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此话一出,竟无人回答。
尤其是乔泗,他看了看白玉,又瞧了一眼白砚川,最后从白玉手中将银锭收回放好,随意敷衍一句:“山下做生意的。川儿,把你那绸子挂完到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交代!”
最后一句,明显是带着警告。
乔泗带着人抬着银箱离开,白砚川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一茬,手里还拿着红绸子,挨挨蹭蹭着白玉的肩膀,试图转移白玉的注意力:“玉儿,这边挂完了,咱们接着去后院挂?”
白玉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白砚川,你也不能跟我说吗?”
“能!”白砚川一急,暗恼舅爷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呀。
那箱银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换个时间换个场所都无所谓,可偏偏就在这当口当玉儿撞见,白砚川也不晓得玉儿竟然能一眼就看出这是官银,也让白砚川心里跟着沉了沉,知道这事儿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站着说像什么话?”白砚川腆着脸上前,拉着白玉的袖子哄着:“咱回屋说,我慢慢跟你说,成不成?”
正房内,下人小厮全都被赶走,白玉端坐一旁,大当家捧茶敬上觑着白玉的脸色,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事儿其实早就让白砚川抛到脑后去。
他最近脑子里除了跟大美人拉扯外,根本就想不起来别的事儿。
自然也忘了几个月前舅爷顺嘴提的这么一件小事。
银子,确实是官银,来路也确实不正。
但这事儿真不大。
这批银子是河顺府年底往京城送的孝敬银子。
除了银子外自然还有大箱的珠宝首饰以及本地搜刮的奢侈宝物,这批东西北上必然要经过白家的地盘,白家哪有让他们平白走过的道理?于是便早做了埋伏,只要这批金银过白虎寨的地盘,立刻就给他劫走!
与其让这狗官拿着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糟践贿赂朝中官员,不如白家人拿来做点善事。
这两箱银子是剩下来的,特意拿到山上来给寨子里的大家伙儿过年用。
最近这段时间白砚川哄着大美人,自然没有心思在这上面,都是交给舅爷来办,哪知道今天就这么点背,竟让玉儿抓了个正着!
尤其白砚川也没想到,大美人竟然一眼就认出这是没有入过市的官银。
想到这里,白砚川眼眸里闪过一丝深色,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敷衍:“舅爷跟官家做生意,到年底了,收的账。”
实话万万不能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万一说不对,玉儿又偏要追究,麻烦岂不是越惹越大?
白砚川以为能糊弄过去。玉儿现在对他挺信任,只是一箱银子的小事而已,编个来头便是。
“确实是官银,才封到咱这里来,动都没动呢。”白砚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白玉已经冷下脸来:“这银子来路不正,白砚川,你今天要是不能跟我说实话,那这亲事也不用办了。”
“枕边人连句实话都没有,你让我如何安心?”白玉的眼神里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他瞧着白砚川,一字一句说道:“你越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就越证明这里面问题很大。”
“到底是什么问题,不能让我知道?”
“还是说,你在防着我?”
白玉一句一问,字字句句都戳得白砚川毫无还手的余地,停顿片刻后白玉又说道:“这不是一箱银子的事儿,白砚川,你瞒着我才是最大的问题!”
“怎么见得就是我瞒着你?”白砚川下意识张嘴就要辩驳:“舅爷做生意的银子,哪里有问题?是官银又怎么了?难道官家还不能把银子兑给舅爷吗?都是银子而已,怎么咱家的就有问题?”
“你还要狡辩?”白玉听完他的话脸色反而更难看,站起身拧眉看着白砚川:“成箱的银锭是从宝丰局自银监直出,银锭裹着油纸箱内放有生石灰,这说明这成箱的银子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直接就到了你这里!”
“那箱子是银监专用,一层层刷了桐油入了松香阴干而成。”白玉扶着椅背:“它只会自上而下入各州府户司,至州府再往下便是掺兑入市,再不会这样完整!”
“你那两箱银子,根本未曾经过州府衙门的调度,连箱子都不曾换过!”
便是官家兑换银子,也不会这样马虎大意,这是疏忽值守,乃至于贪污公帑,是大罪!
白玉不知为何他就清楚这些事情,总之,这里面藏着猫腻。
而白砚川是明明知道里面有猫腻却故意瞒着他的。
到了此刻竟然还要隐瞒遮掩!
这让白玉十分不安。
他失忆不记得过往,却知道这是官银,而白砚川这个身边人,竟然对他有所隐瞒,这种不安在白玉心中扩散,由不得他不去联想更多!
至于白砚川、他拎着衣摆坐在了白玉原先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功夫,各路线索已经在脑中过了千百遍,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安抚住他的大美人!
拜堂洞房近在眼前,纵有别的问题,也得等他成了好事以后再说!
不管这人从哪里来,什么身份,到了他白虎寨就得是他的人!
“玉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白砚川叹了一口气:“不想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记得过往,难不成这种事情我也要拉你下水?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是从前我还能跟你说道说道,可如今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白白惹你担心?”
“你总要体谅我挂念你的心意,对不对?”
白玉不理解:“什么意思?”
“我家玉儿确实很聪明。”白砚川望着他,伸手把人拉过来,白玉迟疑一瞬,到底没有拒绝他,顺势坐在白砚川身边:“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都不记得,还知道这么多事儿,又机敏又聪慧,不愧是我夫人。”白砚川攥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着,满心满意都是赞许:“我跟你说便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说起来这主意还是玉儿你想的,如今得手也该告诉你一声,可谁让你不记得,我就不敢拿这些事来烦你。”
“到底怎么回事?”白玉越听越糊涂。
白砚川索性说了实话:“银子是官银,河顺府衙封好往京城里送的贿赂银子,走到咱们山寨这儿来,我顺手就让人给他劫了,送到寨子里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大家伙儿添置些东西,就这样。”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玉儿你想的。”白砚川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就不奇怪自己怎么对这些东西了解得这么清楚?又怎么知道那官银箱子长什么样?什么桐油松香的,你若不曾了解过,怎么会这么清楚?自然是早就备了功课。河顺府多少银子怎么装的什么时候走,路线如何我们怎么动手,咱可是都商量过。”
白砚川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不然,你也不想想怎么就掉出来一锭银子玉儿你一眼就能认出是官银?只是后面出了点意外,你伤了头又不记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便多告诉你,我想让你在山上清清静静养伤,好早些恢复,不愿意那些事情扰了你的心神。”
“这病总也不好,我挂念得很。”白砚川捏着人的手指头,幽幽说道:“玉儿,你不知我心,白白冤枉了我。”
“端庄些!”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拍了某人一下:“你说这银子是你劫来的?”
“是动了些武力,玉儿你也可以当咱们是提前借来的。”白砚川瞧着玉儿的脸色,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来路?”
白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为这银子是他们同哪个官员勾结私自挪用出来,准备拉到寨子里重新熔铸后再分销出去,如今看来,确实是要重新熔铸,但却没有与人分赃这一部分。
了不起只是一个官商勾结,没想到竟然成了悍匪强盗!
而且显然这还不是第一次!
白虎寨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什么世外桃源,什么安宁避世之所,这就是一个匪寨!
“难道我从前也如此?”白玉攥紧了拳头,他暂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扶着靠手,白玉脸色很不好看。
白砚川坦然得很:“自然。咱们寨子里就你学问大,凡事我都要问你征求你的意见。你呀,可不仅仅是我的贤内助那么简单,不然为什么他们都叫你二哥?以你为是按辈分排的吗?自然是我家玉儿是咱们寨子里的智多星,是军师!”
胡话说起来半点不含糊,白砚川瞧着大美人一脸震惊的样子,故意软着语气说:“哎,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这么难接受吗?都说狗还不嫌家贫,玉儿,你从小在咱们寨子长大,怎么还嫌弃自己的家?咱们虽然会做一些劫富济贫的行当,但说起来也是赈济贫苦的老百姓。”
“你看看现在外面世道乱成什么样子,狗皇帝昏聩重用奸臣,朝中贪污腐败各路官员四处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外,就只是用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贿赂上面的大官,以期能换个更高的职位更好的鱼肉百姓。”
“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管过下面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吗?”说到这里,白砚川重重叹了一口气:“马上年关将至,大寒来袭,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饥不裹腹?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玉儿最是侠义心肠,劫他们几车银子拿去赈济灾民,是为民求福祉的好事。”
他这话一说,白玉果然紧紧皱起眉头,前面那些暂且不管,只后面这一句让白玉有些动摇。
为百姓谋福祉,确实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这方法,却怎么看怎么都有点问题。
“那也不该是打劫,这是强盗行径,官员贪赃枉法自有朝廷律法来惩治他们。”白玉心里面有点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天下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早就乱了?哪里还有什么盛世天平可言?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都打着济世的名号,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的老百姓。”
“你这是谬论,根本不足为由!”
白砚川看着他,转着手里的杯子,落在白玉身上的视线带了几分探究,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话是这样说,可眼下的困境怎么办?那些贫瘠的老百姓就让他们饿着?就让他们冻着?玉儿,从前的你可是最最在意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怎么失忆就不知道百姓疾苦?怎么净说些轻巧的话?要是真有人管,哪还用得着怎么去打劫?谁不愿意守着一方安宁过好日子?”
“谁又生来愿意去做什么强盗悍匪?”
白砚川彻底拿捏了这大美人的脾性,上前一步,按着人的肩膀,往白玉的心窝里面扎:“好夫人,从前那样洒脱的性子,怎么还迂腐起来?虽然是劫了他们点银子,但说到底也是还之于民,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老百姓日子过不好,都是狗贪官的错,他既然错了,咱们帮忙个改正改正,又有什么问题?大丈夫但行好事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可是……”白玉说不出哪里不对。
“没有可是。”白砚川把人转过来,微微俯身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现在觉得不好接受,是因为你已经下意识将咱们山寨想成一个避世的桃源,你觉得这里安宁美满一派祥和,所以我才不敢将实话告诉你,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既然如今你自己发现,我也没有瞒着的必要,玉儿,你可愿意明日随我下山去看看这些银子用到了何处?”
“等你真的亲眼看到了,亲眼确认过,你就会理解,会赞同,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白砚川搂着他,轻轻拍着白玉的肩膀,在他耳边又重复一遍:“因为我们志同道合,因为你是我的玉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那些东西早就融入你的骨血之中,你不会忘记的,跟我去看看,你会找到答案的!”
“相信我。”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不好接受,心里肯定不舒服对不对?”白砚川哄着人:“这样吧,今天我送你回叔婶家住一|夜,你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话,正好叔婶也惦记你,回去探望探望他们。等明日你冷静些我带你下山去,去看看那些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就都明白了。”
白砚川的话里还故意藏着几分委屈:“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冤枉了我,你川哥可不是你想的那些宵小之辈,咱们干的那是福及百姓的大好事。”
白玉别扭着,他也确实需要冷静冷静。
“不要你送,我自己回。”
他承认白砚川的话句句都在理,可那种横在心里咽不下去的不适感却很强烈,他认同白砚川所说的为百姓谋福祉的话,却不能接受他们是这样为百姓谋福祉,但就像白砚川所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寨子里的区区老百姓,乱世之中连顾着自己的这份安宁就已经十分不易,倘若没有点手段和方法,又何谈去照拂那些贫瘠的百姓?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没有骗我?”到底心有不安,白玉没忍住又多问一句。
白砚川举手发誓,言辞咄咄:“好玉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白砚川拢着人:“等你亲眼见了,就知道我不会哄你,我怎么会对你说假话呢?我只会爱惜你,珍视你,就是有些小小的隐瞒也都是挂念你的身体,不想你多劳心。”
“你最好是!”
白玉执意不要送,白砚川只能答应,站在门外看着人一点点走远后,才将脸上陪着的笑意收敛干净,抬头看了看天,眼里漏出几点狠意来。
这个大美人,来头定然不简单!
本以为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没成想竟然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多半有个官位傍身,朝中要多几个这样的人,这江山何至于寥落至此?
方才那半真半假儿的话白砚川就是抓住了大美人的心思,看准了他挂心于百姓,酸儒教出来的忧国忧民的真君子,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人!
身体虚成那样,多半也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想到这里,白砚川就不高兴,这狗屁的江山社稷白白糟蹋了这么个大美人!
书房里,乔泗翻着架子上的书,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混小子的书房什么样儿乔泗最清楚不过,白砚川可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书房里放的这些经史子集他读书的时候就没好好看过,怎么在山上躲懒的时候倒是知道看了?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一瞧就知道都是从白祈元那搜集来的孩子们的课业,他想干什么用屁|股想都知道!
越看越生气的乔泗憋了一肚子的火,等人一开门进来,直接抄起一方砚台就冲白砚川砸过去:“你干的什么好事!”
白砚川闪身一躲,轻巧躲开,关上门看着舅爷笑:“火气怎么这么大?喝不喝茶?”
“你还有心思喝茶?”乔泗瞪他一眼:“这人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他什么来头你知道吗?你到底留着这人要干什么?川儿,你不是小孩子,现在是你能胡闹的时候吗?!”
“哪有胡闹,不是舅爷天天催我娶媳妇儿?”白砚川脸皮多厚,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扯着书房里还没布置上的红绸子,显摆似的:“瞧见了吧?我这媳妇儿是不是贼漂亮?好不容易哄来的,舅爷可低点声幸好他这会儿不在家,要是给我吓唬跑了,舅爷您可得赔我一个。”
“川儿。”乔泗压压火气,语重心长:“你别看不出来,那是一般人吗?现在什么时节?你把他留在山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还失忆,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万一这就是一计呢?”
白砚川掏掏耳朵,有点不耐烦:“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真失忆我肯定!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没说您呢,大大咧咧那箱子就往家里抬,抬就抬吧还不稳当点,就当人面给我往外掉,幸好我家玉儿天真又单纯,不然舅爷我这媳妇儿可就没了!”
“你少来!”乔舅爷半点不含糊:“不往家抬我往哪抬?这人你赶紧给我弄走,就算他是真失忆,万一他想起来,也是个大隐患,你怎么能把人留在寨子里?赶紧给我送去,不能耽搁!”
白虎寨是什么地方?这里住的全都是白家昔日的功臣,不容有任何一点闪失,万一寨子里的人有个好歹,如何跟白家先人交代?
“行行行,成完婚我就带他下山。”白砚川也不嘴硬,知道兹事体大:“回头城里找个地方另外安置,总行了吧?舅爷,就一点,玉儿他这身体不大好,我琢磨着过段时间领他到江州看看病,先跟您说一声,别到时候又一惊一乍的。我俩拜完堂,他就是我的人,诸葛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这话说得霸道极了,确实符合白砚川混不吝的性子。
只是乔舅爷显然不吃他这套:“你多大本事,谁管得住你。诸葛家认了又怎么样?你找人家看病,不揣着好话哄着还想威胁人家,想跟人耍横的,行呀,治不好还治不死吗?你去就是。”
白砚川被噎住,决定转移话题,不能在这个问题再掰扯下去,舅爷现在没一句话顺耳。
便问:“除了送银子,还有别的事儿交代吗?总不会专程上山来喝我喜酒的吧?”
乔舅爷闻言,收敛了神色,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白砚川。
那信上封着火漆,描金朱漆紫宸砂,拆开里面是上等澄心堂纸,就这么薄薄几页纸就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拿着纸凑近一嗅,用的也是上好的湖州墨,白砚川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呦,哪家的达官贵人,派头够大呀。”
“这是礼单。”乔泗沉声说道:“礼都堆在府里库房,等你拿主意。”
“礼单?”白砚川抖着纸打开,里面赫然条条罗列什么东海大珠几十串、极品珊瑚多少尊、珠玩玉器多少件,密密麻麻全是稀世珍宝,昂贵非常。
不等他问,乔泗直接说道:“平章王送来的。信使还有一句话传。”
“他想干什么?”白砚川笑起来,随手将礼单扔在桌子上:“贿赂我?”
乔泗也跟着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想拉拢。他想跟我们联手,围剿废太子!”
“然后他再围了我们。”白砚川冷哼一声:“打得一手好算盘,区区几箱这破玩意,就想玩这一手,东西收下,其余再说。让他们斗,斗到筋疲力尽,斗到鱼死网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出了小院的白玉却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独自在寨子里溜达,偶尔路边碰见几个熟人大家都会热络地跟他打招呼,有问为什么就他自己个儿在外面溜达,有人问孩子的课业,有人进屋给他拿现包的包子,每个人都是朴素且真挚。
却让白玉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感受与白砚川的话联系起来。
他不愿意承认,不想承认,寨子里的人安稳和乐,他们织布打猎为生,后山有菜有粮完全都能自给自足,可那一锭锭的官银又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白玉就走到了寨子外郭。
这地方他其实只来过一次,就是那回坐着马车跟白砚川下山的那次。
马车上匆匆一过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今日走到这里,才发现确实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二哥,怎么上这儿来了,外面乱糟糟的,当心别磕着碰着。”几个眼熟的大汉张罗着白玉,主动过来问好打招呼,却也拦住了白玉的去路。
“不能过去瞧瞧吗?”白玉望了一眼。
外郭其实戒备森严,守在这里的人每个人都配备了武器,甚至远处还有一个瞭望塔,登高可以望远,登上瞭望塔山脚下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能及时察觉。
平素没有注意过,眼下注意到发现真的处处都是问题。
若是寻常的寨子,怎会还分什么内外郭?内郭安宁和乐一派祥和的气氛,可外郭却是戒备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这里守岗的人也绝不是普通的猎户,白玉猜他们的功夫大概都不会差。
“都是光秃秃的山,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外面风大。”大汉脸上挂着笑,可挡着白玉并未让路:“二哥你身体弱,就别在这儿吹风,万一吹出个好歹来,老大可要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二哥。二哥一会儿往哪去?我叫人送二哥回去?”
“我只是过去看看,瞧瞧外面的景,也不行吗?”
大汉有事嘿嘿一笑:“现在不好看,等赶明儿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山花,那才好看呢。二哥,这都饭点了,可别耽误了吃饭,还是先回。想看什么景等改明儿让老大领着,咱专挑好看的地方去。”
话说得漂亮,却半点都不曾松过口。
想出去,确实难。
怪不得要有一个下山日,这寨子戒备如此森严,却是白玉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便不多打扰了。”白玉转身要回时,却见听见外面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不多时就见白祈元带着几个人回来,经过层层查验之后,才开了外门,放他们进来。
“便是七叔,回来也要这般层层盘查?”白玉拧着眉问。
那大汉觑着白玉的脸色,迟疑了一瞬,才说道:“这不叫盘查,这七叔带的东西多,咱们帮着拿一下。”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是那么足。
说完见这大美人半晌不吭声,那大汉立在旁边有点心虚。
好奇怪,平日里老大总跟在这大美人跟前,俩人同进同出除了上次一块儿下山外,从来没到外郭来过,怎么今天忽然就来?而且还是他自己来?老大也没交代一声,该不会是这大美人的伤好了,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打算跑吧?
那可完蛋,得跟老大通个信儿才行!
白祈元是去山下采购药材的,一进山门就看见白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似往日和善,怎么瞧怎么都不大对劲,当下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想的跟那大汉一样,怕他想起来点什么,万一到时候再恼羞成怒,那麻烦可就大了!
“玉儿,怎么在这儿吹风?”白祈元不动声色,慢慢靠近白玉:“你身子弱,本来咳疾就没好,再着凉怕是要加重,快快随我回去吧。”
“七叔打哪儿来?”白玉转身,随在白祈元身后。
白祈元:“哦,山下采购一批药材,才回来。玉儿怎么上这儿来了?”
“无事随意走走。”白玉又问:“不是说只有下山日才能下山吗?怎么七叔今日出去?”
白祈元笑了笑:“寻常自然是只有下山日才能出门,只是我这药材耽误不得,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哪个生病都不敢耽误。”
“七叔,我倒是不懂,为什么只有下山日才能离开寨子?”白玉跟在白祈元身边,走得慢悠悠,问的话却让白祈元心里直打突:“大家想下山就下山,采买日用也方便,按日子是不是太不便宜了些?这规矩谁定的?”
“寨子里的老规矩,非要说谁定的,可能老一辈吧。”白祈元打了个马虎眼:“对了,我还给你新添了几味药材,对你的咳疾很有帮助,待会儿把你的方子改改,明天开始用新方子煎药,保不准喝上几次就能大好。”
“多谢七叔挂念。”
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可哪知道,白玉缓了一口气后,又说道:“确实该防范一些,毕竟外面世道乱得很,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咱们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若是被人打上门来,没有这里里外外的防护,可如何是好呢。”
“七叔说是不是?”
“玉儿你、”白祈元悬着的心终于掉下去,他停下脚步,看向白玉:“这话不能乱说。”
“是乱说吗?”白玉抻着袖口,叹了一口气:“今日舅爷上山,我倒是头一次见到舅爷,只可惜才见面就闹了点不愉快,舅爷大概这会儿还在生我的气。那箱子里的官银七叔想必也知情吧?这种买卖咱们常做吗?平日里都劫些什么人?除了那些贪官污吏外,商人呢?奸商的财你们劫不劫?”
“川儿跟你说的?”白祈元拧了眉:“他还说了什么?”
这个混小子,白祈元恨得不行。
早晚这混小子得栽在这上面,美人哄两句,就什么话都往外说,赶明儿这点家当也全都把给人家算了!
他乐意哄人高兴无可厚非,可这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告诉一个外人?
怪不得这人今天跑到这里来!
“也没别的,左右都是一些从前不曾说过的琐事。”白玉看着七叔凝重的神色,抬步继续向前走:“见了七叔随便问两句罢了。只是这与我从前所知大有差别,一时难以接受,七叔也当理解。”
“是吗。”白祈元心里藏着事儿,至于白玉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
却听白玉又说了一句:“七叔,他们做这行当,是自愿还是受人胁迫,又因何而起呢?总不至于好好过着日子,忽然就兴起这么个念头吧?他跟我说,谁又愿意生来去做强盗悍匪,既然不愿意,那到底是谁在逼他呢?”
白祈元脚步一顿,看向白玉的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你在说我?”
白玉给了一个极淡的笑:“我只是觉得好好的人,何必去走歪路?七叔以为呢?时候不早,娘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先不陪七叔,改日有空再叙。”
说完,他就轻飘飘地走了。
只留白祈元在原地看着这人的背影,想起方才这人说的话,只觉得荒谬极了。
他啥意思?合着是怀疑是他这个当人家七叔的撺掇或者胁迫那混小子抢人家的官银了?!
平白无故领了这么一大口黑锅的白祈元连家都没回,直接奔向白砚川的小院要瞧瞧这俩人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你谈个情说个爱扯红绸子拜天地怎么胡来都没问题,可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就告诉这么个外人?白祈元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现在真的有点担心白砚川为美色上头,再给寨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白玉碰见白祈元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临时起意。
他自己慢悠悠在寨子里转悠,同时也在慢慢回想这些日子跟白砚川相处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以白砚川的为人不至于做这些强盗悍匪的事情,就算要救济百姓,自然也有更好的门路,为什么要给自己染一身脏污?
再一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个舅爷,辈分大派头足,看着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上面有这么个长辈压着,那白砚川的处境自然也不会有多好。
至于碰上白祈元纯属是意外。
本意只是随便说两句话打个招呼而已,却没想到,在白玉问起关于下山日时白祈元明显忌惮戒备的神色让白玉起了点疑心,他干脆便扯出了官银的事儿,没成想白祈元的反应更有意思。
他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的。
这人分明就不在当场,可里面的门道他却清楚得很,甚至对白玉问起这件事时戒备的态度,都让白玉有所怀疑。
所以才有了那番故意而为的话。
这是一个新老权力迭代的问题!
回家的路上,白玉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有道理。
他在寨子里这些天,白砚川始终陪伴左右,可寨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要事需要他去处理,这人每天不是忙着修葺屋棚,就是跟男人们一块儿进山打猎,日子过得简单得很。
说明寨子里的话事者恐怕另有其人。
按他推断,白砚川应该是新任继任者,只是老一辈的话事人还没有彻底放权,他这个小一辈的自然说不上什么话,不然为什么问起关于下山日的安排,连七叔都说是老一辈定下来,可见白砚川这个小辈还没有彻底成为寨子里的当家人。
想到这里,白玉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白砚川的处境也确实不妙,偏偏还遇上自己出这些事情,他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可在自己跟前竟然半点流露出来,反而处处哄着他高兴,宽慰着他开心,白玉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跟他那样生气。
两个人既然要携手共度一生,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该慢慢商议才对。
既然从前走了歪路,那往后慢慢改过便是,他既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是个人可以选的。
“玉儿,回来了?刚才川儿就人来传话,说晚上你在家吃饭,厨房里现炖着小吊梨汤。”白胜家的在门口张望,一见白玉回来,赶紧把人拉进屋:“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你的药川儿也一并让人送来,一会儿先吃饭,睡前再把药喝了。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嗽不咳嗽?”
“都好,让娘操心了。”白玉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白胜家的抚着他的头发,眼里全是欣慰:“瞧着气色也还好,川儿要是照顾不好你,娘要找他的。”
“胜子,快点张罗,准备吃饭了。”
白玉一来,这家里就热闹得很,白胜张罗了一桌的好饭好菜,饭桌上尽捡着白玉喜欢的菜往他碗里送,一时问问身体,再说说课堂上孩子们淘气不淘气,最后话题还是落回了下个月的婚事上。
“都还缺什么?咱也不知道怎么准备,就按你芳姐的嫁妆来,要是哪里不好玉儿你可一定要说。”
白胜家才张嘴说了这么一句,就被扯了一下衣角,她慌忙回过神来,补了一句:“上次你们办喜事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川儿张罗的,我们、我们家里那会儿条件也不好,好不容易凑齐了你芳姐的嫁妆,家里再拿不出更多,就怠慢了你。”
“这回不一样。”白胜赶紧接上:“家里都给你准备好,还缺什么你让人来告诉一声就行。”
“不缺不缺。”白玉赶忙说道:“就、简单弄一下就行,也不是非要办得那样正式。”
说着便有些不大好意思。
确实不用那么大办。
本来提这茬的时候,白玉只是怕那人上了他的床,万一哪天忽然兴起要与他行房,白玉怕自己招架不住,过不去心里面的坎儿,才提出要先拜堂才能洞房的话来。
毕竟在他心里面,规矩就是规矩,拜了堂才是正经关系,才能有下一步。可曾经的那些他都不记得了,想来也只能再拜一次。
白玉其实没想张罗得那么大阵仗,在他心里面,哪怕是两根蜡烛,他与那人简单过个仪式也成,只要心里面认了,就都好。
可架不住白砚川当真,俨然已经是当成新婚准备再办一次,而且还是大办的样子,红绸子一拉起来,就让白玉有些招架不住了。
委实没想这么招摇,他可没有某人脸皮那么厚。
“那又怎么了,川儿那是待你好,一片真心待你。”白胜家的看出来玉儿是不好意思,笑着:“男人愿意费周折就让他们费去,越是费了周折呀,往后才越珍惜,日子才会越过越好。玉儿,你年纪小还不懂,越是轻易得手,他就不知道珍惜了。就跟你爹一样,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让他娶进门,也该折腾几道,看他现在还敢跟我吹胡子瞪眼睛!”
第27章
晚饭后白胜家的张罗着给白玉铺被褥,新打的棉花被子,晒得柔软又蓬松,白玉摸着被子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子里的棉花一样,又柔软又蓬松,而且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早前那点不自在不适应,这会儿也慢慢散了个干净。
“玉儿,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铺好了床,白胜家的也没有走,拿着箩筐坐在一边,纳着鞋底跟白玉说话:“不是娘多嘴要打听,你这怎么自己回来?他怎么没陪着?”
生气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就白砚川黏人的样子,哪里舍得就把送过来?回回来家吃饭都说留着住一晚上,可白大当家就是不乐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像在家里多睡一晚上,这人就得掉块肉似的。
心疼得要命!
今天竟然舍得让白玉自己回来,不是吵架还能是什么?
白胜家的也不是多嘴,就是有些担心。
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夫妻,大当家的还骗人家,要是再欺负了人,白胜家的可不愿意,得上门说道说道才行!
虽然不是自己亲儿子,可人家到底叫了娘,就当认个干亲怎么了?
既入了他们家,那往后可就是他们家的人,断然不允许白砚川那个混小子欺负人!
“既然回了家,你就跟娘说。”白胜家的用针狠狠扎着鞋底子:“娘给你撑腰,咱不能让他欺负了去!还真当咱们家没人呢?赶明儿叫你姐姐、姐夫,我看他有什么话说!”
“马上都要成婚的人了,他要是敢跟你耍混脾气,玉儿你用不用护着。”白胜家的咬断了一根线:“我让你爹收拾他,高低得狠狠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娘,没有的事儿。”白玉心里暖洋洋的,端着油灯凑近一些,也挨着白胜家的坐:“没吵架,我有娘撑腰,他哪敢跟我吵架?”
“那这是怎么了?”白胜家的不理解:“平时他缠着你缠得那么厉害,连手都不愿意撒开,怎么今天让你自己回来?还说不是吵架?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得跟娘说。”
“真没有。”
白玉一边帮忙理线,一边解释:“舅爷来了,他们忙着说话呢,可顾不上我。我就趁机回来看看娘,跟娘说说话,不然呀,他又该不让了。”
“乔舅爷来了?”白胜家的闻言点点头,了然道:“舅爷在山下忙,既然追到山上来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商量。那你这两天就在家里住,娘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你就跟娘说。”
“娘,这舅爷到底是什么亲戚呀?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他在山下做什么?咱们的人都在寨子里,怎么他在山下忙活?”
白胜家的拿针的手微微一顿,抬手用针鼻挠了挠头发,才说道:“舅爷还能是什么亲戚,川儿他母亲娘家的哥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没有孩子就一直把川儿当自家孩子看,你也一样,跟着川儿喊声舅爷就行。他那人在山下忙着做生意,具体做的什么生意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铺子开了好几间,手里也有点余钱,平素不大往山上来,你跟他不太亲近,不用管他那么多。”
“娘,我还有件事情想问。”白玉拨弄了几下油灯,将灯点的更亮一些,才缓声问道:“他爹娘呢?我也一直没敢问,他也没有跟我说过。怎么倒是跟这个舅爷关系那么近?”
“没了。”白胜家的叹了一口气:“川儿他爹早年受过伤,身体不好,后来又常病着,就这么病死了。他娘是个痴情女子,他爹去后没两年,他娘那口气也咽了。可怜那孩子当时才五六岁,个子还没有柜子高,就那么大点的孩子没了爹也没了娘,可怜劲儿呦。”
“后来呢?”白玉其实早有猜测,如今猜测被证实心中也觉得一酸。
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儿,没了大人的庇护,他该如何讨生活?
白胜家的继续说道:“后来乔舅爷就赶回来,葬了他娘就把川儿养在膝下,川儿是跟着舅爷在寨子里长大的,后来他长大了些,又跟着、跟着白祈元念了点书,舅爷见他大了也就下山忙活自己的生意去。”
“就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白胜家的给针线收了尾,及时收住话茬:“时候不早了,玉儿你该早点休息,身体虚可熬不住夜,得好好歇着。”
眼见白胜家的要走,白玉急忙按住了她的线筐:“娘,还有一个问题。”
“你、你问。”白胜家的心里直打鼓,说到这里她其实已经很紧张,生怕自己说漏了哪一点,又怕不小心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手心里隐隐约约都开始冒汗,脸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玉儿想问什么只管问娘便是,你记忆受损,娘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好让你能早点想起来。”
“咱们寨子,到底是谁当家?乔舅爷还是七叔?”白玉压着声音,悄声说道:“我今天回来不是因为跟他生气,是因为我看见了乔舅爷从山下带回来的官银!娘,这事儿是谁主张的?谁才是幕后的话事人?”
“官、官银?!”白胜家的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事儿不太妙!
大当家的怎么也不交代一声,这话要怎么说?万一对不上口供,回头再追究起来,岂不是更麻烦?
白胜家的一时心乱如麻,生怕说错一点,再惹这位起更多的疑心。
“官银怎么了?玉儿,娘也不懂你说的这什么官银不官银的。”白胜家的咽了口唾沫,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来:“这事儿很大吗?你看娘就是个妇道人家,跟你爹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什么官银不官银的,咱们也不知道呀。”
“至于你说的寨子里谁当家,那还能是谁。”白胜家的只肯定地回答了一个问题:“川儿当家的呀,一直就是他当家。农忙的时候领着大家伙儿种地收粮,闲了带着男人们上山打猎,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得去找他商量着办,川儿能干,咱们寨子里大事小事都是他弄的。”
看来他们抢官银这种事情在寨子里还是机密,大家伙儿其实并不知内情。
白玉回想里寨子里街里街坊间坦然赤诚的相处状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肯定也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都是悄悄办,并不曾让寨子里的百姓知道,不然,他该如何面对寨子里的叔伯兄弟?又如何去面对孩子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此时的白玉心中已经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个自己大概的推测。
他肯定自己应该不会去做这种事情,哪怕就像白砚川所言是为了贫瘠困苦的老百姓,白玉觉得自己也干不出这种强盗悍匪的行径。
那么唯一能促使他去做这件事的人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白砚川!
因为白砚川被迫裹挟在这里面,不管这个老一辈究竟是白祈元这个七叔也好,还是乔泗那个舅爷也罢,总归他们是压在白砚川头上的老一辈。
与其看着他们没章没法地乱来,倒不如自己亲自去盯着。
他想,只有白砚川这一个理由才能让他愿意去做这件事。
他要在这里面看着白砚川,也约束着白砚川,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说是他把自己立在这里,就是一条警戒线,由自己来画这条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必须由他来告诉白砚川。
以乔舅爷看他时略微不善的眼神,白玉猜想,他们一定没少起过冲突,那么他自己就是挡在白砚川身前的护盾。
他参与进来,只有一个原因,他要保护白砚川!
枕着松软的枕头,闭着眼睛的白玉想了很多,但这些都只是他想了一天的大概猜测,具体什么情况,还要等到明天白砚川带去实地看过才知道。
这一|夜床榻边没了那人的守护,竟让白玉觉得十分不习惯。
好像少了点什么,左翻右翻都睡不踏实,中间好几次醒来撩开纱帐去看床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半夜还是咳嗽,房里备着那人刻意叮嘱过温着的梨汤,可白玉却无心起来喝。
他还记得第一晚白砚川胡搅蛮缠非要跟他睡一个房间,彼时白玉心里满是警惕和不安,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人,可白砚川又霸道又胡来,卷着被子偏要睡在地上,打地铺也要跟他睡一起。
明明就是闻不惯苦涩的药味儿,自己咬牙忍着也要跟白玉睡一起。
头几个晚上,白玉也是像现在这样睡不着。
后来,就像白砚川习惯了房间里的中药味一样,白玉也习惯他的存在。
乍然屋子里少了那么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反而觉得空荡荡,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翌日一大早,白玉还没起身,就听见院子里丁零当啷有一阵乱响,他揉着有些疼的太阳穴坐起身,喉咙里又是一阵痒意,没忍住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玉儿,怎么又咳嗽,昨天有没有好好喝药?给你备着的梨汤喝没喝?”丁零当啷的声音直接跑到了屋里来,白玉被人扶着,那人宽大的手掌轻轻给他拍着背,言语里带着几分着急:“怎么咳得这么狠?昨天是不是没吃药?”
“好点没?”
又拍了一会儿,白玉顺过气来,脸色也好一些,他推搡一把,将人推开:“你出去。”
说这话的功夫拢住自己的衣裳,垂着眼睄没有看白砚川:“出去等。”
“怎么了。”白砚川半点没动,主动帮人把衣服拉好:“我都搂着你睡过了,被窝也暖过,又不是大姑娘这不还穿着衣裳吗?我也没干什么不是?”
“那怎么能一样!”白玉有些急,耳朵都是红的:“这是在爹娘家里,你懂些规矩!”
白砚川却不当回事:“哪儿不懂规矩了?我帮你倒茶总可以吧?”
“你还说。”白玉的双颊也带着点粉色:“总之你出去等,别让爹娘看了笑话。”
“好好好,我出去等着,你慢慢弄不着急。”白砚川瞧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极了大姑娘回门不好意思让娘家人知道的样儿,倒是想干点混账事,可又怕真把人惹恼,最后只是非常克制地将玉儿垂下来的发丝拢到身后,俯耳低语:“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1】”
白玉的脸颊瞬间从三分粉|嫩变成了红霞染晕,连脖颈都跟着红起来,有心想骂这人两句,说的什么混账话,分明就是故意要让他难为情,可偏偏心口又跳得厉害,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按着心口在帐子里躲了好大会儿,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成日里也不知道读的什么书,等回去就把他书房里那些淫词艳曲通通都扔了!
不对,给他烧了,一把火烧干净,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胡言乱语!
白玉在屋里冷静的时候,外面白胜家的却拉着白砚川到院子里,压着声音一五一十就把昨天白玉问她的话全都说了个遍,说完还不解气,拍了白砚川两下:“好歹你也交代一声,这可怎么是好?我又没有哪儿说的不对呀?你说说你这办的这是什么事儿?那银子怎么能让他看见?!”
白砚川笑笑,并不当回事:“婶子多虑了,我家玉儿呀自会体谅我的,婶子放心便是。”
“我怎么放心!”白胜家的往里看看,又低声问:“他这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成完亲以后呢?就留在寨子里,还是跟你下山?”
“成完亲自然是跟我下山。”白砚川答得自然,仿佛他们真是正经谈情说爱的小情侣一般:“到时候我忙我的,玉儿就在家里,他要是还想教书就在山下找个书院。婶子要是想他,就让他回来住两天,或者婶子下山去看看,都不妨事。”
“舅爷点头了?”白胜家的到底还是操心:“舅爷能答应让你带他下山?他能给白家当掌权夫人?”
又是老话重提,白砚川的兴致扫了三分:“婶子多虑,我自有安排,到时候再说。”
至于到时候到底怎么说,恐怕连白砚川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贪恋着大美人,不愿意让人离开自己分毫,哪怕昨天一|夜的分离,就已经让白砚川辗转难眠,要是日后真分开,白砚川觉得自己做不到。
至于什么白家掌权夫人这种事儿,谁说白家就一定要有一个掌权夫人了?等他往后入了皇城,谁还敢置喙他的私事?到时候他想把大美人放哪儿就放哪儿,就是放到龙椅上,谅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敢有二话!
白玉整衣戴冠才收拾好出来,家里已经张罗了一桌早饭,白胜家的知道他要出门,怕路上再饿着,非要跟另外准备了一包糕点,一定让他们拿着路上吃。
“行,拿着,婶子放心,我总不会让我家玉儿饿着的。”白砚川脸上还是混不吝的笑。
换了新装的人看起来磊落潇洒极了,白玉抿着唇多看了两眼,随在白砚川的身后慢慢往外走。
才到门口就被人拦腰抱起,白玉没准备,吓得变了脸色,还没等他呵斥出声,就已经被被白砚川安置到了马背上。
身后的人勒着缰绳,低声在他耳边叮嘱:“玉儿坐稳些,我们准备出发!”
“白砚川,你胡闹!”白玉手也没处放,腿也没处搁,又不好往后靠:“马车呢?这像什么样子?”
以他浅薄的认知里,白玉觉得自己应该并不常常骑马,他很不习惯在马背上的感觉,反而是平稳宽敞的马车更符合他的习惯。
“今儿不坐马车。”白砚川随口解释:“那地方路不好走,马车不方便,我们骑马去。”
“那也不能这样,我自己会骑、我会骑吗?”
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独骑,可话问出来又有些心虚。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白玉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骑马,可别闹了笑话。
“你可安分些吧。”白砚川大笑一声,往前一挤,把白玉弄到他怀里:“安心靠着我,跌不了你。驾!”
二人共乘一骑,耳畔风声呼呼吹过,白玉身后便是这人滚烫的胸膛,周遭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出了山寨的大门一路往西走,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停在一处明显荒凉寂寥的村庄。
白玉抬眸望去,四处所见尽是残壁断垣,倒有几个神色萎靡的村民,衣衫破败在泥地里不知道刨些什么,他捏着白砚川的袖子,拧眉问:“这是什么地方?”
“河顺府下辖一个村庄,叫酉阳村。”白砚川先下了马,想去搀扶时,白玉却不愿意:“我自己下,你别动手动脚,在外面像什么话。”
“哦?好,那你自己下吧。”
看着马背上娇滴滴的美人,白砚川答应得轻松,可实际上却没安什么好心。
他故意的。
故意撤开两步,故意站得远了一些。
他这马又高又大,美人坐在上面离地四尺高,白砚川可不觉得这娇滴滴的大美人能自己从马背上下来,到时候下不来就让大美人求他!
成天三句话不离规矩体统,就让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扑到自己怀里来!
最好再主动亲他一下。
想想都觉得非常过瘾。
翘着嘴角等着玉儿求助的某人,并没有等到美人的求助。
马背上的白玉勒紧了缰绳,大约估量了一下高度,旋即一个转身,直接翻身从马背上飞跃而下。
动作干脆利落,且非常漂亮。
直把个白砚川当场看得呆在原地。
方才那一个简单的飞身下马的动作,看似平平无奇,可实则若无深厚的驭马经验可做不到那么流畅自然,如白鸽低空旋过,矫健又漂亮。
他到底还有多少本领,是自己不知道的?
白砚川抱着胳膊想,看似文弱的一个漂亮大美人,却有这般好的马上功夫,他从何处学来?又是谁教的?
简直混账东西!好好的大美人就该香车宝马藏在里面才对,那个混账东西敢带他学这些凶险的东西,万一马背上跌下来,伤了可怎么办?
显然白玉也没料到自己如此轻松就能从马背上跃下来,脸上也挂着兴奋的笑容:“白砚川,我一定会骑马,回去的时候我要自己骑,你不许拦着!”
“好夫人。”白砚川简见状只得上前来讨好:“怎么就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玉儿,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就想自己飞,一点儿也不管你夫、你川哥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教你!”
他谎话说得多,早就已经成自然,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或者不自在的表情,好像跟与这大美人曾经真有过这么一段似的,白玉自然不假有他,嗔怪道:“你不教自然有别人教,难道寨子里那么多人,还没人能教我吗?”
牵着缰绳的白玉这会儿正稀罕得很,摸着马儿的鬃毛,又拍拍马儿的脖子,一边走一边跟白砚川说:“我都不知道我竟然会骑马,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早知道就该骑两匹马来。”
“玉儿,我哪知道你连这些都不记得。骑马就跟走路一样,失忆是一回事,总不知因为没记忆就不会走路吧?道理都是一样的。”白砚川接过缰绳,牵着玉儿的手,晃晃悠悠:“再说了,你身体虚有没有养好,怎么可能让你骑马?今天这是例外。”
“那你之前怎么也不说?”
白砚川笑得张扬极了:“夫人,你在说什么玩笑话?我为什么要主动提出来?”
说着又凑近白玉几分,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跟能夫人共乘一骑我巴不得呢,谁愿意拆自己的台?好夫人,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连这种事情都忘了,也该有个小小的惩罚,对不对?”
“对你个头!”白玉实在忍不住,重重踩了这人一脚,也不理这人径自往前走。
什么对不对的,就是看他不记事,故意要欺负人,别以为白玉看不出来!
果然是个混蛋,就不该心疼他!
“玉儿,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前面路不好走,你慢着点!”
白砚川追着人赶上去,拉拉扯扯拽着不肯松手,又是说话好又是主动认错,好不容易哄着大美人终于不再板着脸,才扯着人家的袖子一路往村子里去。
这村子已经破败不堪,一路走来街道上也没有小商小贩的叫卖,跟白玉之前见过的村落城镇都完全不一样,这里好像是一座死城,暮气沉沉,见到的几个人脸上都挂着麻木的表情,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求生的本能。
似乎他们活着,就只是为了等待不知何日会降临的死亡。
白玉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心口好像被锥子扎着一样,生疼生疼的。
老百姓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不说衣食富足安宁康乐,可起码,得有个奔头是不是?
可这里的人对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他们只是一群行尸走肉而已。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怎么、会变成这样?”白玉拧着眉:“外面的庄稼地是不是早就荒废?他们怎么收拾收拾好赶在明年春天撒下粮种?”
白砚川攥紧了玉儿的手腕,拉着他离自己近一点,才说道:“种什么粮食,秋天才遭了蝗灾,好不容易打下一口粮食,自己家都顾不上就被该死的狗官全都征走,老百姓能愿意?自然是不愿意的,就闹,反抗,结果狗官以镇压暴|乱为由,抓走了村子里的男人,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朝廷就没有王法了吗?!”白玉极为震惊:“难道就没有管?”
“管?谁来管?官官相护,只要上面人脉打通,这些百姓的死活谁会在意?报上去就是蝗灾致人死亡,再不济一个刁民暴|乱递上去,谁会管这些人的死活?”白砚川讥讽道:“朝廷,哼,朝廷里面的达官贵人正忙着勾结党派互相倾轧,只要地方税纳得足够多,别耽误了上面贵人们的荣华富贵就得,谁在意底层下人的死活?”
“说到底,他们的命,跟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白玉一把甩开了自己的袖子,冷着脸:“蝼蚁有灵,人命贵重,岂可儿戏!”
“你气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事。”白砚川十分无辜:“咱们这是帮忙来的,要不是咱们帮衬着,这村子早就全都饿死冻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不是常有的事!”
“那狗官见村子实在榨不出什么东西来,一把火点了外面的庄稼地,就把这儿丢弃不管。”白砚川见前面有个小孩儿跑过来,生怕撞到玉儿,赶紧拉住白玉:“当心。”
谁知道,小孩儿还是结结实实撞上来,抱住了白玉的小腿,抬头看见白玉的脸,傻傻地问:“你是观音娘娘吗?观音娘娘也来给我们送吃的?太好了,观音娘娘来了!”
白玉赶紧蹲下来,看着小孩儿脸上脏兮兮,头发也是乱糟糟沾着土和泥还挂着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茅草,整个人像是从泥堆里才爬出来一样,摘掉了小孩儿头发上的杂草,捏着自己的袖子准备给小孩儿擦脸。
“玉儿,我有帕子!用我的帕子,别弄脏你的衣、衣裳”白砚川的话都没有说完,玉儿就已经用袖子仔仔细细给那小孩儿擦着脸,柔声说道:“多久没有吃饭了?”
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想该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最后还是选择说了实话:“我早上才吃的饭现在不饿。不过娘说不能这么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们一个多月没有见过粮食了。”
“为什么这么说?”白玉不解。
小孩儿回道:“因为我们的粮食是才来的,也不多,还要留着过年。要是被人家知道我们这里有粮食,会有人来抢,所以不能讲。”
“什么人来抢?”白玉又问。
可惜那小孩儿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说会有人来抢,反正就是不能说,粮食得藏起来才行。
白玉便没有再多问,蹲在小孩儿的面前,帮他把脸擦干净,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头发。
赖于在寨子里经常帮荷花那小丫头梳辫子,白玉此时的手艺已经十分熟练,三两下就给那小孩儿把头发收拾妥当,虽然身上的衣服还是破旧不堪,可整个人却多了几分精神气,再不似先前。
整个过程中,白砚川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捏着手里的帕子也没有再往前递,只等玉儿放走了那小孩儿,才往前一步,沉默着用手帕一点点把白玉的手指擦干净。
白玉瞧了他一眼,随手将帕子扔回去,淡声道:“不至于。走吧,你还要带我看什么?”
白砚川却拉着人的手指没松开。
“你怎么了?”白玉看着他,觉得这人好像有点奇怪的样子,但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心疼刚才那小孩儿?
“不是有赈济吗?要不然,咱们一会儿再找找他,给他送一些棉衣什么之类,总归都在村子里,应该不难找。”白玉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却没有成功:“白砚川,你走不走?”
捏着人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白砚川拉着玉儿的手没松,反而与人十指交缠紧紧握在一起:“没怎么,我看你心疼他,我吃醋而已。玉儿还没心疼过我。”
“松开我。”白玉小幅度挣扎着:“都说了外面不许拉拉扯扯,你答应我的,让人看见了。”
“知道,规矩我都懂。”白砚川嘴上敷衍着答应,可手却半点没有松:“好夫人,好玉儿,我想这样,这里又没有认识的人,就这样,我就想拉着你,就这一回我保证。”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刚才玉儿蹲在那脏兮兮的小孩儿面前时,那种慈悲和仁爱,狠狠地扎进了白砚川的心里,那一刻,白玉的身上好像散发着圣洁的光。
跟书院里他帮荷花那小丫头扎辫子还不一样的感觉。
荷花是可爱又爱漂亮的小姑娘,大漂亮跟小漂亮在一起本身的画面就非常美好,白砚川看着只觉得越发赏心悦目。
可那样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白砚川见了都会下意识躲闪,怕他脏兮兮的手摸到自己的衣裳,怕他的鼻涕流地哪都是,怕他乱糟糟毛烘烘的干枯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里藏着虱子臭虫,于白砚川而言,他能批点银子过来送点粮食棉衣就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功德。
可白玉不一样,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不仅没有嫌弃,他望着那小孩儿,眼里是痛惜,是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在为这个孩子的命运感到悲伤,在白砚川看来,那是一种悲悯众生。
凡人,尚且自顾不暇,如何悲悯众生?
可他的玉儿,偏就有那样的情怀。
他是自来便如此,还是被什么人教养成这样?又或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去悲悯众生?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又在发什么呆?”
袖子被人拽了一下,白砚川醒过神来,忙陪笑:“我在想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村子路不好走,泥泞得很,我也只来过一次,乍一瞧条条街道都长得差不多,有点分不清楚。玉儿,你问什么?”
白玉只得又重复一遍:“到底是什么人来抢他们的粮食?是你们的、对家吗?”
“什么对家,你想哪儿去了。”白砚川想揽着大美人的肩,但碍于大美人的脸色不允许,只得规规矩矩地解释:“世道乱,虽然我们已经在周边几个村寨里赈济百姓,可总有吃不饱饭的人,我们要是遇上了也会给分发一些,可、说到底是杯水车薪,就有吃不上的饭的,看见人家有粮食就过来抢。”
“酉阳村跟别的地方又不一样。”说到这里白砚川又叹了一口气:“之前这里只有老弱妇孺,手里有点吃的也护不住,所以这些人才会那么的、你也看到了,没什么求生的欲|望,等死罢了。”
见大美人又蹙眉,白砚川赶紧补充:“现在不一样,真的不一样!那什么、酉阳其实离着白禹城很近,白禹城的城主跟我们熟,城主大人特意增派了官兵过来,他们驻扎在这里,这酉阳其实已经算是白禹城下辖,跟河顺府以后就没什么关系了。往后这里的一切自有白禹城照应,不会再有大问题的,玉儿放心。”
沿着村子里的小道七拐八拐就走,白玉跟在白砚川的身后,这才知道这村子里的路到底是有多难走,路不平坑坑洼洼不说,还到处扔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垃圾,一脚一个坑,还说什么马车,幸好进来之前把马儿栓在外面,不然那高头大马恐怕都要困在这里。
白玉走得艰难,险些崴了脚,最后也没办法,只能依偎着白砚川被人半是搀扶半是搂抱,才入了村子腹地,地方开阔起来,人也跟着多了很多。
远远看着前面好像是个祠堂,不少人都在排队,推推搡搡挤在一处,地上成麻袋摞起来的应该都是救济的大米。
另外一条队伍的人也很长,好像是在排队领棉衣棉鞋。
“喏,就在那儿了,看看去。”白砚川刚要抬腿,大美人就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目视前方云淡风轻:“这里路平,我可以自己走了。”
白砚川哭笑不得,知道他这毛病又犯了。
两步追上去,非要在人耳边说:“你这叫卸磨杀驴。”
白玉不肯理他。
什么杀驴不杀驴,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大家伙儿都忙着呢,人前拉拉扯扯就是不像话,说多少次也记不住,回去就罚他抄书!
“大、老大过来了,视察工作?”
有眼尖的立马看见了白砚川,再一看他旁边的人,笑了笑:“二哥怎么也来了,这里乌烟瘴气的,二哥身体还没好,可不敢受累。”
“这是刘小武,玉儿有印象没?没印象就算了,他常年跟舅爷在外面跑,你见得不多。”白砚川随意介绍了一下,护着白玉边走边问:“今天派发的情况怎么样?”
白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个叫刘小武的马上回:“粮食都发得差不多,除了现成熬的粥,预备每家每户每人发十斤大米,五斤小米三斤白面,库房里现成还有几十袋大米,估计得有个几百斤,应该不够,跟舅爷报过账,舅爷的意思是再出去买一点,银子已经让账房批过了。”
“还有这棉衣也不太够,今天还有几十件,可大哥看那边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伍等领,城里的裁缝铺子已经跑遍了,现成的没有,要做最快也得半个月。”说起来刘小武就犯难:“可老大,天儿不等人,再过半个月那可不把人冷死了?”
说的都是问题,可实际办的事儿却一件没讲。
白玉凝神思索片刻后,问:“已经发了多少米面,多少棉衣,村子里多少大人多少孩子?每人每日应该是多少的口粮?只有米粮,菜蔬可有?土豆之类的也可暂冲抵米粮,你们可有准备?”
“这、这、”刘小武让问住,求助地看向自家老大,显然是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砚川背着手看戏,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看我干什么,没见二哥等你呢?快说呀。”
刘小武只觉得无语,大无语!
早就听山下的兄弟们说老大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大美人身上,为博美人一笑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都能干,没成想今天还让他给撞见,早知道躲远点,偏要来这受什么罪?
他们出来干活儿,那都是老大吩咐,那管那么多,库房里有多少东西就往外拿多少,不够就让舅爷再去调度,什么人呀口呀用多少呀,谁有功夫算这个?这不净耽误事儿嘛?
“说呀。”白砚川闲闲地催:“不会连土豆都没准备吧?给你们那么多钱,都花哪儿了?账本呢有没有?不会连账都不记吧?”
老大,一般人他不拆自己人的台!刘小武愤愤不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账本,带着恼递给了他们家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当家:“当然有账本!”
白砚川接着账本憋笑:“给我干什么,我又看不懂,给你二哥看,二哥懂。”
白玉主动拿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果然记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东一笔西一下,一会儿一个这一会儿一个那,入账跟出账混在一栏里,让人想看明白都难。
翻了几页之后,他合上账本,却并没有还回去,只递给了白砚川,问他:“你都看不懂账本,那这些平时都是谁管?”
“舅爷操心,我可管不着这些。”白砚川全然不当回事:“看了头疼,我就知道他们把银子花哪儿就行,反正左右都在这些人身上,这还能有错?”
白玉动了动嘴唇,显然是有话要说,但及时收了回去,只是略带谴责地瞧了白砚川一眼。
账都看不明白,还能有错吗?自然能,把人折本卖了你还得给人数钱呢!
“一会儿你跟我去村子里和个人数。小武也一起去。”白玉大概了解完之后,就开始安排工作:“今日的米粮棉衣发放完毕后就先停停,这两日先供米粥,等核对清楚以后再行分发到户。”
只是简单两句话,却总有那么一种让人毋庸置疑的感觉,刘小武再悄悄去看那大美人,只觉得这好端端的美人拿着账本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威严,甚至比他们老大冷着脸的时候还让人不敢说话。明明也没有怎么样,空气里却多了一点冷丝丝的感觉。
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刘小武悄悄往自家城主跟前挪了挪。
“我家玉儿果然聪明又能干。”白砚川的夸奖毫不吝啬,拍拍刘小武的肩膀,挑着眉道:“糊弄我简单,想糊弄我家玉儿,你可小心着点。”
刘小武:……我就多余出来,舅爷怎么就不管管,烦死了,干活还要挨骂!
第28章
“婆婆除了腿疼外,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并说来到时候让他们请个大夫过来好好诊治。”
白玉的手还被老婆婆握在手心里,老人家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老婆子一把年纪不碍事,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过来又送粮食又送冬衣,这个冬天肯定过不去!我死就死了,可怜小娃娃啊,她才多大一点,没爹没娘跟着我老婆子挨饿。”
依偎在老婆婆跟前的还有一个小丫头。
年纪不大一点,白玉摸摸丫头梳都干净整洁的辫子,低声说道:“都会好起来的,婆婆放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朝廷真的会管吗?谁来管?户部还是吏部?这种离着皇城那么远,就像白砚川说的那样,那些达官贵人日日歌舞升平,哪里会管乡野村下这些贫苦老百姓的死活?
那些父母官,恨不得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只把这些百姓当做自己的血包,吸干榨干后好中饱自己的私囊,他们只恨血包不够充裕,谁又会在乎血包的死活?
白玉觉得心口闷闷的,不痛快,好像被乌云压住一样,让他觉得难以呼吸。
这世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就过得那么难?
老婆婆听着他的话,摆摆手摇摇头:“朝廷哪还管的过来呀,贪官污吏那么多,就是想管天高皇帝远有心也无力喽。”
刘小武在一旁跟着听,闻言马上插话:“朝廷管不管咱们不清楚,可婆婆你放心,咱们白禹城定然是要管到底的,婆婆日后有什么问题只管到城里来找,咱们城主大人定会管到底!”
小武很有眼力见,知道要适时地给自己城主做个好口碑,别管城主自己本人现在在干什么,反正他出来的时候舅爷可叮嘱过,要不动声色,潜移默化,悄悄地给老百姓灌输一些关于城主的美名,得让他们都知道,咱们白禹城才是真的把老百姓的安危放到心里,是一心为百姓谋福祉!
舅爷原话:“不然那钱不白花了?扔进去总得有个响儿!”
“这位城主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瞧着大家似乎对他都很钦佩。”白玉有些好奇。
老婆婆笑:“早先还归着河顺府管的时候就听说那是个极为慷慨的人,白禹城内没有流民没有饥荒,他管着的四州也一样,还听说,他都不管老百姓收税呢,老百姓种地就只管自己,人家白禹城可一点也不抽,日子可不就过得好。”
说这话的时候,老婆婆的眼里全是羡慕:“哪像咱们,一年到头地里刨食,好不容易打下两个粮食,狗官要分走一大半,剩下的连填饱肚子都难,遇上个饥荒年,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唉。”
“幸好,咱们以后也归白禹城管了,等开了春粮种种下去,日子肯定就能过起来。”婆婆拉着白玉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我听说,粮种他们也要派人来送,还说咱们村子男丁少,到时候会抽一些当兵的过来帮忙呢,可见那城主大人是个好官,现在这世道,好官可不多了。”
“玉儿,咱还得去下一家,婆婆说了这么大会儿话,也累了。”白砚川见时候差不多,便哄着白玉先走。
他算是发现了,他家玉儿呀,那是真一心忧国忧民,凡是扯上老百姓过日子这些事儿,他就迈不动腿儿了,这要是不制止他,估计得说到天黑也说不完。
本来只是想领他看看,打消一下玉儿的顾虑,好把官银的事儿揭过去,谁知道这一来,人就走不了!
“婆婆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再跟他们讲。”白玉按着老人的家不要送:“药也一块儿给您送过来,您要是不方便煎,到时候让他们给一块儿煎好。”
“好好好,都好,路不平你们慢点走。”
出了这家门,继续往下一家去。
白玉一边走一边口述交代刘小武:“这家一老一幼两口人,老人腿脚不便患有哮喘病,日常需药,孩子还小长期营养不|良。另外,屋顶顶棚破损严重,需要找人重新修葺,你做好整理,我们去下一家。”
刘小武竖着耳朵听,只恨自己的手不够用,恨不得这会儿长出来八只爪子!
说是一家家探访,就真的是一家家探访。
走到这里已经是第十五家,白砚川起先就是跟着凑个数,哄着玉儿高兴而已,他想做就让他做,只要不跟自己吵架生气,玩过家家就玩过家家,大当家陪着玩得也高兴。
只是没想到,白玉做这件事真的是非常得心应手。
入户可以几句话就能摸清楚这家到底什么情况,环顾一周就知道这家到底缺什么少什么,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情,连最近一直泡在这里的刘小武都赶不上,刘小武起先还有点不服气,觉得老大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这大美人长得漂亮,就偏心他,故意纵容他!
可这一趟趟跑下来是打心眼里服气得很。
人家梳理这些就很有条理,有多少人需要多少东西,要花多少钱,就这么条条框框一罗列,账目马上就清楚起来,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胡子眉毛一把抓。
虽然有点犯怵这大美人,但刘小武还是很高兴:“二哥,你明天还来吗?”
不仅明天来,后天也来吧,除了这个酉阳村外他们还有几个别的赈济点,都是舅爷张罗安排的,说是现在天下乱,谁有奶谁才是娘,他们手里既然有,那就得让老百姓知道谁才是有奶的,谁才是娘!
反正舅爷在这上面花了不少的钱,刘小武觉得这事儿二哥最适合来办,肯定能办得比现在漂亮,那句话咋说的,事什么半什么倍,舅爷肯定满意,到时候咱们白禹城的名声肯定能宣扬得全国都知道,他们老大才是这乱世之中的真英雄!
“来来来,来你个头!”白砚川没好气拍了刘小武一把,照着脑袋拍得,半点没留情:“你二哥身体虚,家里面养着还来不及,你还敢使唤他?看着一天跑下来给累的,你是不心疼是吧?我媳妇儿我能不心疼吗?滚去干活儿,少打他的主意,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小武捂着脑袋嘟囔:“老大你还是这么护犊子。”
白玉看着他们嬉闹,脸上也多了一些轻松的神色,再不似方才那样面带愁云,一片忧心之状。
缓步往回走:“我们再去点点库存,对了,你那、银子,还有多少?”
“银子都在舅爷那,大概齐几千两总该有,我也不是很清楚,回头问问舅爷去。”白砚川跟上:“玉儿,库存让他们点就行,咱们走了一天,你该累了,要不先回去?”
“什么都让他们做,你干什么?人家糊弄你,你也不知道。”白玉轻轻叹了一口气,见刘小武走远,才低声跟白砚川说:“你往后,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告诉我,我总会帮你的。”
“嗯?”白大当家眨眨眼睛,琢磨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顺手抓住大美人的手腕,凑过去也低声说道:“好玉儿,我就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的心。他们都是外人,有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可偏偏你又失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是怎么过的,唉,罢了,不说了。”
“还好玉儿总是体谅我的。”白砚川拉着人的手放到自己心口:“这些东西都是舅爷在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银子从哪儿来怎么花,舅爷那里自有一本账,我是管不着的。可玉儿,你不一样,你是我的自己人,只有你才是真心为我着想。”
“那你现在都看见了,知道我没有说假话骗你吧?”某人不仅要借机博一把同情分,他还要蹬鼻子上脸:“我说的都是实话,玉儿你冤枉我,还跟我生气,还跟我闹分居,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觉都没睡着,一直担心挂念你,生怕你真的气我,恼我不理我了。”
“我哪有。”白玉想抽回自己的手,可被人攥得那么紧,他怎么都抽不开,顺势抬着手腕在白砚川胸|前捶了一下:“你再胡闹,我真不理你了,快放手。”
“好,大庭广众之下不可造次,都知道。”白砚川笑着松开手,但并没有放过大美人:“那晚上回去总允许造次一回吧?行不行?”
“我有正经话要说,你仔细听着。”白玉收回自己的手,敛了神色,语气严肃:“从前你们是怎么搞的我都不知道,那就不管从前,往后我有几个规矩要跟你说,你得照办不能胡乱作为,就是舅爷要求,也不行!”
白砚川现在听见规矩两个字都有点麻,这大美人到底从哪儿出来的,规矩来规矩去,怎么偏就他的规矩那么多?
“听听听,咱家的规矩玉儿最大,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哪里敢有意见。”脸上的巴掌还香香的呢,白砚川是想再领教一下,只是又怕这大美人再把自己气着:“你有什么要求,说就是,我让他们照办。”
“是你照办。”白玉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你是当家主事的人,不能凡事都让舅爷拿主意,你得自己拿主意。”
“这是第一。”白玉继续往下说:“第二,你们干那事的时候,必须先调查清楚!真是脏银贪官污吏搜刮的民脂民膏,不可滋扰生事,更不可让无辜的百姓因此受累。”
“第三,凡事量力而为,不可鲁莽行事。”白玉到底还是担心:“既然做了,就要周全,你懂不懂?”
“懂。”白砚川点这头。
可那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白玉看,至于是真懂还是假懂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白玉有心想再叮嘱两句,可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没有听进心里去,便柔声说道:“罢了,往后再慢慢跟你说,只一点,你以后万万不可再瞒我,大事小事我得知道,才能帮你拿主意,知道吗?”
“知道。”白砚川笑起来,又想上前动手动脚,可这里人来人往,他家玉儿脸皮薄定然不乐意,白砚川也只好走近两步:“知道玉儿担心我呢,放心,咱俩夫夫一体,自然万事无舆。”
酉阳村待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了山才回去。
返程时白玉想自己骑一次马,可惜被以天黑路不好走为由被某人按下,最后还是只能靠在人怀里,让人抱着回来。
只是下了马脸上红晕明显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样子。
“好玉儿,你等等我呀,走那么快干什么。”
白砚川扔了缰绳,脸上全是嘚瑟的笑意。
哼,大庭广众之下不让这不让那,到了马背上,跑又跑不了,还不是得乖乖在他怀里。
乔泗正在院子里消食散步,一手托着一只紫砂壶,溜溜达达就听见外面白砚川的声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片刻后,那二人一前一后才回来。
乔泗端着架子:“上哪儿去了?跑一天,又不是下山日,往外面乱跑什么,现在世道这么乱。”
那架子摆得挺足,端着大家长的样子要训话。
白玉停步,规规矩矩跟乔泗打招呼:“舅爷好,舅爷用过饭了吗?”
乔泗哼了一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难道还等着你们?我老人家不得饿死。”
白玉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见第一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个舅爷对他有点意见,也或许开箱那次并不是白玉第一次违逆这个舅爷,过往发生过什么白玉并不知情,但他推测来想,或许曾经的自己真的没少在“背地”里撺掇那人一块儿违逆这个舅爷,不然,怎么乔舅爷看他的眼神活脱脱像是结过几辈子的冤仇一样?
“呦,还没回去呢?”白砚川晚一步,看见乔舅爷还有点讶异:“说什么呢?玉儿快些进屋,外面风凉了,再冻着。舅爷慢慢溜达,我俩还没吃饭呢,今儿厨房准备什么好饭?”
“什么好饭,馊饭剩菜。”乔泗白了他一眼,径自走了。
“他怎么了?”白砚川不解:“你们俩刚才说什么?”
白玉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舅爷问,不是下山日,为什么要下山。”
说完就留给白砚川一个背影,自己先回屋去了。
白砚川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己挠挠头:“奇怪,怎么有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被夹在中间的白砚川吃饭的时候非常主动,又是巴结又是讨好,一会儿给玉儿夹菜,一会儿给玉儿盛汤,殷切地哄着说好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舅爷年纪大就是事儿多,他就成天爱找我的毛病,跟你没关系,冲我,就是冲我。”
“舅爷其实可喜欢你了,就疼你,可偏心你呢。”吹着热汤巴巴放到白玉跟前:“每次外面遇见点什么好的东西都得先给你留着,我都没有份儿,要不是我也喜欢你,我都得跟着吃醋。”
白玉抬了抬眼皮,淡声反问:“你自己信吗?”
“信、吧?”白砚川虚得很,也有点烦躁:“明天就让他走,事儿真多。”
好不容易这大美人给个笑脸出来,舅爷忽然冒出来插一杠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再把美人给得罪了,大婚前白砚川可不想出任何一丁点的意外!
“他是舅爷,是长辈,说我两句就说我两句吧。”白玉放下筷子,想了想才说道:“他也确实该对我有点意见,都是正常的。”
“嗯?”白砚川不大理解。
老实说,自打这大美人彻底放下对他的戒心防备心,把白砚川当成自己人之后,白砚川其实有点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猜测的。
比如今天,白砚川还是临时琢磨出来,这大美人是觉得舅爷拿长辈身份压着他,觉得他矮着舅爷一头,白担着一个名号,其实掌事人还是舅爷。
既然大美人如此怜惜他,那白砚川当然要顺势再卖一把惨,就跟着坐实了白玉的猜测。
能让大美人心疼,还是主动心疼,白砚川巴不得呢!
只是这会儿,确实又不知道他家这个宝贝思绪发散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确实是那样做的,舅爷对我有意见是正常的,我也没有委屈。”白玉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以前肯定也是这样,背地里趁他不在,故意撺掇你跟他做对,他肯定觉得受到了一点威胁,所以才对我有意见。”
“开箱验银子那次,定然不是第一回。”白玉很肯定自己的猜测:“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这事儿以前肯定还有过,我俩必然是有宿怨的。”
“什么宿怨不宿怨的,我只知道我家玉儿跟我是夙世的姻缘。”接过下面人端来的汤药,白砚川照例先试药喝了一口,才递给白玉:“刚好入口,喝了药早点休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累着了。一会儿回房我弄点热水,给你捏捏脚好不好?”
“不好。”端着药碗的白玉低着头,没看人。
白砚川急:“怎么又不好了?好!我说好就是好!自己房里还说什么规矩?玉儿,你再说那些规矩来规矩去的话,我也要生气。”
“我自己媳妇儿,我给洗个脚怎么了?都在房里又没有外人看见,为什么还不好?”白大当家委实有些委屈:“又不是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我要去书房理账。”
白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那些账本,一个个乱七八糟,也不知是诚心故意做成那样让人看不明白,还是做账的人是个糊涂蛋。你自己不清不楚,账目还不清不楚,那怎么能行?”
“理账呀。”白砚川讪笑着,凑过去挨着白玉:“明天再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今天累了,早点歇息,好不好?”
“今日事今日毕,你先睡去,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我跟你一起理账。”白砚川可不答应:“我自己,我能睡得着才怪,玉儿,我是那种负心汉吗?”
白玉有点嫌弃:“你又看不明白,凑在一处净搅扰我,我不要跟你一起,你回房,我自己去书房理。”
这人这么大一个块头,什么都不做立在那里就已经很碍事,平日里白玉看会儿书他都搅和得心神不宁,现在还要盘账,他再跟去,岂不是更乱糟糟?
“我不搅和,我帮你忙,我、研磨总行吧?”白砚川脸皮厚得很:“我给玉儿红袖添香。”
白玉没忍住笑出来:“人家是红袖,谁知道你是什么,就会胡言乱语。”
“谁还不是红袖了!”
谁都可以是红袖,只要他一条大红的绸子,就可以红袖添香。
原本白砚川是准备穿他那件成婚时的喜服,那衣裳是真好看,大红的蜀锦绣的金丝凤凰,试衣裳的时候白砚川就喜欢得很,刚才脑子一热就想穿出去给大美人瞧瞧。
玉儿爱看他穿得俊些,之前在裁缝铺子里白砚川已经见识过,这件衣裳这么漂亮,穿给玉儿看见,红袖添香岂不是更美?
没出门就让下面人给拦住,好说歹说才给劝下来。
像话吗?成婚的吉服,哪能随便往外穿?白大当家只好含恨找了一匹红绸子给自己裹上,颠儿颠儿跑书房添香去。
他这里一开门,白玉端着茶碗直接将含在嘴里的一口小吊梨汤喷了出来。
“你、你胡闹什么?”
“不好看吗?”白砚川展开双臂故意给玉儿展示:“这回总可以红袖添香了吧?”
“就知道胡闹。”白玉摇摇头:“好好的绸子让你糟蹋着玩,败家。”
月圆星稀,灯落盏盏。
白玉执笔低头认真誊抄账本,他做事细致专注,全身心都沉浸在里面,一笔笔如何出如何入都写得清楚明白,白砚川始终陪在旁边,就像他说得那样红袖添香,负责给人研磨裁纸,这回是一点乱都没有捣。
看着如此全神贯注的白玉,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家玉儿如此聪慧,要才华有才华要能力有能力,便越发让白砚川舍不得了。
最开始白砚川其实只是猎|艳心态,看见好看的就想占有,至于别的要说他有,也是寥寥。
只看脸看身段他自然是喜欢的。
到了此时,要再说他只是看脸,便有些不大合适,白砚川忽然发现,此时此刻的玉儿低着头,不管他长得什么样子,都让把白砚川有种想要怜惜的感觉。
想他是不是穿得暖,惦记他拿笔的手冷不冷,灯是不是不够亮,墨是不是不够浓,如此宵衣旰食难道身体骨差。
“差不多,天色不早,早点安歇吧。”
白砚川又接过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催白玉看更漏:“马上二更天,再写下去还睡不睡觉?早知道要写这么久,我就不该答应你。”
说着还叹了一口气。
这人一忙活起来,真是什么都顾不上,这习惯真是一点也不好,不管他从前是怎么忙活的,白砚川觉得往后都得改掉才行!
天天给他立规矩,白砚川觉得他也应该加一条规矩,戌末就得回房睡觉,多大的事儿不许点灯熬夜!
什么今日事今日毕,今天的觉就得今天睡!
白玉低着头还在算,根本就没抬头:“你先去,我马上就好,就差一点点。”
得益与某人今天没有捣乱,白玉做事情也很专心,其实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眼看着手里的账目就差一点点就能整理玩,他便想着做完。
好像是某种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似乎他经常这样在深夜点着灯批阅些什么东西,坐在灯下的时候心里有种熟悉感,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一样的自然。
自然而然没有把白砚川的话当回事。
他下意识觉得,只要他坚持看完这些东西,就不会有人会来打扰他,或者,没有人敢来打搅。
“玉儿。”见他不动弹,白砚川拧眉:“走了,睡觉,别写了,剩那点天亮再做不迟,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马上,就好。”嘴上是马上就好,可半点要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他甚至还重新蘸墨换了张新的纸,压根就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跟你说的话,是一个字也不听。”白砚川咬紧了后槽牙,气是半点都气不起来,只能怪自己非要给他招这个事儿。
“今天的红袖添香就到此为止。”把身上碍事的红绸子扔到一边,白大当家伸手就把人拽过来,拦腰给他打横抱起,要用强硬手段:“该睡觉不睡觉,我看家里也得加一条规矩,往后不许在书房点灯熬夜!”
“哎、你、你快放我下来!”
身子陡然一轻,白玉手里还拿着笔,顿时有些发慌:“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白玉哪里肯听话,反抗挣扎想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让人家这样抱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白玉不愿意。
“哪有什么体统,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地上的蚂蚁都回窝睡觉了。”白砚川不耐烦:“搂好,走了。”
“你别闹。”白玉故意端着脸,想吓唬白砚川:“我生气了,快点放我下来,我会自己走。”
“不抱?不抱那要是摔了可不怪我。”真生气假生气白砚川还是能看得出来,大美人嘴上说着生气,可脸上却带着一点羞意,那点红都快晕染到耳朵尖,哪里是生气,分明就是不好意思。
一面说着,一面故意要把胳膊往下一坠,果然慌得白玉瞪大了眼睛,下一瞬立刻勾紧了白砚川的脖子,确实有点担心会被摔到。
白砚川心满意足,搂着大美人往外走:“早这么乖不就好了,吓唬你呢。我怎么舍得摔着我家夫人,瞧不起你夫君,抱一个你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白砚川!”白玉这回当真是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可他人都在这混蛋的怀里,还能如何?
乍想起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抿着唇一笑,轻轻喊了白砚川一声:“你转过来看我。”
“怎么了?”白砚川不疑有他,听话地低头看过去。
才低头,额头就是一点冰凉,大美人拿着毛笔往他额头上画了一笔,脸上带着狡猾得逞的笑容:“让你使坏欺负人。”
小表情满是得意非常鲜活可爱,好像在说,你会欺负人我也会,看谁厉害一点。
只把个白砚川勾得三魂去了七魄,低着头呆呆看着大美人,又把白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想躲没处躲,被人抵着额头咬了嘴唇,唇上酥酥麻麻带着细流地颤意传遍全身,他挨着白砚川只觉得这人浑身热得发烫,尤其是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已经起了反应,白玉能感觉得到。
“你、你收敛些。”白玉声音有些暗哑,慌得不成样子,也不敢再看人别过脸,轻轻喘着气。
又忽然想起,这个坏蛋,刚才一定把墨汁弄到他脸上了。
好坏。
“这怎么收敛,玉儿你又是不是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大的影响。
白大当家低头看着怀里娇羞的美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咱俩的婚事要不还是提前吧,这么折腾你夫君是真受不住呀。”
“不行。”玉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却又像是在为他找借口:“算好的吉日不能随便改。”
忘了,他家这是个小迂腐,算的什么破日子,就该算到今天晚上!——
婚事紧锣密鼓地张罗,乔舅爷的脸色却也跟着越来越难看。
起先他只当白砚川弄个美人回家玩,玩就玩了,男人贪图美色也正常,就当在寨子里养着一个漂亮的小玩意儿,虽然不赞同,但乔舅爷也并未反对。
但眼下这情况有点不对劲。
白砚川给他看了山下赈济灾民的账目还不算,那个白玉问他要寨子里的日常明细,那混小子竟然也给了!
不仅是账本,寨子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领他去看,银库都看完了,只差一个武器库还藏着没给亮相,乔舅爷如何能不忧心?
白虎寨不同别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是做了谋划的,是白家的一个退路!
藏的不仅有金银珠宝这些钱财,还有军粮储备以及大批的武器装备,甚至连朝廷都没有几门的火炮寨子里都放了十几门。
如今,白砚川借着婚事将办,往后都是自己人为借口,由着那人想看什么看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万一留下后患,那个白玉但凡生一点异心,他们白虎寨危矣!
乔泗忧心忡忡,可白砚川全然不当回事:“那又怎么了?玉儿他要管就让他管着,反正他往后也是常驻山上,有人帮衬舅爷还不好?玉儿这是给舅爷分忧呢。”
“我需要他分忧?”乔泗这两天上火,嘴角都长了燎泡,指着白砚川气急败坏:“你说成婚后就让带他下山去,可现在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纣王都没你这么昏庸,周幽王都不如你放肆!”
“舅爷,这话严重了吧。”把玩着手里的扳指,白砚川却笑起来:“好了,他往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舅爷放心,这人是我的,不用操心那么多,如今他一颗心都在我身上,等入了洞房他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人,难道还能生二心?”
“那是因为你骗他,他现在不记得以前,所以才会任由你耍得团团转,等他想起来呢?”乔泗恨铁不成钢。
白砚川却冷了眼眸:“舅爷,且不说他就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又如何,便想起来了,故事是假的,难道我们的情谊也是假的吗?我们夫夫恩爱水乳交融,想起来他也是我白砚川的人,我要留他,谁敢有意见?!”
“你太狂妄了!”乔泗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恩爱的时候黏黏糊糊什么都好,一旦闹掰,只怕恨不得戳死对方,拿刀砍都不解恨!
“舅爷你与其担心这些没影的事情不如想想咱们下一步怎么办,那个废太子占据登州都这些天,也没见他有个什么动作,该不会是龟缩起来不打了吧?”白砚川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他要是不打,不然咱就收拾收拾准备干吧,总不好一直这么僵持着,我还想带着我家玉儿往京城吃香的喝辣的,总不好一直窝在这儿,有点憋屈。”
“不行!”乔舅爷立马否定了白砚川的蠢蠢欲动:“眼下不是好时机,咱们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去冒进,他既然叛逃出京,自然不会龟缩在此,等着便是。”
“管好你自己那点破事得了。”乔泗心有不安:“你那个玉儿,我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可叫人查来查去竟然查不出他的来历,实在是让我不放心。”
“舅爷呀,你查他的来历干什么。”白砚川是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心里还美着呢:“我说您老人家就是年轻的时候太忙了,也该多去跟人谈个情说个爱,等知道这个中滋味你就不会再疑心。玉儿现在可护着我呢,舅爷你不知道,就上次那官银,猜怎么着?”
白砚川如此这般夸张地描述一番,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你当他现在为什么天天那么上心,又不是细作难道还探听消息来的?全都是为了我。我家玉儿是帮我呢,想让我早点掌握大权,好尽快推翻你这个封建大家长,他在用自己的法子在维护我。”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孤家寡人哪里知道这些。”
乔舅爷是孤家寡人不知道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但他常年人堆里混,相信自己的直觉,老猎人总是能及时嗅到隐藏在森林里的危机,不像小猎人,初出茅庐总觉得万事尽自己把握当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至于忘记了,森林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和地。
也有他无论如何都把握不住的人和事——
除了给孩子们上课之外,白玉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帮衬着白砚川,理清楚一些白砚川自己都稀里糊涂的账本,他做事情认真且细致,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里里外外都已经让他整理得非常顺当。
一手好字理得一手好账,白砚川没少拿出去嘚瑟,逢人就夸说他这夫人有本事,怎么就不能当白家的掌权夫人了,不仅能当,还能当得特别好,往后谁要是有意见不服气,就让他来比比,论容貌咱玉儿第一,论才学咱玉儿榜首!
这夸来夸去也夸出来一点问题来。
玉儿实在是太聪明,稍微理明白之后,就看出来寨子里的收入支出存在很大的问题,账上只见进的粮食银子,可出的却少。
而且少很多。
这话就不便仔细说了。
说白了,白虎寨就是白禹城的一个后方基地,养着的这些人除了给他们安度晚年养老之外,这些人忠心耿耿,是给白禹城守着这些老本的,万一前方有个什么急难之处,白虎寨能及时补充补给,要粮食有粮食,要银子有银子,要武器有武器,要人也有兵!
这些都是积累出来,甚至有一些是从白禹城直接调度周转而来,白禹城自理不用往朝廷纳税,又有一个山西乔家在背后撑腰,所以白砚川才有资本叫嚣着要去京城坐坐那把椅子过瘾。
那留到白虎寨的补给自然是源源不断,真要凭乡邻们种地打猎,那不是笑话吗?
只是这账目是舅爷做的,山西乔家的账自然不会让人轻易看出问题来,所以白砚川压根没当回事,可他家玉儿确实聪慧,真不是白砚川吹,能看出乔家的账有问题的人,一个手数得过来。
“好夫人,账不是这么算的。”白砚川打着马虎眼。
倒不是他不跟白玉说实话,实在是现在这个实话没法说。
怎么说?说你家夫君囤的这些粮食,银子,是预备造反用的?那不得把玉儿给吓着,玉儿如此天真善良,又这么淳朴,一看就是爱好和平的好孩子,这话自然万万不能说。
说不得实话,就得说假话。
假话就得编得像。
白砚川拉着人从库房出来,走到角落里,故意遮遮掩掩避开着点人,鬼鬼祟祟的:“这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又是舅爷搞的鬼?”白玉蹙眉,开口时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满和担忧。
白砚川卡了一下,及时调整思路,也不能总让舅爷背锅,多了就不像那回事了。
“不是,其实咱们寨子跟白禹城、有些暗地里的来往。”白砚川压着声音,故意假装张望着,才小声说:“这话不好大白天在外面讲,不如,我们晚上回去,我慢慢跟你细说?”
“很难讲?”白玉瞧他一眼:“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之前怎么说的,不许再有任何事情瞒着我,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看你全都忘了!”
说完转身就走,三分气恼里又装着五分无可奈何。
“玉儿,玉儿,没瞒着你,别生气,等等我呀!”
“这不是咱们的事情,这是人家的事情,别人的事情我怎么能随便往外说?玉儿你得体谅我体谅我不是?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等等我,哎呦!”
一边吆喝,一边故意往墙上撞,白玉听见动静果然回头,就看见他捂着眼睛,扶着墙吱哇乱叫,像是伤着眼睛了。
白玉一急,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回来看:“伤着哪儿?是不是眼睛?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眼睛怎么样?我看一下。”
“看你还跑,抓到了吧。”白砚川反手搂住人不撒手,巴巴抱着:“好夫人,你也太容易生气了些,不是故意让你挂念,我该罚好不好?让我家玉儿担心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道歉,好不好?”
“谁担心你,胡言乱语。”白玉见被骗,气恼地踩了他一眼:“松手,看见你就烦。”
“不烦不烦,刚还心疼我呢,怎么会烦。”
这是角落自然无人过来打扰,白砚川搂着人才低声说了两句:“粮食银子都是白禹城暂时存在这里的,舅爷做的账。一般人都看不出来,这事儿谁也没说,一直瞒着。我以前也没跟你说过,但玉儿你聪明,我觉得你之前应该也知道,只是心照不宣没拆穿装作不知道。”
“黑不提白不提,这事儿就不能提了。”白砚川贴着大美人的耳垂,假装说着悄悄话,实则直勾勾盯着人家那一点雪白的脖颈瞧,只把自己瞧得有些按耐不住,才深吸一口气:“好夫人,这回真不能怨我。”
话说得都有道理,可白玉就是觉得不舒服,推搡一把不让某人离着那么近,转过身子低声道:“左右我不问你不说,反正我也不知道,权当我是傻子糊弄着。”
“怎么能这么说。”白砚川马上跟过去:“玉儿你这么说就是不讲理,对我不公平。你想想看,过去一二十年那得多少件事情,你又失忆不记得,今天一件明天一件总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你到现在都叫不出来寨子东头那只小花狗的名字,还是你给起的呢,这也能怨我?”
“你、”白玉一时话竭,竟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记忆回不来,又不是他的错,怨谁呢?
“好夫人,桩桩件件都得慢慢来,你别操之过急,也别总是这么冤枉我,我这颗心都在你身上,盼着你好,总有些疏漏的地方,但有疏漏你告诉我,咱们慢慢说。”白砚川上前揽住大美人的肩膀:“这事儿咱俩都是头一遭遇见,那没协调好也正常,都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这些伤了夫妻感情,对不对?”
“话都让你说了。”白玉嗔他一眼:“巧言善变。”
如今的白大当家已经练就了一套圆润地扯谎技能,假得也能让他说得十成真,可见山下那些话本子小戏曲平日里都没白看,到了用上的时候,肚子里全是荒唐,张嘴就能说,全然不过脑子。
只是不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撒这一场弥天的大慌!
第29章
是夜,馋了一天的某人终于品尝到惦记一下午的那一抹雪白。
白玉被他抵在床角,按着手腕动弹不得,寝衣的扣子也被拆散了几颗,十分凌乱且让人招架不住,想反抗又反抗不了,睫毛颤巍巍挂着一点晶莹,下意识哼一声又慌忙咬紧了唇,不愿泄出半点动静来。
“乖,别咬自己。”
拇指按着粉色的唇,嘴上说着不让人家咬,可他自己咬起来却半点不含糊,白玉低声呜咽着,死死抓住身前人的衣襟,他有些怕,却又无法抗拒。
离着喜日子越来越近,这人的行径便越发放肆起来。
起先白玉还拦着躲着不许他这样,可从亲一下到摸一下,再到如今,躲也躲不了,他是拿这混蛋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次被欺负完,只能用那双含着红的眼眸瞪人家两下,不痛不痒不说,有时候瞪完还要再被按着欺负一次。
在人前倒是听话肯守规矩,可回到房里帐子一放,果然就像他说的那样。房里的话不算混账话,房里做的事、也不能算混账事,都是闺房秘辛,只消他二人和睦便好。
和睦不和睦白玉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在房里,是再也不能拿规矩出来说事。
一个规矩后面总有更多的不成规矩等着他,白玉可招架不住。
“你还没说完呢。那白禹城为什么就不用纳税?怎么就那么有钱?”借着微弱的烛光,白玉还不困,半合着眼睛靠在白砚川的肩膀上,慢悠悠问:“如今天下乱成这样,怎么就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缺,钱也有粮也有,竟然还有储备藏在咱们这里,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他守着银山?”
白砚川不是很想说:“说来话很长。”
打着哈欠:“睡吧玉儿,明天不是还要带孩子们晨读?得早起。”
“我还不困,再说一会儿,你先告诉我。”白玉本来在看书,让他胡闹一通,这会儿虽然合着眼睛,但并无半分困意。
“因为白禹城的税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白砚川挑挑拣拣,只捡着无伤大雅的那些东西跟他讲讲,就当哄美人睡觉,给他讲睡前故事。
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掖好被角,才慢悠悠说道:“白禹城内不分士农工商贵贱,一律按所得收税,简单来说,就是……”
“有钱的人多交税,没钱的人少交。”白玉跟着接上。
他只觉得这很熟悉:“士族与商人一般,都要按所得纳税,勋贵不可因身份地位肆意敛财不纳税,商人不因身份卑微鄙薄不登大雅之堂,至于农民,因为庄稼地里一年收获不了多少东西,所以他们的税反而最少,是不是?”
“对。”白砚川点点头:“农人种了地交上一部分之后,自己尚有闲余可以自己卖,得些银子花销,如此这般一周转起来之后,反而收的税银比先前要多。这叫什么税法,想不起来那个词儿了。”
“税均法。”白玉低声回了他:“应该还有一套配合使用的青苗法。鼓励老百姓多开垦荒地,多种粮食,多产多得,可大大增产,农民开垦出来的荒地越多,粮食才会越多,老百姓的日子自然越过越好。”
“是。”白砚川下意识用了一点力气,把人搂得更紧,可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玉儿想起来了?”
白玉也很茫然,摇摇头:“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熟悉,脱口而出,好像、好像就在我嘴里,张嘴就能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这套法案还挺有名,玉儿知道也正常,街头巷尾都会传唱。”
“还有传唱?”白玉好奇。
“好像有个儿歌,说什么‘税均青苗益处多,让利于民绵国柞’的,我也记不住。”白砚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噱头罢了,朝廷搞了那么久也没弄起来,最后还是舅爷说觉得不错,让咱们也试试。”
“谁知道竟然能成,阴差阳错罢了。”兴许是借用了人家的好谋策,白砚川并不是很服气:“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是说,这本来是朝廷的一项国策吗?”白玉有些惋惜:“如果是国策,能全国推行的话,那百姓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也就不会有、那些无辜受累之人。”
“听说是废太子提出来的,可惜那是个窝囊废,软弱又无能,让人废了还险些丢命,他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谈什么庇护天下百姓,可笑至极。”谈到这个废太子,白砚川的语气里多了些鄙夷:“灰溜溜当只丧家之犬,难成大器。”
白砚川确实没有把那个软弱无能的废太子放到眼里,京城里混不下去跑出来的丧家之犬而已,能有什么威胁?也就是舅爷左一个担心右一个顾虑,还说什么那废太子非等闲之辈,不能小瞧。
以他看,都是吹的。
朝廷那帮人不就那么回事,养着一班文人,什么马屁吹不出来?
真要有本事,还能让人从京城里撵出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们梁家人惯来如此,只会搞些争权夺利的阴谋算计,连他那个不成器的爹都不如。他爹好歹还坐上那把椅子,他可好,权位都没挨着,已然是条落水狗。
听着白砚川对废太子的评价,白玉却觉得心口闷闷,好像有些不大高兴,下意识觉得能提出这般利民政策的人不该是白砚川说的那样
可奇怪,分明自己对这个废太子又不认识,更不了解,为何会有这般念头?
“废太子他、”白玉刚要再问,却觉得脑中忽地一跳,一阵强烈的痛意让他失了言语,缓了片刻后,却想不起自己方才想问什么。
“玉儿,怎么了?”他这里捂着头低声说痛,白砚川脸上神色微变,跟着紧张起来:“头疼?还是哪儿不舒服?”
痛意一闪即逝,快到白玉都来不及抓住那种感觉,很快就又平息下来。
“没事,好像有点疼。”一手按着头发,白玉又感觉不出来到底什么地方在疼,只好说道:“可能发髻梳得紧,勒得头皮疼吧,不碍事的。”
“真的不要紧吗?”白砚川还是担心:“不然让七叔过来瞧瞧?”
“真没事。”
可白砚川心里的那点紧张却没有散去,低头蹭着大美人的唇,紧紧把人扣到自己怀里:“我担心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知道吗?千万不要自己硬挺着。”
听着这人挂念的声音,语气里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关怀之情,白玉软了腰肢将欲拒还迎化成绕指柔,靠在人怀里低声应了句“好”。
“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夜绵绵,寝帐内一片暖色。白玉靠着身后的人,闭着眼睛安心享受他的揉捏,温热的手指贴着头皮,带着一点点力道,确实非常舒服,不仅缓解了一天的疲乏,还让人想不断沉于此,白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人家的袖子,缠在手上一圈圈地绕,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白玉单手执书,环顾一圈小萝卜头,问:“谁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下面顿时蔫吧了一圈,只有荷花、小丫几个姑娘高高举起手,跃跃欲试抢着要回答,白玉含笑点了荷花:“给大家讲讲。”
小姑娘今天穿得齐整,利利落落编着两个麻花辫子,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小表情可得意:“老师前几天才讲过,你们就都不记得了,哼,一看就是回家没有好好温习功课,老师罚他们抄写,重新抄一百遍!”
“荷花,你是叛徒。”二虎小声嘀咕:“你自己当叛徒,你还拆我们的台,哼,以后散学出去玩再也不带你了!”
“谁要跟你们去。”荷花翻白眼。
眼看着又要吵吵起来,白玉拿着戒尺敲桌子维持纪律:“安静,先让荷花讲。”
这戒尺还是白砚川特意给他做的,起因是有一回课上,几个孩子不知怎么地就闹腾起来,桌子椅子全都掀翻,白玉去拦着还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要不是白砚川来得及时,这群小混蛋就要造反了。
大当家当场就冷了脸,说这群小混蛋没有一个是好管教,让白玉不要总这么慈眉善目,不然这些小混蛋就该上房揭瓦,该严厉的时候就得严厉,谁要是犯了错,该教训就得教训!
这是大当家给的戒尺,下面的小萝卜亲眼看着他们老大把戒尺送到大美人手里,哪里还敢造次?虽然不怎么爱学习,但课上到底还是乖,尽量控制自己不惹大美人生气。
有什么矛盾也都下课再说,课上是不敢再胡闹。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荷花挺着小腰板仰着下巴讲完,然后有些不大明白:“可是老师,他说的是懂了这些道理就能掌握天下,可我管自己家都来不及,哪能管天下呀,这好难。”
白玉闻言笑了笑:“这是《孟子·梁惠王上》篇,是孟子向梁惠王提出的施政之道,希望君王可以做到把百姓家的老人当成自己的老人,把百姓家的孩子当成是自己家的孩子来爱护,其本意是希望君王能够勤政爱民,以仁孝治理国家。”
二虎马上举手:“这是讲给皇帝听的,我又不当皇帝,我听这个干什么?”
“皇帝要听,我们也要听。”白玉继续说:“国家是由一个个老百姓组成,当皇帝的要善待老百姓,那做老百姓的就善待身边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人人都能做到如此,那我们的国家就会变得更加和睦友善,对不对?”
“对,二虎你笨!”荷花坐下来,用充满鄙夷的眼神瞧了二虎一眼,把二虎看得很不高兴,也哼了一声,俩小孩再度闹起别扭。
下课后,二虎果然不乐意带着荷花玩,拉着兰花和小木三个人围成一圈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冲荷花做了个鬼脸就跑了出去,荷花也骄傲,哼一声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假装没看见。
倒是兰花平时跟她关系好,走慢一步悄悄挪过来跟荷花说:“二虎说要带我们去冒险,荷花,咱一块儿去吧,我有点害怕。”
嘴上说着害怕的小丫头,眼里全是兴奋的光。
荷花让她说得蠢蠢欲动,可到底还是在跟二虎生气,别过脸:“我才不跟他一起玩,跟傻子玩也会变成傻子,你也少跟玩,当心变成傻子老师就不喜欢了。”
“可是我想去冒险。”兰花揪着袖子,看起来十分斯文秀气:“就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不会那么快就变成傻子,我回来还跟你玩。”
“兰花你去不去,不去我们可走了!”二虎站在门外,看着那俩姑娘嘀嘀咕咕,故意大声说道:“不带荷花,我才不跟叛徒去冒险,叛徒!略略略!”
“哼,谁跟你去,你就跑吧,后山有狼,当心狼把你吃了!”
小姑娘气得脸通红,眼睛也红红的,撅着嘴十分委屈。
本来就是嘛,明明是他们不好好完成老师布置的课业,功课一塌糊涂也不让人说,谁让他们不好好做功课,就该罚抄!
可小姑娘的到底还是趴在桌子上委屈地直抹眼泪。
等白玉回来上课的时候,就见课堂上少了三个人,荷花眼睛红红,一副受了委屈才哭过的样子。
“二虎他们几个上哪儿去了?”白玉走过来,摸摸小姑娘的辫子:“怎么哭了?下课的时候没有和好吗?”
这几个孩子平时闹腾得厉害,经常吵架,趁着老师大人不在有时候还会动手,不过吵也好打也罢总归都不会伤感情,扭脸就能和好,还是和和美美的好朋友。
先开始白玉还不习惯,认真给调解过几次,后来摸到脉之后,就放任他们自己处理。
这会儿见二虎几个人不在,荷花还是委屈地哭,可见这次矛盾闹大了点,需要老师出面调解。
“跟老师说,他们上哪儿去了?”
荷花扭过头:“让狼吃了!”
“让狼吃了?”白玉更是纳闷,问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
在旁边的小泉懦懦举手,颤巍巍说道:“老师,二虎好像带着兰花跟小木去后山禁地探险了。”
“后山禁地?”白玉更是不解。
白虎寨依西山而建,地势险峻所谓后山往上就是西山,可寨子往西山的路是拦住的,又专人把守,哪来的什么禁地?白玉从未听人说起过,后面还处禁地,那又是什么地方?
荷花一见这情况,马上狠狠瞪了小泉一眼,站起来晃晃白玉的袖子,小姑娘秀声秀气地说道:“老师,禁地就是我们不能去的地方。我爹说后山危险,不是狼就是豹子还有什么蛇虫鼠蚁很吓人,小孩子不能去,只有大人打猎才能去。”
小泉得到暗示,马上跟着点头:“对,只有大人打猎才能上山,我们都不让去,是禁地。”
这样说来,白玉就明白过来。
寨子里的男人们确实会去山上打猎,狩猎所得的毛皮卖到山下价值不菲,每年猎季男人们都会三五成群进山,山下那么危险,对孩子们来说确实是禁地。
只是这些捣蛋鬼,向来不把大人的话放在眼里。
这不,就惹出事情来了。
“老师去追他们回来,你们乖一些,好好默课文,这次谁也不许乱跑,知道没有?!”
安顿完这些孩子,白玉便去找往后山跑去冒险的小捣蛋们。
以他猜测,一群孩子不会走太远,可能还没走到山上就会被守寨子的人抓回来,却没料到,寨子里的这些小兔崽子该闯的祸早就闯完了,他们这次要冒的是个大险!
白玉前脚出去,后脚荷花就重重推搡小泉一把:“你傻了,什么都乱说,你怎么知道他们去禁地!万一不是呢?还有,禁地怎么能跟外人提,交代你的全都忘了是不是!”
小泉也很委屈:“我听见他们说要去的。”
“而且,老师又不是外人,老大不是马上就要跟他成亲了吗?”小泉吸着鼻子解释:“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怎么能算外人?”
“你、懒得跟你说!”
说完小姑娘撒丫子也往外跑——
却说白玉一路往后山去找,沿途碰见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那几个小孩儿,他着急又忧心生怕孩子们出什么意外,等他找到后山关卡处,巡逻的几个听白玉说来找孩子,也都笑起来:“二哥放心,咱们几个看着呢,没来都没来,等来了一准给你抓起来,送到家里让你随便揍!”
“二哥别操心,那几个小混球多半不想上课不知道跑哪儿撒欢,等晚上吃饭自己就回家了。”
后山防守不像外郭那么严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是例行巡逻而已,怕的是山上的野猪冲下来滋扰寨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事,把路一拦几个人喝酒打牌潇洒得很。
白玉有心说他们几句,到底没开口,只叮嘱道:“要是看见了,烦请送他们回来,孩子不懂事,别吓着他们。”
“二哥放心,我们手轻,打得不疼。”
“哈哈,我看就得狠狠揍一顿,不打不知道听话。”
几句笑闹便也散去,白玉只得返回去重新找。
他像只无头的苍蝇乱转,也不知道这几个孩子到底藏到哪儿,况且小泉说的他们要去后山冒险的话也不见识当真,也许孩子们走到一半发现通往后山的路有人把守过不去,就自己上别的地方玩了呢?
捡着平时不怎么去的小径慢慢找,谁知这一找还真是让白玉给找见。
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显然也是通往后山,白玉远远就看见二虎拉着兰花,小木跟在后面,孩子们估计没敢走大路,特意绕了小路绕过来,而且带着一个女生走得慢,白玉看见几个人的背影赶紧出声喊他们:“二虎,快点回来,别跑了,跟老师回去上课。”
一听见他的声音,三个人急忙回头看,二虎最鬼精拉着兰花拔腿就跑,小木在前面领路也跑得飞快。
往前面转弯处一绕就没了身影。
白玉赶忙去追。
三个小孩儿跑得快,又是上坡路,白玉紧赶慢赶也只能远远追着不至于让他们甩掉,跑到后面白玉都有些跑不动,扶着膝盖喘气,脸色也越来越白,三个小孩儿的速度也慢下来,兰花也跑不动,喘着大粗气问二虎:“咱回吧,你看老师都追来了,老师身体不好,别累着。”
“我看是你跑不动还差不多。”二虎拽着她:“你去不去?还想不想看传说中的诸葛八卦阵?”
“我爹说上次机关捕了一只吊睛白额虎,虎皮卖了三千两银子呢!”小木低声哄着:“咱也看看去,说不定还能捡着一只现成的大老虎,咱也去卖钱,到时候我想买的玩具就自己买,再也不求大人!”
二虎又哄:“你还想不想要那个穿珠子的翠花头饰?”
“想。”兰花苦着脸:“可前面都没有路,你找的什么路,我看就行不通。”
往后山禁地去的路其实只有被大人看着的那一条路,平时上山打猎走的也是那条路,可他们不能走,要是从哪儿走,一准要被抓住,还探什么险?禁地没走到,就被抓回去。
二虎说他发现一条新的小路,只要能绕过大人进山,他们就能去禁地捡被机关困住的野兽,要是也能捡到一只老虎,卖了就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兰花才被他们说动。
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就不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老师在后面。”
二虎一狠心:“跑快点,甩掉他!等进了山,他就找不到我们了!”
“快跑!”
小木也过来一起拉着兰花,兰花想了想自己惦记很久的头饰,一咬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拔腿就猛冲,三个小孩儿使出牛劲要甩掉后面的白玉,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小小的身影就越来越远,白玉呼吸时肺腑都是疼的,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自己眼前不见?
喉咙里泛出隐隐的甜腥,他咬着牙咽下去,撑着自己继续往前跑,去追,无论如何他都得把孩子们带回去,不能让他们跑进山。
天马上要黑了,山上危险。
三个小孩儿到底跑得快,白玉咳嗽几声,衣袖上沾着一点血迹,唇色是异样的红,他却丝毫不在意,蹲在地上细细检查地面上残留的痕迹,经过仔细分析,找出孩子们跑走的路。
“我就说能甩掉。从这儿,钻出去就行。”二虎撑着腰,非常得意:“上次我出来冒险时发现的,这个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掉,大人们还没发现,还没修上,咱们从这个洞钻出去就能进山,找到禁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兰花小脸皱巴着:“啊,要钻洞?”
“头饰,要不要了?”二虎第一个爬进去:“不管你,不想来你自己回家。小木我们走,快点。”
小木听二虎的话,马上也跟着准备钻洞出去。
俩小孩儿很快钻到洞的另一边,兰花急起来:“你们别走,等等我,等等我!”
也跟着慌里慌张从洞口钻过,三个小孩儿钻出来,又把洞口的杂草重新遮掩一番,拉着手往山林里走。
寨子后方与西山之间是有围挡阻隔的,白玉沿着围挡慢慢找,终于发现了一处杂草凌乱的地方,中间隐隐约约有个破洞,弯腰伸手将杂草分开,是一个破洞,应该是年久失修或者是被野生动物冲撞过后,尚未有人及时发现,并没有修补。
破洞不大,成年人钻出去有些困难,但那三个小孩儿过去却轻而易举。
白玉低头,从木茬处拾起一缕藕粉色的布丝,赫然正是今日兰花穿的颜色。
三个小孩儿果然从这里钻出去了。
白玉急得很,看天色将暗,以那几个孩子的脚程,估计也是刚刚才进山,此时要追上或许来得及。
“兰花!二虎!小木!”冲着洞往里喊了几声,声音遥遥传出去,却无人回应。
叹了一口气,此处僻静,那些守着后山巡逻的人在大路上尚且偷懒躲闲,自然不可能往这里来巡视,不然这样一个洞何至于无人发现,还被这些孩子钻了空子?
现在回去找人也不行,一来一回耽误功夫不说,等那几个孩子走远,到了山里身边还没个大人,岂不是更难找?
白玉当即做了决定,他得追过去。
等散学白砚川会来接他回家,到时候不见人自然会来找;他得去到孩子们身边,就算不能把他们带回来,也得找到他们,等白砚川来接。
等天黑那几个小孩儿肯定手足无措,万一到时候乱了方寸,怎么办?
幸而白玉身型消瘦,缩着肩膀费了些功夫也把自己从洞里掏过去,跌到草丛另一边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如四分五裂一般的疼痛,喉咙里的甜腥味更重了些。
幸而洞的另一边踪迹很明显,白玉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找到孩子们的足迹。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山路崎岖,白玉观察着被压倒的草丛和孩子们留下来的脚印,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个小孩的体力这会儿估计也耗得差不多,白玉撑着一口气,想再快些就能追上孩子们。
“哎呦。”兰花一脚踩空,滑在地上,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意让她当场掉了眼泪:“还有多远?二虎你刚才说要往这个方向走,可根本就没有。”
“什么八卦阵,什么机关,什么都没有!”兰花哭起来:“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你听,是不是老师的声音?他难道追过来了?”小木支楞着耳朵:“好像在喊我们的名字。”
二虎这会儿也有点心虚:“不会吧?他怎么追得过来?你是不是听错了?”
“没听错,就是老师的声音。”小木肯定地说道。
他这一肯定,兰花也不哭了,马上竖着耳朵一块儿听,确实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在空旷寂静的山野里,这一道声音无异于天籁:“是老师!老师!我在这里!老师!”
兰花可顾不上什么了,她现在就非常后悔,不该跟着乱跑,脚还疼得很,现在就想让老师赶紧来带她回家,往后再也不跟二虎瞎闹了。
臭二虎,明明自己都迷路了还不承认,带着他们七走八走,现在走到哪儿也不知道,还崴了脚,还不知道会不会遇见狼,万一狼来了可怎么办呀,她都跑不了。
越想越悲伤的兰花,喊老师的声音就越大。
“老师,老师!我在这里呀!”
小女孩带着哭泣的声音远远传来,白玉心一松,马上又提起来,怎么会哭?是受伤还是遇到危险?是不是害怕了?
他不敢耽误,马上加快脚步,匆匆奔着声音的方向去,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去到孩子们身边。
兰花跟二虎闹了脾气,无论如何都要等老师过来,林子里风声呼呼的,她害怕。
二虎不太愿意,他的冒险还没开始,怎么能让大人抓回去?
可这会儿二虎也不敢再咋咋呼呼领他们继续往前冲,说起来很简单,可真进了山林,走到现在二虎自己也不确定他领的路到底对不对,万一要是真的迷路怎么办?
也只能心虚地蹲在兰花身边,假装都赖兰花他们才不能继续去冒险,嘴上嘟嘟囔囔还说下次再也不带兰花出来。
小姑娘一听就生气,用好的那只脚狠狠踹了他一下:“都怪你,要不是你带着,我才不来呢!”
“怎么怪我,不是你自己想要珠花?”
眼看这俩人又吵吵起来,小木赶紧劝:“别吵别吵,一会儿老师来了咱们怎么办?怎么说?老师会不会生气?”
“那还用说,肯定非常生气。”兰花用手指搅着自己的衣裳,低着头臊眉耷眼的:“他再告诉老大,我们就完了。”
“哎。”二虎忽然机灵起来,拉着两个人把头埋到一起:“我们先想好怎么说,禁地的事情不能说,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过,死也不能说!老师一会儿问起来,就是我们来山上探险的,别的什么都不许说。”
白玉加紧了脚步,爬上一个矮坡之后,终于看见了那三个小孩儿。
正挤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才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刚松,没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三个小孩儿听见动静赶忙抬头,兰花第一个欣喜若狂:“老师,我在这里,呜呜呜扭到脚了,好疼好疼,都怨二虎,他带我来的!”
第一时间先告状推卸责任,旁边的二虎瞪她一眼,气哼哼不知道怎么反驳。
倒是小木机灵,赶紧过去接。
走到跟前才看清楚,他们平时干净整洁又漂亮的老师,这会儿却非常狼狈,浅色的衣裳沾着褐色的乱七八糟的草汁,东一块儿西一块儿还有团团污渍,不仅袖子扯破,连衣襟下摆也跟着划破了好些地方,头发乱糟糟,脸上也有脏东西。
小木内疚极了。
老师身上弄得比兰花还要脏,一定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们的。
“呜呜呜,老师我错了。”小木抱着白玉的腿,主动认错道歉:“不该乱跑,害老师出来找。”
老大早就说过,老师身体不好,让他们平时乖一点不要惹祸,可现在不仅惹祸,还把漂亮的老师弄成这样,回去不会被老大打死吧?
呜呜呜呜,怎么办呀!
“没事没事,小木不哭,老师来了。”摸摸小孩儿的脑袋,白玉悬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下来,又拍拍小木的肩膀:“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不怕了,乖,老师在这儿呢。”
“我没事,兰花,兰花扭到脚,走不动了。”小木拉着白玉的手,挪到兰花跟前。
小姑娘眼睛里装着两包泪,看见白玉直接往外砸:“老师,你怎么弄成这样,怎么比我们还要狼狈,老师我们错了,不该乱跑的。”
二虎缩着肩膀,忽然想起来自己学荷花也装了一条手帕擦鼻涕用,赶紧从怀里拿出来,垂着脑袋不敢看人:“老师你擦擦脸,脸上脏了。”
“谢谢二虎的帕子。”白玉接过来,蹲下来拿着帕子把兰花脸上的泪擦干净,柔声说道:“不哭了,乖,这只脚扭到?老师看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按着兰花的脚踝,轻轻按了几下,兰花就疼得咬紧嘴唇,紧张兮兮等着白玉看,怕老师生气,又怕老师不生气。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等回去让七叔给揉揉就好了,没事的。”
把小姑娘收拾干净,又看看缩在一边的二虎,叹了口气拉住二虎的胳膊把人拉到跟前,用方才的帕子想给二虎擦点额头上蹭的土,二虎扭捏着不好意思,白玉便开了个玩笑:“怎么,嫌沾了眼泪?”
“没有。”二虎赶紧说,又看看老师的脸,再度低下头,一只脚踩着自己的另一只脚,很无措:“老师你脸脏,你先擦。”
“现在知道尊师重道了,刚才跑那么快怎么不知道等等老师?”白玉打趣一句,到底按着给人把脸擦干净才算满意:“还是小木稳重,没有弄得不像样子。等你们家里大人找来,看着一个个脏泥猴样,该怪老师没有把你们照顾好了。”
三个小木点不吭声,抽头丧气不敢接话。
等家里大人找来,他们怕是逃不掉一顿好收拾。
“我们先找个稳妥点的地方等着,万一他们天黑之前没找过来,我们得有个地方能躲。”白玉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对三个小孩儿说道:“兰花脚伤了走不了路,我背着她。二虎,你跟小木两个人撕下来一些碎布条绑在我们走过的地方留记号。”
白玉这一路过来,也是这样留的记号,只是他不确定白砚川到底会从哪个方向找来。
唉,这几个小屁孩儿钻的那个洞实在太隐蔽,等回去一定要告诉白砚川,后山的巡逻万万不能松懈,喝酒打牌的那些人,该换就换掉吧,早早把洞堵上,哪里还有今日这些事?——
白砚川还在屋顶上撂茅草,活干得大汗淋漓,院子里五婶子说晚上要给他一些新鲜的蜜薯让带回去给玉儿烤着吃,那蜜薯甜滋滋烤出来直冒油,玉儿肯定喜欢。
得了蜜薯还不甘心,站在屋顶还想要些清脆的腌萝卜条:“他就好这些,清清爽爽下饭吃最好。”
“辛苦婶子了。”
五婶子系着围裙乐呵呵:“这有什么,我现在就弄,等你干完活正好带回去。蜜薯我也一块儿给你烤了,你去接他散学的时候,正好给他路上吃,甜滋滋的味儿好。”
“唉唉唉,蜜薯直接送家去,我回去自己烤。”白砚川赶紧拦着:“婶子不知道,就那些小馋猫,看见了各个张嘴要,哪回带去的东西他都没吃上,全都让那些小馋猫给叼走了。好东西我都得藏着,可不能让那些小混蛋们看见。”
说着话的功夫,乔大就看见路边跑过来一个人,眯着眼睛一看,有些不太对劲:“老大,荷花那丫头不上课,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二哥那有什么事?”
“荷花?”白砚川顺着乔大指的方向去看,果然看见那丫头慌慌张张跑过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砚川直接从屋顶上跳下来,冲荷花的方向跑过去。
小姑娘可算找到了人,跑得喘不上来气,拽着白砚川的袖子:“出、出事了!老师他、他往后山去找、后山!快、快去!”
“后山禁地?”白砚川沉了脸色。
白虎寨后山确有一处禁地,那也是玉儿不知道的关于白虎寨最后的秘密!
禁地外布了机关和阵法,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擅自闯入,不怕别的,就是怕机关阵法不长眼睛,伤了无辜的乡邻。
寨子里这些孩子,各个都是混世小魔王,家里也都交代过,那地方危险,千万不能跑去玩,正常情况是绝对不允许这些小孩儿往后山跑,只是这回一帮小兔崽子不知道怎么钻了漏洞!
要是万一让玉儿发现,他在后山藏着那些火器,恐怕不是三两言语能糊弄过去的。
白砚川的脸色越来越黑,压着火气:“叫人来!找去!”
第30章
“胡闹!”
乔泗重重拍了一把桌子:“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让他去?”
“是他自己要去的吗?”白砚川正在张罗人手准备进山,闻言也恼得不行:“他是去找人,他担心孩子们的安危才去找人!”
“难道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孩子往山里跑也不管?”
乔泗一时无话,最后只能恼一句:“早该把他送走,这就是个雷,早晚得炸!”
“舅爷就是祈祷吧,祈祷他别找到那地方去,不然他的雷不炸,我的雷就该先炸了!”
“今日谁守的山,怎么能让他们混进去?”乔泗发脾气,起来把外面垂着脑袋回话的人挨个骂了一个遍。
那几个人也很无辜:“也不一定是进山。”
“咱们确实见他来找孩子,到山口还问过,可、可那几个孩子根本就没来。二哥他也自己回去了,兴许是在别的地方耽误了也不一定。”
“寨子里拢共就这么点地方,也都去找过,一个大人带三个孩子,玩呢!”白砚川黑着脸:“玉儿不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如果人还在寨子里,他一定会尽快把孩子带回来,眼看着天要擦黑,他知道我们会担心,绝对不会耽搁到现在。”
“还没回来,只能说明他暂时回不来!”白砚川深吸一口气:“不用耽误,马上组织人进山去找!”
“我进山,舅爷、乔二你们俩、”拇指点着额头,白砚川想了一下:“舅爷路熟带人走大路去找,乔二你带几个人在寨子里再转转,一旦发现情况,放信号通知我。”
“乔大带几个人跟我走。”
既然没走大路,那一定还有别的地方有疏漏是他们没有察觉到。
白砚川带着乔大还有几个心腹,沿着外圈围挡搜寻漏洞看看有没有可以通往后山的口子,几个人分头细细查找,果然在一处荒僻的背坡处发现了一些明显被压过的杂乱草丛。
“老大,这里有个洞,可能被野猪撞出来,压痕是新鲜的,他们可能是从这里进的山。”乔大敏锐正要上前再去检查一番。
白砚川这里已经招手叫人:“破开,从这过去找。”
“如果玉儿跟着去,一定会给我留线索,跟着线索找容易很多。”
情况也确实如白砚川所料那般,过了洞口很快他就发现了白玉衣服上的布料,系在枯枝上。收了布条的白砚川刚要抬步,忽然眼睄一瞥发现了枯黄的叶子上有一处暗色,赫然正在刚才系着布条的树枝旁边,蹲下去伸手一摸,是没有干的血迹!
是玉儿的血?怎么会有血?难道他受了伤?
白砚川有些慌神。顺着布料指引的方向一路追踪过去,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新的布条,两种不同的颜色,显然白玉已经找到了孩子们,跟孩子们成功汇合,只是看他们去的方向,却有些不大妙。
那方向,赫然正是禁地所在的方位!
“他果然是往那个方向去了,赶快追,千万不能让他们误入禁地。”白砚川知道那地方有多凶险,连猛兽误入都会被射杀囚死不得逃脱,更何况是他们?
一个柔弱的书生带三个孩子,万一触发机关,哪还有命在?
“要快,赶紧找到他们,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山上情况复杂,就算不他们没有误入机关林,万一碰见野兽呢?就算没有野兽出没,可山路崎岖玉儿又不常走这些地方,他的身子骨怎么撑得住?——
另一边白玉带着三个孩子,陷入困境之中。
起先,白玉只是想带着孩子们找个稳妥的地方先安置,静待救援。
他知道自己体力已经不支,山路又崎岖难走,根本就没办法带着孩子们折返回去,本来的打算是就近找地势平坦一些的地方,最好可以背风,免得入了夜冷风呼呼吹,再给这三个小孩儿吹出病来。
可当他背着兰花,带着二虎跟小木寻找落脚点的时候却发生意外。
他们彻底迷了路。
好像根本就没有走出去多远,可当小木再度看见自己绑上的布条时,整个人都吓得魂不守舍:“老、老师,我的布料,你看呀老师,我们才走过这里,就刚刚!刚刚才走过!”
白玉还背着兰花,闻言也是一愣:“怎么会?”
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分明没有走出去多远,按理说万万不可能会迷路。
白玉仔细分辨了一下方向,总觉得不对,可这里又不是能落脚的地方,犹豫片刻对二虎说道:“不能走了,我们原地休息。”
二虎不知道为什么,吓得脸色发白起来,拽着白玉的袖子,颤颤巍巍说道:“老师,会不会、会不会有鬼呀?”
“我爹说,山上什么鬼灵精怪都有,是不是我们闯入了谁的地盘,他们故意、故意把路藏起来,不让我们走?”
他这么一说,小木也瑟缩起来,躲在白玉身边:“老师我害怕。”
兰花趴在白玉的背上,显然也是害怕极了,眼睛里含着泪水,可到底不敢往外掉,小姑娘细声细气:“没有鬼,我娘说没有鬼,我们、都不要怕,老师你也不要怕,没有鬼的。”
“老师不怕。”白玉柔声哄着:“你们也不要害怕,可能天太黑,是老师带错路。”
“算了,暂时就在这里先休息。”白玉当机立断,不能再乱走一通。
“我们在这儿等救援。”将兰花放下来靠在树干上,白玉宽慰三个小孩儿:“大人发现我们不见了,马上就会来找我们,他们经常进山打猎,对地势很熟悉,我们还留了线索,很快就能找过来,等一下就好。”
“可是、可是万一找不过来呢?”兰花靠着树,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山里那么大,万一他们没有看见我们留的线索怎么办?万一他们就是没有找到我们呢?”
“怎么会找不到。”白玉抱抱小丫头,哄着她:“不许哭,我们要坚强。你看,老师都能找到你们,自然他们也能找到我们,对不对?马上就能找到。冷不冷?”
说完,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将三个小孩儿团团包裹在里面:“老师在这里陪着你们,不要害怕。给你们讲故事听好不好?”
白玉挑着史书的经典故事给他们讲着听,三个小孩儿依偎在一起渐渐被跌宕起伏的历史故事转移注意力,却没注意到,白玉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天色终于彻底暗下来,山林里的风声不知道从哪个风向吹来,白玉还观察到四周已经渐渐升起薄雾,不用很久大雾就会弥漫起来,如果到那时候还没人找到他们该怎么办?
山里很冷,又随时会有野兽出没,眼下他们待的地方又不能安稳过夜,必须随时保持警惕才行。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白砚川等人循着布条留下来的线索一路紧追,越追白砚川的脸色就越难看。
跟在他身边的乔大默默觑着老大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只恨不得把那些小兔崽子抓回来,狠狠揍一顿。
也不知道那些小兔崽子是误打误撞,还是故意往这边走,反正他们是离禁地的位置越来越近。
直到布条彻底消失不见,乔大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沉下去。
“老大,他们可能、误入了机关林。”乔大都不敢去看白砚川的脸色。
白砚川那张脸,已经黑成了墨色,眼里的冰霜恨不得能把人原地冰冻三尺。
白虎寨的后山之中,藏着不少的兵械武器,从老祖宗时期就备着这一手,乃至于后来白砚川接手又增添许多雷管和火器,红衣大炮他都在里面藏着。更有不少的硝石硫磺等等物品,这些东西可远比粮食、金银珠宝更加宝贝,一直都秘密藏在山上的洞穴之中,是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武器。
外围另外设置了机关暗器,层层防护,一般人轻易都摸不过去,便是有些误闯的山野猛兽也会被暗器直接射杀。
玉儿误入机关林,那里面的暗器连猛兽都能一击即毙,万一误触……
白砚川连想都不敢想!
必须要快!
“跟在我身后,小心,不要碰任何东西,踩着我的脚印走。”
机关林的布置用的是障眼法,用机关制造出完全相似的物理环境,再加之山林之中本就相似的大环境,层层堆叠之下会给人营造出来一种“鬼打墙”的效果,误入其中者很难凭借自己的本身的判断力找到正确的出路,会一直被困在机关林之中。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要命的是,除了“鬼打墙”之外,里面还另外埋伏了许多的暗器机关,稍微不慎便会触发机关!
山上多凶猛的野兽,譬如黑熊、野猪等等,它们的鬃毛坚硬厚实,寻常弓箭很难刺入,当时为了怕这些猛兽误入破坏机关林,用的暗器都是锋利的长矛、竹笼等等,力求务必达成可以直接将凶猛的野兽刺死的程度。
至于其他闯入的人、本就没有要留活口的打算!
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人正从远处走来,白玉凝神细听,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安。
“老师,有声音!”兰花也听见,小脸上全是高兴:“是不是老大找来了?我听见有脚步的声音。”
“我也听见了!”小木也高兴起来,正要大声呼喊,就被白玉一把捂住了嘴:“嘘,声音不对,平吸敛气,你们两个会爬树,拉一把兰花。兰花,不要怕疼,先爬到树上去!”
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脚步!
沉且闷,一步步踩下去像是压在白玉的心上,心口突突地直发麻。
可能是山里的野兽,听脚步声体型不会小,是老虎?还是熊?白玉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看三个小孩还傻傻呆在原地,低声呵斥:“快点,快到树上去!”
“可是,老师、”二虎也反应过来,那边不会是来找他们的大人,他们倒霉,碰见了半夜出来找宵夜吃的野兽。
“我害怕。”
“兰花,勇敢一点。”白玉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画面让他来不及去想,他压低声音交代小姑娘:“万一、你们就呆在树上,等大人来救,千万不要下来!”
“那东西体型大,应该上不去树,尽量爬高一点,抱紧树干,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从树上掉下来,听见没有?”
二虎拽着白玉的衣袖,眼巴巴看着他:“老师你、
已经没有时间可供他们再去慢慢商量对策!从浓浓的大雾之中,白玉已经看见慢慢走过来的一只四脚兽,体型硕大,被浓雾遮掩,暂时还看不清楚的到底是什么物种!
比了一个悄声的手势,白玉用眼神催促孩子们赶紧往树上爬。
而他自己则悄然无声地向另一个方向挪动步子。
孩子们躲在树上暂时可以保证安|全,至于白玉,他得负责转移这头野兽的注意力。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白玉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这个时候去跟这只猛兽硬拼,绝对不可能,他会被撕碎!
跑也不行,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就跑不过这只野兽。
那现在还能怎么办?
只能赌运气,堵一把他还有没有机会躲起来不被发现。
收敛呼吸悄然挪动步子,白玉一点点往身侧作为的位置挪动,树木粗壮的枝干或许可以挡住他的身形,只要能不被野兽察觉,让它误认为这里没有人,或许就会自己离开,那样他们就是安|全的。
白玉一点点挪,同时也紧张地盯着爬在树上的三个孩子。
小木爬在最前面,兰花随后,二虎托着兰花的屁|股在最后,三个人紧紧抱着树干也是大气不敢出。
再看浓雾里,那只野兽慢慢走近,白玉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长长的两根獠牙,头长嘴直,背上鬃毛竖立,两只溜圆的眼睛闪着精光,赫然正是一头成年野猪!
白玉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成年野猪的攻击性不比老虎熊这些猛兽弱,甚至因为其野性和暴怒的性格,冲撞起来那两只獠牙更是尖锐的武器,常年生活在野外导致野猪的牙齿也非常锋利,一口下去能生生咬断成年人的胳膊!
一个他加三个小孩儿,恐怕还不够这只野猪一蹄子!
白玉此时就只盼着这只野猪是路过,只是不小心跟他们在这里偶遇,不然恐怕就真的麻烦大了!
野猪喷着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它警醒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似乎也是害怕山林里会有其他的野生动物出现,前蹄子落下,后掌跟上,从树干下经过,白玉的心被高高提起来,野猪似乎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尾巴在身后扫着,慢慢往前走,正在一点点离开他们的范围。
再走远一点,再远一点!白玉在心里暗暗祈祷,眼看着那头野猪确实是要离开,看样子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只要它能安然离开,这场危机就能安稳度过。
可就在野猪慢慢走远之时,树干上忽然掉下来一只鞋,犹如在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一块巨大的石头,瞬间惊起一阵波澜。本将要远去的野猪猛地回头,冲着发生动静的那棵树看去,精明的眼睛立刻就发现了躲在树上的三个小孩。
野猪身上的鬃毛全都竖了起来,鼻子喷出浓烈的气息,哼哼哼着发出不耐的声音,调转前蹄就要往树干冲过去!
白玉一惊,当下什么都顾不得,立刻从躲着的树干后面站起来,他手里还拿着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块大石头,奋力地用石头向野猪砸过去:“喂!这里,你过来!过来啊!”
他在挑衅野猪,扔了一块石头之后,立刻又弯腰才地上重新捡起另一块继续冲野猪砸过去。
野猪被他激怒蹬着蹄子,呲起獠牙就冲白玉冲过来,势必要让这个挑衅者付出代价!
“往上爬,抓紧树干,不许下来!不许下来!往上爬!”
白玉立刻转身就跑。
山林里都是浓雾,他也不分方向,拼了命就是跑。
可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没有用,身后粗重的鼻息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野猪长长的獠牙马上就要碰到他的后背。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可白玉真的无法再快了。
他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腥气,腿上仿佛有千斤那么重,重到他根本就提不起来,野猪的嘶吼声就在身后,下一瞬就能獠牙就能刺穿他的身体,白玉咬紧牙关,将喉咙里腥甜统统咽下,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一定不能!
脚下一个踉跄,白玉的心跟着重重一跌,他整个人都摔在地上,摔出去的时候直接吐出来一口血。
野猪通灵得很,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类再无力挣扎逃脱,反而慢下步子,一点点朝着白玉走过来。
白玉半仰着身体趟在地上,他还在尽力向后退,看着面前的野猪朝着他逼近时凶狠的样子,白玉的头猛的一阵抽痛,他好像、好像经历过这种画面。不过当时他面对的不是一头野猪、好像是、是一只吊睛的白虎,也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空寂的山林,他周围都是乱糟糟的声音,有人,非常多的人。
那些人叫嚣着,冲他嚷嚷,让他站起来去扑那头猛虎,让他去跟猛虎厮斗!
白玉下意识握了一下手心,手心是空的。
他忙去看自己的右手,那里应该有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上等精粹锻造,只要将匕首刺入老虎的心脏,他就是赢者!他会赢!他一定要赢!只有赢才能、才能……
白玉的头很疼,他想不起来,脑袋里乱糟糟一片混淆。
眼前的野猪却越来越近,离他不过只有十步的距离。
没有匕首的话,他要怎么赢?白玉要紧了牙关,手指摸到了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目光迎着野猪的视线,紧紧盯着它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眼睛!
再近一点,只要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白玉抓起枯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而起,手起刀落直接戳向了野猪的眼睛!一击即中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野猪甩着脑袋出惨烈的叫声。
白玉被野猪重重甩出去,尖锐的獠牙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流,白玉趴在地上又吐出一口血沫来。
他却在地上笑。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因为输了,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不能死!
一只眼睛冒了血的野猪比刚才瞬间凶猛了十倍不止,它瞎了一只眼睛,又疼痛难耐,它急躁地在原地转圈,试图找到那个人类的身影,可少了一只眼睛视线受损,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看见白玉。
可这只是暂时的,它很快就发现了躺在地上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类。
这次野猪没有再给白玉第二次反抗的机会,它瞪着前掌挠地,带着满满的怒意势必要让这个人类死得很难看,它要用它的獠牙狠狠刺穿这个人类的身体,它要咬死这个人类!
它一只眼睛溺着血水,另一只眼睛满是仇恨,发生吼吼的低吼声。
白玉靠在地上,脸上多了点苦涩。
他也只有那一击的力量,要是有把匕首还好些,起码可以扎心脏。
不过也不好说,野猪跟老虎还不一样,野猪的鬃皮又厚又硬,以他现在的力道,机会也是渺茫。
叹了一口气,白玉松开手,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安详受死的时候。
隔着雾看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白砚川单手执一柄长矛,左手拇指跟食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吸引野猪的注意力。
野猪转过来的时候,白砚川愣了一下。
方才在机关林外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当即便顾不得其他,硬破了几处机关强行入林,紧赶慢赶追过来就看见那头野猪正冲着玉儿准备要攻击,白砚川还以为自己赶得及时,可看着一只眼睛往下流血水的野猪,白砚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不是来得及时,他是来晚了一步!
“畜生!”
长矛直出,瞬间就刺瞎了野猪的另一只眼睛。
野猪彻底失去双眼的视线,又痛又怒在原地焦躁地转圈,甩着头四处想要攻击,白砚川马上用长矛挑了野猪的四肢,紧接着喉咙腰腹几个弱点位置也狠狠扎上去,瞬间就让一头凶猛的野兽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呼吸,倒地的野猪还蹬着四肢无力地想要挣扎反抗,可惜它再也起不来了。
看着野猪重重倒地,白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人还伏在地上,这个一口气松完,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整个人咳得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唇上沾着血色,那抹红看得人心乱如麻。
“玉儿!”白砚川丢了长矛,立刻扶起白玉,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伤、伤哪儿了?你怎么样?”
“没事,没受伤。”白玉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你来得好及时,再晚一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那么大那么凶的一头野猪,你两三下就给收拾了。”白玉还夸他:“好厉害。”
“还说没受伤!”白砚川冷着脸,低头撕掉了身上的里衣,将白玉伤到的手腕仔细包扎起来:“我再晚一点、不要乱跑了,玉儿,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我真没事。”白玉被人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拍着白砚川的肩膀安慰他:“只是一点小小的擦伤,回去擦点药就好了,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你看起来、”摸着白玉的脸颊,白砚川的心跟着揪着疼:“你脸色很差。”
“我跑的。”白玉玩笑着:“我跟野猪赛跑,快把我累死了。”
“你怎么找来的?只有你自己来吗?”白玉往后看了看,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儿的身影:“快扶我起来,我们去找孩子们,刚才我乱跑一通,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
白砚川扶着他:“该跟着你留下的线索找过来的,他们都在后面,我先一步。那几个小混蛋在哪儿?我今天不狠狠揍他们一顿,我他娘白混了!”
说着白砚川火气就上来:“不知道死活,各个都嫌命长!”
“不要那么凶。”白玉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抚过,按平了白砚川皱起的眉头:“他们已经够害怕了,你这个时候还去吓唬他们,孩子还小,再给吓唬出病来。等回去慢慢教育,一会儿找到孩子们,不许凶他们,听见没有?”
白砚川板着脸没应声。
还不许凶他们,不把那几个小混蛋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白砚川这几个字他倒着写!
天知道刚才看见玉儿跟野猪对持的那一幕他心里的惶恐有多大,更不知道,在他看见那只野猪一只眼睛往外淌血时的感觉,白砚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起来,那时候他觉得手脚都是麻的,一颗心跟着在油锅里煎了百八十遍。
下意识握紧了玉儿的手,白砚川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话到嘴边最后又生生咽回去。
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的玉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能问出来什么?
问你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娇滴滴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样子,却能在无任何兵器的情况下,弄瞎野猪的一只眼?问你是不是也练过功夫?还是问这样的胆识和魄力从何而来?
哪一个他都不能问,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疼,你捏疼我了。”
白砚川赶忙松开手,将白玉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才说道:“抱歉,我、我刚才有些吓到了。”
白玉方才乱跑一通根本不记得方向,他还有点担心再回去又会迷路,没想到有白砚川带着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孩子们在的地方。
三个小孩儿还高高挂在树干上。
甚至因为很听白玉的话,比先前白玉离开的时候还爬得更高了一些。
这会儿在树干上看见白玉重新回来,不仅自己回来,还带来了救兵,都喜极而泣。
“老师,老师,太好了你没有死!吓死我了!”
“呜呜呜呜,老师你没有死,太好了。”
树干上的三个小混蛋哭成一团,树干下白玉也只好哄着他们:“没事没事,先下来,慢一点下。二虎你先慢慢下来,兰花你踩一下二虎的肩膀,小木注意抓稳一些。都不要往下看,一点点慢慢下来,老师在下面接住你们。不要怕。”
“哼,下来干什么,就在上面待着。不是很能,很厉害吗?我看哪个敢下来!”白砚川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抬头看着树干上的三个小混蛋。
咬牙切齿道:“有本事跑,就要有胆子承担后果。谁敢下来,给我试试!”
“你干什么,不要吓唬孩子。”白玉拍了白砚川一下,瞪着他:“不许凶,你别说话了。树上那么高,他们挂了那么长时间,体力早就透支,兰花还伤了脚,万一从树上掉下来怎么办?”
“吓唬?”白砚川哼了一声:“这群小混蛋从会走路就会爬树,这才哪到哪,自己倒是知道爬,敢给老师丢下,刚才要不是我来得及及时,兔崽子,今天谁要是敢先下来,老子不揍死他我跟他姓!”
树上的三个小孩儿缩着肩膀,知道自己犯了错,确实不敢下来。
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点。
不仅仅是跑出寨子擅自进山,刚刚还遇见那么大一头野猪,老师把野猪引走的时候,他们几个在树上心都凉了。
野猪肯定会把老师吃掉的,那么大那么凶的野猪,牙有那么老长,狠狠就能把老师给捅破穿!
三个小孩儿躲在树上又伤心又害怕,哭也不敢哭,一直等到现在。
现在想想都后怕,现在老大黑着的脸一副要让他们好看的样子,就更不敢下去了。
“你再凶!”白玉看着小孩儿吊在树上,凑近白砚川,踩了他一脚:“你本来就跟他们姓。我还没说你呢,孩子们跑出去难道你们大人就没有责任吗?平时惯着无法无天,什么祸都敢闯,现在就知道嚷嚷,早怎么不知道好好管教?还有,后山围栏破那么大一个洞为什么没有人修补?还有,后山巡逻的人为什么不勤勤巡视?我想找个人帮手都找不到,现在你知道嚷嚷了,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我、玉儿你是不是有点……”白砚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玉瞪了一眼:“你不许再说话。今天孩子们已经受到了很多惊吓,有什么事情都等回去以后再说,你再吓唬他们,我跟你没完。”
是不是有点护犊子呀?白砚川抱着胳膊仰着下巴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到底没有再吭声。
“下来吧。他不敢的,我说过他了。”白玉软着声音哄:“别怕,老师帮你们说话,都先下来,累了一天,早点下来早点回家,好不好?都饿不饿?回去准备吃好吃的好不好?二虎想不想吃烤鸡翅膀?下来吧。”
又是哄又是劝,好不容易把孩子们一个个慢慢哄下来,白玉扶住兰花的胳膊,让白砚川去接住小木,悬着的这口气才终于彻底松下来:“太好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摸摸二虎的脑袋又拍拍小木的肩膀,白玉才对冷着脸的白砚川交代:“你抱着兰花走,快些吧,孩子们经过这一遭也筋疲力尽,早些让他们回去休息。”
“不过,你认识路吗?”想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白玉十分苦恼:“我们其实迷路了。”
不是迷路,是误入了机关林。白砚川叹了一口气:“走吧,我带路。都跟着我走,不要走丢。”
“太好了。”
从见到白砚川的那一瞬间开始,白玉的情绪其实就已经放松下来。野猪也罢,迷路也罢,总归都不要紧。
他脸上的表情也轻松起来,唇角带着些轻盈的笑意,拉着小木的手加紧了脚步:“说实话,我也饿了,跟着你们跑这么一场,半条命都快进去。”
岂止半条命都快进去,白砚川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色,心里升起隐隐的担忧。
玉儿的身体,大有问题,得尽快下山去找诸葛家看看。
“对了,白砚川你、”白玉还有什么话要问,可忽然听见空中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砚川已经当机立断立马拉过兰花往白玉怀里一塞,推搡着两个小的躲过了飞来的利刃。
说是迟那时快,利箭紧接着破空而来,白砚川把小的压在地面趴着不许动,抄长矛打掉又一批,马上还有另外一批射来,四面八方的箭雨从不同方向而来,白玉紧紧护着几个孩子,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箭?”
白砚川护着他躲到一处机关发射不到的地方,低声解释:“山上捕猎设置的机关,可能刚才不小心误触。”
“机关?”
话音才落下,上方竟然落下一只四四方方的竹子扎起来的筏子,上面根根立着根根尖锐的竹子,每一个都削成尖锐的倒三角样,还不等白玉反应过来左右两边又横出来一副一模一样的竹筏,左右夹击之下竟无退路!
“艹!”白砚川骂了一句脏话,脸是彻底黑下来。
万万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折到了自家布置的机关上面。
白砚川常年居住在山下白禹城,寨子里他也只是偶尔过来小住,后山禁地更是鲜少过来,就是来也是例行检查,自然不会走这种机关密林,所以这里面的机关窍门他虽然知道,但总有疏漏的地方。
而且这玩意儿好像还更新过!谁换的新机关,图纸竟然没有给他过目!
他舍弃长矛架住顶端的竹篾,一只脚瞪着左边的,另一只踩住右边,想给白玉撑出一个可以躲避的空间来,却没注意到,前方正有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白玉先看见,可此时他们前后左右的空间都被堵死,根本没有退路可言,白砚川撑着竹筏更是分身乏术。
他想也没想直接要用自己的身体要去挡住那只短箭,可意料之中的痛并没有传来,胳膊被人紧紧按住,白砚川的脸色很难看,抿着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白玉一惊,伸手去碰,血沾染到了他的手指上。果然那支箭射中了白砚川的肩膀,瞬间他的眼眶跟着就泛红:“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敢想?!”白砚川低头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玉儿,什么时候都不要你为我挡箭,懂吗?”
“不要紧,我避开的,没伤到要害。”白砚川还笑着哄他:“难道我还能舍得让夫人替我挨这一下子?那我还是人吗?简直就是畜生不如,你还跟我过什么?好夫人,可别哭,我现在不能帮你擦眼泪。”
“川儿!”
“大哥!”“老大!”
大呼小叫的几声呼喊,分别来自乔泗带着的一帮人还有先前被白砚川甩下来的乔大等人,一些人匆忙追过来才将他们救下,看见白砚川受伤,各个脸色都不好看。
白砚川倒是还嬉皮笑脸的样子:“各位好歹搭把手,扶一把我家玉儿。”
乔大赶紧上前扶住。
白砚川松口气玩笑道:“各位叔伯好厉害的机关,川儿受教了。不错,值得嘉奖。”
白玉看着他肩上的那只短箭,眉心紧蹙起,黏在白砚川跟前,想问问不出,担心的话当着这么多的人又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泛着红就这么巴巴望着白砚川。
“没事,真不要紧。”白砚川的拇指轻轻按在白玉的眼睛上:“你家夫君还没那么弱,玉儿不哭。”
其实这会儿他很想亲亲他的玉儿,可惜人这么多,玉儿肯定不愿意,只能叹口气。
“行了,没什么大事,都回吧。”
只是在说这话的时候,白砚川深深地看了一眼乔泗,眼里带着一丝不悦,不过转瞬间又被他的嬉皮笑脸遮掩起来,胳膊搭在白玉的肩膀上:“好累,玉儿搀着我好不好?”
“真的没问题吗?”白玉到底还是担心,眼睛黏在白砚川的肩上都不肯挪开。
回去的路上格外热闹,调|情的调|情,骂孩子的骂孩子,笑着的,闹着的自然还有嗷嗷大哭的,各种声音充斥在山林里,吵得其他动物都不愿意再出来。
只有乔泗落在最后,先是远远望了一眼山里的方向,提着的那口气才卸下,之后他的注意力便一直都在那个白玉身上。
像是想透过那单薄的身躯,看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去过先前那片林子,听见野猪嚎叫的时候,乔泗也立刻带着人就追过去,可惜晚了了白砚川一步,看着躺在地上的野猪,乔泗没做他想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他才忽然注意到野猪的另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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