏溢可穿着时髦大貂,一手拍在桌面上,桌面猛地晃了一下。


    雷牧穿着普通,一脸烦躁又无语。


    “这是怎么了?”方谨呈率先回神,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包厢里的混乱。


    他扫了一眼僵持的两人,又看向旁边试图调解的程宇,语气平静,“同学聚会,有话好好说。”


    闻言,雷牧和苏溢可互相翻了个白眼坐下,显然矛盾不小。


    “各位,”方谨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一张脸,“今天给各位带来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程宇差点被酒噎住,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尚……”


    随后,方谨呈从包厢外拉过尚诗情,掌心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他将她带到圆桌中央,迎着满室错愕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尚诗情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中,瞬间让喧闹的包厢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尚诗情身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连苏溢可扯着大貂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有人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酒液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当年我们不是看到了你的讣告么。”


    这话一出,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苏溢可立马跑过去抱住尚诗情,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十七,你这些年到底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每次聚会都会为你留一个位置……”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尚诗情被苏溢可撞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她,鼻尖瞬间涌上酸涩。


    她能感觉到苏溢可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身时髦的大貂下,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她抬手拍了拍苏溢可的背:“对不起。”


    大部分人争先恐后地围在尚诗情身边,只有周胜瑜坐在位置上,垂眼默默看着他们。


    他就知道,那天方谨呈旁边的人是尚诗情。


    除了尚诗情,方谨呈不可能喜欢上别人的,他已经着魔了。


    这么多年他也只是怨方谨呈没保护好尚诗情而已。


    方谨呈路过落座时,伸手拍了拍周胜瑜的肩膀。


    但是方谨呈很疑惑,为什么不见宁谦?这玩意儿每年来的最积极,今年却迟迟不见踪影。


    今年宁谦没来,裴幼宜没来,辛子尧也没来。


    一开始大家都沉浸在尚诗情归来的喜悦之中,聚会过半,才有人提出宁谦好像没来。


    话一出口,方谨呈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的尚诗情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正常。


    程宇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筷子敲着空碗笑:“宁谦那小子,往年比谁都积极,今年倒学会摆架子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撩小姑娘被姜桃抓到了。”


    包厢里的笑声不止,尚诗情垂着眼,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却没往嘴里送,骨瓷筷子在盘子里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方谨呈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手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口酒,酒液的辛辣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沉郁。


    电话拨出去许久,却始终无人接听。


    程宇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回桌上:“怪了,这小子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


    “说不定是出任务,”有人打圆场,“他不是警察吗,忙很正常。”


    这话似乎让包厢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大家又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苏溢可和艾栀墨一左一右拉着尚诗情的手,叽叽喳喳地讲着这些年班里同学的糗事。


    从雷牧追苏溢可时送的九十九朵塑料玫瑰,到程宇结婚时被灌醉在酒店大堂跳广场舞。


    尚诗情偶尔应和一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方谨呈坐在她斜对面,将她的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聚会剩下的时间,尚诗情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


    所有人都觉得,尚诗情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对啊,尚诗情默默想着,她早就不是尚诗情了,是菲奥娜。


    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方谨呈撑起伞,走到尚诗情身边,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尚诗情看着他,对他微微一笑,说:“方谨呈,我想去漓江大桥。”


    第50章


    “好。”


    方谨呈开走停车场的福特烈马, 前往漓江大桥。


    黑夜,悲风划破长空,一阵阵冷风袭来。


    尚诗情坐在岸边, 方谨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应该买。


    他觉得尚诗情是座山,他为她而来, 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她冷硬外壳下的内心。


    她只是坐在那里, 所有风景都汇聚到了她的身旁。


    “喝酒吗?”


    尚诗情转头,方谨呈提着两罐啤酒从身后走来。


    “找女人喝酒你怎么找女朋友?”尚诗情神色淡淡。


    方谨呈在她旁边坐下来, 递过去:“目前没有这类打算。”


    他顿了顿,想起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带她去散心, 也是这样把汽水递给她的。


    尚诗情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两人沉默无言, 许久, 尚诗情开口:


    “你别盯着我了, 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方谨呈顿了两秒,才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没有。”


    尚诗情突然笑了一声,她盯着方谨呈的脸,那张脸还是这么完美啊,要是在任务中毁了岂不遗憾?


    想到此,尚诗情念出他的名字:“方谨呈。”


    “怎么了?”


    “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 你会难过吗?”


    “会。”


    风再次吹过,尚诗情的发丝舞动,身后的树沙沙作响。


    方谨呈小声道:“会很难过啊。”


    “那……”尚诗情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一往无前的决定, “那宁谦死了呢?”


    方谨呈一愣,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也会。”


    “宁谦死了。”


    方谨呈的心猛然坠到了冰点,这句话让他不觉得错愕意外,他竟然觉得正常?只是非常窒息?


    但最好的兄弟死了,像是什么东西从他的心上剥离了,再也回不来了。


    宁谦从他的世界抽离,那种感觉就像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留不住,也抓不住。


    “……十七,这不好笑。”方谨呈盯着漓江中央,想笑一下掩饰他的慌张,可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方谨呈仍抱着希望,希望这只是尚诗情的一个玩笑,宁谦只是受伤了,重伤,所以宁谦才这么久没联系他,宁谦他只是——


    方谨呈不敢继续想。


    他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了。”尚诗情也盯着漓江,有些茫然,她不想向方谨呈证明什么,只是再次重复这句话。


    “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方谨呈感觉自己突然被泄了气,声音很轻很轻。


    第二句话轻飘飘的甩出来,风听到了,旁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方谨呈像是被冰锥钉在了江岸边的石阶上,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不可能的十七,他前几天还跟我打了电话。”


    “已经三个月前了吧。”尚诗情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谎言。


    他逃避的,被拉到明面上,让他不得不面对。


    他盯着尚诗情的脸。


    尚诗情红着眼,眼角竟微微泛着泪光,她眨了眨眼睛,为了不让眼泪落下。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她自嘲地说道。


    方谨呈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面目有些破碎:“十七你总能让我这么狼狈。”


    本该封存在深海里的过往,突然被人掀了盖子,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宁谦的碎片全涌了上来:


    警局里递来的热咖啡,盯梢时一起啃过的冷面包,还有上次通电话时,宁谦笑着说“等找到毒窝,哥请你喝顿好的”……


    方谨呈掏出手机给那个叫“老宁”的联系人打了十三次电话,没接。


    他又拨打九次微信语音,还是没接。


    而宁谦的朋友圈,停留在了四个月前。


    方谨呈找到姜桃的微信,同样,姜桃的朋友圈也停留在了四个月前。


    “他怎么会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刘不凡的人?还是……”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方谨呈脸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吹乱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落落。


    就像并肩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路口没了踪影,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尚诗情想起那天。


    就是在那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宁谦死于追缉毒贩的路上,听说是偶遇车祸,意外事故,保险的受保人是菲奥娜,写的是她的英国名字。


    前一天的中午宁谦还打电话说自己马上要破了某个大案,菲奥娜没有多想,只让他注意安全。


    那天因为准备“卡斯杯”比赛忙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却被律师的一通电话叫起。


    雨是从伦敦起飞时就跟着的,一路黏在舷窗上,到了这座南方城市,索性铺天盖地落下来。


    菲奥娜马不停蹄的回国赶往南湾市,下飞机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有多迷茫,不敢相信那蠢狗居然……死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却刮不净南湾市上空压下来的灰。


    黑色轿车碾过被雨水泡软的柏油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坠下来,像断了翅膀的鸟。


    菲奥娜推开车门时,陵园入口的铁门缓缓拉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吱呀”的哀鸣。


    她踩着积水往里走,高跟鞋陷进泥里,西装裤脚沾了深色的污渍。


    她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永远不会有的狼狈,此刻却顾不上了。


    宁谦的墓碑在陵园最东侧,黑风从天空拂向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埃,扫过他的无字碑。


    菲奥娜此刻就站在这座无字碑的面前。


    冷风呼啸,她如松柏般挺拔而坚韧,栗色大波浪随风被掀起,她有些凌乱。


    他与雨幕里林立的诸墓碑无二,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沉默地坐在荒草里。


    菲奥娜抵达中国已是宁谦去世的第五天,据说他还没有举办葬礼,是为了等她回国。


    听到宁谦去世的消息比想象中更平静,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一点点的波澜随着时间消逝。


    原来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在这之前,菲奥娜去看过事故现场,是一个郊区,比想象中的更偏僻。


    她恍然发现自己看过事故现场才敢去见他。


    那里的公路盘旋在每座山上,道路曲折而又危险,护栏旁就是悬崖。


    失控坠崖?她想起五天前那个越洋电话里,他的同事咬着牙说的话。


    “他查到了毒源的中转站,带了两个人去堵,结果……车速太快了造成了意外。”


    宁谦……他不是“秋名山车神”么?车神也会出事么?


    菲奥娜下车的地方是个村口的十字路口,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棵树,她坐在公路旁的护栏上忽的一阵风吹过。


    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雨,风应该是冰冷的才对,可这阵风却意外的温暖,还夹带些焚烧的味道。


    这阵风过后,焚烧的味道久久未散去,菲奥娜就一直坐在原地,等待下一阵风。


    她想,宁谦该是与风融为一体了吧。


    宁谦将他名下的财产各20%划给了菲奥娜和他的妹妹宁穜,50%由妻子姜桃继承,剩下的10%以方谨呈的名义捐给了福利院,并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相册交于菲奥娜。


    哦,方谨呈。


    这个名字像根冰刺,扎进雨里。


    菲奥娜抬头,望向市区的方向,那里的高楼被雾气吞了半截。


    或许此刻,那个宁谦过命的兄弟,大概正坐在某某市局审讯室里,手里转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盯着毒贩的口供冷笑。


    以前他总说,宁谦和菲奥娜是他的左膀右臂,缺了谁都不行。


    可现在,他的“右臂”已经永远钉在了这块碑上,他还在为那些漏网之鱼绞尽脑汁。


    她已经在这里立了好久了,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却能清楚地听见旁边两个年轻警员低声议论:“宁队这次……太可惜了,听说他追的那伙人,跟平阳的方队现在抓的是同一拨。”


    “嘘……别乱说,方队还不知道呢。”


    那个最该知道真相的人,还在灯火通明的市局里,等着他永远不会来报喜讯的兄弟。


    这些年菲奥娜和宁谦一直都有联系,只是方谨呈不知道。


    嗒…嗒…嗒…


    菲奥娜想着,身后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是姜桃,手里还抱着她和宁谦孩子。


    这个孩子才刚出生一个月就没了父亲。


    姜桃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警服,因为宁谦的牺牲,她又晋了一级。


    她看到菲奥娜再也崩不住了,泪已决堤,一步一步地走向宁谦,全身颤抖,险些抱不住孩子。


    菲奥娜扶住她,接过孩子。


    随即“嘭”的一声,姜桃径直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她忍了许久了,似一朵摇摇欲坠的玫瑰,却倔强不肯弯腰。


    此时看到菲奥娜,却再也忍不住了。


    菲奥娜就这么昏昏噩噩的抱着孩子,等待昏昏噩噩的姜桃哭完。


    风依旧很冷,明明是金秋九月,却冷得能够刺穿心脏。


    “他走那天,也在下雨。”姜桃的声音很哑,像被水泡过的纸,“不是意外。”


    雨还在往下落,砸在菲奥娜的肩窝,顺着衣领往里钻,冰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没哭,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颤巍巍的。


    “……我知道。”菲奥娜的声音沙哑,她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她有这么伤心吗?


    姜桃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的□□是新换的二级警司,在雨里闪闪发亮。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菲奥娜注视着无字碑,面无表情地问。


    “不了,”姜桃微微点头,声音很平静,“方谨呈一直在找你。”


    “……嗯。”菲奥娜一皱眉,又立刻舒展开。


    “宁谦没有告诉他你的事,宁谦真的很关心你……十七,不要怨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所有人都没跟方谨呈说,你也不要告诉他好么?我希望能由他来办完这个案子。”姜桃还在跪着,头拧向旁边的菲奥娜,望着她,脸上竟露出一丝乞求。


    “好。”


    “孩子……我们还没取名字,小名叫希希。”


    希望么?


    “嗯。”


    菲奥娜蹲下来,紧紧抱住姜桃。


    姜桃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看着菲奥娜带着孩子离开。


    雨还在下,把两座相邻的墓碑淋得发亮。


    一座是宁谦的,另一座的空位,不知在等谁。


    两天后,是宁谦的葬礼。


    雨终于歇了,天空却依旧化不开灰色。


    宁谦的墓碑前围满了人,穿警服的占了大半,深蓝的布料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菲奥娜站在人群边缘,昨天沾了泥污的西装换成了黑色长裙,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也捏着一朵白菊,花瓣被风吹得发颤,像她此刻无法平复的呼吸。


    姜桃站在最前面,胸前别着的白花与肩章上的银星相互映衬,有种让人鼻酸的坚韧。


    葬礼快结束时,人们排着队上前献花。


    姜桃走到菲奥娜旁边,哑声说:“走吧,去拿他的遗物。”


    那本相册。


    菲奥娜攥住那本相册的棱角,封面上,少年宁谦还是漓中标准的板寸头,旁边是方谨呈和自己,背景是十六岁那年夏天,格外蓝的天空。


    姜桃返回陵园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菲奥娜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然后转身,汇入散去的人群。


    那天之后,她去平阳开了股东大会,去漓乡拜了家人,去南湾谈了投资,与方谨呈重逢,与尤南重逢。


    她其实还是耿耿于怀的,她还是放不下关于漓乡的一切的。


    漓乡只是她漂泊的其中之一,往后她去过京都,湛海,甚至在漓乡的时间还没有在英国的久。


    直到听到尤南叫他的队友“十七”,直到宁谦的死和姜桃的决定,她觉得自己不能舍弃这里的一切回英国了——


    作者有话说:宁谦[爆哭]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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