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别骗我(万字爆更)
庭芳院是沈潋她母亲未出阁时就住的院子, 她带着沈潋再回来的时候,还是住在庭芳院。
沈潋和绿葵青萝远远就看见母亲身边的秦嬷嬷候在院门口,看到她, 脸上洋溢着笑意跑过来, “娘娘, 大小姐正等着您呢。”
王家在舅舅还未发迹之前只是京城里一个小门小户, 家里的双亲在舅舅和母亲十几岁时就去世了。
后来舅舅事业蒸蒸日上,还是住着王宅, 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许多,府里进了许多新人,可掌权的还是原来王家那些老人。
所以当沈潋母亲回来的时候, 那些老人就改不掉大小姐这个称号,后面新来的也跟着叫,长此以往在王宅唤‘大小姐’唤的不是舅舅的大女儿王清意, 而是沈潋的母亲王灿。
沈潋走过去笑着道:“秦嬷嬷, 好久不见呀。”
秦嬷嬷是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的, 如同亲人,她如今五十多岁也没有成婚生儿育女,一心守在她母亲身边。
秦嬷嬷揩了揩眼角, “娘娘, 也有三年多没见了,大小姐每日都念着您。”
上辈子还有前七年, 沈潋都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人也板正严谨, 偶尔才敢叫母亲进宫一趟,这偶尔的见面机会还要看舅舅的脸色,出宫更是遥远的事情。
这次母亲随着舅舅去宣州丁忧三年, 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她才与母亲见过一次面。
沈潋挽着秦嬷嬷的手,“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秦嬷嬷一愣,娘娘怎么好似变了许多,从前大小姐带着她进宫面见娘娘的时候,还从没有如此亲密的时刻。
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在宫外,可就算是这样她也受宠若惊得很,连忙笑着道:“好好好,我们快进去吧。”
她们直接走到了寝屋外,在门口沈潋就听见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她放开秦嬷嬷,蹙着眉快步走进屋里。
宽敞的寝屋用一个绣着花鸟的大折屏分成两个部分,外间的软榻上斜躺着一个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秀丽妇人,正是沈潋的母亲王灿。
母女俩一见面就都红了眼,沈潋奔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一疼,“怎么还真病了?”
王灿咳嗽咳得面红耳赤,此刻喉咙里的痒意才慢慢降下来,听着女儿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脸上挤出笑来,“你这孩子,一见面就说什么呢,难道有人胡诹你娘不行了?”
沈潋皱着眉“呸呸呸”了几下,“母亲你别乱说,我刚才就是心急口不择言。”
这样说着,母女俩才抓着手好好打量对方,王灿吸了吸鼻子,“我还想你在宫里难受得很,好在没消减,脸色也不错。”
沈潋何尝不这样想,她和母亲长得像,连身形都是丰腴型的,她观母亲,也是没消减,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母亲,你身子怎么样,怎么咳嗽成这样?”
这人一问,王灿喉咙里的痒意又钻出来了,她咳了好几声,逼得眼泪直流,秦嬷嬷拿过温水浸透再拧干的帕子递给王灿,她擦过之后才能回话,
“路上着了凉,就是普通风寒,其他都好,就是这咳嗽一直不好,阿弟给我找了好几个郎中,也治不好,只能等它自己好了。”
沈潋有些担心,“今日我回去就给母亲派个太医过来看看。”
王灿不愿让女儿为难,她知道女儿和陛下的关系,太后又是那样的太后,“别,府里好几个郎中够大阵仗了,再派太医来,可别真让我这病情符合这大阵仗了。”
王灿摸摸女儿的脸,疼惜地看着,“今日怎么就来了,你能出宫吗?”
“陛下,太后不会说你吧?”
沈潋笑着摇摇头,“舅舅递了消息给我,我也同陛下打过招呼了。”
王灿脸上的担忧消散一些,“阿弟也真是的,这种小病也值得叫你出宫一趟,你别怪他,他就是看我咳嗽不好心急,以后你想见我我就往宫里递个帖子,我去见你更好。”
她们说着,王灿身边伺候的丫鬟小莲和小荷进来给俩人弄茶弄点心,王灿见到绿葵和青萝笑着说:“这两个丫鬟也这么大了,小莲小荷让她们也坐,茶和点心别少了她们的。”
青萝和绿葵一阵开心,“谢夫人!”
俩人从前是沈府的人,就一直按照从前的样子叫王灿为‘夫人。’
沈潋看见小莲和小荷一凛,秦嬷嬷是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的,她不担心,但是小莲和小荷是母亲回王宅后,舅舅拨给她的,恐怕这些年就是她们在监视着母亲。
不过舅舅虚伪,既要在暗地里用亲姐姐的性命威胁自己的外甥女,又要在表面上维持姐弟之情,她母亲本就是个极单纯善良之人,根本不知晓这些。
她看了一眼看似单纯懵懂的小莲小荷一眼,“小莲和小荷如今多大岁数了?过了二十五了吧,可有意中人?”
小莲和小荷一愣,很快红了脸颊,小莲从没想过这些,只要大小姐不赶她走,她就想一辈子不嫁人,像秦嬷嬷一样守在大小姐身边,不过小荷的事她倒是知道一些。
小荷扭扭捏捏地要说不说,小莲胆大就替她说了,“小荷家里的表哥还等着她呢。”说完她笑着用手肘碰碰小荷。
小荷就害羞地点点头。
王灿很怅然,“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小荷都想嫁人了,小荷你表哥要是同意,我就给你一笔嫁妆销了奴籍,好好嫁人吧。”
小荷红着眼跪下来拜了拜,然后起身说:“小荷还不急,再伺候大小姐几年,再嫁也成。”
王灿逗她,“你等得急,你表哥可等不及。”
沈潋本来是奔着打探的目的问的,可现在的场面让她觉得很奇怪。
一伙人在屋里高高兴兴地聊了一会儿,王灿就说自己有些困了,让其他人先下去,只让沈潋陪着
坐一会儿她就睡了。
等屋里只剩王灿和沈潋母女俩,王灿的笑容减了下去,她让沈潋脱了鞋跟她一起坐到榻上,
“刚才就想让你跟我盖一块毯子,咱娘俩儿好好说说心里话的,只是你现在是皇后娘娘,怕在下人跟前不自在。”
沈潋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怎么会,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做这皇后也没什么意思。”
这下王灿也发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好像人一下开阔了许多,不仅爱笑,身上不再紧绷着而是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她眼睛转着看了沈潋一圈儿,最后一激灵,“潋儿,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沈潋一噎,“哪有的事。”
王灿眼睛里黯淡下去,又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你还有太子呢”
说到太子她紧急刹住,从前女儿就听不得在她面前提太子,一提脸上阴云密布。
王灿叹着气,“要是当初我劝劝你好了,当时我也是被皇后这尊位给迷住,想着女儿要当皇后了,也不顾陛下是什么样的陛下,就让你进宫去了,瞧瞧如今,儿子不像儿子,夫君不像夫君,要是当年允了卢家的亲事就好了。”
卢家是洛阳当地有名的大世家,卢家大郎君与沈潋父亲是同僚,当年卢家大郎君见沈潋小小人儿聪明漂亮,喜欢得紧,非要和沈家结为亲家。
沈父不想让女儿懵懂之际被定下婚事,就拒绝了这事。
“母亲,您还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就算她母亲劝了,她也一定会嫁尉迟烈的,那时候她年纪小正是倔的时候,虽然厌恶尉迟烈的行径,却天真的带着一种报答舅舅的牺牲精神来,又被舅舅敲打过一番,怎么能不嫁。
沈潋瞧了瞧外面,没看到什么人影,猜到大概是秦嬷嬷带着绿葵青萝和小莲小荷她们去侧间烤火了,就抓紧时间开始铺垫起来。
“母亲,我说如果啊如果,如果我带您离开王宅生活,您愿意离开王宅吗?”
关于母亲她早在一个月前心里就有了成算,本想再筹划筹划的,可谁想到舅舅竟然会提前一个月回来。
王灿被这话问得突然,“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是陛下有意废后吧!”
沈潋看着母亲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说你愿不愿意离开王宅吧?”
王灿心里不安起来,“一定要离开吗,这宅子住了这么多年。”
可她总觉得女儿是个有成算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她担心女儿心里有事,就道:“不过,只要是为了你,天涯海角,我搬到哪里都成。”
沈潋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却闪着泪光,“母亲,你对我真好。”
得了母亲的答复,她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和一封信交给母亲,“母亲,其他的我都写在这封信里面了,我们在屋里单独呆久了,舅舅会起疑的。”
虽然被叫出来的匆忙,但好在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计划这事,刚刚出门时就把东西带过来了。
她郑重嘱咐,“这两样千万只能母亲自己看,连秦嬷嬷都不要让她看见,母亲您答应我好吗?”
王灿看着女儿严肃的面庞,心里也打起鼓来,“好,我都听你的,潋儿,没出什么大事吧?”
沈潋把毯子盖在王灿身上,“只要做成了这事,我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潋不能多待,再和王灿说了一些体己话,就出了庭芳院。
她走后,王灿把床底下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那里面是她亡夫的东西,她怕看了勾起伤心事就上了锁。
现在她把女儿给的两样东西放进里面上了锁放到床下,钥匙揣进怀里,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刚走出庭芳院,沈潋就看见远处走来的三个人,三个人衣裳鲜艳,发饰华贵,在这满目雪色间靓丽好看,就像停在白山茶花瓣间的几只蝴蝶。
王清意王清璇姐妹和王清意的女儿严宝月三个走到沈潋面前,王清意和王清璇虚虚行了一礼。
严宝月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儿,梳了个不成形的双球鬓,两只球上各插一个兔子型状的摇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里面一身鹅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镶了兔毛的披风,非常可爱。
她屈膝摇摇晃晃地行了一礼,“见过皇后表姨。”
沈潋看见她心里就一痛,她面上不显笑着让这小小人儿起来,“你是月月吧?”
严宝月扑闪大眼睛,“表姨知道我吗?”
“当然啦,你那么可爱,我当然知道你啦。”
看到严宝月完全不似王清意的嚣张反而十分懂礼可爱,沈潋不懂王清意怎么就能养出月月这样好的女孩儿。
只可惜这么一个可爱乖巧的月月,上辈子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她不知其中详细的内情,这些都是舅母王夫人进宫找她吐苦水的时候说的。
就在沈潋同严宝月说话的时候,王清意和王清璇却在细细打量沈潋。
从前她们姐妹倒是常同母亲一起进宫见沈潋,这次她们随父亲在宣州丁忧三年,自是要好好看看她们这皇后亲戚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祖母去世王清意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用去的,可是她不想在家里对着严我斯的冷脸就自己一个人跟着母亲去宣州了。
反正严家小门小户,根本不敢说什么,这三年她在宣州过得好不快活,表面茹素,内地里吃得欢,玩的更欢。
王清意和沈潋相处的日子比王清璇久,她从前就看不惯沈潋,沈潋的皇后位子还是捡她不要的。
她当初得知沈潋生下太子有多恨,好在太后不喜这个儿媳,把太子从她手里抢走,陛下对她又不好,沈潋每日做些表面工作,赢些贤后的名声,她看着都可怜。
上次见还是除夕宫宴,那时候陛下被御史惹怒,直接掀了桌子,她看着坐在一旁的沈潋那副绝望的脸色,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饶是从前在京城最有才名最貌美的女郎又怎样,嫁给那样一个暴君之后就再没了笑脸,那些五陵少年都称她是一株来自仙界的芙蓉花,可自从进了宫,这朵花就枯萎了。
落了陛下手里,还不是辣手摧花。
可今日她见着沈潋,竟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
沈潋貌美,可自从进宫之后,那美貌就像一株盛放着内里却已经开始腐朽的芙蓉花一般,她的美是罩着一层冷意和愁绪的,能让王清意一眼就知道她的不如意。
可现在这株花就像被仙人洒了仙露般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华美而生机勃勃。
沈潋被王清意盯得不自在转过头看向她,“表姐,这三年还好吧?”
王清意扶扶垂鬓,“就那样吧。”
她眼睛来了神,看向沈潋意味深长,“听说前些日子表妹还与陛下在宣政殿上打起来了,陛下可有为难你?”
说着眼神乱瞟,看着是要在沈潋身上找出尉迟烈的暴行。
她说的是沈潋和尉迟烈在宣政殿那事,有心人当然觉得这是夫妻打架,而王清意巴不得用这个事让沈潋难堪。
沈潋心里发笑,她这个表姐啊,从前就常与舅母一起来宫中,名为探望实为挖苦,母女俩没少给她添堵。
沈潋眉宇温和,语态温柔,“陛下被我打了一下,事后还跟个没事人的似的,我到现在还愧疚呢。”
愧疚?没有的事,若不是今日王清意特意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扇过尉迟烈一巴掌了。
王清意何曾听过沈潋用这种小女儿娇羞地姿态说话,觉得真是见鬼了,这话被她说出来好像陛下纵着她一样,一股小夫妻打情骂俏的炫耀神色。
沈潋抓住话尾道:“不说我和陛下了,表姐夫呢,这次科考怎么样?”
王清意当年未婚先孕的对象是京城严家的一个庶子严我斯,她也不知道当年王清意为什么会选中严我斯,她明明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对象,可偏偏就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且这个严我斯考了十几次,都没中进士,如今还在屡败屡战。
后来严我斯倒是好不容易及第,被外放做官,但那时候严我斯和王清意因为严宝月的事,闹得和离。
显然沈潋的这话戳中了王清意的痛点,她脸色陡然一变,不说话了。
这就是沈潋的目的,她不想和王清意扯皮,心累的很,“在宫外耽搁时间久了不好,我先回宫了。”
王清意和王清璇姐妹虽然知道沈潋是被她们王家控制的,又不得圣宠,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对着沈潋行了一礼算是送别。
沈潋转身后就听见严宝月脆生生的声音,透着股可怜劲儿,“娘,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接着是王清意不满的声音,“我怎么知道!”
严宝月又说:“可我想爹爹了。”
王清意便大声责骂,“那你想他,你就自己回严家吧!”
严宝月哭了起来,王清璇安慰着她。
沈潋叹息,要是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哪儿舍得骂她啊,再说以后严宝月的事情,她此刻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就难过。
她得留意着这事,王清意她不喜欢,可严宝月是无辜的。
跟在沈潋身后的绿葵和青萝忿忿不平,就算这次娘娘是低调出宫,可王家两位小姐对娘娘这么敷衍,尤其是那个清意小姐,以为她家娘娘是什么小官夫人不成,竟敢在那儿打听陛下和娘娘的关系!
两人正准备大骂一顿王家的人,却见刚刚说要回宫的娘娘一个转身,身姿轻盈地溜进了一个假山林立的小径,两人错愕着赶紧跟上。
出了假山就到了王府后院一个偏僻的院子,周围竹影重重,小院被裹挟着很是隐秘。
绿葵和青萝在王宅许多年,还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小院子。
此刻见娘娘熟门熟路地打开门,一副作贼的样子,绿葵和青萝跟上之后关紧院门。
三人慢下来,绿葵压低声音问沈潋:“娘娘,这里是何处?”
沈潋神秘地眨眨眼,也不说这里是哪里。
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看起来是很久没有人居住,沈潋推开门房里灰尘倒不多,她进去看了一番,屋子里桌子椅子都倒了,显示着屋子的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她看了一番,就准备离去,不防地被地上的东西绊住身子撞了一下靠墙的一个桌子,绿葵和青萝但心地跑进来,“娘娘,没事吧?”
青萝瞧了一眼这屋子,“娘娘我们走吧,这屋脏的很,开了门灰尘扬起更脏了。”
沈潋点头,“也是,我们这就离开吧。”
可就在离开的一瞬,她看见桌后的墙角破了一个洞,是被她撞桌子的力撞开的。
“等等。”沈潋蹲下去,离近了才发现那墙被人划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口子,又被泥巴糊住,此前一直被桌子挡住,这次撞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里露出一个残卷一角,绿葵和青萝倒吸一口气,有种发现武功秘籍的紧张兴奋感。
沈潋抽出来,那残卷只有前两页尚在,后面的被墙里的虫蚁啃食殆尽。
绿葵和青萝都靠近过来,青萝兴奋地喊:“娘娘,这什么东西呀,难不成是什么隐士高人留下的秘籍?”
沈潋笑她:“话本看太多了吧。”
说着三人的目光落在残卷的封面上,只见干巴褪色的暗红色封面上,用凌厉的字迹竖着写着残卷的名字:水光潋滟晴方好。
作者落款名字单一个字:烈。
绿葵和青萝互看一眼,突然明白过来,青萝声音拔高:“娘娘,陛下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沈潋看到封皮上的书名后,就像被人击了一下,眼睫颤快速动着,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那几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的思绪飘到七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刚被诊断出有孕,吐的厉害,心里很烦乱。
周围的人都喜气洋洋的,那阵子她爱吃酸的,她们便都说皇后肚子里的定是个男孩。
那时候尉迟烈一直绕在她周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干脆闭着眼睛想着自己的事。
尉迟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我给咱们孩子想了一个名字,你听听好不好?”
沈潋翻身过去,不理睬。
尉迟烈又绕到她面前,语气透着期许和讨好:“我今日读到一首诗,觉得里面有两个字组合起来很好听,寓意也好,觉着这词给咱孩子取名字正好。”
沈潋睁开眼睛,带着不耐烦,“随便。”
她对这个孩子是不期盼的,根本不在意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那时尉迟烈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在她面前常常是伏低做小的,尤其在她有孕之后。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摊开,“怎么样?”
沈潋瞥了一眼,看见‘方好’两个字,也没想出这两字出自哪首诗,随便应了,尉迟烈却显得很开心,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后来太子就叫尉迟方好,现在沈潋才知道这两个字出自哪首诗,也知道了当年尉迟烈的小心思。
她翻开下一页,马上合上,里面尉迟烈的语句真挚幼稚直冲人心,都是少年人满腔的情思。
绿葵和青萝没看到,她却看到了。
他说,他要娶沈潋为妻,再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尉迟方好,女儿叫尉迟晴。
日期落款是正德二十年,那时候尉迟烈才十六岁,还没登基为帝,他甚至没和沈潋说过几句话。
沈潋哭着哭着就笑了,这个尉迟烈,还没成婚,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沈潋落了几滴泪在残卷上,绿葵和青萝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但总归和陛下有关,就把这笔账算在了陛下的头上。
那册子里头写的肯定全是娘娘的坏话,恶语伤人心,陛下真是既恶毒又幼稚。
她们按着刚才的路线回到了王宅前院,却遇见了刚刚回来的王彦,王彦见着沈潋有些惊讶,他匆忙走过来,对着沈潋行了大礼,“娘娘怎么来了?”
沈潋对上这位表哥,心里很复杂,小时候的表哥恶劣心坏,可随着长大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如今已然是个内敛安静的端庄君子了。
“我母亲生了病,我担心就回来看看,表哥这是从哪里回来啊?”沈潋平和地问着。
王彦恭敬道:“刚回来,去吏部领了值。”
王彦和父亲丁忧三年,需要去吏部重新领值。
沈潋点头应着,“这次吏部给表哥安排的什么职位?”
王彦回:“兵部郎中。”
沈潋知道王彦去吏部就是走个过场,兵部的职位是早就被舅舅定下的。
她笑着别过王彦离开了王宅。
王彦在门口站到沈潋的马车不见为止,想先见过父亲再回自己院子,没想到在门口就被莆先生挡了回来。
莆文田彬彬有礼,“公子,大人此刻正休息呢。”
王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回他的院子去了。
院子里王彦的妾室颜彩儿笑着出来迎他,“我就知道你这会儿该回来了。”
王彦扶住颜彩儿慢慢往屋里走,“你现在有身孕,就别每日在门口等我了,现在外面都是雪。”
颜彩儿这孩子来得巧,在三个月前刚除服,前日她才被查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颜彩儿听了这话很高兴,但她知道他不爱说话,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在他的搀扶下慢慢进屋去。
到了屋里,丫鬟伺候王彦洗手更衣,颜彩儿则坐在外间的榻上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肚兜,王彦出来就坐在她对面看起书。
等到丫鬟说该吃晚饭了,王彦才放下书,见颜彩儿要下去,就按住她的手。
颜彩儿抬眸,有些疑惑,“怎么了?”
王彦看着她道:“过了五年了,父亲也没让我娶妻的意思,等你生了孩子,我就求父亲把你抬正。”
颜彩儿知道‘过了五年’是什么意思,王彦的原配妻子去世已经整整过了五年,她从前是王彦的通房,等他娶妻她就被抬为妾室。
她笑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高兴,王彦的话让她知道他虽然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没有甜言蜜语,但他心里一直有她。
但她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此刻也只是拉了他的手往侧间用饭去,“这三年瞧着你瘦了很多,得好好补补,明日之后还得去上值呢。”
其实这三年,她和王彦倒是在宣州过了好一阵夫妻似的美好日子。
她已经很知足了。
*
戌时,天已经全黑了,天空中只有细碎的雪花飘下来,更显天空漆黑不见边际。
含元殿的书房里,皇帝和太子用过晚膳后还在下着棋,整个房间只剩下棋子叩击玉盘的声音和窗外的呜呜风雪声。
棋盘上却没有那种你追我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没有步步为营犬牙交错的千变万化。
尉迟烈眉皱的很深,太子抿着唇,两人下着棋,心思却全然不在棋盘较量上。
吴全在一旁看得着急,没有了今日下午观棋时的兴奋,他一会儿看看陛下,一会儿看看太子,最后看向门口。
还是没有动静,真让人着急。
不久,他耳朵动一动,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吴全赶紧出去,就见小顺子跑过来。
他赶紧问:“怎么样了?”
小顺子喘了口气,“回来了,娘娘此刻已经回到昭阳殿了。”
吴全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之后脸上露出深深的笑容,他抬起腿快步走进屋里,在尉迟烈前几步远站住,“陛下,殿下,娘娘已经回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昭阳殿。”
太子紧抿的唇放平,“父皇,我赢了。”
尉迟烈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比你老子都厉害了,能耐啊。”
太子下了榻对着尉迟烈行一礼,“父皇,天色已晚,儿子先去歇下了。”
尉迟烈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太子走到门边却看到前面印下一个高大的影子,他疑惑地回过头,“父皇?”
尉迟烈从吴全手里拿过太子的大氅给他披上,又蹲下来系紧带子,握住太子的手:“走吧,我送你到偏殿去。”
太子仰着头看着他高大的父皇,露出些孩子气,“嗯。”
*
第二日,沈潋起床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躺在榻上撑着头满脸愁思。
她叫来云容,“云容,王家可有什么消息,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昨日我走的时候母亲瞧着还是很严重的样子,我有些担心,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
云容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不过很快消去,“奴婢这就去帮娘娘打听。”
见着云容走远,沈潋心里说句不道德的话,她母亲这病是病得正好啊。
沈潋起来,再躺下去心里只会更焦急更乱,她往书房走去,想起上次被打断还没给她最新的画题诗,就让绿葵把那幅画拿来,站在桌前给画题诗。
绿葵在旁看着,等沈潋写完,看着读出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青萝品着这诗,正好看到外头雪花斜飞落入枝桠之间,只觉十分美好应景。
吃了午膳,云容来见沈潋,沈潋面无表情地漱口,再出去时脸上已然是满满的忧心和焦急模样,“云容,怎么样,母亲的病可还好?”
云容还是那张谨慎木然的脸,“娘娘,昨日夜半三更大小姐呕吐不停,咳嗽不止,不过仆射大人已经从宫里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大小姐这是风寒未好,昨日已经吃了药好多了。”
沈潋吁了一口气,“那就好,好在有舅舅。”
沈潋收到了母亲的信号,心里放心不少。
她让绿葵和青萝去库房拿来许多珍贵药材交给云容,“云容,你再帮我跑一趟,把这些药材交给母亲,希望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云容接过出去了,一刻钟后,沈潋肃容对着绿葵青萝道:“给我梳妆。”
绿葵和云容被她这严肃的样子吓到,“娘娘,您要去哪儿呀?”
沈潋从镜中看着她们道:“去找陛下。”
云容走后,沈潋就朝含元殿奔去,尉迟烈上午在宣政殿上完早朝,都会回含元殿处理政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含元殿书房。
沈潋想得没错,尉迟烈确实在含元殿,只不过此时的他正发疯。
上次沈潋提醒他监督钱粮去向之后,尉迟烈信不过朝廷那些人,就派秦砺手底下赤旗的人的去查,果然让他们查到了点东西。
尉迟烈怎么能不气,他凑钱的时候费尽心思,他们贪的时候轻轻松松!
“该死的东西!”桌上的东西被他扫射到地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吴全熟练地躲过去。
尉迟烈指着秦砺,“先不管其他,把人和账本都给朕带回来!”
秦砺冷静地领命而去。
小顺子和秦砺擦肩而过进来,吴全眼神示意不要撞枪口上,小顺子却有些为难地走上前,“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尉迟烈第一眼看向满地狼藉,“皇后来了?”
他挥手,“吴全,快,先把下面的东西收拾一番。”
又对着小顺子道:“把她领到暖阁去。”
小顺子要走,尉迟烈跟上来,“算了,朕带她去。”
沈潋在外面看见尉迟烈出来,面色难看,存着股戾气,她心里打起了鼓,尉迟烈不高兴?
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他会不会答应,算了,只能迎上去了。
尉迟烈看了眼沈潋,带着她往暖阁走,“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沈潋没想到尉迟烈竟然会主动问她这事,于是她顺势就说:“不太好。”
尉迟烈停下来想说什么,不过暖阁就在眼前,做什么站在外头雪天里说,“算了,进暖阁再说吧。”
他在前头走着进了暖阁,沈潋在后跟着,看见后面的吴全小顺子等人,沈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陛下有话要说。”
吴全和小顺子觉得稀奇,但恭敬地退下了。
他们走后,沈潋也跟着进了门,她转过去关了门,屋里的光线一减,尉迟烈才发现异样,吴全小顺子都不见了,沈潋还把门关了。
看着沈潋向他走来,尉迟烈看看门口看看她,说话结巴起来:“你,你做什么?”
说着还不自然地碰了碰右肩上的扣子,沈潋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懵,随即笑开,“陛下,我是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尉迟烈自觉丢了面子,耳朵红透,色厉内荏道:“又是有事求我?这会儿才想起我来了。”
沈潋却很严肃,“我是真的有事求你帮忙。”
尉迟烈摸了一下鼻子,“有事就说啊,搞这么瘆人。”
沈潋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来。
一刻钟后,沈潋重新打开门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尉迟烈叫住她,她回头,“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尉迟烈看着她,旁边灯烛的橙光在他眼底跳跃,使他看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发红,亮着水光,“沈潋,你不要骗我。”
沈潋看着他,“不会。”
又过了几日,雪渐渐有停下来的趋势,天上豁开一个口子,湛蓝悄悄露出来,像是怕羞似的观察人间,在人们还忙碌时它就偷偷扩大自己的地盘。
昭阳殿里的宫人却注意到了天空的这点变化,绿葵兴奋地跑到沈潋面前,“娘娘,雪好像要停了。”
沈潋此时正在练字,越心焦越需要心静,听了绿葵的话,眉宇舒展开,“真的?”
绿葵也开心,“真真的,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罩在天上的白纱似的云开始慢慢消散了,都不闷了。”
沈潋需要改换心情,她放下笔走到门口,仰头望去,果然宫阙楼宇上方是一方湛蓝的天空,一半的浓云抵挡着一半的湛蓝,浓云处于弱势被湛蓝节节逼退。
沈潋浅笑着:“还真是,太好了。”
可就在这时门口云容匆忙跑来,她那张木然的脸此刻终于出现一丝破裂,渗透出的惊惶让她多了点人味。
沈潋心道来了,面上却装作慌然的样子,“云容,怎么了?”
云容急急道:“娘娘不好了!王家那边传消息说大小姐,大小姐昏迷不醒!”
沈潋踉跄几下,“太医不是已经看过,你不是说吃了药没事了吗?!”
云容又慌又怕,“奴婢只说大小姐吃了药,没,没说好了”
绿葵扶住沈潋,急得快哭了,“娘娘,这该怎么办啊?”
沈潋靠着绿葵打起精神,“绿葵,你和青萝去太医署请太医令到王宅,我要出宫去看母亲。”
绿葵道了几声“好”,然后担忧地道:“出宫的话,陛下那里”
沈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云容,“没事,陛下不管我的,我母亲都这样了,我一定要去看她。”
绿葵和青萝去请太医了,沈潋对云容道:“云容,你和我出宫去王宅。”
云容快速点头,沈潋快速换了一身衣裳和首饰,出宫畅通无阻。
到了王宅,她就不顾一切地奔向庭芳院,院门口站了好些人,是王府那些主子身边的丫鬟小厮,她推开这些人跑进去。
在寝屋门口见到正低着头端着铜盆的小荷,“小荷,我母亲怎么样了?!”
小荷本来低头哭得伤心,见到来人是皇后娘娘哭得更伤心了,“娘娘,娘娘大小姐她,她昏过去了,呜呜呜。”
沈潋脸上掉下几滴眼泪,一路喊着“母亲”跑进屋去,看见一屋子的人,尤其是坐在母亲床边的舅舅时,哭得更惨。
她奔到床脚一股脑坐在地上,“母亲!你怎么了,潋儿来了,你看看我啊。”
王黯看到沈潋不意外,他看了眼沈潋身后跟来的云容。
沈潋擦了眼泪,对着王黯询问:“舅舅,我母亲她到底怎么了?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是伤寒,就是咳嗽而已,怎么变得这么严重了?”
王黯看着床上的人沉默,倒是站在舅舅身后的舅母道:“这谁知道呢,起先就是普通的伤寒而已,才过几天就成这样了。”
沈潋问她:“太医和郎中怎么说?”
舅母:“太医说可能是风温,郎中也这么说。”
她说着拿帕子挡了一下口鼻,尽管想掩饰可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膈应。
“风温?”沈潋看向一直沉默的舅舅,“难道已经严重到成肺痈了?”
王黯还是不说话。
不久沈潋请的太医令到了,他也是同样的诊断。
沈潋抓着母亲的手,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哭得悲惨,一下屋里只有她的哭泣声。
王黯看见莆文田在门口等着,就起身走到门口:“人带到了?”
莆文田说:“人就在正厅等着,现在带过来吗?”
王黯点头。
里间沈潋早在王黯出去的时候就慢慢止住了哭声,眼角挂着泪滴巴巴地看着床上的母亲,可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口。
她眼角余光看到舅舅坐下来,她看过去,抽泣着说:“舅舅,我母亲怎么办呀?”
王黯:“别哭了,我请了神医谷的老神医来看,先听他怎么说吧。”
“老神医?”沈潋心里突突,可面上始终保持着担忧悲伤的神情。
她说完,门口就走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白髯素袍的老者,他面上的长髯一直垂到胸口,中间用一个青色布带打了结,很特别的形象,沈潋心里一沉。
他身后还跟着一红一青一女一男两个人。
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老神医鹤神医,大昭子民无人不知。
而他身后的人恐怕就是他的弟子。
他一来满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有沈潋还趴在床前,那老神医好像知道沈潋的身份,要先跪拜沈潋,王黯扶起他,“老神医,先看人吧。”
沈潋紧攥着手,“老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母亲啊。”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已经分崩离析,看着老神医一步步走到母亲床前,她已经不能再呼吸。
鹤神医坐下先是给王灿把了脉,又掰开她的眼睛查看,又听她肺部的声音,最后回过头,看向沈潋,沉吟良久。
最后他对着王黯道:“夫人这是伤寒入体,演变成风温,如今已经是肺痈了。”
沈潋袖口里紧攥的手慢慢松下来,慢慢呼吸,“老神医,您能救我母亲吗?”
鹤神医道:“老夫可试试,可这肺痈来的又急又重,如果五日内没有变好的迹象,那得做好准备了。”
这个‘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屋里的人都知道了,沈潋垂下眼。
鹤神医被留在王宅照看王灿,沈潋在屋里待了半响,再出来时虽然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可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满是悲痛。
沈潋一出来才发现屋外那些人还没散去,王清意王清璇挨着舅母站在一处,王彦站在一侧,舅舅不见人影,倒是院门口还站了个人,他怀里抱着严宝月,严宝月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沈潋就知道这人是王清意的夫婿严我斯。
她只是随意一扫就垂下眼,已然一副陷入悲痛的执拗样。
王夫人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娘娘,有鹤神医呢,您就放心吧。”
王清意和王清璇用帕子捂着口鼻侧眼觑着她,她红着眼看了她们一眼道:“我不能出宫太久,烦请舅母帮我照看一下我母亲,舅舅舅母的恩情,日后我定涌泉相报。”
看着沈潋这幅悲惨模样,王夫人心里高兴得不行,她面上端出惶恐的样子,竟是行了个礼,“不敢不敢,娘娘也别伤心过度,不然姑姐这一去,娘娘您又病倒了怎么办?”
这话里已经将王灿的死说得板上钉钉。
沈潋神思不属地离开了,王家众人在她身后行礼送别,然后被鬼追似的争先恐后离开了庭芳院。
严我斯抱着严宝月等在外头,看见王清意挽着王清璇就要和王夫人走了,他赶忙叫住她:“王清意。”
王清意回头,翻了个白眼,“有事吗?”
严我斯站在那里不说话,王夫人也不想见两口子在这里闹,就赶紧让王清意过去,带着王清璇走了。
王清意走过来,看到严宝月抱着严我斯的脖子,一脸依赖的样子,心里不喜。
“有什么话快点说,没看到这快要死人了吗。”
严我斯往上提了提严宝月,“你不回严府的话,我先带月月回去了。”
王清意一阵气,她只是想严我斯亲自到王家求她回去,没想到他一来就要带月月走!
“我还想月月和我一起待着!”
严我斯皱了皱眉,“你离开三年,就先回娘家也不回夫家看看,一回来就让人把月月接走,如今在娘家你也待了许多天,你不回去,月月还要回去。”
王清意更加愤怒:“谁说我不回严府了,你少冤枉我!”
严我斯:“那刚刚你怎么跟着岳母走?”
王清意那是想晾一晾严我斯,等他来哄自己的,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了,他这个人七年了就没对她笑过去一次,怎么可能哄她,她肯定是这三年在宣州撒野得脑子坏掉了。
王清意把严宝月从严我斯怀里强行抱走,严宝月头发上的珠子掉了,严宝月就哇哇叫:“娘,我的珠子!”
随着珠子掉下,严宝月不成形的发包也乱了,她抽泣着:“我的头发,都散下来了”
王清意狠狠瞪她一眼,严宝月不敢再哭了,只是抽噎着看向后面的爹爹,严我斯捡起珠子发夹,想别在严宝月头上,王清意就抱着严宝月气冲冲地走了,走的方向却是大门口。
严我斯在后头摇了摇头,跟上去,把珠子插在严宝月头上,哄严宝月:“月月不哭,等回到家,爹爹就给你梳一个兔子头,好不好?”
严宝月笑了起来,“还要带那个兔子发簪。”
严我斯:“当然可以。”
王清意看不惯父女俩容不下别人的亲呢样,加快脚步走向大门,到了马车里,她把严宝月放在一边自己则抱臂生闷气。
严我斯上来后把女儿抱到腿上,开始给她绑头发,严宝月从马车小桌子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糖糕慢慢吃着,还晃起腿来,没有一点刚才难过的样子,一脸满足。
王清意看着对面的两人,深觉她和他们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看着严我斯温柔的样子,又觉得刺眼无比。
当年她看中的人是严府嫡出的大公子,虽然比不上她王家,可严大公子温润如玉,是出了名的朗朗君子。
她和她娘一合计就锁定了严大公子,可谁又能想到,她醒来床上的人是严府庶出的四公子呢。
阴差阳错,明明该气的人是她才对,可严我斯活脱脱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婚后常给她下脸,就算她凭着王家小姐的身份在严府大行其道又怎么样,家里有这么一个冷冰冰沉默寡言的丈夫,她真是高兴不起来,俩人常常是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
祖母去世的时候她想带着女儿走的,可严我斯不松手,月月又一副向着她爹的样子,她一气就只身跟着母亲走了。
她这样想着,严我斯已经绑好严宝月的头发,严宝月也已经睡着了。
严我斯慢慢地把女儿放到一边又给她盖上自己的大氅,才看向王清意,一脸冷意:“你以后不要在月月面前说伤人的话。”
“我以后也不想在月月面前和你吵了,回去之后,我们就分房吧,我睡在书房,你随意,只要月月能看见你就行。”
王清意此刻很想发疯大吵一次的,可声音出不来,眼泪就先决堤了——
作者有话说:“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唐·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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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停了
却说含元殿这边, 沈潋的一举一动都被秦砺汇报给尉迟烈。
尉迟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按着鱼竿,仔细听着秦砺的话, “她又出宫了?”
秦砺站在诺大的鱼池前, 对着年轻的皇帝拱手:“是, 王家传了消息, 说娘娘的母亲得了急症,娘娘匆忙离去。”
尉迟烈眯了眯眼, “你给朕仔细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形?”
秦砺就从沈潋和贴身婢女在院子里看天,后来被人告知时的慌乱悲痛, 再到王家的表现都说了。
尉迟烈沉吟一会儿,“你说她派那两个婢女去请了太医,之后呢, 两人去哪儿了?”
秦砺感叹陛下的心细, “那两个叫绿葵和青萝的婢女去太医署请了太医之后, 也跟着一起出了宫,之后却没有前往王家,而是去了西市。”
尉迟烈拽拽鱼竿, 感觉没有拉扯感, 挑眉,“西市?”
“是, 她们俩人乔装打扮,接触了西市的一个商队。属下在她们走后查了, 那商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常年在陇西大震关一带往来的商人,平常就从长安西市运些稀奇的新鲜玩意儿带往西边南边。”
秦砺看一眼尉迟烈, “不过属下怕打草惊蛇,就没拷问那商队的人。”
尉迟烈起身,“不用,这样就很好,你继续盯着皇后,只要她一出宫就派人跟着她,有什么可疑之处立马报给我。”
秦砺抱拳行礼:“是。”
秦砺平常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消息的人,可此时他隐约嗅到一些硝烟的味道。
难不成陛下终于打算对付皇后,也是,这么多年,娘娘给王家递去的消息他这里都还有摘抄下来的一份,王仆射野心勃勃,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秦砺走后,尉迟烈看着满池的肥鱼,再看看空空荡荡的鱼钩,心里气愤。
他把一边袖子脱下别在腰间,目光直直,突然,劲道手臂往池水里一扑,泛起一阵水花,再出来时,尉迟烈的手上已然多了一条肥鱼在他手里摇着尾巴挣扎。
尉迟烈唇角扬起,露出一个虎牙,他把那鱼扔给候在一边的小顺子:“今晚就喝鱼汤!”
小顺子本来看着陛下徒手抓鱼,忽然看见空中飞来一个肥鱼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怀里,吓得手忙脚乱,那肥鱼在他怀里炒菜般翻了一会儿,看的尉迟烈拍着大腿笑得不行,“糗样!”
小顺子心有余悸拿着那肥鱼送往尚食局,吴全递过来一个帕子,尉迟烈擦了也不换衣裳,问吴全:“太子呢?”
吴全说:“陛下,您忘了?殿下此刻正在崇文馆读书呢,不过这会儿也该散学了。”
尉迟烈看着湛蓝的天空,已经一天没下雪了,他心情格外好,“走,去接太子散学!”
吴全“额”了一会儿,倒是第一次听说皇帝亲自去接孩子散学的,尤其还是储君,不过陛下异于常人,吴全没“额”多久,就马上提议,“陛下换个衣裳再去?”
尉迟烈刚才抓鱼时把一边袖子脱了,现在赤色的圆领袍敞开,露出蓝地联珠文锦半臂,偏今日轮到朝会休沐,他也没带金冠,只戴幞头,不像皇帝,倒像个京城里的贵公子。
尉迟烈不甚在意,“不用,别墨迹了。”
崇文馆里,师生们也因为今日没下雪而高兴着,教授《汉书》的直学士李涔刚好讲到苏武被匈奴囚禁时“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
如今看到连月大雪有停止之势,便无限感慨道:“想当年苏武在绝境中啮雪求生,最终熬过苦难获得归汉的结局,我们大昭也是熬过了这场雪了,真是老天保佑。”
学生们还小没什么感触,只觉没了雪早起来崇文馆读书没那么困难了,就觉得开心不少。
太子却直勾勾地看着直学士李涔,看得李涔背后出汗。
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寡言少语,却有一双和陛下一样犀利的眼睛,认真看人就觉得威严甚足,且他们这位储君可了不得,也许别人不清楚,可他们崇文馆的人都清楚,太子殿下早慧,聪明无比。
“殿下,可是有事问我?”李涔恭敬道。
太子看着他道:“想当初连月下雪,你们都觉得是老天降罚父皇,现在雪停了,你们又要感谢老天爷,孤觉得颇奇怪。”
“这…”李涔不敢回话,心里悔恨刚才话不过脑。
果然人说得没错,这话没出口,你就是话的主人;这话出了口,你就是话的奴隶。
太子看李涔惶恐的样子,面容放缓,“学生只是奇怪,并没有为难学士的意思。”
李涔这下真是感受到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滞空和落地感,忙道:“是是是。”
散学后,杨堇走到太子身边与他告别,这几日他与太子亲近了不少,从前崇文馆的伴读们与太子不亲近,太子威严十足且不愿与人交际。
杨堇因为上次太子从景王手里救了他一次,又和太子搭过话,就觉得太子殿下也没有其他人传得那么可怕,且他是个天真外向的,故成了第一个和太子打上交道的伴读。
当他走上前和太子打招呼的时候,其他伴读们都走到门口了,还为他捏了一把汗。
显然杨堇本人没有感受到危机,还笑嘻嘻地走到太子身边,“殿下,雪停了,太好啦!”
太子点点头,“那日你和你父母去看河灯了么?”
杨堇点头如捣蒜:“去了,可好看了,满河河灯灿烂好看,爹爹还给我买了一个王八灯。”
“王八灯?”太子不解。
杨堇:“就是乌龟呀,其他灯都是千篇一律的兔子灯之类的,有个王八灯,我就买了这个,只是里面的灯熄了之后,那王八灯就很难看,我给放到家里的水池里和真王八养在一起了。”
杨堇陆陆续续给太子讲了那日他见到的放河灯的事情,太子心里对这事也有了个大致的想象。
“殿下,您也可以出宫,让陛下娘娘带您去呀?”
说完这话杨堇就闭紧了嘴。
他知道殿下的父皇和母后不和,陛下更是日理万机,且陛下的性情听说很暴躁,钱令的爹都被陛下揍了呢!
他不该说的,他伤了殿下的心,友谊的小船不会还没行驶就在港口搁浅了吧?
他低着头,却感觉到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抬头看去见太子并没有难过伤心的样子,反而唇角微微勾起,心情很好的样子。
太子道:“孤先走了。”
杨堇愣愣地点点头,看着太子离去,他看到崇文馆门口站了一个高大俊朗五官深邃的男子,那男子对着太子咧嘴一笑,牵着太子的手走了。
忽然他身边掠过一个人影,李涔奔过去对着门外拱手,“恭送陛下!”
杨堇张大嘴巴,陛下?就是太子的爹爹?
这怎么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皇帝不都是大腹便便,很老很有威严的形象吗?
怎么太子的爹爹不仅年轻俊朗,还很爱笑呢,就像他爹爹一样。
杨堇满腹疑问。
另一边,太子牵着父皇的手,“父皇今日怎么来接我了?”
尉迟烈指着天空,“看到没,天晴了,我是清白的!”
太子也笑起来,笑起来和沈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太史令你给我等着,还敢让我下罪己诏,一群庸人!”
尉迟烈心情好的原因不止这一个,但另一个原因他还不能对太子说,他得等一切都按沈潋说的走了,他才能对太子说,他不想让太子有了期望又落空。
毕竟得到过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杨堇回到家,第一个先去看正厅前面水池里的王八灯,可他看了又看把水池每个角落都看了,都没看见他的王八灯,只看到几个真王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他叫来旁边擦柱子的丫鬟,“你看到我的王八灯了吗?”
那丫鬟叫人帮他找了找,露出一脸遗憾的样子,“小公子,都找遍了也没有。”
杨堇伤心地撇了撇嘴,“好吧。”
正好这时孙泠秋走过来看见他耷拉着脸,招手让他过去,“怎么了?”
她眉一皱,“在宫里受委屈了?”她还记着景王欺负她儿子的事呢。
杨堇摇头,“我的王八灯不见了。”
孙泠秋:“王八灯?那灯不是早熄了,还拿着干什么。”
杨堇还没回话,在书房办了一天公务的杨慎走出来,“堇儿,我得说说你啊,怎么把不要的东西扔在水池里,倒是吓了水池里的乌龟一跳。”
杨堇瞪大眼睛,跑过去:“那不是垃圾,是我的王八灯,它是王八,我特意放在水池里的。”
这下,杨慎和孙泠秋对视一眼,杨慎眼里出现一丝尴尬,“那也不能放在水池里呀,真王八和假王八哪能一样?”
孙泠秋忍不住要笑出来,“爹,那个假王八呢?”
杨慎砸吧嘴:“我让管家扔了。”
杨堇拉下脸,作势要哭,屋里杨夫人走出来,“堇儿莫哭,王八把你真王八给挤兑走了,祖母给你一个好东西。”
杨慎抖着胡子看向杨夫人,“你可别指桑骂槐。”
杨夫人带着杨堇进屋去,“有些人呐,小心眼,说什么感觉都在指他自己。”
“秋儿,男人小心眼起来我们女人可比不上。”
孙泠秋憋着笑,不敢掺合进老夫妻的斗嘴当中。
杨夫人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机关蜻蜓玩具,杨堇瞪大眼睛,“哇!”
孙泠秋也觉得惊讶,“娘,这都哪儿来的?”
杨夫人得意地扬眉,“昨日我看到水池里的王八灯,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让管家去外面买的。”
孙泠秋这下笑出来,娘这才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杨堇心里祖母的地位提高了一大截,祖父的地位降了好多层。
他现在看着杨夫人都是崇拜的星星眼,杨夫人余光撇眼吹胡子瞪眼的杨慎一眼,昂着头,也深觉自己厉害。
杨堇玩着机关蜻蜓,照例说起自己今日在崇文馆的趣事,说到最后,他说:“娘,外面都是骗人的,说陛下比罗刹还可怕,陛下明明高大俊朗还爱笑哩。”
孙泠秋和杨夫人对视一眼,孙泠秋问:“怎么这么说,你今日见到陛下了?”
说起这个连杨慎都有些惶恐起来,陛下脾气阴晴不定,对他们大臣都是一脸厌恶的样子,可见不喜欢孩子,他有些害怕堇儿得罪了陛下,又奇怪堇儿怎么回碰到陛下。
杨堇看着蜻蜓翅膀扑闪,“陛下今日来崇文馆接太子殿下了,陛下还对殿下笑,两人牵着手走了,就像我和爹爹一样。”
杨慎一脸不信的样子,倒是孙泠秋捏了捏杨堇的脸,“最近常听你说起太子殿下。”
杨堇一脸自豪:“我可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朋友。”
孙泠秋高兴之余有些害怕,“这挺好的,但是君臣有别,殿下皇储,你不能在殿下面前没大没小的。”
杨堇“嗯”了一声,孙泠秋就放心了,她相信皇后娘娘的孩子坏不到哪里去,不会像景王那样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说:“这话没出口,你就是话的主人;这话出了口,你就是话的奴隶。”【作者引用的《大明王朝1566》,不是原话,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第26章 母亲去世
这日沈潋一早起来, 也不梳妆更衣,就穿着她那及地长裙睡袍躺在榻上神情恹恹的盯着桌上的迎春花,那是今早绿葵从墙角发现的, 摘了一只给她。
外头阳光正好, 光束从琉璃窗里照进来打在沈潋身上, 给她蒙上了一层柔煦的光。
这样好的阳光她却不能开心, 她也开怀不起来,已经过了三日, 王家还没传来消息。
她平躺过去,阳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炫着滢光。
她听见门口有人进来, 那脚步缓缓,不像有大事的样子,可能是绿葵或青萝, 她也就那样躺着, 把手放在肚子上, 准备闭上眼睛。
“娘娘。”
沈潋猛地睁大眼睛,因为来人是云容。
她拉过垂到肩下的衣襟起身,眸色一凝:“云容, 发生什么事了?”
云容低着头, 声音低沉:“娘娘,昨日大小姐受不住去了。”
“什么?!”沈潋身子一顿, 然后慌乱起身差点掉到地上,“我母亲昨日去了?”
云容仍低着头, “是,本来昨日醒了还以为是好转,结果鹤神医的意思是回光返照, 没过多久大小姐就断了气。”
绿葵和青萝跑进来抱住沈潋,带着哭音道:“娘娘,节哀呀。”
沈潋颤抖着身子哭了起来,“母亲,母亲。”
云容接着道:“鹤神医说大小姐体内的内痈溃散,全身开始出现黑斑,需要赶紧安葬,不然尸身会迅速腐烂。”
沈潋哭着道:“那怎么可以,我母亲不能办葬礼?”
云容拿出一封信交给沈潋,“这是大小姐清醒时写下的遗书,托仆射大人交给娘娘,大小姐还给仆射大人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希望她的尸身和已故夫君埋在一起。”
沈潋颤巍巍地拿过,却在打开时手一顿,因为那封信显然已经被人打开看过了,她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打开读起来,读着读着涕泗横流,绿葵和青萝又是好一顿安慰。
哭完,沈潋道:“母亲希望和父亲埋在一起,可父亲埋葬在华州沈家祖坟里,母亲尸身如此,怎么能大老远安葬到华州 ?”
其实华州离长安也不远,快马加鞭来回三日的路程,但如果是送葬得十日,但也算很近了。
云容回:“仆射大人说,今日就让人派快马拉送。”
沈潋一副魂不归体的样子,“那我连母亲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了,只望以后有机会去华州看望父亲母亲,在他们坟前上一炷香。”
她觉得很奇怪,事情好像发展得太顺利了,舅舅不是常人,她就算是重生来的,这计划可能超出了舅舅的意料,他也不可能就如此轻易就听信母亲遗书里的话,让她安葬在华州。
按照舅舅的性情,就算母亲的尸体腐烂不堪,他也会观望几番,再做出决定。
沈潋心里犹疑害怕,可她已经出手,就没有后悔的资格,她得继续走下去!
不久,昭阳殿的门口挂起了一个白布帘,沈潋换上了一身白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佛经为母亲祈福。
云容转着眼珠瞧了瞧,悄悄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看见沈潋边流泪边抄经书,她慢慢退后一步,却撞上绿葵。
绿葵耷拉着脸,“云容啊,娘娘正伤心,你别进去打扰,就守在门口吧。”
云容打量一下绿葵,见她眼下还有泪痕,就点了点头守在书房门口。
绿葵回过头,收了眼泪。
*
王宅,莆文田看着紧闭的书房,转过头问小厮,“鹤神医呢,在哪儿?”
小厮回:“在灵堂为大小姐敛容呢。”
莆文田点头往灵堂走去,一路上走来满目白色,虽然出了太阳,连月的积雪还没化,这样屋里屋外都是一片白色。
莆文田到灵堂的时候,鹤神医正从抬子上下来,旁边的婢女呈上铜盆,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神医还做这种敛容的伙呢。”莆文田走过去道。
鹤神医洗了手,“夫人是在我手下走的,心有愧疚,这点事不算什么。”
莆文田绕着鹤神医走半圈,“这谁能想到呢,明明只是普通的风寒就一下子又是风温又是肺痈的。”
鹤神医看着外面,屋檐上的积雪融化变成水帘落下来,“人就是这样,感觉很强大,其实很脆弱,你想想人身上布满那么多的血管,只要伤到其中之一,这人就危险了。”
莆文田认真观察着鹤神医的神色,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在灵堂待了一会儿就出来,询问心腹:“太医怎么说?”
心腹:“太医说的和鹤神医说得相差无几。”
莆文田又返还书房,却看见王夫人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他过去,“夫人有什么事吗?”
王夫人脸上带着担忧,“老爷,还没出来吗?”
“我这熬了一些补汤想给老爷送去。”
莆文田看到王夫人身后丫鬟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夫人稍等。”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脸上摆出可惜的样子,“夫人,您把食盒交给我吧,我交给大人。”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神色,让丫鬟把食盒递给莆文田,“那就有劳莆先生了。”
王夫人走后,书房里传来声音,“进来。”
莆文田带着食盒进去,看见仆射大人坐在桌后,旁边放着大小姐的遗书。
王黯开口,“怎么样?”
莆文田把食盒放到一边,“问了,就是如此,大人节哀。”
王黯把那张纸收进信封里,“没什么节哀的,是人都有生死。”
“她想葬在华州,就如了她的愿吧。”
莆文田颔首,把那食盒里的汤拿出来,“大人,用点汤吧。”
王黯拿过准备舀一口喝,突然停下来,“哪里来的?”
莆文田:“夫人刚刚送的。”
王黯放下碗,莆文田知晓他的意思,从怀中拿出一个银针在碗里搅了搅,见银针没有变色道:“大人,属下的错。”
王黯的一应吃食都由莆文田把控,这次见是夫人送的就大意了。
王黯喝完,问莆文田:“宫里怎么样?”
莆文田道:“娘娘着素在书房抄佛经不肯吃饭,昭阳殿挂了白布帘。”
“继续盯着。”
“是。”
*
五日后。
尉迟烈理着袖口,对着吴全问:“皇后的母亲死了有多少日子了?”
吴全抬眼看一眼尉迟烈。
尉迟烈蹙眉:“你这什么眼神?”
吴全赶忙低下头:“回陛下,皇后娘娘的母亲去世已有五日了。”
“五日啊。”尉迟烈心里算着日子,“把秦砺叫来。”
吴全叫小顺子去,小顺子低着头出去,心里却在想,陛下好狠的心。
皇后娘娘的母亲才去世没几日,这几日娘娘一直在昭阳殿里郁郁寡欢,他也不指望陛下去安慰一下,只是没想到陛下还在让暗卫监视娘娘,真是让人心寒。
秦砺进来,尉迟烈已经穿好衣裳,“皇后有什么动静?”
秦砺道:“今日皇后娘娘看着是要出宫,此时已经起了。”
尉迟烈顿了顿,眼里闪现厉色,“谁看见的?”
秦砺忙拱手低头,“陛下放心,是黛旗的人的在看。”
黛旗的人都是轻功如神的女暗卫,这让尉迟烈放心下来,“东西呢?”
秦砺这次在脑子里斟酌了字句道:“黛一说,娘娘带在身上了。”
尉迟烈点头,“她出宫你们跟上,消息一个时辰递一次。”
交代完这些,尉迟烈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上朝的时间到了,他就算再不放心也没办法。
他要是不上朝一次,御史台的老贼们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尤其是谢迁那个老顽固。
而且上一次他们让他下罪己诏,如今雪已经完全停下,再没有复下的征兆,卯时天就已经亮了,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片云。
尉迟烈嘴唇勾起,是时候去算算这笔账了。
宣政殿,尉迟烈比百官到的还早,他坐在龙椅上,神采奕奕地等着百官们进来。
吴全在旁边看着,开始为那些官员担忧起来。
钟响,百官们陆陆续续进来,见到御座上的陛下笑容飞扬的脸,各个心里突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滋生。
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后,尉迟烈朗声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
百官不知陛下意思,但知道他后面肯定还有话要说就静静地等着,谁也不当出头鸟。
尉迟烈看着阶下垂头严阵以待的百官,特指太史令出来,“太史令,你看雪停了,你说说这次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太史令出列支支吾吾不敢言,其实他要说也是有好一番话可以说的,可是他怕死,就开始装乌龟。
尉迟烈笑着道:“听说太史令前阵子病得严重,要我说这是因为你德行有亏,老天给你警示呢。”
太史令那次生病明明是因为被陛下吓得病了,可他有口难言,只能认下。
那日劝他的除了太史令还有谁来着,尉迟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礼部侍郎身上,眼睛一亮。
“李爱卿,”他开口,“你今日上朝的步子,比往日快了半分,如此心浮气躁,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急着退朝啊?”
李侍郎心里叹了一声便噗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敢!”
“不敢?”尉迟烈轻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今日你迈的是左脚进门吧?《周礼》有云,‘臣入宫门,趋右以敬’。你连左右都分不清,看来这礼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太安逸了。罚俸三月,去太庙将《周礼》抄写百遍。”
李侍郎领了罚起来归位,尉迟烈开始选下一位扫射对象。尉迟烈看到工部尚书就想起梁以渐来,有些烦闷,想直接略过,结果工部尚书自己撞上来了,“陛下,这是‘难民安置册’的实行进度,效果不错,请陛下一观。”
他这明摆着请求嘉奖的态度,让尉迟烈心里一嗤,内侍拿过来工部尚书的册子,他扫了一下 ,冷哼一声:“郑瞬,这庐舍修得不错,坚不可摧?”
工部尚书心里一喜,“托陛下洪福,确是如此!”
“那若是明年再有灾情,大雪倾轧了庐舍,该当何罪?”
“这……天灾无常,臣等已竭尽全力……”
“既知天灾无常,你怎敢在奏章中用‘万无一失’、‘永绝水患’这等词?”
尉迟烈把册子仍在桌上,“话说的太满,便是欺君。这次便罢了,若庐舍真出了事,数罪并罚。”
工部尚书冷汗直流,陛下要是想找茬那还是什么人都阻挡不住。
尉迟烈可没有忘记谢迁,他指着谢迁的胡子,“谢迁,你胡须梳理得向左偏了三分,有违‘中庸之道’,回去好生想想。对了,这次朕派你去救灾前线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悟出什么?”
谢迁早知道会轮到自己,且他还真在救灾时感悟颇深,便立刻出列娓娓道来了一刻钟。
尉迟烈没想到这老顽固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想要打断时,谢迁刚好说完。
他咬牙切齿地让他站回去,这谢迁还真是他的克星。
接下来他的火气边撒到了其他官员的头上,足足数落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年心里憋的气,出了个遍。
最后,尉迟烈的目光落到杨慎身上时,看了一会儿,竟然没什么可骂的,就暂时鸣金收兵。
尉迟烈这样想,杨慎可不这么想,陛下数落了那么多的人,唯独没有数落他,看来陛下对他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这样想着,杨慎的嘴角扬起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左右哦,会更两章
第27章 误会(双章合一)
杨勋看着自家老父亲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要发笑,可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因为户部的事情被陛下骂了一通,就笑不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 杨夫人发现了杨慎的好脸色, 因为此刻他的脸颊上端鼓了起来, 面色红润像一个红苹果。
吃完饭洗漱的时候, 杨夫人站在他身侧看他洗手,细细端详他的老脸, 看出他每道皱纹都浸出喜意,心里更加纳罕。
杨慎洗完手看见自己的老妻正打量着她,本来想忍住的, 可端不住自己想要分享还有一丝丝炫耀的心思,就道:“今日陛下又发了好大脾气,把百官差不多都骂了一遍。”
杨夫人抬起眉看着他, 只见杨慎话音一转, “不过, 陛下却略过了我,我还是在场唯一一个没被骂的官员。”
杨夫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止住自己的笑努力忍着, 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看似刀枪不入的男人也被陛下的一点软刀子钻了空隙, 看他尽力装作严肃不经意说出来的样子,杨夫人心里对他好一通嘲笑。
可心里嘲笑归嘲笑, 却也不能说出来,免得伤了老夫老妻的情分。
杨夫人递了帕子给他, “那挺好,说明陛下知道朝中谁是真正为百姓做事,为朝廷着想的人。”
杨慎听了心里熨贴高兴, 终于把心里的高兴拿到明面上,脸上露出笑来,“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看重我,上次我为梁大人求情的时候,陛下竟看在我的面上免了他的死罪,这次也是”
杨慎沉浸在喜悦里,杨夫人心里一警惕。
她深知自己的丈夫是个老实耿直厚道的人,陛下又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要是哪天真被陛下打了,她怕他受不住,她得预先提醒一番。
杨夫人接过帕子放到铜盆里,谨慎地说着,“你也知道陛下会打人吧,上次钱大人就”
杨慎脸上的笑容凝住,有些忿忿,“哎,你这一天不拆我台是会怎么样,钱大人钱大人,都说了几百遍了,钱大人那是提了一嘴充盈后宫的事,自己撞上枪口,才被打了,我又不会说这些。”
杨夫人哼一声,“你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吗,陛下身边都有谏官,我说的话明明有理,你就是听不懂好赖话。”
杨夫人走进里间去了,杨慎干站在外间,想了一会儿,还真觉得自己妻子说得有那么一番道理,后悔起自己刚才的话。
踌躇了一会儿,他走进里间,看见妻子正在看书,就走过去给她到了一杯茶。
杨夫人知道他这是向自己低头了,也没有犟着,接过茶喝起来。
老夫妻吵嘴就算揭过了。
*
尉迟烈在朝堂上一时发挥忘了时辰,下朝的时候快到巳时,他看见含元殿里秦砺正在等着时,心里一紧。
“如何?”
秦砺道:“娘娘辰时出了宫,带上了两个贴身婢女,我已经叫黛旗的人跟上了。这是一个时辰前的消息。”
“现在属下又接到消息,娘娘此时已经出了安化门,往子午道方向走。”
安化门通向子午道,顺着子午道走就能走到陇州大震关,过了这关可通向西域也可通向西蜀或江南,是个四通八达的好路线。
“陇西大震关?”尉迟烈想到上次秦砺上报的沈潋的婢女接触商队的事情。
秦砺也想到了,“陛下放心,属下已经派人盯着西市那伙商队。”
尉迟烈却并不放心,“你派人去慈恩寺一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小心为上。”
“慈恩寺?”
尉迟烈在秦砺耳边说了几句话,秦砺一愣,旋即面色严肃起来,“是。”
一个时辰内,尉迟烈心焦异常,他面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步,坐下来也不安生,腿抖个不停,忍不住咬起手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又重新起身,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千万个蚂蚁啃食他的心脏。
这种感受他只在当年沈潋生太子的时候有过,如今这种感觉重新附身,簇养着他的暴怒。
沈潋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他,她说过不会骗他的,她答应过的!
可如果她说谎了呢?
不会的。怎么不会?
尉迟烈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身体就要撕成两半。
秦砺过来的时候尉迟烈正在房间里踱步,见到他,他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他的肩膀问:“怎么样?”
秦砺绷紧下颚,拱手道:“陛下,慈恩寺的济慈堂没见人,属下把慈恩寺搜遍了也没有。”
尉迟烈放开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后退几步,“沈潋,你还是骗了我!”
一滴泪珠像线般掉落,不过尉迟烈快速转身一脚踹上灯架,谁也没看见。
灯架“嘭”地一声掉落在地,烛火点燃了帘子,烧起了火。
吴全和秦砺等人一面叫来人赶紧灭火,一面护着尉迟烈要出去,可尉迟烈不走,在殿里发疯般揣砸东西。
等太子过来的时候,含元殿一半着了火,虽已被灭,可黑乎乎的,冒着烟。
所有伺候的人都跪成一地,噤若寒蝉,尉迟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他看到太子过来,向他伸出手,“犊儿,过来。”
太子看了一眼跪在一地的人,走向尉迟烈,他陪着尉迟烈坐下来,“父皇,发生了何事?”
尉迟烈凌厉的五官挤出带着恨意的笑,他抓紧太子的手,“犊儿,你娘跑了,她不要你了。”
吴全跪着把脸埋进怀里,叹息一声。
尉迟烈的话音接着响起:“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把她抓回来。”
他牵着太子起身,大呵一声:“来人!我要在今夜见到皇后站在我面前!”
*
沈潋此刻站在一个葱葱郁郁的竹林小径上,小径如竹林间的白蛇迤逦延伸向上不见尽头。
绿葵从小径下端走来,她喘着气在沈潋耳边说:“娘娘,都妥当了。”
沈潋颔首,“你让青萝先把人带进宫去,我们随后再走。”
绿葵点头又顺着小径下山去,很快她的身影就不见了,这山这路处处透着诡异。
她回过头,看向身边的一男一女,“多谢你们。”
青衣中年男人向她拱手,“不足挂齿。”
红衣女子笑着,“礼尚往来,您帮了小师妹,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眼前的一男一女正是鹤神医的徒弟,至于沈潋为什么站在这奇怪的山林与他们说话,还要从两个时辰前讲起。
两个时辰前,沈潋乔装打扮带着绿葵和青萝出了宫,一路奔着慈恩寺去,可还没到慈恩寺,刚出宫门,在金城坊门口被一个男子拦住,沈潋细看之后才发现这人就是鹤神医的弟子,那日一同来王宅的。
他告诉她,慈恩寺济慈堂的夫人已被他们带到神医谷,还拿出母亲给她写的信,沈潋确认这是母亲的字迹没错,再看信中内容不似被人要挟所作,心里紧张着急,也先不表,况且他说了一件足以让她信服的理由。
所以沈潋和绿葵青萝跟着鹤神医的徒弟,一路快马加鞭来到西山里的神医谷。
见着母亲精神矍铄的样子,又听她说起事情缘由,原来沈潋的母亲吃了假死药之后,在前往华州的途中被沈潋的人狸猫换太子,带到已经打点好的慈恩寺后山济慈堂里修养。
可昨日,王灿突然就发烧呕吐,守着的人着急要去宫里禀报,正好此时一直在密切关注她们的鹤神医的徒弟做主,先把人带到了神医谷。
至于他们为何要跟踪王灿的行踪,以及为何要把她带到神医谷医治,这一切都与宫里的周太妃有关。
沈潋一直都知道周太妃医术高明,但她不知道她如此的高超医术竟都继承于鹤神医,原来她是神医谷最小的弟子。
鹤神医当日一看王灿的症状就知道这是吃了他的假死药,而有他假死药的人世上只有他的小徒弟。
王家大门大户,谁人不知出了一位皇后。那时候鹤神医心里已经全都知晓,这假死药是宫里的小徒弟给皇后娘娘的,而当年皇后娘娘确实帮了周太妃一个大忙。
这恩他们神医谷的人都记着,现在是时候报答了。
如此,才有了今日种种。
沈潋从神医谷众人的态度看出他们对周太妃这位小师妹爱护得很,因此对她也生出一种爱屋及乌的好来。
她好奇,既如此,周太妃又为何进宫,毕竟看了神医谷的人,他们都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豁达和爽朗,又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泊之感,实在不像会把人送进宫里争宠的亲人。
但提起周太妃,他们除了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外,还有不忍提起的难过,因此沈潋也就不揭人伤疤。
沈潋离开前,青衣男子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交给她,再一拱手,言辞恳切,“请您交给小师妹,多谢。”
红衣女子也恳切地看着沈潋,沈潋正颜道:“放心,这信定能到周太妃手里,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们。”
两人在小径上送别沈潋,“沿着小径下山,再没有别的阻挡,您放心。”
沈潋点头离去。
*
再次从子午道行驰回去,沈潋和绿葵瞧见一群人气势汹汹驾马飞扬而去,他们之后掀起一阵黄灰,罩住了沈潋和绿葵二人。
她们带上了面巾,绿葵往后瞧着:“娘娘,看着是金吾卫。”
沈潋点点头,两人与那些禁军背道而驰,从光化门进入,到了西市向马行还了马,准备低调地从安福门进去。
可她们没想到城内到处都是禁军,沈潋心里有一种不好的猜测。
到了安福门,绿葵呈上牌子,那是一面宫里尚宫用的玉牌,排查的禁军看到那面玉牌,神情一凛,对着带着面巾的沈潋看了一眼,随后大声道:“快去禀报将军,人已经找到了!”
说完,那人带着禁军把沈潋和绿葵层层围住,不过倒是不敢有丝毫不敬。
沈潋先是被禁卫的喊叫声下了一跳,此刻见着自己被禁军围住,心里的猜测得到印证,倒不怎么害怕了,只是想起了前世自己被禁军围住的情形,心里有点恍然。
不久,羽林将军肖定赶到,那些禁军打开一个口子,他进来后对着沈潋绿葵两人看了一眼道:“请掀开面巾。”
绿葵吓得不行,沈潋用眼神安抚住她之后,掀开面巾,那张芙蓉面就露出来,肖定赶紧拱手拜下,“娘娘,陛下找您。”
他说得客气,可这场面明明不是“找”,而是“抓”。
沈潋让他起身,面容平静:“我知道了,带我去见陛下吧。”
肖定没想到皇后娘娘如此态度,惊疑之余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要是皇后娘娘不配合,那才叫人头疼。
等沈潋在羽林军的簇拥下进了安福门,肖定对着下属道:“告诉金吾卫,戒备解除。”
到了含元殿门口,沈潋闻到一股焦味,问肖定:“里面怎么了?”
肖定低头:“娘娘您进去就知道了。”
沈潋踏进门,一抬眼就那么定在那里,她身后是几十个羽林军,她眼前是一半烧毁一半完好的含元殿正殿。
就那样半好半坏的殿里,竟然灯火通明,而殿前却没有一盏宫灯是亮着的,漆黑的夜里,含元殿就像深渊中睁开的巨兽独眼,凝着沈潋。
殿前的石阶上尉迟烈和太子牵着手站立在那里,背后是光,大部分身影却隐匿在黑暗里。
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他们就那样与她对立而站,沉默和黑夜酿聚着恐惧,绿葵脸色苍白揪着沈潋的衣袖,“娘娘,怎,怎么办?”
她说完,沈潋就见尉迟烈和太子往前一踏步,她看清他们的脸,橙黄的光影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可这暖色却半点没有融进他们。
尉迟烈的声音是她这辈子以及上辈子都没听过的冷酷,他说:“沈潋,你骗我,我最恨有人骗我!”
如此情形,沈潋却想到了上辈子死前的最后一刻,她身后也是禁军,尉迟烈和太子在前头看着她,也是这样的阴沉,可他们却最后为了她而死。
她的夫君和儿子,怎么就如此心口不一呢。
想到今日办成的事,她心口的酸涩悄然消解,沈潋上前一步,眼里闪着泪光,却是笑着的:“尉迟烈,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绿葵面色一蹦,压低着声音求她:“娘娘,您不要硬刚啊。”
沈潋摇头对她笑,“没事。”
她从袖口拿出两张破烂的纸,看眼紧蹙着眉眼的尉迟烈,歪头温柔浅笑,“那我唤你一声夫君,你还恨我吗?”
尉迟烈神思崩裂,一是被沈潋的狂言惊到,二是因为看到她手里熟悉的东西。
那旧旧的薄薄的泛黄的封面在他眼前晃悠,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记录着他的少年心事,心事的主人公只有一个,那就是名叫阿潋的女郎。
尉迟烈的阴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扭捏和愤怒,“沈潋…你!”
沈潋晃着那纸,慢慢走近尉迟烈,笑着道:“怎么不叫阿潋了?”
尉迟烈伸手就要去抢,沈潋一个侧身,把那两张纸收进怀里,尉迟烈错愕。
沈潋走近才知道含元殿里的情形,简直就像被巨兽胡乱咬了口一样,惨不忍睹,她摇头苦笑,“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再这样,我都不敢出昭阳殿的门了,不然你又误会,可怎么办呐?”
上次梁以渐烧了工部他怎么气愤,轮到自己头上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国库里没钱,怎么修?”
尉迟烈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误会?”
沈潋瞧过来,暖黄的光盈在眼底,明眸弯弯,无端让尉迟烈感受到一股怜惜的娇媚。
沈潋点点头,走到太子面前,摸摸他的脸,“让你担心了,以后都不会了,你能原谅母后吗?”
太子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卸去默然,唇角微微勾起:“嗯。”
沈潋一手牵起太子的手,一手牵起尉迟烈的手,带他们往外走,余光瞥到跪在门前的吴全等人,温和道:“吴内侍,含元殿您看着收拾吧,实在不行就算了。”
她又让肖定等人带着禁军退下,安排完这些才想起绿葵,对着愣住的绿葵道:“跟上啊。”
肖定和吴全看着任人牵扯的陛下,就知道听娘娘的准没错。
见到娘娘牵着陛下和太子回昭阳殿里来 ,昭阳殿里的宫人先是不敢相信再是严阵以待。
沈潋把他们带到暖阁里去,先招呼人上热水洗手,又让人去传饭,接着起身走到门边,看见等候在那里同样戒备神色的青萝,问她:“怎么样了?”
青萝点头,“都已经安排妥了。”
沈潋身心终于完全放松,走到门边站着洗手,感知到什么,她回过头去就见尉迟烈和太子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才想起自己把人领到这里就晾在那儿。
她抱歉一笑:“快来洗手啊,过会儿就要吃饭了,你们还没吃吧?”
太子走过来洗手,沈潋擦完自己的手,给他也擦了兰泽膏。
见到尉迟烈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和太子走过去,她问他:“不洗手吃饭吗?”
尉迟烈看着她,“你怀里的哪儿来的?”
沈潋:“上次去看母亲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一下你以前住的院子,就不小心看到了,你藏得还挺好的。”
尉迟烈感觉脸上烧烧,可他习惯了和沈潋阴阳怪气,一下子说不出好话来,“你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潋变得无赖起来:“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咯。”
尉迟烈愕然,嘴巴又要动,这时候晚饭上桌了,沈潋微叹一口气:“今日只吃了早膳,好饿,给不给饭吃?”
尉迟烈闭上了嘴,低头盯着眼前的碗,直到吃完饭都没再说一句话。
沈潋和太子吃了一顿饱饭,等他们放下筷子,尉迟烈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沈潋,像是要捕捉什么,“你说你没骗我,那今日怎么回事,还是说你没逃成,想忽悠我。”
他说着激动起来,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屋外候着的绿葵青萝等人听了很着急害怕,青萝皱着一张脸,“你说,陛下不会打娘娘吧?”
绿葵也不确定,只能揪着一颗心等在外头,因为刚才陛下把她们赶出来了。
屋内,沈潋漱了口,语气悠悠,“我夫君儿子都在宫里,我为什么逃到宫外?”
她看了一眼尉迟烈,“你别生气,我都给你慢慢说。”
太子拉了拉尉迟烈的衣角,他这才意识到太子还在,就扶起椅子坐下来,“好,你说,我听着。”
沈潋这才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太子和尉迟烈本来很严肃,尤其是尉迟烈一副‘看你还能说什么忽悠我’的样子,结果听着听着都有些入迷,太子听到沈潋说她被带到神医谷时,神奇的小径竟然可以变换自如时,道:“母后,这想必是奇门遁术吧。”
沈潋夸太子聪明,“神医谷的人平日里都会下山救济百姓,但是没事时都喜欢待在谷里不见人,这也是他们为了防止外人打扰弄下的机关之类的。”
尉迟烈关心的是别的,“你是说,现在你母亲已经在宫里了?”
沈潋点头,“不在昭阳殿,送到周太妃那里去了,她那边隐蔽,没什么人去,我这里耳目很多,不太方便。”
说着她就想到了被关在库房里的云容。
说到沈潋母亲在宫里,尉迟烈在膝盖上擦了擦手,“那我”
“今日怎么回事,含元殿怎么就着火了?”他的话被沈潋打断。
尉迟烈低下头,“就是我不小心碰到了灯架。”
沈潋怎么会不懂他,只当作不知道的样子,“是这样啊,那含元殿还能住吗,我看侧殿还好好的,以后你们就先搬到侧殿去住吧。”
“雪虽然停了,但还没化,到了晚上还是很冷的,侧殿有没有烧地龙?”
尉迟烈点头。
沈潋放心下来,“今晚吴全那边也忙,可能没办法帮你们搬东西到侧殿了,你们就在我这儿的暖阁睡吧。”
他们用饭的地方其实是暖阁的一楼,专门用饭的,暖阁有两楼,挨在沈潋寝殿一侧,一楼中间有一道卷帘门可以相通。
太子笑着看向尉迟烈,尉迟烈很别扭的样子,可他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潋忍不住发笑,尉迟烈问她在笑什么,她说:“你俩弄得像是来打尖儿的,我能不笑吗?”
尉迟烈一噎——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早上9点更新啦
第28章 误会解除
沈潋忙了一日, 沐浴完,直接在铜炉前晒干了头发也没通发直接睡了,这一睡直接进入梦乡。
绿葵和青萝关上门出去, 在门口照例站上半个时辰就去侧间睡。
青萝看着黑漆漆的暖阁二楼, 有些担忧地道:“陛下睡在暖阁, 不会出什么事?”
绿葵点她的头, “你是傻了不成,陛下和娘娘是夫妻, 别说睡在暖阁就是一起睡也是可以的。”
青萝“啊”了一声,“瞧我这脑子,还不是陛下和娘娘平日里都不像夫妻, 我都忘了。”
俩人这样说着走进侧间。
暖阁二楼,尉迟烈盯着床顶,听见身旁太子的呼吸平稳下来, 就轻手轻脚地下床, 他穿了鞋看眼睡熟的太子, 把他的被子往前提提,然后下楼去。
他摸着黑凭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通向沈潋寝殿的卷帘门,他扯下固定的绳子, 掀开帘子进去。
沈潋的寝殿比暖阁大许多, 中间用宽大的折屏把房间分成两部分,外间灯架上的烛火没熄, 里间不知什么情形。
尉迟烈绕过折屏走到里间,红纱帐幔下隐约可见沈潋熟睡的身影, 烛光透过折屏给里间蒙上一层朦胧微弱的暖光。
尉迟烈心里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秉着呼吸慢慢走过去轻轻掀开帐幔,沈潋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 她一手随意放在耳边,一手甩到枕上,显然是熟睡的姿态。
尉迟烈脸上柔情弥漫,慢慢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掌里轻轻揉捏几下,又把她的被子提了提,之后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沈潋平日里温和恬静,可睡着时很有些孩童纯真的姿态,睡姿也不那么端正,红扑扑的脸蛋就像一株牡丹花,这事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罢。
尉迟烈心里软软的,他大着胆子亲了亲沈潋有些肉的白皙手背,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五更时分,外面一阵脚步声惊醒了尉迟烈,他撑着头的手臂从膝盖上掉下来,他恍惚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看着沈潋竟然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猜测可能是叫他起床的人,他把沈潋的手放进被窝,再看了她一眼,就通过卷帘门回到暖阁。
正好这时,外面绿葵在敲门,“陛下,您起了吗,外面吴内侍等您洗漱更衣。”
尉迟烈上楼披上昨日的旧衣出去,跟着吴全离开,到含元殿去洗漱更衣。
他走后,绿葵进门看了看,看到那卷帘门的带子还紧紧地挂在门上的挂钩上,不疑有他。
今日朝堂,尉迟烈心情很好,可他昨日没睡好,面对朝臣兴致缺缺,这倒让早上理了胡须对着镜子对照许久还被家中老妻嘲笑的谢迁,反复细究折子措辞正等上报的户部尚书,上朝踏门槛讲究紧张到差点同手同脚的礼部侍郎心里微微失望。
*
沈潋本来打算早起然后去叫太子起床的,可她昨日骑马奔波许久这一睡就睡过了头。
等她洗漱完走出去的时候,太子已经乖乖坐在暖阁一楼等她吃饭了。
她心里怜惜,跟着坐下,摸摸他的脸,“昨晚睡得怎么样?那床是不是太小了,你们挤着睡是不是不好?”
昭阳殿因为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侧殿都关着门,没烧地龙,因此昨晚尉迟烈和太子只能睡在一起。
不过,父子俩嘛,没什关系,她就是担心尉迟烈睡相不好干扰到太子睡觉。
太子摇头:“没有,儿臣睡的挺好的。”
他不能说昨日父皇偷偷去了母后的寝殿,一晚上整个床都被自己霸占了。
沈潋和太子吃了早膳,她把他送到昭阳殿门口,安福早已等在那里,沈潋理了太子的领子,“散学后,来
昭阳殿,我们一起用晚膳。”
太子“嗯”了一声,就和安福离去,安福时时看眼太子的神色,最后耐不住还是问道,“殿下,今晚您要回昭阳殿吗?”
太子:“我都答应了母后,当然得回去。”
安福心里纳罕,昨晚陛下闹了那一通,连他都要以为皇后娘娘危矣,谁能想到皇后只是笑笑再牵牵手,陛下就乖乖跟着她走了。
陛下昨晚睡在昭阳殿的事早在宫里传遍了,现在只要实在宫里干活的上到女官内侍下到宫女寺人都想来昭阳殿瞧一瞧,帝后这两人到底怎么个回事。
不过大部分的声音是,陛下因为昨日皇后娘娘擅自出宫而大发雷霆,他是要在昭阳殿好好折磨皇后娘娘。
安福当然知道这猜测不成立,他可是亲眼瞧见陛下被娘娘捋顺毛的人之一。
不过陛下留宿昭阳殿却不是和娘娘睡在一起,而是和殿下睡在一起,这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帝后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呢?
“安福,安福?”太子停下来看着魂游天外的安福。
安福反应过来,“殿下恕罪,您叫我是?”
“我的功课可都带了?”
安福忙拱手示意,“殿下放心,都在这儿呢。”
太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安福,没说什么,可安福再也不敢走神了。
送走太子后,沈潋才能和绿葵青萝关起门来好好复盘一下昨日发生的事情。
绿葵围着沈潋转了一圈,确定娘娘脸上的明媚不似作伪,想起昨日种种,心里突出一口浊气,“娘娘,昨日吓死我了。”
青萝是先行送王灿回宫的,她们是跟着外出采买的女官一起进宫的,因此才没在宫门口被拦下。
不过她也很担忧,本来她们的计划是把夫人暂时留在慈恩寺的济慈堂的,这带进宫里是以后要慢慢计划的。
青萝的圆脸皱成一团,“娘娘,是不是陛下不同意把夫人带进宫。”
沈潋摇头,“放心,昨日陛下没有不喜。”
沈潋回想着尉迟烈的态度,不仅没有不喜,当她提到她母亲在宫里的时候,尉迟烈好像有些紧张的样子,她不清楚他为何是这种反应。
绿葵和青萝前些日子才知道娘娘身边云容的身份,原来娘娘一直受王家的监视,并为王家仆射大人报了不少宫里陛下的消息。
夫人还一直被当作筹码用来威胁娘娘,怪不得娘娘一直对陛下怀有敌意。
只不过,娘娘和陛下关系如此之差,她们也不清楚这样的关系娘娘还能往王家传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潋看着两人担忧的样子,很抱歉,“对不起,这些事情我前阵子才告诉你们,主要是不想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她露出笑:“现在好了,母亲已经被我救出来,就算舅舅再想威胁我,我也不怕的。”
前些日子因为母亲在舅舅手里,她也不敢多多接触太子,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近自己儿子了。
想到这里,沈潋心里有种雨过天晴的舒爽感。
绿葵和青萝也笑出来,不过还存着顾虑,绿葵道:“那陛下那边,他知道娘娘您往王家传消息的事情吗?”
沈潋点头,绿葵和青萝刚扬起的笑容消失殆尽。
“那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正收集证据,等着以后对付您?”青萝抿着唇,仿佛已经想到了那日的到来。
沈潋笑开,不过看着绿葵和青萝苍白的笑脸也认真起来,“他不会这样做的,要说用这些对付我,他早下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总之,我同你们保证你们想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绿葵胆战的心境被疑惑取代,陛下竟然知道娘娘是王家派来的奸细,手上也有证据,可为何这些年来只是对着娘娘阴阳怪气,细细想起来,虽然人人都说陛下厌恶娘娘,可实打实论起来,陛下宫里只有娘娘,娘娘的皇后权力也没被限制。
陛下,这到底图的什么?
沈潋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在她们面前晃晃,笑得狡黠:“他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他的,谁也不怕。”
绿葵昨日就见识过这这两张破纸的威力,此刻见娘娘拿出来,忍不住发问:“娘娘,这两张纸里都写了什么呀?”
竟能让怒火中烧的陛下偃旗息鼓。
沈潋把那两张纸收起来,“这不能说,总归是件利器。”
“对了,商队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绿葵点头,“都安排好了,通关文牒让安排的人带着出去了。”
那日,沈潋与尉迟烈说明了缘由,向他求了两张通关文牒,专门用来过陇州大震关的。
让两个身形相貌与母亲和秦嬷嬷相似的人带着这两张通关文牒出关,是她为了迷惑舅舅视线用的,她深知舅舅心思深沉,定会留意城门动向。
在舅舅被这动静引去视线的时间里,她想等母亲假死药的副作用过去之后,再把人接进宫中,可没想到出了神医谷这事。
这迷惑舅舅视线的计策也不知道有没有扰乱了舅舅的心思,反正是扰乱了尉迟烈的心思,才有了昨日的事。
明明都与他说清楚了,他就是沉不住气,沈潋微叹一口气,想来也是,恨了他七年的人,突然要站在他那侧,的确容易让人怀疑其动机。
好在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心平气和地相处,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沈潋走出去,看到湛蓝的天空,吸一口雪水融化后的空气,笑着道:“真好啊。”
第29章 母子谈心
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 沈潋正在书房后的园子里画画,芙蓉枝干上的厚雪已经融化,嫩绿的枝叶在阳光照耀下油亮亮的, 早已没有了冬日的黯淡姿态。
暖风吹来, 吹动檀木长桌上的的书本, 带得书页哗哗响动。
太子过来的正好看到他母后站在书房那个嵌着匀净淡青琉璃的西窗前。
窗户自外向里敞开, 日光穿过,在地上漾开一圈圈水玉似的光影。
外面的清风吹来墨香和熏香, 窗户前的人一身蜻蜓纹浅碧春罗衫套着团娇纹郁金香绫裙,春水绿的披帛散在地上,被风吹起微微起伏。
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 沈潋面上带笑转过头来,“回来啦。”
太子站在一步之远朝沈潋行了个礼,“母后。”
之后朝她走过去, “母后是在画画?”
他看到淡黄的宣纸上描绘着窗户外还没开花的芙蓉花枝, 花枝勾翘惟妙惟肖, 他心里一番比较,觉得崇文馆教书画的学士不如母后十分一。
沈潋向他解释:“到了夏日,这园子里盛放的芙蓉花不比芙蓉园的差, 且是我亲手种下的, 所以啊,我决定这次把芙蓉花一年的变化全画下来, 在从中选出十二幅挂在书房点缀。”
太子仿佛联想到了夏日外面这园子芙蓉花盛放的样子,心里一阵雀跃, 他仰着头看向沈潋,“母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沈潋把手中的笔交给他, “正好,以后我画画,你帮我题诗怎么样?”
太子犹豫了,他的字不好,若是毁了母后的画可如何是好?
沈潋歪头,“不愿意?”
太子抿唇,“儿臣的字不好。”
沈潋捏捏他的脸,“这有什么的,这幅画是我们母子合力作成的,这个意义便胜过一切,说不定还可以留给孙子孙女当传家宝呢。”
太子从没想过以后,因为他知道以后是个充满诱惑的词,但他想要把握现在,“好,那儿臣献丑了。”
沈潋看这太子老成的模样,不由发笑,“绿葵,拿个椅子来。”
绿葵拿了椅子,太子便开始题诗,沈潋绿葵青萝三人都围在后面看着他题诗。
很快,空着的右上角出现两行字: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青萝看了不由赞叹:“好贴切,和娘娘您画的意境太贴切了。”
沈潋笑意都要漾出眼眸,“好诗,好字。”
太子的字在崇文阁教授的端正严肃外还有一丝凌厉劲儿,显出他潜隐的个性来。
绿葵小心翼翼地拿过那画放在靠墙的方正桌子上,那里没风也不怕融化的雪水从檐上滴溅被风吹进来。
她一上一下压了两个长条镇纸,她很珍视这画,毕竟这可是娘娘和殿下一起作的。
沈潋拉着太子坐下,“饿不饿?”现在是个午膳用过,晚膳时间还没到的时刻。
太子摇头,可沈潋看见他嘴唇有些干,知道读书好几个时辰,脑子用得快肚子就饿得越快,她示意青萝一眼。
不久,一盅亮橙色的甜汤及一碟杏仁薄脆摆在太子面前。
沈潋把汤盅里的小瓷勺摆向太子一边,“喝喝看,这是我新想出来的甜汤,叫春山橘汤,用碧螺春第三泡的茶汤做底加了橘瓣煮的。”
沈潋有时候也爱捣鼓些甜品,不过都是她想出来吩咐人去做。
这个春山橘汤,有碧螺春的茶味又有橘子的甜味,再配以干脆的杏仁薄脆,口感上中和甜汤的甜腻。
太子还从没在吃食上如此讲究过,此刻看着阳光下甜汤的热气悠悠向上,那暖流像是流进了他心里。
他拿起小瓷勺喝了一口,唇上也变得水亮亮的,那双细长眼睛弯弯,露出些小孩子的可爱样。
沈潋撑着手看着太子,也笑眼弯弯,绿葵和青萝看看太子又看看娘娘,叹讶殿下不愧是娘娘生的,两人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等太子吃完,绿葵和青萝收拾桌子,两人拿着汤盅碟子下去了。
沈潋拿着帕子擦擦太子的嘴角,“这下是不是好多了?”
太子本来往日这个时候看书总觉得有些吃力没精神,原来是肚子饿了,他点点头,“母后,今晚父皇也会过来吗?”
沈潋笑着说:“不用今晚,我敢说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下,太子也笑了,也是,父皇是个性急的,肯定沉不住气要来找他们。
“那我们现在先去个地方好不好?”沈潋问太子。
“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太子身侧的悄然握紧,他怕突然的打算和改变,面对母后更是如此,此刻见着母后认真的模样,他心里打鼓,如果母后又变了呢?
沈潋看不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两手拉开他的嘴角,“别紧张。”
太子被沈潋的手一拉,好像笑了。
“从前是我自己被困住了,也有外力的作用,对你多有亏待,我很抱歉,但是从今以后,母后定做个好母亲,方好可愿意陪我走下去?”
沈潋的手放下,太子落下的嘴角悄然升起,“嗯。”
他什么都知道的,他早慧,朝野的事情摸清了大概,再有太后每日的辱骂警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怪过母后怪过父皇,可他也懂他们的无奈,现在事情的朝向是他从没奢望过的,他谨记抓住现在的重要性,沉湎于悲痛的过去只会摧残我们的心灵,畅想虚幻的未来只会蚕食我们的意志。
如果…如果
如果是个可怕的东西,只有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他要抓紧!
太子抓紧沈潋的一只手,“母后,我很开心。”
沈潋笑着,却很坚定,“谢谢你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
沈潋面对太子不想敷衍过去,太子是小孩,但也是个人,她想郑重地对待他。
母子俩的心结算是解开,相处起来也少了一些前几日有的拘谨。
太子:“母后,刚才您说带我去个地方,是去见外祖母吗?”
沈潋:“对,她现在在周太妃那里,我们过去看看她好吗,自你出生,她都没见过自己的亲孙儿呢。”
沈潋敢把母亲带进宫里,现在还敢带着太子去兴庆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上次景王被尉迟烈罚后,太后和尉迟烈怄气也借着这个当儿,带着景王两人去了洛阳行宫散心。
春暖花开,洛阳行宫是好去处,太后去享福了,沈潋也乐得自在,可以敞开手脚做事。
沈潋和太子从昭阳殿出来时,才过了半个时辰,太阳还在西边上空暖暖地照耀着白雪皑皑的宫苑,连月的雪下得太厚,化雪还得几日。
刚才沈潋和太子说尉迟烈很快会来,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现在算着时间,也才申时正。
尉迟烈紧赶慢赶在昭阳殿门口与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儿,他停下,“去哪儿?”
沈潋道:“我带太子去看看母亲,晚膳前就回来。”
尉迟烈看了她一会儿,“就你们去?”
沈潋不明白,“带着绿葵和青萝,给母亲送些日用东西。”
尉迟烈扫了一眼绿葵和青萝,脸色不太好看,带着些郁气,“你…”
话没说完他一甩袖就走了,好像生气了,留下一脸懵的沈潋她们。
路上太子说:“母后,父皇这是生气了。”
沈潋唯余苦笑:“是啊。”
太子又说:“也许父皇也想您带他去见外祖母。”
沈潋一愣,不可置信,而且就算尉迟烈想见,她母亲却对他避之不及呢。
谁让尉迟烈的暴烈之名已经深深地印在她母亲的心里,现在母亲身体还虚弱,她不想人受刺激,这事还得慢慢来。
她们到了周太妃的小院还是蕉儿开门,她看到沈潋一喜,看到她牵着的太子喜意蔓延受阻,显然是惊讶于太子的到来。
蕉儿在沈潋面前很放松,可看到冷冷的太子有些发怵,行了个大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笑,沈潋让她起来,进门去,蕉儿云里雾里地关紧了门。
周太妃的院子在兴庆宫最后面,本来周太妃有四个宫女,后来一个冻死了,两个嫌周太妃寒酸也想办法调了出去,沈潋要给她派宫女,周太妃拒绝了,说和蕉儿两个人姐妹似的正好,吃的喝的刚好够用,人多了分不了。
所以这也正好方便了沈潋,与周太妃来往不引人注目,母亲在这里也安全。
她们进去的时候,隔着前面的堂屋,听见一阵人语声悠悠地传过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笑语参差。
穿过堂屋,沈潋看见外面的院子里周太妃正在窗外的木桌上捣药,她母亲躺在里面的软榻上从窗户里把头伸出去,正与周太妃聊得开心。
她们仿佛是两个山野村人,闲适话家常。
这倒是与沈潋母亲气质不大相符合,若说她已经见惯了周太妃洒脱的样子,可她母亲平日里就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此刻居然裹着周太妃做的碎花薄被伸着头揣着手,聊得正起劲。
周太妃先发现她们过来,她放下捣药杵,对她笑了一下,之后目光便被她身边的太子吸引走,周太妃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她,像是询问。
太子不亲皇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再者太子面冷不苟言笑,那双细长丹凤眼里眼珠黑而且亮,看人好像看到了骨子里,小小年纪有些瘆人,周太妃不知道俩人今日怎么牵着手,好似一对平常母子,过来她这里——
作者有话说: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唐·白居易】《杨柳枝词》
第30章 相拥而泣(双章合一)
顺着周太妃的目光, 王灿也慢慢转过头来,在见到沈潋的刹那她眼里涌出泪水,想到女儿信中所说, 不免悲从中来, 可刚要落下的眼泪在看到女儿身边的人儿时, 硬生生收进去。
这小孩模样长得好, 一身金色团花文锦湛蓝圆领袍,头上戴着金冠, 小小年纪金相玉质的,透着股小大人的严肃淡漠。
不过这孩子在她看过来时,那小脸上的淡漠严肃顷刻消失不见, 他走
过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后,然后起身拱手道:“孙儿见过外祖母。”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沈潋也没料到, 更别说王灿了。
王灿张张嘴, 眼里透露着慌乱, “快起快起,这可怎么使得”
若是普通孙儿受他这三拜倒也无事,可眼前的人是大昭的皇储, 太子啊, 况且俩人从没见过,从前就知道自己这孙儿与女儿关系一般, 王灿深感受不起。
太子却很从容,抿出一个笑来, “外祖母,从前多有阻碍,以后孙儿就能与母后父皇在一处了, 还能常来看望外祖母。”
王灿一听,不得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沈潋。
沈潋笑着走过来,对着还在外头站着不知如何自处的周太妃道:“周太妃,我带着太子过来看看母亲,这一切都要多谢你,我这里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她把神医谷的人托她送来的厚厚的信交给周太妃,周太妃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拿着信进了她自己的寝屋,沈潋知道她是要独自好好看这一封信,就随她去,更多的话过会儿再说也不迟。
沈潋坐到母亲身边,把太子拉到母亲眼前,笑着说:“方好平日里可是个冷脸的,见到您第一面就笑了。”
王灿有些惶恐又喜爱地看着面前这金尊玉贵的冷冽孩子,此时听女儿说起太子的名字,这才第一次知道了太子的名讳。
“方好?这是孩子名?”
沈潋答道:“对,陛下取的。”
太子的名字在王灿嘴里过了一遍,只觉这名字奇怪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潋提醒她:“ ‘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方好’。”
王灿睁圆眼睛,“对对,原来是出自这里,怪不得觉得这么熟悉呢。”
沈潋解释完后就见太子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才知道啊?”她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太子点头,可他内心的开心就像倒翻了蜂蜜罐头,浸润了他每个内脏。
他的名字和母后的名字在同一首诗里,他的出生是有父母的期待在里面的。
沈潋看了一会儿王灿,见她脸色还是很苍白,心里不由愧疚,“母亲,您身体怎么样?”
王灿拍拍她的手,“没事,周太妃说了,这是假死药的副作用,不过有她调理,没有大碍。”
听了这话沈潋稍稍放心,“我带来了许多补身体的药材留给周太妃,您可得每日喝着,不能因为药苦就不喝。”
王灿应着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沈潋当然看出她的心思,只是多思不易养病,“母亲,舅舅那里您不用担心,他还不敢把您从这深宫里带出去。”
王灿垂着眼,“阿弟是从小被我带大的,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她眼里闪过泪光,“潋儿,你舅舅这么多年可还能回头?”
沈潋觉得自己低估了母亲对舅舅的感情。
“舅舅的势力遍布朝野,盘根错杂,母亲您不知道,舅舅的野心已经不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想做那个人上人。”
王灿心里一痛,弟弟想要走上至尊之位,可是坐上那位子就得先铲除自己女儿女婿还有孙子。
想到他这么多年来威胁深宫里孤立无援的女儿,她恨又悔,如果当初没有回京城多好啊。
沈潋安慰她,“母亲,现在我很开心,太子回到我身边了,这比什么都好,您不要再因为过去的事伤心了,我们都往前看。”
王灿也不想在女儿面前哭哭啼啼落脸色,女儿好不容易恢复到从前的明媚样,她还耷拉着个脸添晦气吗。
她抹了泪,“好,都听你的,不过如今我在这住着不会给周太妃添麻烦吧。”
沈潋摇头,“不会,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后宫没有别人,太后不在宫里,那些太妃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况且周太妃也不会在这里久住。”
沈潋上辈子答应过周太妃要让她离开这深宫,可她食言了,这辈子她决定实现这个诺言。
王灿听了放心许多,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沈潋身后的太子,太子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站在女儿身后身体倾向着她,身体动作骗不了人,外头都传太子不喜皇后这个生母,可如今看来外头传的也不都对。
此刻她也对这个孙子多了亲近的感觉,“方好是个好名字,可有小字?”
沈潋道:“有,叫犊儿。”
王灿:“牍儿,不错,很有书香气。”
沈潋笑开:“不是案牍的牍,是牛犊的犊。”
王灿咋舌:“你取的?”
沈潋谈起这个哭笑不得:“不是我取的,也是陛下取的,说是贱名好养活。”
也不知道他一个皇帝,从前还是皇子,怎么就会有这种想法,想起尉迟烈不羁的作风,还有爱说些粗话的毛病,她都不知道他从那儿学的这些。
王灿:“这”
不过沈潋对母亲有个不情之请,“母亲,您以后就喊太子为犊儿吧。”
小名本该是家里亲人该叫的,可除了尉迟烈之外没人这样叫他,沈潋想多一个叫太子小名的亲人。
母女连心,王灿很快懂了沈潋的意思,“好,我以后就叫犊儿,可好?”
后面的话是对着太子问的,太子唇角上扬,“是,外祖母。”
另一边,周太妃进到屋里便急忙坐到靠窗的圈椅上,打开起那封厚厚的信封来,信封表面没有字,里面却有好几封不同的信。
第一封信是师父写的,只有几行简短的字,说是他等着她回来,希望此生终年能见到她一面就足矣。
这时周太妃已经泪如雨下,师父年岁已大,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见他一眼。
第二封信是大师姐写的,字迹狂放,大师姐在信里说前些年她看上一个书生,可看走了眼,那书生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被她和二师兄打了一顿赶走了,她现在孑然一身,好在有菘蓝,谷里多了些热闹。
最后说她走后,谷里再也没有新收徒弟,她还是神医谷的老幺,师父最爱的徒弟,是师姐和师兄最喜爱的小师妹。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了信上,晕染了字迹,大师姐亲切的娓娓道来,让她仿佛真的还在神医谷后山上采药,晚上还和师父师兄师姐围在一起研究医书一样。
最后一封信是二师兄的,字迹端正,可以看出他写信时认真的样子,信里只说菘蓝一切都好,现在已经是师父的好帮手,他天资聪颖医术已经超过了当年的他。
最后他说:我和孩子都等你回来。
周太妃心里像被什么击打了一样,慌乱中生出一股期盼,可又被她马上压下,她不敢再奢望了。
等她整理好心情再出去时,皇后和太子正在外面的院子里看着蕉儿晒药,皇后同蕉儿问那些药材的名字,太子却先答出来,皇后立在一旁夸他。
看着他们母子相处,她想起自己的菘蓝来。
沈潋看见周太妃走出来迎上去,看见她眼圈周围一圈红圈儿,就知道她刚才时哭过了,她带着她走到院子里那颗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好些了吗?”
周太妃笑着,“看见他们给我写的信,一下就想到以前在神医谷的日子,一时怀念伤感。”
她拍了拍沈潋的手,露出为难状,“对不起,一开始没告诉你我的身份”
沈潋明白她的顾虑,“没事,你帮了我许多,我心里只有无限的感激。”
周太妃摇头,“别说这些,你也帮了我大忙。”
当年先太子绞杀其他皇室子弟的时候,周太妃生的四皇子因为体弱年纪小被排到最后,当先太子的刀准备对准四皇子的时候,他就发疯跳了观星台死了。
可就算如此,那些血腥的场面周太妃此生都不敢忘记,她怕自己的儿子再卷到这些事情里面。
于是她让自己五岁的儿子服下了假死药,又通过早年间救治过的先帝跟前的内侍联系到了神医谷的人,想把儿子送到神医谷去。
计划很完美,要是没有太后的针对,定是进行得顺利无比。
可太后向来看不惯她,当儿子要运出宫时,太后便百般为难,
假死药实效短,三日之后就需要人在跟前喂药伺候。
那时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太后还不放人,还是沈潋看出她异样,帮了她。
从回忆中回过头,周太妃看着院子里站在王灿身边的太子,笑一笑,“果然,不管外面怎么说,孩子还是跟自己母亲亲的。”
沈潋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好像叫菘蓝,比太子大上好几岁,如今应该也十二三岁了。
她知道周太妃是神医谷的弟子,本应该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最后怎么就入了宫呢?
周太妃见她看着自己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只是她从前不说,是觉得不想提起这份痛苦的往事。
此刻也不知是暖洋洋的阳光撺掇她,还是什么,她就想说说自己的那些事情。
金黄色的阳光就像一层柔柔的薄雾穿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周太妃眯眼笑着看过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格外放松。
“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
“当年,我在皇城东北的昭应县义诊,被人带去骊山救治贵人,我救的就是先帝跟前的得宠内侍,没想到却被先帝看上强行占有。”
“那内侍觉得愧疚,就答应我以后若是我有求于人,他定会尽自己所能帮我,那次,就是他帮的我。”
她说完看向沈潋,“这就是我进宫的原因,简单却也可怜,像每一个沦落的可怜女子一样。”
沈潋眼里盈了泪,她很心疼周太妃的遭遇,可哭哭啼啼的安慰只会让人心烦,她握着周太妃的手,“从前我多次说过,却一直食言。”
“太妃,现在是时候了,我送你出这深宫,你回神医谷去吧,去救人,去采药,你已经读了万卷书该去行万里路。”
周太妃指尖微颤,“我不想你为难。”
沈潋摇头,“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母亲在我这里,我也能敞开手脚做事。”
周太妃刚刚在屋里压下的期望重新冒头,看着沈潋坚定的眼神,她想就一次,纵容自己生出希望。
“好,不过你不要急,慢慢来,我也趁着你打算的时间,照顾你母亲调理好身体。”
沈潋感激地望向她:“多谢。”
两人这里说通了,就慢慢走回屋里头去,沈潋今日给母亲带了些按摩用的木棒木勾,这会儿正听太子给王灿介绍起来。
沈潋想起她带的好东西,“绿葵,把那罐子给我。”
绿葵笑嘻嘻地把那个青瓷罐子给她,沈潋打开那罐子口,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把罐子拿到周太妃面前,“闻闻,上好的明前碧螺春。”
周太妃闻后也是眼睛一亮,“好茶。”
沈潋把罐子塞到她怀里,“我还有很多,你拿着喝。”
周太妃推拒了几次,被沈潋说服收下。
等沈潋带着太子回到昭阳殿,太子要做功课,沈潋让他在书房做,自己则在一旁看书。
沈潋看着书心里却想着事。
她重生改变了许多事,唯独和尉迟烈的关系好像还停留在以前,她疲乏地按着眉尾,却突然想到周太妃的事,周太妃也是同亲人分离了七年,她看着周太妃的样子,霎时颇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
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却在这儿独自郁闷,她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是让她用来黯然神伤的吗?
沈潋啊沈潋,能不能有点长进,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有嘴不张活该心里闷。
太子见她敲自己的脑袋,抬起头:“母后?”
沈潋下榻,“我没事,你父皇生气了,我找他去,你好好做功课啊。”
说着她就出书房的门走了,太子后知后觉地笑起来,之后敛神认真做起功课。
*
含元殿正殿被烧毁的部分用架子围了起来,以免倒塌伤到人,其余无人受理。
正殿后面的园子里,水池前,尉迟烈冷着个脸在梳理鱼线。
吴全和小顺子都躲到长廊下以免被误伤。
他们在这儿候着,远远的有个小寺人跑过来,对着吴全道:“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面。”
听了这话,吴全心里一喜,小顺子面上也露出笑来。
吴全吩咐小顺子候着,自己去迎接皇后娘娘,小顺子笑脸消失,心里忍不住腹诽,阎王留给他,自己迎菩萨,不愧是他干爹啊。
沈潋在偏殿等着,就见吴全弓着身子堆着笑容走过来,“见过娘娘,陛下在后园子钓鱼呢。”
沈潋听了有些愕然,尉迟烈还钓鱼?钓鱼不是最养心的吗?
看见她面上的表情变化,吴全笑着说:“陛下可是维持钓鱼这个爱好维持了好几年。”
沈潋更加纳罕,她觉着钓鱼几年对他的性情塑造完全没起到任何作用。
“带路吧,我去看看。”
吴全带着沈潋走到园子那边,这时候尉迟烈已经理好了鱼线,此刻正甩起鱼竿,往水池上…扑打?
沈潋停住,吴全也停住了。
她看着,这不是钓鱼,这是抽鱼吧。
她说呢,这鱼钓得脾气越来越差了,原来是和别人钓得不一样。
不过尉迟烈这抽鱼的样子,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尉迟烈心里正烦着,乱甩一通,结果那鱼线不知怎么就绕了一圈回来缠住了他自己,他气得要发笑,结果下一刻就与一双明眸对视。
那双眸子里含着笑,隐忍着,很是刺眼。
尉迟烈愣住了,耳蜗涌上热意,他忽然就想跳进这诺大的池子里隐身进去。
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反应过来就要使力扯开那铁丝鱼线,沈潋看不下去了,“别动。”
尉迟烈果然停下,只是那模样活像一个被土匪绑住宁死不屈的烈夫样,瞪着眼,绷着脸。
沈潋愈看愈觉得好笑,柔声道:“你别动,会弄伤的。”
此时已至黄昏,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照下来,尉迟烈见沈潋含着笑从那处枝叶围绕的长廊下分花拂柳走下来,阳光照得她头上的金簪花树格外亮眼好看,也照得她春水绿的罗衫莹透,柔软地贴在她起伏的身躯上。
尉迟烈低下头,耳蜗的热意蔓延到颈上。
沈潋走过去绕了尉迟烈一圈,发现勾住的地方,她靠近尉迟烈的身子,去慢慢扯开勾在右肩上的钩子。
就在她把带勾的鱼线前段往后面绕的时候,尉迟烈灼热的呼吸就洒在她耳边,慢慢地,那呼吸就顺着她的颈线愈往里走。
尉迟烈在动。
沈潋面上有些热,把那鱼线扔了,轻眨了一下眼睛,后退一步抬头看他:“还生气呢?”
尉迟烈垂头看着,只见她长睫颤动,娇柔圆润的脸带着些羞意的柔情,他心里也一热。
见尉迟烈不说话,沈潋有些尴尬地缓解气氛,“我说陛下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原来不是钓鱼养性,而是抽鱼出气呢。”
尉迟烈看着她,“你说我脾气差?”
沈潋看他一眼,就差明晃晃地说“不然呢。”
尉迟烈却从来没见过沈潋那样嗔怪的眼神,就仿佛夫妻之间的情趣打闹一样。
什么像夫妻,本来就是夫妻!他回想过来,他和她不正是夫妻,只不过分居了七年,七年而已。
他越想眼神越切切。
沈潋看着他这样子,想着自己可是来和他说开和解的,做什么先惹怒了他,就温言温语道:“陛下可有时间,我有事同你说。”
尉迟烈却起了反骨,“骗我的事吗,洗耳恭听。”
沈潋抬头看他,眼神颤了颤,“我何时骗过你。”
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这些年她确实往舅舅那里传了不少消息。
她低下了头,又重新鼓起了勇气,“陛下,我此前是对不起您,可舅舅和我之间还夹着母亲,这次母亲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们…”
说到沈潋的母亲,尉迟烈眼神更是一暗,“对,你母亲,现在你自由了,可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了。”
沈潋突然长吁一口气,看来上辈子俩人的悲剧不仅她有错,眼前人的过错也不少,他张嘴闭嘴都是这样让人寒心失望的话,哪里还有她转圜的地儿。
一瞬间,她感觉心痛且累,她抬起头,面上已经没了刚刚的笑意柔情,只有疲乏与厌倦,“算了,陛下钓鱼吧,我先告退了。”
沈潋走了。
尉迟烈感觉从未有过的心慌淹没了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鼻翼阖动,眼睛已经红了起来。
沈潋的身影越走越远,他心里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悔。
吴全和小顺子在一旁看着惶恐、紧张、叹息。
沈潋走出长廊的时候,眼睛里也蓄起了泪,盈在眼睑周围,就在此时,她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她仓皇地回头,那泪珠就要落下,尉迟烈心一痛,捧着沈潋的脸凑上去,吸吮走那滴泪珠,亲上她的眼睛。
吴全和小顺子瞪大了眼睛。
沈潋的眼睛在尉迟烈的薄唇下颤动着,尉迟烈慢慢移开,他抓住她的手,两行泪顺着他的面颊留下,他嗓音难听哽咽,“阿潋,你别走。”
“你走了,这皇宫让我害怕。”
沈潋还很懵,尉迟烈牵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慌乱地乱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是,我是”
他沉息一声,双肩下沉,两行清泪滴到沈潋的手上,“我是怕你不要我,只要犊儿。”
吴全和小顺子吸了一口气。
沈潋吸了吸鼻子,那眼里还盈着的泪水闪着光,已经不是前面悲伤的眼泪。
她抬手抹掉尉迟烈脸上的泪,声音坚定:“不会,你是我的夫君,犊儿的父亲,我怎么会不要你。”
尉迟烈再也忍不住,他抱紧沈潋,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一样,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呼出一口热气,“阿潋,我好想你,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沈潋被他这种汹涌的热情和爱意浸透了全身,回抱住他,想起上辈子的种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吴全和小顺子看着相拥而泣的帝后,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比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宋·苏轼」
情人节,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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