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和好
沈潋牵着尉迟烈的手走到偏殿里, 进了屋里,她放开他的手,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看见门口吴全和小顺子的笑脸, 她心里羞赧。
刚刚着相了, 怎么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尉迟烈号啕大哭呢。
她害羞, 其实尉迟烈也害羞,只是心里的高兴盖过了这点羞意。
沈潋的这些模样都落在尉迟烈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上沾着水光, 脸颊红红的,咬着红润的嘴唇,一脸羞意。
他对着门口吼一声:“滚!”
然后再次牵起沈潋的手走向软榻, 笑着看向她。
沈潋垂下眼,她要和尉迟烈说好些话,可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当她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时, 尉迟烈凑向她抢先道:“阿潋, 我们这个家不能散,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沈潋眼眸流转, 点点头干脆地应了, “嗯,好。”
可她刚说完这话, 肚子里“咕噜”一声,打断了美好的氛围, 沈潋和尉迟烈两人都愣了愣,沈潋看向尉迟烈的肚子,尉迟烈却看向了她的。
“咕噜”
沈潋把视线移到自己肚子上, 眼睛瞪圆,之后眼神躲闪。
“周太妃那里没给饭吃?”尉迟烈带着笑道。
沈潋羞窘,“那里待久了也不好,而且”
她抬眼正视他,“还想着你气消了会过来。”
尉迟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和你怄气。”
沈潋在尉迟烈直勾勾地注视下艰难地用了一顿饭,等她吃完,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尉迟烈正给她倒水喝,吓一跳,“怎么了?”
沈潋:“急着找你,忘了方好了。”
尉迟烈把水递给她,“犊儿也不小了,而且他人在你昭阳殿,你那些人还能短了他吃喝不成?”
也是,说到这个沈潋抿着唇,看他一眼,“以后,方好就住在昭阳殿了,等十岁再搬到东宫怎么样?”
尉迟烈夹了一个她吃剩下的肉丸子,塞进嘴里一两下吃完,“可以,只要你别带着太子丢下我跑了就行。”
沈潋瞪眼:“你这人”
尉迟烈咧嘴:“我逗你呢。”
两人吃完饭漱了口再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不见了,天边由东向西渐变着粉色。
沈潋看着身旁的尉迟烈道:“你现在住哪儿?”
尉迟烈:“就住偏殿,吴全今日已经把我东西都收拾到偏殿了。”
沈潋颔首:“地龙烧了没?”
尉迟烈点头:“都有吴全呢。”
两人没乘轿辇,并立走着说话。
沈潋看了眼远远跟在后面人,回过头来对尉迟烈道:“今日我来本来是有许多话要同你讲的。”
尉迟烈看向她:“你说。”
“从前我是极仰慕舅舅的,舅舅对我有教养之恩,而且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好,之后又因为你在朝堂上的事,对你不喜。”
“当初嫁你,本来就是替嫁,我带着郁气进宫,对你没有好脸色。”
尉迟烈抿着唇看着她,眼里有些水光。
沈潋继续说:“可我也得承认,在我怀太子的那段时日,和你相处我真的很愉快。”
“你当初给我讲的那些关于女子生育的知识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到这里尉迟烈脸上烧烧,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他年轻,还是个毛头小子,就病急乱投医从太医那里薅了许多医书,每日也不知羞地给冷脸的沈潋自以为的普及知识,结果和实际不符,闹了许多笑话。
沈潋正颜道:“现在我得给你说件事。”
尉迟烈被她的严肃劲弄得也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我生太子前,对你态度大改吗?”
尉迟烈抓紧了袖口,“嗯。”他一直记得沈潋红着眼喊他滚的神情。
“那日你去给太子打床,我在昭阳殿见了我的舅母,她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你杀死的,而且有理有据。”
沈潋吸口气,“对不起,那时候我信了,当时我情绪激动,因此早产了。”
尉迟烈呼吸急促,沈潋安抚他,“后来我是想清楚了,可我们的关系也已经闹得无法挽回了。”
“但是前几个月前开始,我就连夜做梦,梦见我和你还有太子死于非命,我深受折磨,自己想了好久,觉得再这样耗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所以想做出些改变。”
沈潋在重生这事上只能这么说了。
尉迟烈绷着脸只关心一件事:“现在呢,你还相信你舅母吗?”
沈潋坚定摇头,“我信你,你信我吗?”
尉迟烈却有些哽咽:“阿潋,不是我,我连你父亲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杀你父亲?”
虽然当时沈潋父亲在洛阳为官,他也在洛阳,可他不在行宫,怎么可能见过洛阳的官员呢?
沈潋轻轻抱住尉迟烈,轻拍他的后背,“现在,最重要的是现在,尉迟烈我信你,你信我吗?”
尉迟烈抱紧她,“阿潋,我信你,一直都信。”
沈潋是尉迟烈自少时就仰慕的人,他仰慕的是她本身,是她整个人,他相信她的一切。
沈潋把脸埋在尉迟烈的胸口,觉得胸口的涩意满满消散,“好,我信你,你也信我,接下来我们就把日子过好,不要让别人打扰我们,我们不要早死,我们要长命百岁,我们要看着犊儿长大,娶妻生子,就像每个普通的夫妻一样。”
而不是一家三口惨死于刀下,江山社稷被权欲熏心的人晃荡。
尉迟烈感觉患得患失,一颗心只为沈潋的话而起伏。
吴全和小顺子在后面看着帝后二人又抱在一起,哭的伤心,双双叹息。
这要搁以前谁敢相信,宫里的两个祖宗,一个傲气,一个暴躁,都不像是会流泪的人,可此刻,这两人就像经历千难万苦终于走到一起的有情人一般哭的伤心。
咳,这谁能想到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昭阳殿,绿葵和青萝招呼太子用晚膳,心里却很担心,刚刚娘娘走的匆忙,连她们二人都没带,只带了几个宫人去了含元殿,现在都没回来。
陛下今日发脾气走得干脆,娘娘肯定又要受陛下阴阳怪气,两人好一阵针尖对麦芒。
此刻,她们结伴走向门口,却都瞪大了双眼,一时挪不动脚步,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因为她们看见,自家娘娘正垫着脚温柔笑着给人高马大的陛下…擦泪? !!!
等等,等等,这太荒谬了!
娘娘给陛下擦泪?!
陛下流泪?!
她们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带着干巴巴的不可名状的神情站到沈潋身后,“娘,娘娘,您回来啦。”
那语气似试探似不可置信。
沈潋转过头来,笑出声来,“我可不是你们的娘。”
很好笑,可惜绿葵和青萝笑不出来,现在她们颇有一种目睹自家娇贵的小姐和村口的村霸私相授受的感觉。
别怪她们这么想,实在是两人太贴这角色。
沈潋不再逗她们,“太子呢?”
绿葵道:“殿下还在书房看书。”
沈潋就拉着尉迟烈进去,“我们得去看看太子,别看他心思深面上冷,心里肯定一直想着咱们这边,我们过去给他看看,让他安心。”
尉迟烈感觉心里踏实,“好。”说着就反客为主把沈潋的手紧握在自己大掌里,朝着书房走去,留下一院子征愣不敢置信的绿葵青萝和宫人。
知子莫如母,沈潋想得没错,此刻太子虽然看着书,可心思却全在含元殿那边。
听到脚步声,太子以为是母后身边的绿葵或是青萝来给他送什么点心来了,他望过去,却与门口两手相握的男女笑眼对上。
“母后,父皇。”太子心里一振,却没忘了礼仪,喊人行礼。
沈潋走过去,笑着捏捏他的脸,“一家人,行什么礼。”
虽说皇家就算亲人也是君臣有别,可沈潋不想那样,她死过一次,想舒适点。
尉迟烈现在有些从刚才的悲痛中回过神来,看着沈潋和太子互动,心里感觉暖暖的。
对,沈潋说得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要把握现在。
他也走过去捏捏太子的脸,“开不开心?”
太子脸上漾开笑来,“一辈子没有比这再开心。”
他这话说得沈潋笑出来,“才七岁,怎么就一辈子了,以后还会有无数幸福的时刻。”
尉迟烈附和:“没错!”
太子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皇母后,感觉其实以后再有天大的喜事,也比不过今晚他看到父皇母后牵手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感到的喜悦。
天晚了,沈潋一家三口说了会儿话,绿葵和青萝在书房门外频频出现,沈潋好几次看见她们俩人的头在门框那边闪现了。
说了那么多话,哭了两次,沈潋也觉得有些累了。
她温颜道:“方好,你今日也在暖阁睡吧,现在雪还没化,天冷,暖阁睡着舒服。”
“以后,你就跟母后一起住在昭阳殿,可以吗?”
太子点头,看着很克制,其实眼里都闪了光。
晚上睡前尉迟烈坐在太子床前,问他,“开心吗?”
这是父子俩默契的一问,太子被窝拉到了眼下,露出一个大大弯弯的笑眼,尉迟烈便也咧嘴笑了。
第32章 眼泪
王宅。
莆文田走进书房的时候, 看见大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大小姐临终前的那封遗书。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大人注意到门边时,他才进去拱手道:“大人, 我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王黯做到圈椅里, 把那封信搁在桌上, 莆文田禀报起来:“一伙商队在大小姐死后几日过子午道往陇州大震关方向走了。”
“经守门的打探, 其中还载了两个妇女,两人皆有通关文牒和路引, 还有,大小姐身边的秦嬷嬷也不见了。”
王黯听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遗书,手指摩挲着最后的那几行字。
勿念,决。
王黯起身, 对着身边的小厮道:“拿身衣裳来。”
很快小厮就呈着一袭紫色暗纹的锦袍进来, 王黯也不避讳, 就在莆文田面前换上,地上被扔下的是素色的丧服。
小厮伶俐地把地上的丧服团在一起退出去了。
莆文田看这动作,就知道大人已经知晓了皇后的把戏, 他心里啧啧一声, 这位表小姐可是能耐了,现在连大人都敢忤逆了。
王黯理着衣袖, “兵部的事情安排好了?”
莆文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给家里大公子安排兵部郎中的事情, 他面色犹豫,“安排倒是安排上了,可公子似乎不太合群, 恐怕以后不堪用反倒累赘。”
王黯沉吟片刻,“婚期将近了吧?”
莆文田颔首,也算是有个用处,只不过,“侍郎家不愿正妻还未进门就有庶出孩子”
王黯抬眼,似是疑惑。
莆文田了然,就补充道:“公子房里的妾室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王黯停下理袖的动作,“把人叫过来。”
莆文田:“公子还是”
王黯走到桌后坐下,把那封遗书装进信封里,“自是能处理这事的人。”
这下莆文田懂了,是要叫夫人过来。
*
“娘娘,她们已经出了陇州大震关,追她们的人撤走了。”绿葵拿着一封信交给沈潋。
沈潋扫着信中内容,绿葵见她看完就道:“他们撤得快,本来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却突然退了。”
沈潋放下信,她早就知道这事瞒不了舅舅多久,没想到舅舅竟没纠缠多久,收手迅速,她在王宅安排的人也说最近府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把云容带过来吧。”
既然舅舅已经知道了母亲没死,那她也就没什么顾虑地可以处置云容了。
云容已经在库房关了三日了,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当被带到沈潋面前时,她拘谨恭敬,很是乖顺,平常那张死人脸上竟然出现了讨好的笑容,跪着的身躯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沈潋恍然,原来她已经知道了,看着云容那张紧张无比又努力挤出的笑容的脸,她心里顿感讽刺和荒谬。
“云容,我这宫里容不下你了,你回王家去吧。”
云容面色大变,五官突然痛苦地皱在一起,她慌乱地爬过来,“娘娘,我不能回去,大人会杀了我的!求您了娘娘,您留下我吧。”
沈潋摇头,心里想到的全是她冰冷漠然的面孔,在她刚生下太子脆弱不堪的时候,云容木着一张脸催她给舅舅回信,还有上辈子,舅舅让她给尉迟烈下毒,她去求云容给舅舅回个信,云容却看进她心里,把她的拖延和不愿全都告知了舅舅,失败后,对她冰冷地冷嘲热讽。
“云容,你做这一切不是我逼的,现在你回王家吧。”沈潋突然觉得
很乏累,不想跟她拉扯下去。
她挥挥手,“把人逐出宫。”
云容被人拉下去,殿内安静下来,绿葵听着云容的辱骂声,皱着眉头,觉得这种人真是可怕,平日里板着一张脸,刚刚又跟丧犬似的跪地求饶,现在知道求饶无用就破口大骂。
“娘娘,放云容回王家,会不会有事?”
沈潋半阖着眼,“她留在宫里才危险。”
有过上辈子舅舅逼她下毒的先例,她怕云容会代劳,何况现在太子还住在她这里,她不能再留个隐患在身边。
解决了云容,沈潋中午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感觉身上的疲乏和不郁的心情都扫之一空。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去,就见绿葵和青萝正忙活,她赶紧回屋里拿出自己早就设计好的纸张,慢慢看着。
等绿葵和青萝再进来时,沈潋拿着那张图纸带着绿葵青萝出了寝殿,又从暖阁的前门进去,本来她的寝殿是通着暖阁一楼的,可从前门进去改变一目了然。
她比对着自己画的图纸和暖阁里的变化,满意地露出笑容,回过头去夸绿葵和青萝:“多亏你们,布置的和图上的相差无几。”
绿葵和青萝也看着沈潋手中的图,青萝笑着夸起来,“不得不说娘娘这图画得可真好,房间里小角落的安排都画进去了。”
三人都对暖阁的改造很满意。
等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沈潋先让他吃点心垫肚子过渡,之后拉着他手往暖阁去,也是从前门进。
太子之前几次都是在书房里完成功课,此刻见母后笑吟吟地带着自己往暖阁走,他有些懵。
直到暖阁前门被绿葵和青萝从里面打开,太子才看到暖阁的改变。
此前,暖阁一楼被用作用饭的地方,只有一张檀木圆桌和随意摆在窗边的几个矮墩。
可此刻,暖阁中间的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靠在东窗的长条黄花梨紫红书桌,它后面搭配着同样的黄花梨制成的圈椅,书桌和椅子上都雕着行云流水纹。
而桌子后面的琉璃床敞开着,在碧色檐角下,一树垂丝海棠静立在窗前,将启未启,嫩绿色的枝叶围着粉色的花苞,带来片晌春光。
书桌旁靠墙边是一架古朴典雅的书架,上面摆着的正是太子在清晖院读的书。
沈潋带着太子走过去,对他眨眨眼,“试试这桌子和椅子,看看合不合适。”
太子露出些茫然,他坐到那张椅子上,竟然出奇的合适舒服。
沈潋看他露出笑,就知道这尺寸是合适的了。
太子虽是个七岁的孩子,可个子比同龄人高许多,因此沈潋让他在书房做功课时早看出那张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矮桌与他而言不合适,只是太子就算曲着腿也不说。
沈潋知道太子是个内敛的,便处处留意,留意那些他曾委屈的,忍耐的,不愿说出口的事情,在他还在犹豫是否开口时,就替他做好。
她指着外面的海棠说:“今年下雪久,这海棠到现在还没开花,不过也快了,到时候开花定是十分好看。”
这株海棠还是她前几日就让人移植在这里的。
太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沈潋戳戳他的脸,笑着道:“傻啦?”
她拿出桌上的一本《西石杂记》给太子,“你看,这书我找到了下篇。”
太子顺着她的话看过去,看到熟悉的书名,他身形一顿,这书从前母后也给他送过,不过那时母后表情冷淡,他也憎恨她的冷血没有一丝温情,那书被他扔了,原来那本书是上篇
沈潋翻着那书,“这里面有上篇没提到的一些机关术,还挺好玩的,你看看。”
太子拿过那书,可根本就不记得什么上篇提过的机关术,他喜欢琢磨机关术,原来母后从前就知道,那书不是她随手给他的而是按着他的喜好挑选的。
太子第一次感觉鼻子很酸,他攥紧那本书,“谢谢母后,儿子很喜欢。”
也许这话早在几年前就该对她说的。
沈潋听了太子这话,心里放松下来,她见他面上是高兴的,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突然的亲近对太子来说不公平,就像父母突然的悔悟,可之前的七年对孩子造成的伤害不可挽回。
但她也有意让太子知道之前的七年她对他并没有不上心,但也不想一一诉说自己这七年的隐忍,像是给在给孩子吐苦水一样,让他担压力。
所以她尽力唠家常似的,随意地和他说起这些,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过去七年最没有得到母亲的关心。
晚上,太子看着桌上的书发愣,安福还是第一次在太子脸上看到如此的神色,他探过身去,看见太子目光所及是一本叫《西石杂记》的书,很眼熟。
太子看到桌上投下的人影,缓过神,看向安福,“怎么了安福?”
安福抿着唇深思着,突然一拍脑袋,“殿下,这本书您不是有上册吗?”
太子以为安福想起从前母后送书的事,就不太在意,“对,只不过被我丢了”
安福却突然很兴奋,“殿下别担心,那本书没弄丢,是奴给收起来了,您要看吗?”
当初那本书被扔在院子里,安福见里面有诸多注释,就想着应该殿下珍藏的,就给收起来,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安福突然有股自己未雨绸缪的成就感。
太子猛地看向他,“你收起来了?在哪儿?”
安福走到书架下边的木箱子里找着,最后从最底下找出那本书,呈给太子,“殿下,是这本吗?”
太子拿过去,果然是那上篇《西石杂记》,可比下篇厚得多。
他慢慢打开,他看到中间有十几页被翻烂了,中间附着机关鸟的注解,还画了很多注解图。
这图一看就是母后画的,这些注解也是。
那时候他正沉迷机关鸟的制作。
洗漱后,太子躺在床上,却没睡着,眼泪流进他耳蜗——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33章 那你陪我
第二日, 太子去了崇文馆,沈潋就先去看了看暖阁东边窗外的海棠花,饱满的花苞好像裂开一点缝隙, 瞧着离盛放不远了。
之后, 她就在书房看书看到巳正, 沈潋不喜欢时下受女子欢迎的话本, 但极喜爱游记,还喜欢根据游记里的描述作画, 意趣十足。
绿葵在一旁燃香,青萝迈着急促的脚步进来,沈潋抬眼过去。
“娘娘, 陛下又来了,而且还来了好一阵子。”话里满满的不安。
陛下巳初就来了,小顺子还不让人禀报给娘娘, 她刚刚去拿娘娘放在寝殿的绘本, 才发现门口站了小顺子, 这才折返回来。
“陛下来了?”沈潋放下书。
寝殿门口果然站着小顺子,他见到沈潋笑着一揖,“娘娘。”
沈潋对他点点头进门去, 就见尉迟烈长手长脚的脸上盖个奏折躺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瞧着居然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那奏折轻轻拿开放在榻脚的矮桌上,等她再回过头的时候, 就见尉迟烈睁眼看着她。
“怎么睡着了?”她在榻沿坐下。
尉迟烈茫然的眼睛慢慢聚焦,突然他咧嘴一笑, 笑得灿烂连虎牙都可以看见。
沈潋还是第一次看见尉迟烈居然有个虎牙,不免好奇盯着。
“看什么?”尉迟烈的笑收敛些许,撑着手臂撑起半身。
沈潋指指自己的嘴巴, “你有个虎牙。”
尉迟烈的笑落下,似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有虎牙,可他的上嘴唇就那么挂在了虎牙上,像个狞笑的小猫,有点滑稽。
嘴唇被他舌头顶下,虎牙消失不见。
可沈潋眼里的笑容愈增,不过她没笑出来,就只是那样要笑不笑地看着尉迟烈,眼睛里带着点…怜爱?
尉迟烈撑在榻上的手握紧,他就知道
会这样!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虎牙有损龙颜,所以他从不大笑,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
你想想,要是他正跟那些讨厌的大臣商谈国事,他想嘲笑他们一番,发生刚刚那样的事,那他还不如一头撞在宣政殿柱子上算了,一想到那些老顽固看见,他就心里起鸡皮疙瘩,他的威严何在!
“你这什么眼神?”尉迟烈完全撑起身子起身,眯着眼深深地看着沈潋。
看着尉迟烈别扭的样子,她已经想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马上别过头去,等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一派平静,“没想什么呀,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尉迟烈没有放过她说话时嘴角泻出的一丝笑,他咬咬牙,“今日没有朝会,就来看看。”
沈潋看见他眼下有些青黑,“昨晚没睡啊。”
提起这个尉迟烈就一阵气,雪好不容易停了,赈灾也颇有成效,可他揪出了几个蛀虫,想想就烦。
他越过沈潋拿过矮桌上的一封信给她,“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潋看着手里的信,“我看?”
尉迟烈:“看。”
那沈潋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她也好奇事情的走向,这次有她干预肯定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信里写着丰州和宥州两个州的刺史阳奉阴违,朝廷‘以工代赈’的方略提下去,他们倒是雇佣了百姓做事,可朝廷发下去的救灾金已经半数入了他们的腰包,这半数的半数又到了户部侍郎的手里,算是“孝敬。”
沈潋虽然知道上辈子确实是丰州和宥州的刺史贪腐,可如此详细的汇报,像是亲眼见证一般,倒是让她惊讶。
她问:“监察御史写的吗?”
尉迟烈横眉,“监察御史个屁,就他帮着贪的!”
沈潋蹙眉:“别说粗话。”
尉迟烈气势下去,“这都是我派下去的赤旗的人打探的。”
尉迟烈暗卫团有三旗,赤旗,青旗,黛旗。
赤旗在外走动,青旗暗中守护,黛旗传送消息。
听尉迟烈解释了一通,沈潋煞有介事地点头,“从前你这暗卫团只闻名,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多门道。”
尉迟烈眼里有些得意:“这不是你让我派信得过的去办吗?”
沈潋笑着把那封信给她,不自觉地翘翘嘴,“这么听话呀?那接下来怎么办?”
尉迟烈愣了一会儿道:“人已经在押送的路上了,证据也有,就等着我踹他们吧。”
沈潋本来想劝他别这么暴躁,可想到那两个贪官和底下受苦的百姓,转了念想,“那你小心,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再像上次那样想踹人都没力气。”
尉迟烈被她说得脸一红,想反驳,却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呆呆地道:“你不阻止我踹人?”
沈潋理了理臂弯的水绿色披帛,“有些人还就真得踹踹,你在宣政殿当着百官的面踹几脚比在牢里受刑管用,也算杀鸡儆猴。”
尉迟烈眼睛亮起来,卷着沈潋的披帛玩,“阿潋,你可真是我的知音。”
被尉迟烈说成知音还真没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沈潋拽过他手里的披帛,“昨日没睡,那现在补会儿觉吧。”
尉迟烈抿了抿唇,抬起头眼里有股执拗,“那你陪我。”
沈潋哭笑不得:“你是什么小孩吗,还要人陪?”
尉迟烈一噎,躺下转过背去,闹老毛病了。
沈潋笑着吩咐绿葵:“绿葵,你去书房把我那本游记拿过来。”
这时候尉迟烈回过头来看着她,沈潋弯下腰对他说:“我睡不下,不过我在这儿看书陪你。”
尉迟烈抿着的唇放松然后别扭地笑了,最后他平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沈潋再从书里抬眼看他时,他已经睡着了。
午膳是尉迟烈和沈潋一起用的,之后他也不走,就在她书房里乱转打量,看得绿葵和青萝一直给沈潋递眼神。
“这书房有点小啊。”尉迟烈点评。
“是啊。”沈潋心里门清,但笑着附和。
尉迟烈背着手走到西窗边,看看外面的园子,摇摇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说了通让人不明就里的点评后,尉迟烈就去处理政事了。
绿葵循着陛下走过的地方转了转,“我觉得挺好的呀,陛下到底在说什么呀。”
虽然现在娘娘和陛下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一些,可她们还是不敢大意,青萝眨眨眼,“娘娘,陛下什么意思啊?”
沈潋拿起游记,眸光流转,促狭一笑:“等着吧,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得闹呢。”
下半日,绿葵和青萝就知道娘娘说的‘有得闹’是什么意思了。
这会儿她们正在园子里晒书,一个宫女走过来道:“绿葵姐姐,外面来了好些人,说是将作监的。”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眼,绿葵对青萝道:“我去看看,你去告诉娘娘。”
昭阳殿外,将作监左右校署和甄官署的官员在罗尚宫还有吴全的带领下候在门外,绿葵走过去,吴全就笑着道:“绿葵姑娘,陛下派了将作监的人来看看娘娘的书房,商量着怎么扩建。”
绿葵心里震惊,但面上不显,“吴内侍稍等,我去告知娘娘一番。”
沈潋听绿葵说这一通,也没想到尉迟烈动作这么快,宫内建筑修缮都需要走中书门下尚书省复核的。
“知道了,让罗尚宫和吴全进来跟我说吧。”
将作监的人被请到前殿稍候,吴全和罗尚宫来到后殿偏殿见沈潋,吴全把尉迟烈的想法告诉了沈潋。
沈潋有些好奇:“这么快就开始吗?”
吴全知道她的顾虑,“娘娘放心,陛下说了,您扩建书房也就是把那墙打通,把连接书房的那个侧间划进来而已,没有到要三省复核的地步。”
沈潋放心下来,吴全又告诉她,将作监扩建,内侍省会派几个内侍监工沟通,还有罗尚宫传达意思,她不用出动。
这些流程她倒是清楚,只是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这扩建要多久啊?”
吴全道:“娘娘放心,这是极小的工程,不到一旬就能完成。”
“一旬啊。”那也挺久的,她担心书房后面园子里的芙蓉花。
“书房园子里面的芙蓉花还得照料,将作监的人来了人多口杂的,我宫里的人去不合适,吴内侍再派几个寺人去照料我这些花。”
吴全笑眯眯地没有应下,之后他和罗尚宫跟着出去了。
他们走后,绿葵和青萝大眼瞪小眼。
绿葵问沈潋:“娘娘,您觉得书房小了吗?”
沈潋:“没有啊,但是陛下觉得小了。”
青萝心下偷偷想,明明一切都好,陛下乱指挥什么?!
等申时太子从崇文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书房那一道隔了一层厚厚的木板,把寝殿暖阁和书房完全隔开了。
他洗完手和沈潋坐下,问:“母后,书房那边在做什么?”
沈潋笑笑:“今日你父皇巡视了一通,觉得我这书房不够大气,得改改。”
她把“巡视”二字咬得极重,太子何等聪明,一下不仅明白了父皇的小心思,也明白了母后的揶揄。
他扬起唇,和沈潋一对视,两人都默契地笑了。
等吃完饭,沈潋对他道:“我让吴全给你再配了一个内侍,和安福一起跟着你。”
“你明日看看。”
太子点了头,做功课去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
咳咳,作者要开唱祝福之歌啦(清嗓子)
我祝全世界的女孩有一个好未来~
前路灿烂发大财~
我祝全世界的女孩有一个好脑袋~
智商充满你脑袋~
(鞠躬,退场)
新年快乐
第34章 巡跪
这日一大早 , 太子就被尉迟烈带走了,沈潋问,只说以后太子都要跟着去听政, 崇文馆的课程都被推迟到了下晌。
要不是沈潋知道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太子被尉迟烈带去听政, 他这风风火火的操作, 得让她吓一跳。
宣政殿里,尉迟烈坐在御座上, 一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下方的百官,太子盘腿坐在御座左下角的锦垫上,身前搁着一个
黑木红漆的矮桌。
父子俩面上尽是威严, 只是太子更加让人难以琢磨其心思,陛下倒是喜怒易辨,此刻懂得察言观色的大臣就看出陛下倒竖着眉, 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看出是气极的模样。
此前, 他们也听了一嘴消息,说是丰州和宥州有人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这种事情都是层层向上, 官官相护, 要想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像一阵劲风扑到林子里, 没过多久就被层层密密的树林给悄无声息地消解了。
不过此时,百官们的心思除了留意陛下和太子, 他们还频频瞥向左上角的位置,那里着紫袍挺立的正是重回朝堂的王仆射。
尉迟烈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对着旁边的传话内侍道:“让人把人带上来。”
传话内侍领了旨, 小步急促地从文武百官中间下去,大臣们便都侧向看过去。
不一会,三个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的人被禁卫押了上来,之后在那几人膝盖弯狠踹,三个人跪倒在殿中间。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立刻端正身子转过头去低头候着。
尉迟烈看他们这个样子就想笑,他侧转身子向左喊:“刘尚业。”
户部尚书兢兢战战地出列上前:“臣在。”
尉迟烈笑笑,“看看,认不认识这些人?”
户部尚书一愣,转头过去看那三个人,只见那三个人被打得满身是血,披头散发,他蹙了蹙眉便摇头:“陛下,这三人微臣不认识。”
尉迟烈勾嘴,“是嘛,你再好好看看呢?”
户部尚书感到危机,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出格举动,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王仆射,随后慢慢走到那三人面前蹲下去,撩开其中一个的头发。
这一撩,吓得他急促后退几步差点跌在地上,“这这”
尉迟烈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一副可惜的模样,“你看看你教的好学生,这难道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户部尚书眼皮颤抖,下意识地再次瞥向身前挺立的王黯,尉迟烈跟着看过去,心里嗤笑。
吓唬完户部尚书,尉迟烈拿起一个册子读了起来:
“此次雪灾覆盖北方关内道、河北道、河东道和河南道,其中河北道和河南道最为严重,又及春种,河北道和河南道是我国的粮仓,所以这次朝廷拨的一百万两救灾银,经户部商议,河北道和河南道各三十万两,河东道和关内道各二十万两,对吧,刘尚业?”
户部尚书举着芴板不停点头。
“好。”尉迟烈接着读起来,“这次,关内道粮食短缺,朝廷又花五十万两从江浙买了粮食还有药材对吧?”
户部尚书擦擦不存在的汗道是。
尉迟烈一副悲痛的模样,“这五十万两是朕千方百计承受许多,好不容易才弄来赈济百姓的,可有些人却以为这是自个儿的钱,用起来那是大手大脚,是一点没想着百姓,一点也没想着朕呐。”
他这话说完,百官都浩浩荡荡地跪下了,一副惶恐不敢的样子。
尉迟烈让禁军把那三人的头抬起来,尤其是最左边的,“你们看看,这就是刘尚业的好学生呐,朕信任他派他去监督救灾银的去向,可他倒好,中饱私囊。”
百官们看过去才发现那人是此次巡查关内道的监察御史,而此人正好是户部尚书的学生。
他看向另外两个人,“还有这两个,贪起朕的钱真是毫不手软。”
百官又看过去,发现那两人是丰州和宥州的刺史。
“拿上来!”尉迟烈大喊。
不久成排的箱子摆在大殿中间,里面全是钱,成堆的钱。
这下众大臣心里惊惧不已,陛下是何时干成这些事的!
这时候许多和丰宥二州刺史有过关联的大臣都有些站不住了,生怕自己被牵连。
尉迟烈看着那些钱就心疼不已,他走下来,一些大臣身子不经意间退了几步。
尉迟烈蹲在那些箱子前面,拿出里面的银子细细地摸着,一脸失而复得的样子。
等他再站起身的时候,那三个跪着的才有了一丝反应,身体惊颤一下,要往后退,可又生生忍住。
尉迟烈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嗤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本来他是一定要踹他们几脚的,不然难解他心中之恨,可昨日和阿潋的对话给了他一些别的灵感。
他有了一个好主意。
尉迟烈重新做回御座上,眼神落到左上角面色平静的王黯身上,“舅舅,你说怎么处理这些蛀虫为好?”
王黯出列拱手,然后抬头直直对上尉迟烈的眼睛道:“贪污是重罪,皆处死最好。”
尉迟烈早料到了他会这么回答,他摇摇头一脸失望的样子,“那样太没意思了。”
“太子,你说呢,该怎么办?”尉迟烈看向身旁的太子。
太子与王黯的目光对上,平静道:“按《大昭律》,贪污救灾钱粮属于 “监守自盗” ,应该 “剥皮揎草”,再示众杀鸡儆猴。”
王黯的眼睛望向太子,看了很久。
太子的话一出,百官又是一阵惊惧,“剥皮揎草”就是将人。皮剥下之后填充稻草,然后再示众警戒,这种事在先帝的时候倒有过几次,如今一些经历了两朝的大臣听了还是一阵后怕。
尉迟烈欣慰地看眼太子,“犊儿,这样还是太便宜了他们,我们要攻心啊,这样吧,让他们只穿亵裤去四道巡跪吧,就跪那个百姓最多的菜市口,也让各州的官员们看看,这样既能平百姓之恨,又能杀鸡儆猴,一箭双雕。”
“你们说呢?”他问下面的人。
百官又跪下,“陛下英明!”
有了太子的提议在前,现在众臣都觉得陛下可亲起来。
*
中午,沈潋有些摸不准太子是回昭阳殿用饭还是跟着尉迟烈一起在前朝。
她正准备派个寺人去前面问一下,青萝就先脚步匆匆地进来了,“娘娘,陛下又来了。”
沈潋:“那太子呢?”
青萝回:“殿下跟着陛下一起回来了。”
她话刚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沈潋起身去迎,就见尉迟烈牵着太子出现在门口,也不进来。
沈潋走过去看见太子脸上的笑意,也笑起来,“你们回来啦。”
尉迟烈点点头,郑重地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然后才进门。
沈潋搞不懂他这闹得是哪通,不过她更在意太子今日去听政的事情,她赶忙把太子拉过来走到门边的盥洗架边,让他洗手。
在太子洗手的当儿,沈潋就在旁边看着与他说话:“今日第一次听政,感觉怎么样啊?”
太子仔细地洗着手,对母后的问话也是相当认真,“感觉很不错,今日父皇处理了丰宥二州的贪官,儿子觉得雷霆手段有时候比怀柔来得更有效。”
沈潋笑着听着,“雷霆手段和怀柔手段都不错,得看情况再用,不能偏向其中一个,不然容易走极端。”
太子心里是觉得雷霆手段更佳的,可是听母后柔声细语说来,心中也动摇了几番。
沈潋看着太子思考的笑脸,眼里漾出笑意,“还有呢?”
太子接过母后递来的巾帕擦了手,思考者道:“还有,培养只忠于皇权的一支力量也很重要。”
沈潋点头,“走,我们吃饭去。”
他们说话的空当午膳已经准备好了,沈潋带着尉迟烈和太子去西偏殿用饭,从前都是在暖阁一楼用饭,现在暖阁成了太子的书房,沈潋就在还空着的西偏殿开辟了用膳区。
吃饭的时候,沈潋给太子夹着菜,突然想到尉迟烈那日说的话,筷子一转,也给他夹了几道菜。
尉迟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菜,低头抿唇,再仰起头来时眼里唇边都是笑意,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满意。
礼尚往来,他也给沈潋夹了个菜,又给太子夹菜。
太子见状,给沈潋夹了个菜,又给尉迟烈夹了个菜。
看着桌上的动作,沈潋忍不住笑起来,倒让父子俩脸上飞霞云。
饭后,沈潋关心她的芙蓉花,传那几个照顾她花的寺人询问情况,寺人说天气转暖,芙蓉花状态很不错,枝叶都是绿油油的,很有生机。
沈潋听了突然就很期待起再次见到芙蓉花的时候,那时候再画一幅芙蓉花图,肯定与之前那些很不一样了吧。
问完话,她就见尉迟烈从木板后面绕过来,看见她道:“书房差不多快弄好了,就是还有一事”
沈潋摇摇头,走进屋里,“又有哪里你不满意啊?”
尉迟烈跟着她进屋,背着手两步跨到她前面,然后一副纠结沉思的样子。
沈潋心里笑他,不过面上还是解忧的样子,“怎么了?”
尉迟烈看她,“阿潋,我觉得你那个园子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个池子。”
沈潋闻言弯唇一笑,眼波流转,“我明白了,是不是那种大得可以钓鱼的池子?”
尉迟烈愣住一瞬,然后转身过去,眼睛转了一圈,看到榻上矮桌上的书道:“这书好看吗?”
沈潋抢过他手里的书,笑得狡黠:“肯定没有可以钓鱼的池子好看呀。”
尉迟烈窘迫。
第35章 我想亲你
下晌, 太子去崇文馆,尉迟烈却还躺在榻上不走。
沈潋被挤在软榻一端,尉迟烈躺着看书, 这书还是沈潋正在看的那本游记。
位置被挤占, 书被抢走, 沈潋只能翻翻自己的绘本查看以前画的一些给游记配的图画。
绿葵和青萝站在一边, 眼睛一会儿看看陛下一会儿看看沈潋,最终还是青萝问道:“娘娘, 上茶吗?”
说到茶沈潋眼睛一亮,“泡碧螺春。”
尉迟烈正沉迷于那本游记,书里前半段那散人在苏州碧亭里饮茶赏雨, 青石板上是滴滴答答落下的春雨,空气里是植物的清香味,他的好友给他递茶。
“是上好的碧螺春, 明前采的, 喝喝看?”
沈潋递茶过去, 看见尉迟烈定住的样子,拿着茶杯轻轻在他眼前一晃,“尝尝?”
“啊?哦, 好。”尉迟烈反应过来, 就着沈潋的手猛灌下去,看得沈潋连带绿葵青萝都是一愣。
沈潋抽回手, “这是茶,不是酒, 给你喝出一个豪气样。”
尉迟烈砸吧砸吧嘴,“好喝,哪里来的?”
沈潋把茶杯放回去, “从舅舅那里薅的。”
尉迟烈嗤一声,“真有钱。”
沈潋叹一声,“谁说不是呢。”
尉迟烈抬眼看她,“你喜欢?”
沈潋点头又摇头,“没负担就喜欢,要是百姓还在吃苦,国库空虚,就不喜欢喝。”
尉迟烈看着她,眼里亮亮的,怪不得人人都说她是贤后呢。
沈潋见他又看起书来,好奇问:“你没政务要处理吗?”
“暂时没有,休息一会儿。”他看着书道。
沈潋又说:“听说你今日处理了那三个贪污罪犯,然后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尉迟烈放下书,“有证据,但我觉得钝刀子割肉好玩。”
“好玩归好玩,也得从这事上扳回一局啊,你有证据,一个人下去还得补上一个。”
尉迟烈把书放下,起身与她面对面坐着,“补人?我得好好想想。”
“行。”沈潋见他听进去了,就像起身去够榻上矮几上的茶杯,可坐久了腿有点麻,突然一动麻痒让她一激灵,手里的茶杯也一抖,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尉迟烈身上。
他“嘶”一声,吓得沈潋腿也不麻痒了,她赶紧起身拿帕子去擦,“没事吧,我腿麻了”
尉迟烈:“有点烫,应该没事。”
沈潋抿着唇一脸做错事的样子,“不行,叫个太医来看看。”
尉迟烈见她这个样子心里痒痒的,不过还是义正严辞道:“小事,我先去看看,你让人准备冰块。”
沈潋慌乱地扶他下来,绿葵和青萝还很懵,想上去帮忙,可又不敢靠近陛下,就这么在旁边手舞足蹈一番,很是滑稽。
沈潋带着尉迟烈进了盥室,一进去那门就被他锁上了。
“你去看看吧。”沈潋有点慌,就走到盥室门边假装看着高几上的一丛兰花,这儿拨一下那儿拨一下,心思却没在这上面。
尉迟烈瞥她一眼,走到屏风后面看了看,有些红但没什么大碍。
沈潋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你没事吧?”
尉迟烈放下袍子,拍拍脸,“没事。”
他走出去就见沈潋脸上带着些红,娇美的脸粉粉嫩嫩,眼睛扑闪着,躲闪着,“没事就好。”
外面绿葵在叫,“娘娘,没事吧?”
沈潋摸了摸烫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嗯,没事,我这就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还没碰到门框,后面就缠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你”
尉迟烈从后抱着她,“别动”
他的头在沈潋颈窝拱来拱去,“阿潋”
沈潋还顾着外面的绿葵,一阵羞意涌上她心头,“哎,你,你别动。”
尉迟烈顿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放在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紧。
外面绿葵听沈潋说要出来,现在又没了声响,有些担心,“娘娘,您没事吧?”
里面,尉迟烈已经亲上了她脸,热气全扑在她脸上。
“嗯,我,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沈潋沉着嗓音好不容易挤出这么点儿话,等她说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突然尉迟烈把她身子一转,看着她一动也不动,可眼里亮着水光,认真又痴迷,最后他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抬起头来看她反应。
沈潋脸上红红的,眼里沁着水,看了他一会儿败下阵来低下头,可她的脸还被尉迟烈捧在手里,动弹不得,她推了推他,推不动。
“你干嘛”沈潋觉得空气很黏腻,连她的声音都被带得黏腻起来。
尉迟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最后猛地低头攫住,不一会儿沈潋就失陷。
尉迟烈停下,看她表情,又接着亲,循环往复,最后沈潋直接倒在他怀里时,他才停下,掐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逼向自己嵌合在一起。
最后,尉迟烈心里感觉被填满,安心舒适,他轻轻地啄着沈潋的鬓边。
沈潋已经累得不行,懒懒地抬手擦掉他嘴边的唇脂,最后靠在他怀里平复。
俩人再出来时,已经恢复正常,绿葵和青萝偷偷看着没发现什么端倪。
沈潋没好气地靠到软榻上,拿书挡着脸。
尉迟烈搓搓手走过去,坐到榻沿,用手指戳戳她的手臂,“阿潋,你生气了吗?”
沈潋斜他一眼,压低声音,“别在这儿说这些。”
尉迟烈腆笑了一下,握着她的膝盖靠上来,“我们一起看。”
她把他推开,“我们进度不一样,你快去处理政事吧。”
尉迟烈怕自己今天做的太过,惹她生气,就慢慢退开,不过还是在走前借着书的遮挡,亲了一下她的脸。
沈潋瞪他,他咧嘴一笑,“阿潋,那我先去忙事了。”
他走了,沈潋放下书,拍了拍脸,“天气越来越热了。”
绿葵和青萝面面相觑,以为她们没看到陛下在书后亲娘娘吗?
*
梁以渐这几日都待在家里,没事就陪夫人捣鼓胭脂水粉,或者跟着她去岳家指点小舅子功课。
这些日子倒是过上了二十几年里最轻松的日子,他自五岁上学堂,寒窗苦读十数载,最终坐上工部郎中的位子,兢兢业业没有半刻懈怠,不过要说起这二十几年来最幸福的日子还要数迎娶夫人的时候。
夫人虽然不说什么,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岳家的态度变化。
他本就是榜下捉婿来的,现在官职没了,岳家态度自然变化,而且最近他不小心听到了岳家的几个姨姐调侃讽刺夫人。
这些夫人没对他抱怨过半分,他对不起夫人。
他决
定要行动起来,这样才对得起夫人的贴心陪伴。
所以他决定厚着脸皮去杨家打探一二。
他到杨家时,杨慎已经回来了,最近朝中的事稍微缓下来,他们这些大员也能休息一会儿。
梁以渐被小厮请进门,绕过影壁就瞧见在院子里散步的孙泠秋,他走上前打招呼,“嫂嫂。”
孙泠秋见他来,觉得稀奇,从前梁以渐总是和齐颜红一起来,很少单独来杨府,不过她聪明,联系了一番因果就想通了原因。
她善解人意地道:“梁大人,爹在书房呢。”
梁以渐抿唇感激地一笑:“多谢嫂嫂。”
小厮带着他去了书房,杨慎在桌前练字,听到小厮禀报的话,笑了一下,“请进来。”
梁以渐进屋毕恭毕敬地朝杨慎行了一礼,杨慎招手,“快过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梁以渐受宠若惊地走过去,认真观摩,眼里露出崇拜的目光,直白而单纯,“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宛若游龙。”
杨慎笑笑,放下笔,“近来怎么样啊?”
梁以渐随着杨慎落座,“在家陪夫人,很不错,只是觉得对不起夫人”
杨慎笑起来,“还是个疼妻子的,不错。”
他稍微侧过身子看向梁以渐,“如今雪已停,灾情控制得不错,你的那些想法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等着吧,过一段时间,陛下可能会酌情处理。”
梁以渐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然后又马上起来连忙道谢。
杨慎让他起身,“你性子纯,就认真在工部待着,把心思用在营造上,将来定能为我们大昭贡献一番你的力量。”
梁以渐没想到能得到杨大人如此的夸奖,他心里好一番激动,“定不负大人期望!”
之后两人又聊到了杨勋。
杨勋身为户部仓部司郎中,被陛下任命为救灾使,协调各州,梁以渐听说陛下抓了丰宥二州及监察御史,很担心杨勋。
“大人,杨大哥怎么说?”
杨慎早收到了杨勋写的一封信,他怀疑丰州的刺史中饱私囊,但没有证据,他人又要各处跑,实在顾不上,特写封信告知父亲。
杨慎虽为门下侍郎,可鞭长莫及,再者这事缺少证据,不好提。
没想到今日朝廷上,陛下就一番操作,他鞭长莫及的东西直接弄到了朝堂上。
思及此,杨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放心,勋儿没事,应该也快回来了。”
第36章 杨勋的震撼
杨勋从庆州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心里还记挂着十几日前看到的丰州灾民的情况,关内道属庆州的灾情最严重,饿殍遍地, 哀鸿遍野。
想到他出发去庆州前的事情, 杨勋的眉头紧皱, 愈发加快骑马的速度。
等天亮赶到丰州城门口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城门口的难民住得规整, 似乎没有他走前那样得惨烈了。
杨勋的随从也发现了这个事情,在后头打马挨近道:“公子,看来这丰州刺史是听了您走前的那番告诫警醒了。”
杨勋仍皱着眉, “也可能是雪停了的缘故,我们进去看看便知。”
杨勋和几个随从风尘仆仆,他们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城内的时候, 跟着进了城门。
雪虽然停了, 可丰州地处北边边境, 雪停没几日,阳光下人呼出的白气很显眼。
杨勋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动一丝,因为此时, 城内居然开始有人在街道旁支起了小摊, 卖些简单的粥水之类,大锅里的热气弥漫在金黄的阳光里, 给萧索的街道添了些人气和生机。
“公子,这比咱们走前好多了, 还算那个丰州刺史有良心。”随从的话里透着兴奋。
杨勋面色也缓和下来,只是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他和随从打马慢慢走过去,街道的许多角落扑着杂草钻着许多人, 大部分店面都关着,那些睡在街道角落的人见他们走过,都骨碌着眼睛小心好奇地觑着。
这些都是难民,丰州刺史竟然也允了难民进程,无怪乎刚才城门口他见难民不仅少了,还住得规整,原来一部分人都在城里了。
“又开始啦!”
“我们过去看看!”
就当杨勋他们要绕过接口向州衙门奔去时,他们身后那群隐匿的人都钻了出来,透着兴奋,争相喊着,很快凑成人群都往杨勋他们这头赶。
随从警惕地围在杨勋身前,不过他们多虑了,人群都越过他们去。
杨勋随机问住一个人,“大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被抓住肩膀的大爷打皱的苍白脏乱的脸也笑起来,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巡跪呢!贪官巡跪呢!”
那大爷笑着重复了好几遍,就走了,可杨勋和随从还是没反应过来,杨勋担心那刺史乱来,就夹紧马腹跟上去,却发现街道口也钻出好些人来,密密麻麻的。
他们跟着这些人来到了菜市口,骑在马上看得广,很快杨勋几人都瞧见菜市口的刑场上跪了三个肉袒面缚的人。
杨勋疑心是刺史那些人胡乱来,正要大喝一声挤过人群冲进去,就在此时,刑场上的丰州司兵参军和录事参军马、钱两人也看到了杨勋。
马、钱两人赶紧让人开道请人上来,杨勋等人下了马,见马、钱两人笑眯眯的样子心下有些厌恶。
杨勋是见过丰州灾情最严重的时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形,因此对着这几个丰州官员也喜欢不起来。
他走上去,厉声道:“这是在干什么?”
录事参军向上拱了拱手,一脸喜意,“陛下圣明,查出咱们丰州几个大贪官抓了上去,又下了诏令要让这几个各处巡跪呢,给官员警醒,给百姓出气。”
杨勋本来严肃的面容一蹦,“啊?”
司兵参军往旁边一指,“大人且看,这几人是谁?”
杨勋走过去一掀那几人蓬乱的头发,怔住,这不是丰州刺史还能是谁?!
丰州刺史元本肥胖的身躯已经消瘦得可以看见面颊上的骨头,眼神浑浊,也不怪刚才杨勋没认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勋止不住心里的错愕,此时面上也露出些年轻人才有的清澈眼神。
录事参军哧了一声,“丰宥二州刺史贪腐朝廷救灾银,监察御史纵容受贿,被陛下知晓了,如今被削去官职,正让他们在四处巡跪谢罪呢。”
说到这儿,他有些激动,“那些贪银也被送回来了。”
想当初,刺史和监察御史明里暗里逼他就范,还拿父母妻儿生命威胁,正当他准备以死明志时,明早起来,刺史和监察御史都不见了,接着又有陛下圣谕让他暂理丰州事项。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恍如梦中。
他对着杨勋一鞠,“正等着大人您统筹呢,那些以工代赈的工钱还没发,不然要乱了。”
他说完,还没等杨勋反应就指挥起来,“快,时辰到了,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勇夫狠狠往那三人的背上一踹,三个人身体剧烈颤抖,接着哭天喊地的求饶下跪起来。
接着,就是百姓阵阵的喊声,有骂的,又扔石头的,刑场上一片杂乱。
录事参军摊开手带着杨勋下去,“大人,我们快下去吧,免得被砸到。”
杨勋茫然地被带下去,心里生出一股荒谬感,这事只应该在戏本里才出现吧?
等杨勋和随从回到州衙,杨勋坐在桌后还恍惚着,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都是被震撼的。
不久,有人来递信呈给杨勋,杨勋一看是他爹来的信,忙打起精神拆开信来看,他爹在信里把这事情的原委都与他说了,杨勋放下信呼出一口气。
站在他身边的随从瞅眼,“公子,大人说了什么?”
杨勋把信给他,那随从看了,瞪大眼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出来一句:“这,陛下可真让人省心”
杨勋瞪他一眼,那随从知道说错了话就立刻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勋重新拿过那封信,心里居然也十分赞同随从说的话来,这陛下可真是令人省心!
本来他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解决觉这事,就算他收集到了证据,一层层往上报去,审理,处置,又有多少道工序,等那些人被判了,丰州的百姓早饿死了。
可陛下就这么干脆地解决了?
从前杨勋对这爆裂的陛下多有不满,可此刻他才想起他爹说的,陛下可能是暴君,但不是昏君的事来。
他捏着眉尾,随从问:“公子,可要先休息一番?”几人赶了几日的路程都没歇息,杨勋身上都是灰,脖子耳后也积了许多污垢,想公子从前也是京城贵公子,多爱干净,现在这样也是受不了。
不料杨勋一扬手,“不用,先把钱发给以工代赈的百姓再说。”
*
过了七八日,沈潋看了一日的书,就想去看看暖阁后面的海棠花有没有开花的迹象。
这几日书房不能进,她待在寝殿里有些无聊,忽地想起那海棠花来。
等她出门的时候,就见绿葵和青萝透着兴奋劲儿看着她,她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绿葵道:“娘娘,书房已经修缮好了,那些板子都撤走了。”
“真哒?”沈潋眼里沁出笑来,书房和后面的花园子是她最爱待的地方,这几日不能去心里一阵憋闷,听到已经修好了,她当然高兴。
“娘娘,我们快去看看吧。”青萝看着她歪头笑着。
沈潋就转了方向去看书房,书房那里监工的两个内侍候着,见她来行了大礼,“娘娘,您看书房有什么不妥,我们再和将作监的商量着按照您说的改。”
沈潋进去转了转,书房里面她的物什没变,就是南边的空屋子被划进来,多了一架博古架和一张楠木书桌,书房外面的长廊里还搁了一个贵妃榻和一个小桌。
她抓了一圈,点点头,“没什么要改的就如此吧。”
那内侍笑着道:“那娘娘您看看外面园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园子?”沈潋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就见外面波光粼粼的,不是池子是什么?
她走出去,园子四周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中间簇拥的是她最爱的芙蓉花,两边是牡丹芍药,墙角还有一树梨花。
现在这些前面又多了正正方方的池子,里面游着胖大的金鱼。
她确认自己的花没被糟蹋,而且比前些日子更有生机了,就放下心来。
“不错,没什么要改的。”
“你们下去领赏吧。”
两个内侍得了赏,兴奋地退下,剩下沈潋和绿葵青萝对着那园子。
“娘娘,从前我们怎么就没想着建一个池子呢,这怪好看的呢。”青萝看着阳光下闪着碎光的池面,看着里面金黄的鱼儿,觉得夏日花开这园子定是美极。
绿葵看向沈潋,却想着青萝的话,要是从前娘娘才不会扩建自己的书房,也不会再这园子里建什么池子,娘娘从前最是板正,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如今,她看着娘娘的笑颜,又想到前些日子和陛下亲昵的画面,心里虽然也觉得荒诞,但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才是属于娘娘和陛下的,从前那些针锋相对好像过往云烟,像是本不该出现在他们中间。
沈潋在园子里转了几圈儿,观察了芙蓉花,看到绿葵中间的花苞露出些粉色细缝,心里高兴起来。
不久外面婢子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回来了。
沈潋吩咐绿葵和青萝,“先让他们洗手吧,之后上晚饭。”
她还细细观察者她的话,过了一会儿,青萝跑过来,“娘娘,陛下不肯进门,非要等您过去。”
沈潋诧异,“那行吧,我过去。”
第37章 上来
沈潋赶过去的时候, 尉迟烈牵着太子的手站在门槛的外面,见她来,父子俩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太子笑意浅, 带着克制, 尉迟烈笑意深, 不带遮掩。
沈潋跟着他们笑笑,却也觉得奇怪, “干嘛呀,不进来。”
尉迟烈执拗地看着她不动,沈潋知道尉迟烈这人脑子异于常人, 也不与他计较,就准备牵着太子进去,可还没碰到太子, 被尉迟烈一闪, 落空了。
沈潋觉着好笑, “干嘛呢?”
太子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后,率先一步走进门去, 去洗手了。
尉迟烈哼了一下, “算了。”说完,也进门了。
沈潋摇摇头, 也不知他这是闹得哪出。
等吃完晚膳,太子在暖阁一楼自己的书房看书, 尉迟烈又开始在沈潋寝屋里打转起来,这里碰一下那里碰一下。
沈潋跟在他后面,一一矫正他碰过的东西, 摆好。
“书房和园子怎么样?”尉迟烈问。
沈潋刚摆好一架青瓷花瓶,“都挺好的。”
她的心思全在前面的物件上,尉迟烈粗手粗脚地可别把她珍藏的那些花瓶摆件给扫了,她正盯着前面的路,没想到尉迟烈却一个闪身闪进了屏风后面。
沈潋一愣,抿抿唇也跟着进去。
进去就见他一会儿摸摸床上的帐幔,一会儿摸摸床柱,一副认真探究的样子。
沈潋看不过他这装模作样的劲儿,就想揶揄他一番,“要不你也把这个床换个新的吧。”
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可覆水难收,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正暗自懊恼自己话不过脑,一抬头就见尉迟烈眼神莫测地看着她,她眨眨眼侧过头,“看什么?”
尉迟烈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我懂你的意思了。”
说完他就火急火燎地出去了,沈潋追出去,“哎,你懂什么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追出去的时候,尉迟烈已经出了昭阳殿,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绿葵和青萝跟过来,“娘娘,和陛下吵架了?”
俩人的关系这才好一点,就吵架了?
沈潋挤出一点笑,“没有。”
第二日,沈潋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愈浓,让她都有些茶饭不思,等看到十几个内侍抬上来的东西时,她面上端着笑心里已经崩溃了。
一张横躺着可以睡四五个人的金丝楠木雕花床自宫外将作监送来,经过承天门,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她的昭阳殿。
她看着那床被抬进她的寝殿,无地自容,只想赶紧搬到偏殿去。
绿葵和青萝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她们看见那床侧面竟然雕了一朵芙蓉花和一个乌龟…!
而且那床看着很旧,有些年头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送个旧床给娘娘!
难不成是在暗示娘娘已是昨日黄花,该让位了?!
床侧雕着乌龟,陛下这是骂娘娘没有母仪天下的担当,遇事只会龟缩不出,是缩头乌龟吗?!
还有这朵芙蓉花明明就暗指皇后娘娘,还跟乌龟摆在一起,定是这个意思!
绿葵和青萝眼神交锋了许久,都是对陛下的恨意。
“娘娘,您不要放在心上。”青萝苦着一张脸安慰沈潋。
沈潋本来还陷在羞意当中,见绿葵青萝两人苦着张脸,就问:“怎么了?”
青萝还想说被绿葵拦下,“没事,我和青萝把幔帐挂上。”
沈潋不想看见那张床,就匆忙躲进书房里,躲进书中的世界里去,眼不见为净。
绿葵青萝在寝殿里闷闷不乐地挂帐幔,听见外面一阵动静,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宫人在打闹,就有些生气,想出去训斥一通,可没想到来人竟是陛下身边的吴内侍。
“吴内侍,您怎么来了?”绿葵看着他身后抬着箱笼的几个内侍道。
吴全笑笑,“绿葵姑娘,这是陛下的衣物,陛下今早上朝前吩咐我,把含元殿里的东西都搬到昭阳殿殿里来。”
绿葵和青萝还愣着,吴全就招呼那些内侍搬东西进去,不一会儿寝殿就多了好几个箱笼。
陛下这是打算在昭阳殿住下来了?
绿葵和青萝茫然地互视一眼,事情的发展怎么和她们想的不太一样啊?
等晚上,尉迟烈和太子回来的时候,青萝又来报说陛下不肯进门,就等着沈潋。
沈潋放下书思索一番,好像悟了些什么,就理了理鬓边金钗走出去,她见着拧在门边的尉迟烈和带着笑意的太子,试探性地唤了声,“你们回来啦。”
果然,下一刻她就瞧见尉迟烈裂开嘴笑得灿烂,他走进来握住沈潋的手,便往里走边道:“那床怎么样?”
说起床,沈潋来了气,抽出手,“不知道,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尉迟烈有些急。
沈潋不想站在这里和他讨论那张床,“先吃饭吧。”
尉迟烈张了张嘴,怎么感觉她不喜欢那床呢?
吃饭的时候,沈潋一直受尉迟烈直白目光的困扰,不胜其烦,等好不容易吃完饭,见尉迟烈又要张嘴说话,她就对太子道:“明日是不是休沐?”
太子看着她点头。
沈潋摸摸他的脸,“那今日就休息一会儿,趁天还没黑,要不你和父皇去下棋?”
太子看向父皇,尉迟烈本还想粘着沈潋,可刚才他们回来的路上他就看见了天边的晚霞,异常好看。
此刻在园子里应该也能看见,如此情境,父子下下棋什么的最是美好不过。
“那走吧。”尉迟烈对着太子挑眉,太子笑起来。
见尉迟烈走了沈潋呼出一口气,跟他待在一块儿,还得防着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屋里还有其他人呢,他也不顾忌,独让她一人兵荒马乱。
谁知尉迟烈走到一半折返回来,把脸凑到她面前,“阿潋,你也跟着去。”
沈潋想推辞,就看到远处太子的笑脸,心一软,“好吧,那你们下棋,我看看书,行吗?”
尉迟烈捏了捏她的手,“好阿潋。”
沈潋被他弄得一阵羞,“走吧。”她顺手拿了桌上的游记。
书房后的园子里,水池旁的石桌上摆着棋盘,父子俩下起了棋,沈潋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下得认真也不打扰,让那些伺候茶水的人也都下去,她自己歪靠在长廊上的贵妃榻上看书。
太阳晒了一日的园子,在傍晚晚风的吹拂下,吹来阵阵植物香味,天边晚霞像是蔷薇粉和鎏金黄渐变晕染的丝绸,轻飘飘地洒在天边。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落子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静谧的傍晚,一种安详的暖意,在这黄昏薄光中,暖暖流淌开来。
等到晚上沐浴的时候,看着穿着中衣留在沈潋寝屋的人,昭阳殿的人这才确定陛下是真的要在娘娘这里留宿,而且不是睡在暖阁!
沈潋早在尉迟烈说要改造书房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意思,虽然早猜到,可此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沐浴完,就穿了一件粉衫睡袍,准备在看会儿书,也适应一下尉迟烈的存在。
她看了会儿书还真看入迷了,等她再抬起头,就见绿葵候在那里,“绿葵,陛下呢?”
人刚才还坐在她旁边呢。
绿葵悄悄指了指里面,小声说:“陛下,已经进去睡了。”
沈潋轻眨眼,睡了?这倒是出乎她意料。
“嗯,那也歇灯吧,我也去睡了。”她要进去,却见绿葵面色复杂。
“怎么了?”
绿葵笑笑,“没什么。”
已经七年没有这事,让她提还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她也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毕竟陛下已经睡了。
沈潋也以为尉迟烈睡了,可掀开帐幔,就见他盖着被子骨碌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她有一些不自在,“不是睡了吗?”
尉迟烈掀开被子,往里挪,拍拍自己旁边,“上来。”
沈潋瞧着这诺大的床,“怎么只有一床被子?”
尉迟烈摇头:“夫妻分被就是同床异梦。”
沈潋拗不过他这歪理邪说,准备躺下,可尉迟烈又不依,朝里努努嘴,“你睡里面。”
“不是你让我躺下吗?”沈潋不动。
尉迟烈腆笑一下,“你睡里面,这样晚上你渴了我也好方便给你倒水喝。”
沈潋愕然,反正最后,沈潋是睡在里面,和尉迟烈盖着同一张被子,两人手臂碰着手臂,都有些局促。
沈潋忍着旁边人滚烫的身躯,听着他的呼吸声,好不容易攒到点困意,就听旁边人说起话来。
“阿潋,你喜欢这床吗?”
沈潋闭紧眼,“别说这些了,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尉迟烈声音里透着笑意,“明日没有朝会。”
沈潋依旧不说话,倒是尉迟烈自说自话起来了,“这床是我打的。”
这时,沈潋睁开了眼。
他继续说着,“这上面的乌龟和芙蓉花是我新雕的。”
“听说床上画乌龟就能使夫妻情谊长久,这芙蓉花又是你喜欢的。”
他转向她,“不过,你好像不喜欢。”
沈潋虽然羞,但也不想驳他心意,也转过头去,“我喜欢的。”
外面留着一盏灯,丝丝缕缕地照进床榻里,让尉迟烈看清沈潋的脸,圆润粉嫩,眼眸潋滟,粉唇微启,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便突然靠过去,“那我问你床怎么样,你怎么不回答?”
沈潋被他这动作一吓,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她有些气短,却看见尉迟烈脸上挂着笑意,她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气得咬他下巴一口。
尉迟烈就直接一个翻身,伏在她上面,手轻轻地在她腰间揉着,换来她一声声的娇喘。
第38章 躺下来(双章合一)
她这一声, 让尉迟烈一顿。
接着沈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你,你慢点儿。”
尉迟烈紧紧地拥着她, 像是在感受她的每一寸。
沈潋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慌, 抱着他的脖子埋进他颈弯里, 嗫嚅:“躺下来。”
她身上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冲进尉迟烈的鼻腔里, 脖颈处她因害羞而拱着,倒叫他全身腾起一阵苏爽, 他咽了口口水,安抚性地亲亲她的耳朵,“好。”
沈潋有些紧张, “你慢点儿”
尉迟烈穿过她的腋窝把她往前抬了抬,“慢不了一点儿,急!”
就当沈潋做好准备承受的时候, 她一愣, “完了?”
尉迟烈贴着她耳朵, 话音里带着委屈:“我,咱们上次还是七年前”
沈潋转过脸去,嘴角止不住上扬, 尉迟烈把她脸转过来, 眯着眼,“你不许笑我!”
说着就去啃咬她的耳朵, 以示警告,可沈潋却笑得笑不行, 眼泪都出来了。
尉迟烈感到一阵挫败,就抬腿把身上的锦被扔到了床下,这下沈潋笑不出来, 她可什么都没穿呢!
“你做什么,干嘛扔被子!”
她想起身去捡,又碍于身后人不敢动。
尉迟烈摸着沈潋的肚子,“那你不笑我,我就去捡被子。”
沈潋揪他手,“快去捡!”
尉迟烈笑得贱兮兮地捡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随后把沈潋拥进怀里,贴着她的脸咬牙切齿:“来日方长。”
沈潋没想到这个“来日”来得这么快,天还没亮,她朦胧睁眼,就见尉迟烈抬头一笑:“你醒啦。”
“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直闹到天亮,才算结束。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尉迟烈坐在床边,好像在看书,见她醒来,他眼里嘣起星光,拿着个册子给她看,“阿潋,这都你画的?”
沈潋眯了眯眼看清楚,才发现他手里的是自己给游记画的插图,她点点头。
尉迟烈如获至宝似地对着那册子翻来覆去,又指着第一页的图像给她看,“这是那个散人第一步去的苏州碧亭吧?”
跟他昨日看书时想象的一模一样!
尉迟烈不爱看书,要看也是自己逼着自己看的治国方略之类的必读正经书,其余诗歌曲赋之类是一点也不上心,他整日见阿潋看着个书,就随便看了看,结果也爱上了看游记。
尉迟烈珍惜地把那个画册放到床边的台子上,目露崇拜,“阿潋,你好厉害,你喜欢的东西也好有风趣。”
阿潋和那些酸儒腐生一点都不一样,她饱读诗书,却不炫耀,也不会满嘴大道理,他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这些,真心享受。
沈潋一大早听了尉迟烈满嘴的话,耳朵有些嗡嗡,她撑着身子起来,“我要沐浴。”
看着尉迟烈要扶她去盥室,沈潋心里有些慌,“不用你来,传绿葵和青萝进来。”
尉迟烈很执拗:“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沈潋摇头:“不,你保证不了。”
等绿葵和青萝进来的时候,尉迟烈严肃地吩咐她们:“伺候好了!”
两人低头应下,一阵莫名。
等沈潋再出来的时候,尉迟烈已经去处理政务了。
倒是绿葵和青萝在给她梳妆的时候,频频从镜中偷看她,她抬头对上,两人又低头,好几次了。
本来沈潋觉得没什么,明明是和自己夫君一起,这下被这俩人搞得像是她在昭阳殿里藏了人偷腥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以后,陛下可能都住在昭阳殿了,你们得习惯。”
绿葵和青萝一怔,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
*
宣政殿偏殿里,尉迟烈过去的时候,杨勋已经在殿里等候了有一刻钟之久,他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吴全看着咋舌,忙让人给他上茶,结果茶还没来得上,陛下就来了。
尉迟烈其实早收到杨勋在宣政殿等候的消息,但他故意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时间,还准备在侧间歇会儿晌,让他多等一会儿。
只是这会儿听见吴全要上茶,他就刚好打断,杨勋也便没了茶喝。
“微臣,参见陛下!”杨勋跪下。
尉迟烈越过他在上座坐下,瞧见杨勋一身风霜,“起吧。”
杨勋起身,战得笔直,姿态却很是恭敬,尉迟烈笑了,这人还是要晾一会儿,不然怎么难得有这恭敬的态度,杨勋从前心里不服他他可是一直都知道的。
“怎么回事儿啊,这一身风霜的。”尉迟烈懒懒地拿起一个奏折看着,分点儿眼神给他。
杨勋拱手,“听说陛下此前处理了丰宥二州刺史和监察御史,微臣在丰州瞧见了那三人。”
“哦,是吗。”尉迟烈依旧慢悠悠的。
可杨勋心里着急,虽然他对陛下的雷霆手段还是挺佩服的,可仅仅抓了丰宥二州刺史和监察御史只是进行了明面上的清理,这往上还没探究呢。
最大的蛀虫藏得深,都没揪出来。
“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地方的官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污朝廷的救灾钱,这说不过去。”
尉迟烈放下奏折,“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想贪就贪了,这白花花的银钱在自己面前流过,是个人都会起心思的。”
杨勋听到这话很失望,他绷紧了下颚:“微臣就不会这样!”
尉迟烈心里一喜,这出头鸟不久有了嘛。
他把一个账本扔下去,“就等你这话了,要是敢,明日朝堂就你来上奏对付上司吧。”
杨勋怔住,拿过身前的账本一番,瞬间瞪大双眼,“这…陛下?”
这都从哪儿拿到的!
尉迟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有些怒其不争,也怀疑自己的眼光,“账本你都看到了,如果明天你不开头,今日你也别想走出宣政殿了。”
其实证据什么都不重要,他就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处理户部侍郎,而且阿潋说了,得补一个靠谱的上去。
这人靠的住嘛?
杨勋已经缓过来,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重重一拜,“微臣定不负陛下!”
尉迟烈走下去,“这还差不多,明日看你表现。”
见谈得差不多了,吴全适时地进来,“陛下,快到申时了,您今日顺道接殿下回去吗?”
尉迟烈把手里的奏折扔到桌上,“去。”
杨勋听到提太子,又震撼于陛下还亲自接太子下学,想到自己儿子也在崇文馆,就把那账本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皮肤,跟上去。
尉迟烈走到门边发现身后杨勋还跟着,有些烦,“还有什么事吗?”
杨勋拱手低头,“陛下,微臣的小儿也在崇文馆,可否跟着陛下一道过去?”
尉迟烈皱眉,“行吧。”
路上,尉迟烈随便问起:“你儿子叫什么名?”
杨勋回:“单名一个堇字。”
“可有什么含义?”
杨勋不知陛下为什么会问这个,就老实答:“家父取的,取自《诗经》,有谦逊、坚韧之意。”
听了杨勋的回答,尉迟烈心里多了点优越感,“俗气。”
吴全在后听着闭眼。
到了崇文馆,刚好到散学之际,尉迟烈和杨勋就守在门口不进去,崇文馆的博士学士虽然看到了陛下,但也只敢远远行行礼,谁让上次他们大惊小怪带着一大群人来拜,被陛下一句“滚”给吓得再也不敢凑上去,只敢远远行礼。
太子和杨堇结伴出来,远远看到门口的两个男子,个高金相玉质的是陛下,这杨堇早看到了,只是陛下旁边那个野人是谁?
他挠挠头,问太子:“殿下,宫里这种人也能进来吗?”
太子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父皇,勾嘴一笑,顺道看了看父皇身边的人,衣裳灰扑扑的,头发凌乱,满脸风霜。
他皱了皱眉:“不知。”
两人走过去,杨堇跟着太子对着尉迟烈行礼,见太子与陛下牵着手要走,他也识相地退下,结果被人抓住衣领子。
“去哪儿?”
他只看到那人脏脏的沾满泥垢的鞋子,一惊,忙向太子求救:“殿下,救我!”
太子看着杨堇的小身板在那人手里可怜地踹蹬着,他看向父皇:“父皇”
杨勋见自己儿子这见着拐子的态度,就知道他没认出自己来,有些尴尬地朝陛下低低头,转头把自己儿子提溜起来,“臭小子,连你爹都不认识了?”
杨堇一抬头,对上一脸胡渣的杨勋,恐惧转为兴奋,“爹?爹你怎么在这儿?!”
杨勋见陛下和太子殿下还看着,心里很是惶恐,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教训儿子,忙把他放下,对着陛下和太子拱手,“陛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吩咐,微臣就先出宫了。”
尉迟烈好笑地看着他们远去,对太子道:“你和这杨堇很要好?”
太子抿抿唇,深思熟虑一番,“这崇文馆,就他还算聪明。”
尉迟烈揪揪他的脸,“这也算聪明,连自己爹也认不出来。”
太子被他捏着脸,郑重保证:“父皇,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
尉迟烈被儿子哄得高兴,吹起了口哨。
太子很好奇,“父皇,你还会吹口哨呢?”
尉迟烈一脸过往云烟的感觉,“这都我小时候在山上挖野菜”
他打住,“我小时候可不像你天天看书,那时候在山上疯玩,其实还挺开心的。”
杨勋带着杨堇回了杨府,他一进门,杨夫人就一阵嚎,“儿啊,你咋成个野人模样了!”
杨堇摸摸自己的胡子,觉得自己也没这么夸张吧,直到孙泠秋捏着个鼻子递来一盆水,他弯下腰准备洗脸看见水里倒映的人脸,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孙泠秋笑他:“还说堇儿没认出你,他只是没认出你,可没嫌弃你,你一路抱着他回来,都没捏鼻子。”
杨勋听妻子说起这个,却想到了陛下,怪不得他靠近陛下回话的时候,陛下总皱眉,他洗完脸凑着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立刻停住了呼吸。
孙泠
秋站得远远的和他说话:“算了,别洗脸了,去沐浴吧。”
杨勋胡乱拿巾帕擦了脸,“等会儿,现在有急事和父亲说。”
等他走了,孙泠秋赶紧招呼屋里丫鬟开窗通风,“往盥室添几个澡球去,要那种最香的。”
几个丫鬟憋着笑,忙活一通。
书房里,杨慎看着杨勋拿出来的账本,微白的眉头皱成一簇,脸色难看,“这些人胆子也真是太大了!”
杨勋脸色也不好,他在杨慎旁边坐下,“这钱其实是户部侍郎带头贪的,当日陛下在宣政殿偏殿召我们去的时候,户部几个官员都在。”
“爹,我怀疑,户部侍郎这么做是因为”
杨慎不耐,“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快说。”
杨勋其实没告诉他爹,上次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哪儿来的,“就是,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陛下弄来的,有些来路不明,户部尚书就充当是国库里余的了。”
“我是觉着,户部侍郎可能是觉着陛下这钱来路不明,就算追查也会不了了之。”
杨慎一凛,“什么叫来历不明?”
杨勋摸摸鼻子,“这钱可能是陛下从先帝陵寝挖的。”
杨慎身形一顿,“不可能,不可能,陛下还没到这种地步”
他侧过身子,“你快说说,那日陛下拿的什么?”
杨勋道:“都是纯金铸造的佛像,实心的,不是镀的,大概几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有好几个。”
听了这话,杨慎皱纹包裹的眼睛一动,随后释然地笑了,他摆着手:“没大事,没大事,我早听说太后有一金屋,金屋藏佛,定是太后那儿来的。”
杨勋惊讶:“那太后能给?”他们都知道太后的秉性。
杨慎笑笑:“管他怎么来的,宫里平静,说明没什么大事。”
“说回正题,既然陛下让你明天打头阵,你可不能怂了,对付这些贪官,嘴皮子伶俐点儿,再说一切还有陛下呢。”
杨勋看他爹:“爹,你觉着这里面有王仆射和尚书大人的手笔吗?”
杨慎摇头:“这种蠢事,王黯不会做的。”
杨勋放心下来,却想到爹刚才的说的话,“爹,你说有陛下,陛下会怎么做?”
杨慎但笑不语。
“恭喜,恭喜。”下朝路上,许多官员朝着杨勋道喜,杨勋谦虚地回礼,他面上担着笑,心里却还在起伏不定。
就在刚才的朝会上,他升任了户部侍郎。
他爹说得没错,一切都有陛下,他只是上呈了户部侍郎贪污的罪证,那户部侍郎想反驳,被陛下好一阵大张挞伐,嬉笑怒骂,让人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陛下下来的时候,他出列在前,都怕被陛下牵连,也跟着踹一脚。
总之,他上呈了一份陛下收集的罪证,在朝会上站出来把那罪证又给陛下呈上去,然后他就被升任为户部侍郎。
他喜悦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出了宫门,杨慎把他拉到墙角,“这活轻松也不轻松,有所受就得有所付出,户部尚书是王仆射的人,你越级报告,此后你在户部恐怕不好过,但这就是你的作用,明白吗?”
杨勋心里沉沉的,可想到王仆射这几年如日中天的气势,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他也不是得过且过的人,他有抱负,所以他能承受。
“嗯,爹我知道了。”
杨慎拍拍他的肩,“总之,不要冲动行事,一切都跟你爹我商量着来。”
说完,两人联袂前行。
*
“快点儿。”齐颜红催着梁以渐。
梁以渐手上拿了好几个红绸子包裹的盒子,听到催促声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到齐颜红身边,“颜颜,你慢点儿,我们不着急。”
齐颜红斜他一眼,眼里却盈着笑,“我着急。”
梁以渐也开心,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后面跟着的长随梁寻,慢慢扶着她出去,两人都喜气洋洋的。
“哎等等。”齐颜红停下,“兰儿,你有没有派人去说呀?”
兰儿笑着点头,“夫人放心,诏书一下来,我就第一时间给府里去消息了。”
齐颜红满意地颔首,“这下看她们怎么说。”
这她们指的是齐府其他几房的小姐们,也就是齐颜红的表姐们,谁让她们在梁以渐落难时嘲讽她的,哼!
看着齐颜红得意,梁以渐也开心,这下夫人再也不用受那些姨姐们的气了。
是的,今早宫里来人,说陛下夸赞梁以渐的灾民安置方法收效很好,又念在齐夫人为百姓着想,给百姓捐了许多银钱的份上,让梁以渐官复原职。
而且他们也得知杨勋升任户部侍郎,就赶紧拿着礼品去杨府道喜。
夫妻俩还年轻,在京城根基浅,虽说齐颜红是首富的女儿,可梁以渐年轻不会交际,齐颜红又挤不进那些贵女的圈子,只有杨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勋贵之家。
不过,不得不说,虽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可胜在人家家风好,又是京城顶级勋贵之家,两人也很珍惜和杨家的关系。
所以这次赶紧去杨家道喜,并再次感谢杨大人的进言之恩。
到了杨家,两家人互相道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等吃完饭,杨夫人百无聊赖,就想起了这阵子京城里人人都在传的事情。
她砸吧砸吧嘴,看见旁边杨慎的老脸,一下背过去对着孙泠秋齐颜红她们,“你们有没有听说最近传的事?”
孙泠秋平日里不太关注市井消息,便摇摇头。
杨夫人失望地略过她看向齐颜红,齐颜红摸着肚子也摇头,等杨夫人好一阵失望的时候,梁以渐亮着眼睛插进话里来,“杨夫人,你莫不是说的那事?”
齐颜红怼怼梁以渐,“什么事?”
杨夫人挑挑眉,“皇后的床的事。”
梁以渐对上暗号似地激动点头,齐颜红也好奇地道:“皇后娘娘,床?怎么回事啊?”
旁边杨慎见自己老妻又要妄议皇室,气得胡子抖动,“你,哎,能不能少说点!”
杨夫人也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说,这长安城里下到贩夫走卒上到王侯公卿都在说,就我不能说?!”
杨慎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她吵,也不想待在妄议皇室的环境里,甩袖走了。
杨勋看了看生气离开的爹,又看了看睨着他的娘,衡量一番留了下来。
杨夫人见杨慎走了,重新看向梁以渐,带着笑,“我们继续。”
杨夫人本不是大家出身,只是村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没有京城当家主母的严肃和威压,所以这杨家就是这样的氛围,这也是齐颜红喜欢来杨家的原因。
孙泠秋是京城世家出身,可她不喜欢她家严肃端正的氛围,在孙家礼仪尊卑压在亲情感情上,杨家却不是这样,一家人经常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公爹仁慈,婆母大度还有趣,她嫁过来人都容光焕发了许多。
她不喜欢说,可很喜欢听婆母说,所以此刻她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绣样子边绣边听婆母说。
杨夫人压着声音说:“听说,陛下给皇后娘娘送了一个天大的床,那床得有几丈宽,不得了。”
孙泠秋和齐颜红听了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梁以渐倾着身子,也压低声音道:“现在外头人都说,陛下这是在讽刺娘娘空有虚位,讽刺皇后娘娘地位虽尊,但凤榻空悬,不得圣宠。”
说到这里,齐颜红皱了皱眉,“这些人可真多嘴。”
她见过皇后娘娘,那是她见过最雍容华贵,最美丽端庄的人,而且娘娘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她听不得这些人这样说娘娘,而且陛下又是什
么意思?
她没见过皇帝老子,但可以想象是一个大腹便便油腻又暴躁的臭男人,怎么配得上天仙似的娘娘,要不是他是皇帝,要她说,他也就只配给娘娘提鞋。
当然,这些话只在她心里想想,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来。
孙泠秋听了也不太高兴,不过她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外面传得那样,而且送床这事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看来陛下好事将近。
杨夫人还在和梁以渐聊得开心,孙泠秋就拉着齐颜红说话,“这次梁大人官复原职,你别忘了进宫谢恩。”
齐颜红想得当然,谢恩是肯定要谢皇后娘娘了,她笑着应下,“姐姐放心,我都想到了。”
等她们说完,梁以渐还和杨夫人聊得忘我,话题已经扯到京城哪个女郎出嫁,那个郎君娶妻的事上。
孙泠秋走到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的杨勋身边,拍拍他的肩:“回去睡。”
杨勋点了点头,看见梁以渐还在和自己母亲聊得投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好友神奇的另一面,迷蒙地看着不动。
第39章 陛下蹲下来
第二日, 梁以渐就要去工部报道上值了,齐颜红送他到门口,梁以渐很是受宠若惊, 平日里他上值的时候, 妻子总是睡得四仰八叉, 见他要走都是懒懒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甩甩, 就算完了。
他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担忧她的身子,齐颜红快临产了, 可她最近活力满满,全不似怀孕的妇人。
“颜颜,你快回去吧, 注意身子。”他摸了摸她的肚子。
齐颜红扫他一眼:“嗯,这次要努力升职,但是也别太努力了。”
毕竟梁以渐太努力的结果全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 尤其是现在还寄居在别的部堂办公的工部官员们。
她看向梁以渐身后的梁寻和几个小厮手里拿着的东西, “你的同僚对你定是还有怨气, 先把这些吃食点心给他们,再诚恳地赔罪,然后今晚请他们去聚仙楼喝酒, 懂了吗?”
梁以渐呆呆地点头, 心里觉得自己妻子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不免感动, 想上前去抱抱她,却被她拂开, “新制的衣裳,别弄皱了。”
梁以渐走后,齐颜红去看兰儿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制的新衣裳, 虎头帽、虎头鞋还有小肚兜,小小的让她看了既感叹兰儿的手艺,又慨叹这些小东西的可爱。
差不多到了辰正,宫里的女官就到了梁府,还和上一次一样,齐颜红坐轿到宫门口,进了宫再步行,只是这次她心情尚好,前面的女官也不像上次那样疾走,一路走到昭阳殿门口,她都没出汗。
门口照样是那个穿青绿圆领袍的宫女等着,齐颜红对她笑了笑,那可是娘娘身前的大宫女,她也是有点怵。
青萝见着梁夫人对自己笑,心觉这夫人脾性真好,笑着过去:“梁夫人,您跟我来。”
齐颜红是从昭阳殿的东侧门进的,直接进的昭阳殿后殿,青萝直接带着她去了书房,她不敢乱看,只见到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地上洒下的一片氤氲光影,觉得好看极了。
等青萝再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扑面而来的微风让她忍不住抬头,原来这书房外还有个花园子,而此刻皇后娘娘正在水池前的绿丛里忙活。
齐颜红在书房长廊外的靠背软椅上坐下,拘谨地看着皇后娘娘忙活,她怎么有一种小时候跟着她爹去姑母家做客的感觉,她姑母是个妙人,有钱有闲待人亲切,很爱捣鼓花草树木。
沈潋正拿着把剪刀减去那些四散的枝干,在观察芙蓉花苞的状态,此刻见着齐颜红来,便回眸一笑,“青萝,上茶。”
又笑着对着齐颜红讲话:“稍等啊,我马上就来。”
皇后娘娘一身海波纹粉裙配以绯红团花纹衫子,双臂上是下垂的印花淡紫批帛,头上凤冠流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身形丰腴,肌骨匀停,宽大的裙裾也掩不住那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所散发出的华美。
她回眸一笑,竟然有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齐颜红有些坐不住,撑着手要起来,就见皇后娘娘扔下剪刀过来,“哎,你别起来了,你现在肚子还大着,别折腾。”
沈潋让齐颜红坐下,自己洗了手,坐在软榻上,盈盈笑着:“你喜欢花吗?”
齐颜红抿抿唇,带着点羞意:“只喜欢看,不喜欢种。”
沈潋笑意渐深,“你今日是来谢我的吗?”
齐颜红用力点头。
沈潋拿过台子上的茶喝起来,“梁大人有才华,定能为朝廷为百姓做大事,我也是惜才,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潋看齐颜红局促得很,有意让她放松下来,就放下茶杯道:“你谢我就不用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齐颜红严阵以待,正颜道:“娘娘您请说,若我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沈潋道:“我很好奇,你和梁大人是怎么成婚的?”
齐颜红愣住,皇后娘娘要问的就是这个?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她还以为娘娘要问一些比较严肃的事呢。
“我家夫君是我榜下捉婿来的。”对于这个她说起来也不怎么扭捏,又不是强抢民男,人梁以渐也愿意着呢。
“原来如此。”其实沈潋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问这一句也只是想让齐颜红放松下来,可齐颜红看皇后娘娘了然的模样,有些怕自己说得无趣,拂了她的意趣。
她大着胆子道:“那日游街,就属他最傻,我和我爹就定了他。”
那日,她跟着爹一起去的,只是见那群人里梁以渐傻头傻脑的,她就存了戏弄的心思,别人都扔手帕,就她手帕里裹着糕点扔过去,重重地打中他的头。
他还傻乎乎打马过来,问:“姑娘,这是你落的点心吗?”
那时候她和她爹对视一眼想:就他了!
听了齐颜红的话,沈潋和绿葵青萝都笑成一团,尤其是青萝都忘了添茶,一个劲儿地问她,“梁夫人,真的吗,梁大人也太憨了。”
齐颜红想起来也跟着笑,揩了揩眼角,“对。”不过想到梁以渐的傻,她又落寞下去。
“他是个傻的,不然也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说得好听是单纯,说得难听点可不就是蠢,从前我想着他这官能再升升就好了,这样我也有面子,有了这次的事情,他不惹祸我就阿弥陀佛了。”
她的语气好笑,绿葵和青萝又忍不住笑起来。
沈潋轻拍她的手,“这有什么的,我看梁大人也是有福分,遇到你这么好的夫人,他聪明有才华,就得你在身边多提点着他。”
从前沈潋很看重梁以渐的才华,毕竟上辈子他因为治水名声大噪,这次接触了他的夫人,就觉得这梁以渐虽然有才华,但不会做人,实在是配不上这么有趣的夫人。
齐颜红眨着小凤眼,里面映着光,皇后娘娘眉宇温和,眼神如水,仿佛你做什么,她都会无限包容你,让她感觉心里温暖妥帖。
她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得沈潋不好意思,正想说句话,就听到门边一声,“母后。”
齐颜红也回过神来向门边看去,就见一个极俊朗的男子牵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站在门边,又见身边的娘娘起了身笑着道:“你们回来啦。”
今日尉迟烈和太子在下早朝后,去见了秦砺,尉迟烈说太子到了年龄,该学武了,于是今早先让秦砺教教看。
齐颜红在娘娘和门边的人之间来回,突然反应过来,起身慌乱地要行礼。
沈潋拉住她,“没事,你身子不方便就就别行礼了。”
齐颜红心里惴惴,却见陛下突然朝这边冲过来,她几乎是本能地闪到一边,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传来,她慢慢睁开眼,就见陛下蹲在娘娘脚边把勾在批帛上的一个大叶子给扔了出去。
原来不是要踹她,只是要帮娘娘理裙子。
就在刚才她甚至以为陛下是要过去踹她,毕竟自己夫君就被陛下踹过,他顶着那张猪头脸过了十几日。
她都已经做好了被陛下踹,娘娘被陛下责骂的情形了,现在她却听见陛下起身,对皇后柔声道:“阿潋,我们回来啦。”
阿潋是娘娘的闺名吗?
而且陛下怎么这么温柔,一点都不想外面传得那样,更重要的是,陛下年轻且俊,身高腿长,根本就没有大腹便便的样子。
齐颜红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沈潋对尉迟烈道:“今日梁大人的夫人来进宫谢恩,这位就是梁夫人。”
“梁大人,就梁以渐?”尉迟烈皱眉,虽然他让梁以渐官复原职,但是梁以渐做的蠢事还让他生气,所以他看到齐颜红也有些恨屋及乌。
沈潋看出他的态度,忙让绿葵领着齐颜红出去,“梁夫人,以后有空我再宣你进宫陪我说说话。”
齐颜红本来待在这里就觉得呼吸不畅,此刻见娘娘解围更觉得如获大赦,匆忙行了个不成形的礼就跟着绿葵出去了。
走出门时瞥到站在门边的太子,一惊,心里感叹,好俊的小郎君。
出了昭阳殿的门,她准备走了,青萝又跟上来,拿着许多东西,“夫人,娘娘叫我送您出宫,还有这些是给您未出世的孩子的一些礼物,都是些小东西,您别介意。”
齐颜红怔愣住,娘娘对她也太好了,她感激地对着青萝一笑。
路上,她想起刚才陛下的举动,心里恍然,外面都在传娘娘不得宠,还讨论陛下给娘娘送床的事,现在要她说,还真是那些人多嘴,刚才陛下眼睛都快黏娘娘身上了,而且他还蹲下给娘娘理裙子哎,试问,有哪些郎君能做到?
还不是碍着面子,不肯,人家陛下是九五之尊,有天大的面子,那些人的面子还能比得上陛下不成?
沈潋那边听说齐颜红拿了东西出宫去了,就放下心来。
她对齐颜红好除了是作为皇后对大臣妻子的拉拢,更多的是她喜欢齐颜红这个人。
沈潋从前没有什么朋友,在舅舅家成日里学规矩看书,日子过得很死板,之后嫁进宫里,就更别说了,今日和齐颜红说话她很开心。
第40章 妹妹想进宫
沈潋让太子吃完午饭后去午睡, 太子早上卯时就要跟着尉迟烈去听政,下晌还要去崇文馆,她不想让儿子太累。
太子听话地去二楼睡觉, 尉迟烈在一楼打转, 笑意深深, “你对咱儿子可真好。”
沈潋则站在太子的书桌前看他的功课做的怎么样, 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过来看看,方好这字写的是不是比你好多了。”
尉迟烈听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细看起太子的字来, 歪着看不舒服,催促着沈潋坐下,自己站过来接着看。
沈潋坐着仰头看他拿着宣纸看得认真, 笑出来,“是吧?”
尉迟烈重新拿了一个纸,对着沈潋挑眉:“磨墨, 我写给你看, 你自己比较。”
他眼睛一转, 悄悄看眼磨墨的沈潋一眼,轻咳一声,笔尖蘸了墨, 写下两行诗, “怎么样?我字还行吧。”
沈潋看过去,哪是字还行, 分明是借诗暗喻呢。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她读出来, 接着往上边补上一角海棠花,“诗是好诗,字不行, 比方好差远了。”
尉迟烈不服,也恼她不懂他的意思,“你有眼不识珠,我再写给你看,你可看好了。”
沈潋扬扬眉,一副请便的模样,看得尉迟烈有爱又恨,扒拉出好几张纸,写了好几首诗,“你再看看呢?”
沈潋嘴角漾着笑意,指着其中一首诗道:“我有眼识珠了。”
尉迟烈看过去,就见她指着那首《暮江吟》,“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还真有个“珠”。
他气笑了,去捏她耳珠,“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赖皮?”
沈潋躲开,拿过他手中的笔,在宣纸上写上一首诗,写罢仰头朝他笑,“那你看我这字怎么样?”
“你的字那肯定”尉迟烈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停住,愣愣地看着她写的内容,旋即脸上飞霞,人也变得扭捏起来。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这诗什么意思啊,我从前没听过。”尉迟烈摸了摸鼻子,眼神飘闪。
沈烈放下笔,不如他愿,“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起身,尉迟烈着急按住她,抓着她的手放在唇前亲着,有些委屈带着不好意思哀求她:“好阿潋,你肯定知道这诗的意思,我想听。”
沈潋觉得逗他真有意思,“那你靠过来,我给你说。”
尉迟烈把头靠过去,沈潋轻笑着朝他耳朵说了几句话,尉迟烈脸就红透了,支支吾吾,想笑又压下来,此起彼伏。
太子此时刚好下来,他看见父皇母后依偎着的身后,海棠花开了。
*
下晌,父子俩走了,可昭阳殿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进了宫门之后,王夫人瞥了眼身后低着头紧随的弟妹一眼,随后与身边的女儿清璇说起悄悄话来,“待会儿我提了,你也给我放聪明一点,她松口了你就赶紧追上去道谢,懂了没?”
王清璇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娘,我都知道的。”
王夫人也笑了,“就她那个性子,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这不是理应的嘛。”
王清璇也觉得如此,母女俩牵着手隐着兴奋加快步伐,身后的柳夫人也赶紧跟上。
本来沈潋准备去书房的园子里画画来着,结果听到王夫人她们要来,便好整以暇地在偏殿等着她们来。
王夫人常常带着两个女儿进宫,美其名曰是关心她这个皇后,实则是挖苦,炫耀,有时候是带着舅舅的任务来的,沈潋都习惯了,这次她倒要听听她们要说什么。
不一会儿,宫女带着人进来,绿葵和青萝还站在沈潋一左一右。
大老远就听见王夫人的声音,沈潋看过去,就见到王夫人和打扮精致的王清璇还有一个陌生妇人款款而来。
“见过娘娘。”王夫人带头行了个敷衍的礼。
沈潋在上头坐着见她们这态度心里厌恶,她想到了舅母在她临产前挑拨离间的话,所以此刻她也没有示意她们起身落座。
王夫人和王清璇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沈潋客套的话,对视一眼,王清璇抬头看去,就见沈潋勾着嘴角好笑地看着她们。
她一身金色牡丹秀的齐胸襦裙配赤色宝莲大袖衫,华丽的裙摆一直摆到桌角,头上的芙蓉簪花下面是令人眼热的赤金流珠凤冠,华丽耀眼。
这让王清璇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上面的人是大昭国的皇后娘娘,可惊讶之后,心里升起一股不平。
王夫人也被沈潋的气势震慑住了片刻,这沈潋好像变了,此前她来王家的时候都是低调出宫,穿得和平常女郎没什么区别,此刻她带凤冠坐在上面看着她们,让人心里生了怵意。
真是人靠衣装,王夫人马上回过神来,直接起身,笑着道:“娘娘,老爷总念叨您呢。”
沈潋往旁边的软垫上稍稍靠了靠,“舅舅让你们来的?”
王夫人和王清璇这下更懵了,这沈潋态度怎么如此奇怪,从前她们来,哪次不是她跟前的绿葵青萝招呼着,她哪敢这样慵懒地靠着与她们说话,而且搬出老爷也没用了。
王夫人不管,带着女儿就往左侧的位子上落座,那柳夫人吓得不敢动,站了一会儿怕得罪姑姐惹她生气,只能低着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也不坐,只是站到王夫人身后,像个丫鬟。
绿葵和青萝见状,都看向沈潋,沈潋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
“舅母,你们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啊?”她不想跟她们兜圈子,要是舅舅有什么话传,她倒是想听听。
王夫人虽不满沈潋的态度,但想到今日所求,还是抬了抬下巴说起来:“今日来,是想着求娘娘给清璇婚事做个主。”
上辈子有这事吗?哦,好像有,王清璇看上了右金吾卫大将军陈为,可人家陈为有妻有子。
而且,要她说王清璇的夫家哪里轮得到她来找,又哪里有舅母和王清璇选择的份,在舅舅眼里王家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利用价值,就是王清意走了极端,如今也是舅舅的弃子。
她记得舅舅早为王清璇找好了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做夫婿,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陈为的妻儿病死了,王清璇还真的嫁了陈为。
那今日就是舅母和王清璇自作主张,来求她给王清璇和陈为搭线?
沈潋笑她们天真,“哦?不知表妹看上了哪户人家的郎君?”
王夫人给王清璇使个眼色,王清璇站起脸上带着些羞意道:“妹妹,妹妹想进宫。”
沈潋眯了眯眼,这倒是上辈子没有过的,“进宫?进宫做什么?”
王清璇咬咬嘴唇,“这宫里只有姐姐一人,难免孤单,妹妹想同姐姐一起伺候陛下。”
她想得清楚,当年要不是她还小,要不是沈潋没死,这皇后之位早该是她的,哪还有沈潋这个外来的表小姐什么事。
而且她和母亲小舅合计了,沈潋肯定是要死的,就算她们不做什么,父亲也不会放过她,她现在先当个贵妃试试,等沈潋没了,太子就是她的儿子,或者她努力自己生一个也好。
虽然陛下残暴,可她见过陛下,长得很俊。
沈潋点了点头,王夫人和王清璇一喜,下一刻听沈潋说:“这个得看陛下愿不愿意。”
说到陛下,两个人脸上的喜悦淡下来,她们就是知道陛下不会同意,才来沈潋这里施压的嘛,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潋接着道:“不是我不允许,你们也知道陛下和我关系差,我说的陛下定会反着来,我劝他那他定不会做。”
王夫人和王清璇心里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灰败一阵,心里已经想着别的对策。
她们走时才发现没喝上一口昭阳殿的茶水,心里愈发觉得沈潋翅膀硬了。
沈潋看着跟在舅母后面频频回顾的妇人,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她想了很久,又觉得能跟在舅母身后的那就只有舅母弟弟的妻子了。
原来是她。
舅母有一个胞弟,叫柳桥,从前和沈潋父亲同在洛阳为官,只是柳桥升任京官,一家人也都搬来京城了。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和她在洛阳又待了一年,那时候柳家对她们很关照,尤其是柳夫人,她还记得柳夫人有一个女儿叫柳意,胖胖的傻傻的,对她很好。
刚才见她偷偷觑了她好几次,这次又跟着舅母进宫来,看来是有什么事求于她。
绿葵和青萝见王夫人等人走了,赶紧招呼人把她们坐过的地儿都擦一遍,包括椅子桌子。
“真晦气!还想姐妹共侍一夫,恶心。”
另一边,王夫人和王清璇不复进宫时的喜悦,心里烦躁得很,王夫人看见跟在身后懦弱妇人一眼,心里更气,“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站后面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丫鬟!”
柳夫人听了吓得抬起头又马上低下头,“姑姐,我不是”
王夫人看见了弟妹脖子上的伤,哼一声,“又惹我弟弟生气?”
柳夫人怂了怂肩,“没有”
王夫人拉着王清璇走着,“这也怪不了我弟弟,就你这样被打也是活该,还有今日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是干什么,卖惨啊。”
王夫人的话太难听,柳夫人此刻已经完全抬不起头了。
王夫人看着就烦,“我弟弟好歹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你这个样子我看着都想打。”
王夫人在前面骂骂咧咧着,柳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作者有话说:“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暮江吟》【唐·白居易】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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