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跪下,求我。”
红烛的火苗愈燃愈高。
锦姝怔然仰头, “你怎么了?”
祈璟额角阵痛,抬眼看了看鸾镜,又垂目,呼吸急促起来。
他双手紧抓着衾被, 思绪迷离
他想站起身, 可利刃却已拔出了刀鞘, 难以收回。
一时无声,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锦姝看着那利刃,脖颈瑟缩起来,进退失据
她尚未反应过来, 还不知祈璟在发什么疯
此刻,她恨不能遁成风散开。
祈璟用掌心抵住她的额头, 半眯起眼,“你要干什么?!”
他语气冷硬, 脊背却已燥热到了极点,硬撑着气息。
锦姝满面茫然,不知所措,眸中凝起了淡淡水光。
哭, 又哭
烦死了!
祈璟单手撑在榻沿上,指骨泛白,脑间闪过片片走马灯,却皆是模糊的场景。
他捂住她的嘴, 眸色晦暗, 胸口起伏不定
挣扎片晌后, 他抬手按住她的头,下颌绷得极紧,颈侧青筋几欲挣破皮肤。
神智昏乱到了极点。
*****
药香气绕帐伺环。
锦姝轻撩床帐, 瞧了瞧榻间沉睡着的祈璟,回身看向府医,“他真失忆了?”
昨夜,荒唐事过后,他径直昏厥了过去,骇得她也差点昏过去。
府医收起药箱,“是,大人想来是头受了重伤,不过姑娘安心,应当几日便可恢复。”
“这样”
锦姝垂下头,紧捏着手帕,一时彷徨无计。
“姑娘,待大人醒来时,您让他将这药膳服下便可,按时服用几日,待伤好了,思绪自然就恢复了。”
“我知晓了,有劳您。”
“姑娘言重。”
“”
府医走出寝外,门被阖紧,屋内仅余二人。
锦姝坐在榻沿边,静静看着祈璟,眸色复杂。
榻上人正紧阖着眼,冷厉的眉目沉凝着,脸色惨白极了,半分血色也无。
锦姝瞧着他,悄悄伸出手,用力掐了下他的脸,掐得他冷白的脸上泛起薄红。
她用力极了,解气似的
许是吃了痛,祈璟指尖微动起来,从梦魇中惊坐起身。
他身上的寝衣松垂于锁骨下,墨发微散,看上去有些颓靡,少了些往日里的压迫感。
锦姝慌忙缩回手,身子向后挪动着,“你你醒了?”
祈璟环视着四周,又看向锦姝,眼神困顿。
锦姝抬手在他眼前晃动,“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谁?”
“我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锦姝柳眉颦蹙,一脸茫然。
奇怪,昨夜明明还记得
祈璟靠卧在床壁间,额前墨发微散下,遮住了他狭长的桃花眼。
他精神错乱起来,片片回忆自他脑海中闪过,却如何也串联不起
他抚起额角,吃痛地闭起眼。
锦姝呆坐在他身侧,神思游走。
她侧过头,瞧了瞧立于门外的侍卫,裙裾微动。
她想,若是若是她借此机,带着云婳离开杭州城,她是不是就自由了
平日里祈璟将她看得极紧,他不在府内时,是断不会让她独自出府的。
但此刻
可阿姐还在府中,云婳似乎也已习惯了这府内的生活,且比起府外的学堂,那些女使对她的教导,更乃良师。
袖角被人扯拽住,锦姝回过神,见祈璟正紧拽着她的袖角。
她唇瓣微张,“你做什么”
祈璟眼神迷离,“渴。”
“渴了自己倒水喝呀。”
锦姝甩开他的手,别过眼。
方甩开,祈璟便又拽起她的手,“好渴。”
“”
锦姝盯了他半晌,起身走向梨花木几,端起茶盏,给他置了杯凉茶。
“莫不是成傻子了吧”
她小声嘀咕着,走回榻边,将茶盏递给他。
祈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他喝得急切,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直直流落到削瘦的锁骨间。
他警惕地打量着寝内,又看向锦姝,喉间微动,“这是哪儿?”
锦姝呆呆地应他,“这是你府中。”
“我是谁。”
“你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吗?真傻了呀”
“所以你”
祈璟抓起床帐,胸口一起一伏,头痛到几欲窒息。
锦姝见状,从榻边起身,欲去唤府医。
可方踱了一步,一双温热的手便突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拽回了榻内。
祈璟将她拽进榻,无措地开口,“去哪儿?”
床幔被扯拽下来,横落在两人身间。
锦姝趴在他肩上,从床幔下探出头,“你做什么?我去唤府医,我又不会治病。”
她与他四目而对,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一眨。
祈璟按住她雪白的后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你不能走。”
他记不得她姓甚名何,但动作却是下意识地,带着强制的掠夺。
他莫名心慌,他不想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他的胸膛滚烫又紧实,散着淡淡的沉香气。
锦姝趴在他的胸口处,听到了他如鼓般的心跳声。
“你你先松开我,你病了,需得唤府医,松开。”
“不。”
祈璟紧闭上眼,眉心跳动着。
他的记忆错乱起来,交错闪回,上一瞬还在幼时,下一瞬便闪至几年前
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捧起锦姝的脸,语无伦次,“姝儿,你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
他声音微颤,紧抱住她,执拗地道:“你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锦姝的钗环跌落在榻角,青丝散落下来,拂在他的掌心中。
她语滞了片晌,小声道:“你你先先冷静一下,我”
我没死,也没走。
祈璟松开她,双臂撑在榻角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角。
“不不要爹不要打我!”
他神智不清的低语着,头脑昏昏沉沉,额角的伤口处阵痛着,如蚂蚁啃噬。
回忆如潮水般断断续续而过,却皆是痛苦的回忆
锦姝膝骨僵如塑,怔怔的看着他。
此刻,他的墨发被冷汗濡湿,额角间泛着薄红,眼中凝满了无助与痛苦之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原来他这般凌厉的人,也会有如此时刻
室内安神香绕过床楣,缭绕于榻间,锦姝僵滞在他身侧,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须臾,她缓缓抬起手,抚了下他的额角,又迅速落下。
“我没死,也没人会再打你了。”
氤氲的香气中,她的声音绵软又沉缓。
香烟散开,她对他的恐惧,也随之消散掉了几分
***
雪晴日,长街上积雪渐融,车马自其上而过,碾出一道道雪痕。
锦姝推开那妆铺的门,将黄鹂鸟置在桌上,拿起拂尘,轻拭着屋内的落灰。
适才在街上碰见了那日来门前的少年,这黄鹂鸟是他送予的,她推脱不过,便收下了,想着带回去给云婳瞧。
祈璟已昏睡三天了,从前在宫中当过差的老御医正进府替他精心诊着,军中的中郎将们也正守着他。
云婳在同女使们学女红,云嫔明日便要归京了,锦姝与她在长街上踱步了几个时辰。
这妆铺已关了许久,她心里一直念着,特来此清扫。
“阿姐,你明日便要走了,我”
锦姝放下拂尘,走到洛玉芙身侧,挽起她的手臂,忧心忡忡,“你此次回宫后,我们再见,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洛玉芙环视了一圈妆铺,轻拍她的头,“我能短暂离宫,已是天恩,要知足。”
她坐在桌几旁,抚着木架上落了尘的胭脂,“你那两年,就以这个谋生?”
锦姝点点头,“嗯,只是云婳跟着我,受了些苦。”
洛玉芙垂目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姝儿,你恨他吗?”
锦姝一怔,“我”
恨他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姝儿,你若是不恨他,便试着接受他吧,我本不欲劝你这些,但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子,眼下世道乱,你一个人带着云婳,必要吃上不少苦头,可若有祈璟相护,你必当此生无忧了。”
洛玉芙拉过锦姝的手,“在宫中时,他受了重伤,陛下本让他留宫治伤,可他却不肯,急着回来要见你,我当时想他对你应是真心。”
锦姝眼睫垂落下来,“原是如此,怪不得他的头”
“姜馥已另有了驸马,因着她母妃的事,她如今也身处艰难,陛下已替你和祈璟下了正式的赐婚圣旨,想来今夜传旨的快马便可进杭州了,阿爹阿娘也可复清白之名了。”
“”
锦姝“嗯”了声,神色木然。
难得出府几个时辰,可她却一直心神不宁,忧着昏睡过去的祈璟。
她想,她一定是被他控了心智,昏了头。
洛玉芙抱住锦姝,“我已替你备好了嫁妆,你若肯嫁予他自也是也是好的。”
她欲言又止,“姝儿,若是爹娘还在,定也不希望你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还有周时序,他去了赣州赴任,临行前,他托我告诉你,希望你能有人可托付,他,他”
他活不长了
洛玉芙垂下头,未再说下去。
“周大人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挺好的,与你交好的那吟鸾也很好,太子如今待她很好。”
“这样,那我便安心了。”
熹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的松枝上,锦姝看着那松枝,环起肩膀。
那垂落的枝桠杂叶凌乱,看上去刺眼,可若剪掉,她却有些不舍
阳光落在身上,她觉得很暖,又很冷。
*****
是夜大雪,长亭外雪花纷落,落梅铺满了亭中青砖。
因着这雪,洛玉芙今夜便提前启了程,赶回京中。
寝内油灯正燃,照亮了画廊。
祈璟位高权重,如今病重,羽林军将他寝外护得密不透风。
已五日了,他还未清醒过来
锦姝坐在亭下的湘妃榻上,摩挲着石几上的赐婚圣旨。
宣旨上朱墨沉凝,篆道——
洛氏有女,姝丽端仪,宜为正嫡。
姝丽端仪
这样的词,从前,定不会落在她这样卑贱之人的身上。
因着祈璟,她被逼得方寸尽溃,也是因他,她才能落得家门清白,配之以殊词。
痛苦与挣扎,都来自于他,为数不多的依靠与温存,也都来自于他
祈玉死了,老夫人如今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内,神智昏沉,不肯见人。
她想,或许他也没有家人了
那日在榻间,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脆弱的他。
对上他那无助的眼睛,她才意识到,如今的他,是被门第与皇权堆砌打磨出来的他,而拂去这些,他或许也曾清明。
黄鹂鸟自笼中泠叫着,锦姝抬起眼,望着那摇晃的鸟笼,独自出神
暮色沉凝,不知过了多久,锦姝被刺骨的寒风拂醒。
她从冰冷的石几上醒来,昏沉的揉了揉眼。
夜已深,她半撑起身,裹紧斗篷,欲回寝内。
可方起,一双温热的手便环上了她的腰肢。
昏黄的灯笼下,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紧紧覆住,阴影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熟悉的香气扑入鼻息,她脊背骤僵,“祈祈璟,你你醒了。”
她甚至,都未回头。
“宝宝,别动。”
祈璟站在她身后,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中,嗓音依旧有些沉疴。
他此刻只穿着单薄的墨色寝衣,如刀削般的肩颈微露在外。
可抱着她,他就不觉冷。
锦姝微仰起头,目光所及的,是他那冷锐的面容,以及那双沉邃压迫的眼。
她此刻亦有些憔悴,斗篷上的毛领遮住了她半面娇靥,长睫上落了雪,又化成水,滑落在她微红的眼睑上。
她髻间的绦带被风吹落,祈璟将那绦带抓于掌心,看向桌几上的明黄圣旨,脸色微缓。
祈璟轻吻她的脸颊,“宝宝,嫁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锦姝身形微顿,挣脱开他,坐在湘妃榻上,偏过身。
她踌躇不安地缠绕着青丝,低垂下螓首,“不要,除非除非你跪下,求我。”
“嗯,好。”
祈璟连一刻也未犹豫,他已尝过失去她的痛苦。
那三年里,他夜夜无眠,如钝刀割肉。
他单膝跪于竹榻边,高大的身姿屈膝跪地,却不坡不倚,肩脊笔挺。
锦姝愕然,指尖不停地乱绞着。
她只是只是不知该作何答,加之不再那么怕他,一时头昏,才这般说。
却没想到他会真的跪下。
“你,你快起来,我我受不起,圣圣旨都到了,我又怎敢抗旨。”
她躲开他的视线,慌张地望向亭下悬着的金笼,蓄意避开话,“那那黄鹂鸟,怎不见了。”
祈璟无声地望了望那空荡的笼子,起身将她轻按在榻上,拂入她温暖的斗篷。
“想来是自己飞走了。”
他低头吻着她的眼尾,又向下,吻她的唇瓣。
她的眉眼微压,般般入画,唇不染而红,似娇似媚。
他看着她那双清凌的眼,愈吻愈凶,掠夺着她的唇齿。
“宝宝,睁眼看着我,好不好,嗯?”
“不要,害害羞。”
夜里冷,锦姝环上他的脖颈,汲取着他的体温。
祈璟随手拿起榻边的酒,粗粝遒劲的掌腹轻攥起她的下颌,又缓缓抬高。
他将玉酒倒进她的唇中,“喝醉了,就不害羞了。”
锦姝瑟缩起来。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冰凉的酒液同时侵。占着她的唇瓣,她肩膀微颤,“你刚醒来就,就这般坏。”
“那怎么办,我坏,宝宝就忍心不要我了吗?”
他又垂头吻她,如何也吻不够,“你舍得吗?”
殷红色的酒液沾染在他的唇角上,又向下,滑落到他轻滚动着的喉结上
雪落亭台,漫过雕花石栏,锦姝颈下
的毛领浮动着,长发散落在竹榻下。
她任他吻着,视线却落在亭外的青檐间,神色恍惚。
她想,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想到很多年后,竟有今日这般场景吗
“乖宝儿,不许出神。”
祈璟俯下身,将她又抱紧了几分。
他将玉酒置进杯内,摇晃着,拂入她的罗裙,“都喝进去,好吗”
袖角内那被他折断脖颈的黄鹂滑落出一截翅羽,他微折腕,将那黄鹂鸟的尸体无声地丢进了曲屏后。
鸟儿的尸体被掷在了阴暗处,但亭外落雪却停了。
想来明日,定是个朗晴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啦~谢谢支持
周四开始会跟榜单字数要求,补甜一点的番外或者if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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