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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走丢


    “方好呢?”


    沈潋回过头去, 绿葵道:“殿下在那边看兔子呢。”


    她转过头去,卖兔子的小摊前哪还有太子的身影。


    “殿下呢?!”她赶紧过去,就见安福还在蹲着选兔子, “安福, 殿下呢?”


    安福手里拿着一个白白的兔子正欢喜着要起身, 结果听到绿葵的质问, 往旁边一看,只有那摊贩在摊子后面吃饭。


    “刚在摊子前面的小郎君呢?”


    摊贩摇头, “我埋头吃饭呢,哪里还看见什么小郎君。”他眼睛一瞪,“你手里的兔子是我家的吧, 可别忘了给钱。”


    安福把兔子一扔,摊贩骂骂咧咧,“你家小郎君丢了, 扔我的兔作甚!”


    绿葵和安福在周围找了都没有太子的身影, 他们又跑回沈潋身边, “娘娘,殿下不见了!”


    此刻沈潋焦急地等着,听绿葵说人果然不见了, 急得不行, “刚刚还在旁边呢!”


    尉迟烈安抚她:“犊儿身边有青旗的人跟着,你别担心, 我再派人。”


    沈潋想起尉迟烈派到太子身边的暗卫,心稍稍平静下来, 可也没了刚才的好心情,“你快派人去,今日人多, 拐子也多。”


    另一边,几个叫花子模样的人肩上扛着个麻袋,快步穿梭在人群中,偶尔有几个路人看过来,他们就打一下麻袋,“小兔崽子,我让你卖艺行乞,你不听,看我怎么教训你!”


    乞丐中常有这样几个年长的乞丐逼着年纪小的扮可怜骗人,路人见惯所以不察这其中的蹊跷,再者人多,互相推嚷着,这一推一挤人早已到前面去了,思绪也散了。


    这些假乞丐就着这个便利,挤出人群闪进旁边的窄巷里,窄巷里安静昏暗,几个拐子留在巷口假装行乞,两个扛着麻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破院子,把麻袋往屋里一扔,再锁门,利落干脆。


    太子滚到地上,麻袋原先应该是装谷物的,谷壳和灰尘在滚动的过程中呛着他口鼻,他咳嗽好一阵,想要出去,才发现麻袋口被绑住了。


    正当他省些力气躺着思考的时候,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警惕着不动,等了一会儿,就见麻袋口开了,露出一个脏乱的小圆脸。


    大大的眼睛,头上还有些菜叶,脸上都是赃物,身上也臭得不行。


    太子出了麻袋,看了眼眼前暂且可以称是女孩的人一眼,拍掉肩上的灰,“你也是被拐来的?”


    严宝月点头如捣蒜,声音哽咽,“是,呜呜呜”


    豆大点的泪珠一个接一个流下来,她不仅是怕被拐子杀掉或卖掉,她更悲伤她走丢前她娘亲和爹爹吵架的事情。


    她娘亲和爹爹好像真的要分开了,就像大伯母说的,谁也不要她了。


    她想起这个比被拐子拐走还难受。


    太子看了眼周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在上方,要想够着得找个桌子椅子什么的。


    可屋里除了地上薄薄的一层干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专门关小孩的。


    他盘腿坐下思考起放火烧屋子的事,地上也有干草,他怀里还有刚才放河灯时店家给的小火折子。


    是他死得早,还是青旗的人找过来更早呢


    他正想着一声呜咽声打断他的思考,他看过去,那女孩脸上全是泪,抱着手臂留着眼泪,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呜呜呜,我要无家可归了”


    太子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烧屋子肯定不行,这一片都连着,一着火肯定是一片都要被烧毁,巷子外面还有那么多卖河灯的,要是连着那里,岂不是大火连天。


    死人不说屋子烧毁,父皇还要出钱修缮安置,今日是观莲节,母后正开心,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场面的。


    严宝月还在哭,“谁都不要我,爹爹会外放再找个年轻的媳妇儿,生一个男孩,娘亲也会回外祖母哪里,只有我没人要,祖父祖母也不喜欢我,呜呜呜大伯母说的没错”


    太子睁开眼,起身走到严宝月身边:“你起来。”


    严宝月正陷在悲伤里面,恍然听到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眨着眼睛看去,“嗯?”


    太子还是道:“你起来。”


    严宝月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很可怕,眼神可怕,冷静得可怕,她根本不敢反驳,慢慢站起来,扒拉了一下脸,留下一片脏脏的手印,“叫我起来做什么?”


    太子皱了皱眉,离开她一点,眼神衡量了一下,觉得可以。


    他走到通风口下面,对着严宝月道:“你过来。”


    严宝月慢吞吞地过去,“干什么?”


    太子认真道:“你想不想出去?”


    严宝月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虽然她很伤心,可她也不想被拐子掏心掏肺的,就道:“想。”


    太子点了点头,“那你蹲下一点。”


    严宝月懵懵懂懂地蹲下点,太子就踩着她肩膀上去,下面的人一个踉跄:“你怎么踩我?”


    太子也不理,他现在头刚好道通风口,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哨子,用力吹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听到回应,又吹了一声。


    完成后,太子跳了下来,就见严宝月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看过去,她偃旗息鼓懦弱地走到一角蹲下。


    太子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角落的人偷看了他好几次,他看过去她又低下头,一副鹌鹑样。


    “我叫了人,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严宝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哒?”


    太子点头,严宝月就慢慢靠近他,拉了拉他衣袖:“所以,你刚才实在叫人来救我们吗?”


    太子转过头看向她,“是,你能离我远一点吗,你很臭。”


    严宝月又低下头去,太子看到了她头上的腐烂菜叶,看来抓她的麻袋是装猪食的。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两个青奔进来,“殿下你没事吧?”


    太子摇了摇头,“是不是还有青旗的人来,让他们在屋里蹲着,把那些拐子都抓了。”


    两个青点头,他们刚刚还跟着那群拐子,结果一群人流涌进,那些人就不见了,差点犯死罪。


    两人心有余悸,看到太子身边的人,脸一横:“这是那些拐子的孩子?”


    严宝月抬起头,“我也是被拐来的”


    两个青一愣,仔细一看这破烂孩子衣角还有些新鲜颜色。


    太子道:“你父母呢?”


    “在桥那边。”


    “跟我走吧,帮你找你爹娘。”


    严宝月亦步亦趋跟着太子,她悄悄跟上去,小声问:“你是什么殿下吗?”


    太子不说话,严宝月紧跟着他像是怕被抛下。


    沈潋和尉迟烈还在小摊旁焦急等着,这会儿见太子全须全尾地走过来,沈潋跑过去抱住他,“你吓死我了,怎么就丢了!”


    太子被沈潋抱着笑道,“母后,没事了。”


    沈潋放开他,“还笑,我看以后出来得拿个绳子把你牵着走。”


    尉迟烈走过来,捏太子鼻子,“怎么回事,练武就练成这样?”


    太子脸红:“他们人多”


    两个青和尉迟烈说了那边的情形,尉迟烈皱眉,“全抓了,把老巢给我挖出来,让大理寺和刑部一起去查。”


    沈潋全部身心都在太子身上,这会儿感觉的自己袖子被什么拉了一下,看过去见到一个脏小孩,脏得脸上只能看见眼睛,她觉得有些熟悉。


    严宝月哭了,“表姨,我是月月”


    “月月?”沈潋一怔,赶紧拿帕子把她脸擦了,白净的小脸露出来,真的是月月!


    “月月!你怎么在这儿?”


    严宝月边哭边道:“我也被拐了。”


    沈潋真是庆幸无比,忙把月月抱着安慰,“没事啊,别怕,那些坏人都被抓了。”


    严宝月觉得表姨好温柔,也好香,怪不得这个冷面哥哥笑了,原来他是表姨的儿子,她也想要表姨当她娘。


    这会儿人少了一些,尉迟烈让青旗的人去找王清意和严我斯,然后和沈潋带着太子和严宝月到后面的一个酒楼,给他们喝点热的暖暖身,虽说是夏日,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沈潋帮严宝月在酒楼外面抖了抖身上的灰和菜叶,看到她肩上两个脚印,眉毛拧起来,“他们打你了?!”


    太子看过来,严宝月嘴里的话转了个弯,“没有。”


    他们进了酒楼,沈潋叫了些孩子爱吃的甜点给严宝月和太子吃。


    不一会儿黛羲过来请罪,“娘娘恕罪!”


    沈潋在严宝月面前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先下去吧,今日人太多,也不怪你们。”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清意跑进来,看见严宝月的样子,眼泪掉下来,“月月!”


    母女俩抱在一块儿,严我斯跟着到,他先是朝尉迟烈和沈潋行了礼,再替王清意请罪。


    沈潋摆手:“没事,看看孩子吧。”


    这会儿月月哭的稀里哗啦,“娘,爹,你们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了?”


    王清意擦着她的泪,“怎么会?谁说的?”


    严宝月抽搐道:“大伯母说,爹爹娘亲早晚会和离,还说爹爹高中会娶一个年轻好看的妻子,娘亲你也会回外祖母那里,谁都不要我。”


    严我斯脸色难看得能渗水。


    王清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扒了那个贱人的皮!


    “大伯母是骗人的,我们还要跟着爹爹去外放呢,月月别信啊。”


    严宝月睫毛上挂着泪滴,“真的?”


    王清意虽然还是恨严我斯没长嘴和她怄气,可当着女儿的面,还是别扭地牵起严我斯的手,“真的,不信你问爹爹。”


    严我斯愣了一会儿,也道:“是真的。”


    严宝月这才由哭转笑,对着王清意道:“娘,是表姨的儿子救了我。”


    王清意转过去见沈潋一家三口,一惊,“什么表姨的儿子,那是太子殿下,快跪下谢恩。”


    说着就要带严宝月跪下道谢,沈潋让她们起身,“别跪了。”


    这一夜有惊无险,王清意一家人走的时候,她还专门过来和沈潋道谢,“谢谢,还有对不起。”


    沈潋笑她:“表姐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王清意讪讪,“以前我有些话不过脑,我向你道歉。”


    沈潋:“不用,我也没放心上,我劝你这次严我斯外放,你最好跟着他去。”


    王清意心里一震,好像懂得了什么。


    第72章 曲江宴(上)


    回鹘使团进京了, 跟着他们前后脚到的还有西关大将军,也就是嘉阳公主的驸马。


    沈潋对于回鹘使团的动向很清楚,这驸马到长安还是昨晚睡前尉迟烈同她说的, 今日她就有预感嘉阳定会进宫找她, 这样想着,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就是嘉阳慌张的身影,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在窗边看见沈潋的身影, 就扑过来,“潋妹妹,完了完了, 驸马他到长安了!”


    沈潋摇摇头接住她,“这有什么的,你还怕他不成?”


    沈潋心里觉得嘉阳怪没出息的, 错的又不是她, 怎么慌张成这样。


    “好了, 他来了反倒更好,你们好好说清楚,我和陛下自然会为你出头。”


    她拉着嘉阳走到榻边坐下, “他来公主府找你了吗?”


    嘉阳还慌着, 摇摇脑袋,“没有, 可是他让身边的副将来了公主府,放了些东西。”


    沈潋想起那个外室:“那个外室呢, 他不会也带来了吧?”


    嘉阳抿唇,“什么外室,他敢带吗!”


    “对嘛, 就要这样,你是公主,要有公主的气势,怎么能在驸马面前怂成那样,岂不叫他看轻你。”


    沈潋想到嘉阳没脾气,成婚这么多年也没个子嗣,心里不踏实也很正常,她说话声音柔和下来,“你是大昭的公主,是陛下的姐姐,什么事都不怕啊,放宽心。”


    嘉阳却仍是那副愁云满面的样子,只是扯嘴笑了笑:“他当初跟我大吵一架,现在还非要找上来,我就不能在长安待一会儿嘛,不久我自己会回去的。”


    “我都多久没回长安了”


    沈潋听着也难过,就叫她留下来吃午膳,她不肯,沈潋就道:“过几日曲江宴会就要开始了,陛下他忙着呢,不会过来吃午膳的。”


    说了这话,嘉阳也不推辞,吃了午膳还赖在沈潋身边,刚好马球比赛的骑服已经做出来了,沈潋让人把她和嘉阳的拿过来,其余都送到各夫人府中。


    俩人试了骑服又照着网镜子里比划额带,感觉好看得紧,有讨论了马球比赛的事情,这几日除了沈潋,其余人都在宫外球场玩了好几回马球,算是彼此。


    沈潋虽然忙着准备曲江宴,可有空的时候就看孙泠秋整理送来的战术研究,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像个陀螺一样,倒是比尉迟烈这个一国之君还累,晚上还得他来给她捏肩敲腿。


    晚上尉迟烈回来,见沈潋还忙着就先去沐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榻上枕着矮桌睡着了,他唇角流出笑意,慢慢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她手里的东西。


    沈潋醒过来,揉着眼睛道:“我怎么睡着了,你沐完浴了?”


    尉迟烈怜惜地摸摸她的脸,“你怎么比我还累啊。”


    她拱进他怀里瘫着,“今日驸马去见你了吗?”


    尉迟烈环着她,“来了,脸拉得比驴还长,说是来带嘉阳回去的。”


    “要不试探试探他的意思,我们硬要维持一对怨侣,说不定对驸马和嘉阳都是一种折磨,要是驸马他那么喜欢那个外室,就成全他,我们也给嘉阳找一个比他更好更年轻的,这样也许两人都高兴。”


    尉迟烈深思着,“要是这样就好了,你说谢迁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谢迁不重要,只要驸马他自己答应和离,谢迁还能逼他不成,关键问题还是在驸马身上。”


    沈潋看向他,“算了,想来驸马也不会在曲江宴上闹,等过了曲江宴再说吧。”


    “我好困啊。”她把身子缩进他怀里,说着已经睡着了。


    尉迟烈断断续续地还同她说了好些话,一低头人已经进入梦乡了,他无奈,抱着她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自己则坐到榻上提她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二日沈潋起来尉迟烈已经走了,榻上的矮桌上放着已经抄好的名单。


    *


    七月初一,帝后在曲江池主持曲江宴款待回鹘使团。


    时值仲夏,湛蓝的天际堆着卷云,微风掠过池面,带来荷花的清香,吹得岸边柳丝款摆,也拂动了楼台隔间垂下的纱幔。


    曲江池最开阔的紫云楼高台前,尉迟烈和沈潋并肩立于敞轩之下。


    尉迟烈一身联珠翼马纹的赤金色圆领袍衫,头戴金冠,威严气势自不必说,与上辈子不同,他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对回鹘使臣显得有耐心且好奇尚异。


    沈潋在他身边,身穿曳地金色金泥芙蓉纹的大袖衫和坦领儒裙,身前有绣金红纱丝带和珊瑚缀珠襟步垂着,发间是真花牡丹点缀在前下面是九凤衔珠流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随她微微颔首,流转着温润的华光。


    沈潋也与上辈子不同,除了在衣裳首饰上上心外,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心。


    回鹘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沿着铺着红软毯的甬道缓步而来,为首的回鹘公主穿着回鹘窄袖交领锦袍,头上带着回鹘贵族女子典型的桃形金冠,华贵逼人。


    她身后的使团也都身形魁梧,虬髯卷发,腰佩镶宝石的弯刀,步伐虎虎生风。


    沈潋见到回鹘公主对她一笑,回鹘公主心里奇怪,这天朝的可敦为何好似认识自己,可她也只是短暂地晃了神,以回鹘之礼向帝后行礼。


    “尊贵的天可汗,仁慈的可敦,长生天庇佑下的回鹘,时刻铭记与大昭的情谊,此次来朝,是我与随行勇士无上的荣耀。”


    回鹘公主汉话说得极好,只是说的话有股照着文书读的感觉。


    尉迟烈笑着道:“你们远来辛苦,长安暑热不及草原风凉,今日曲江之宴,权作洗尘,你们可要开怀畅饮。”


    回鹘公主身后的使臣也说了几句,不过他的汉话就没有回鹘公主那么好,说的话尉迟烈听不懂,他只能身子前倾好像这样就能听懂似的,看的沈潋笑容愈深。


    她同回鹘公主道:“本宫听闻嘉勒公主是草原明珠,亦是草原英雌,这次特备了些绸缎与金刀,劳公主带回,聊表本宫的心意。”


    回鹘公主看着天朝的可敦,年轻美丽光彩逼人,不同于她在边关见到的大昭女人,高看一眼,“谢天朝可敦,我们也带了草原最珍贵的礼物。”


    她说完扬了扬手,后面那些人呈上一条长条形的盒子打开,从左到右各色宝石有羊脂白玉、青玉、青金石、红宝石以及海蓝宝石,都是硕大一块。


    沈潋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这礼物上辈子可是没给她,直接给了尉迟烈,看来态度好确实有好处。


    众人坐下好一阵客气而周旋的寒暄,在风和送爽、乐音袅袅中完成。


    尉迟烈仰头喝尽一杯酒,挨着沈潋道:“那些宝石给你重新做一副凤冠和头面,再打一副璎珞项链。”


    今日沈潋穿了一件坦领儒裙,尉迟烈看着总觉得缺了什么遮挡一下,这宝石用处正好。


    沈潋面上端着妥当的笑容,“现在说这些合适吗,快闭嘴吧。”


    他们说话这当儿,回鹘身边的特穆起身道:“常闻天朝健儿马背功夫不输回鹘儿郎,且尤善击鞠,我草原儿郎,正欲向天朝勇士请教!”


    这话是他身边的鸿胪寺官员翻译的。


    尉迟烈笑起来,“正好!今日池畔球场已备,你们就一展身手,较量较量吧。”


    说罢,帝后带着百官和使团到球场前的高台观看。


    不久号角声响起,东西两侧,各七骑驰入球场,大昭队着朱红衣,回鹘队着玄衣,对比鲜明。


    比赛伊始,回鹘队爆发力讯猛,不愧是草原上每日与马为伍的人,大昭队落下乘,不过大昭队战术足,也慢慢追回一些分。


    赛况如火如荼,球场东南角的官方押注处一边一个绸带柱子,押注大昭队赢就拿红绸绑在手腕上,押注回鹘队赢,就拿蓝绸绑在手腕上。


    官员公卿及女眷也没有因着自己是大昭人就都选定大昭队,也有不少选回鹘队赢的,毕竟太子殿下手上都带了蓝绸。


    太子带上蓝绸,皇后带上了红绸,他们深谙平衡之道。


    比赛彻底进入白热化,马蹄声如急雨敲打地面,尘土混合着草屑飞扬,骑士们的呼喝、月杖的碰撞、彩球的飞掠,交织成一曲力量与速度的激昂乐章。


    最终,当裁判鸣金收兵时,比分定格在一个巧妙的平局。


    场上骑士皆已汗湿重衣,气喘吁吁,却互相以杖致意。


    倒是回鹘公主也没想到结果会是平局,草原男儿整日与马儿打交道,却是输给了大昭这些文弱男子,她很有些不服。


    尉迟烈大笑:“精彩得很!两队皆重赏!”


    他走下御座,亲手将两柄镶玉的御用鞠杖分别赐予双方队长:“此杖,留念今日之酣畅,亦寄望来日之谊长。”


    本来这时候,他们该进大殿畅饮,欣赏歌舞的。


    可回鹘公主出列道:“听闻大昭女子亦擅击鞠,不置可否与本公主的小奴们来一场比赛。”


    她的所谓小奴就是她旗下的女子步曲。


    她这话一出,下面的百官公卿有些面面相觑,这女子击鞠队有是有,可正规的能与回鹘女子匹敌的倒还真没有几个,回鹘女子长得壮实,且与回鹘男子一样,擅马擅武。


    这时候有些老臣就想起已故建宁长公主来,她的女子弓弩队也许可以与回鹘女子一战,只可惜


    上辈子,大昭队就硬凑出了几个人组成一个女子马球队与回鹘打,输得惨烈不说,还有一个人掉马出血,闹得很是难看。


    回鹘公主赢了一回,似是争回了面子,嚣张本性也渐渐露出来,晚宴上更是屡屡拿这事嘲笑大昭女子。


    沈潋笑着道:“本宫很爱打马球,平日里也和一些大臣女眷打过几次,不如我们与公主打一场?”


    回鹘公主挑眉,“可敦吗?”


    沈潋温柔点头,“可容我先去更衣?”


    回鹘公主脸上露出笑,“可以啊,那本公主再此恭候。”


    如果打败了大昭的可敦,那才是真的争回面子,父王常说大昭厉害,她看就不尽然,且这次买马还不是大昭求于他们,要是南诏再次动乱,那时候大昭或许又要求回鹘出兵。


    想到这里,回鹘公主笑意愈深,中原之地,回鹘也很是中意。


    沈潋去换骑服,下面的谢迁似是要出列,被旁边的养神拉住,“你平日里耿直也就算了,这次万不可在回鹘使团面前落娘娘面子,你落娘娘面子就是落大昭面子。”


    谢迁眉毛蹙在一起,“可皇后娘娘行吗,要是输了,岂不是”


    杨慎挑眉,“输了就输了,输一个马球比赛又不是输掉一场战争,况且我看娘娘不一定会输。”


    谢迁不信,他观周围对面官员,皆是没报希望的样子。


    可他也没法,毕竟连陛下都允了。


    第73章 曲江宴(中)


    就在沈潋去换骑服的空当儿, 尉迟烈已经让人去取了一个红绸子绑在手腕上,太子也换了蓝绸子绑上了红绸子。


    朝臣们看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力挺皇后的架势,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面女眷中, 齐颜红和李青青也让身边丫鬟取上红绸子系上, 遥遥看见对方, 齐颜红便走到李青青身旁坐下, 两人对视一笑,然后看向球场。


    球场上两队四骑球队依次入场, 回鹘公主领头的回鹘队是蓝色的纹饰繁复精美的回鹘锦袍,她们把粗长头发绑成羊角辫,头上戴了蓝色额带。


    大昭这边是牡丹金纹的红色翻领服, 下面是金尼印花罗裤,她们头上戴着红色流珠额带,头发挽成简单的单髻。


    此时的沈潋等人已经褪下了平日里的端庄秀美, 拿着球杖进入球场, 有一股飒爽之气。


    正肃穆值守的沈思永看见妹妹远远地给自己招手, 眉心蹙着留下一道痕记。


    让她低调就不听!


    杨勋看见场上的孙泠秋立刻对着左前侧的杨慎眨眨眼,杨慎露了点笑,两人一同看向下方, 杨夫人在女眷前排, 此时见着孙泠秋拿着帕子向她招手,还不忘向身边人炫耀, “我儿媳,打马球呢。”


    还有其中一人, 对着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嘉阳公主,看见她面上灿烂的笑容,脸色黢黑。


    沈潋身下是一匹全身浓黑的御马“烈野”, 是尉迟烈的爱马,她轻抚马颈,目光沉静如水。


    回鹘公主遥遥望向皇后,眼中闪烁着野性难驯的骄傲与跃跃欲试的挑战。


    高台上,回鹘使臣笑着寒暄:“可敦凤仪,真乃天赐神福,方得一见。”


    尉迟烈回敬他酒,笑得张扬:“那是,皇后的骑术可是在朕之上。”


    正准备翻译的鸿胪寺官员:“…”


    最后,他婉转地翻译了这句:“陛下说,皇后娘娘的骑术之好,今日与贵国公主以鞠会友,亦是一段佳话。”


    回鹘使臣哈哈大笑,又于尉迟烈对酒几回。


    下面,战鼓擂响,七彩宝球抛向空中。


    开场,回鹘队便如草原风暴般席卷而来。她们马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高速冲刺中依然能做出凌厉的劈砍式击球。


    回鹘公主更是骁勇无比,左冲右突,利用力量和速度优势,频频冲击大昭队防线,她一记远射,球如流星,直挂球


    门死角!


    高台上,回鹘使团起身鼓掌,大昭百官笑着敬酒,面上功夫做得到位,心里却觉得开场不利,接下来恐怕要难看。


    尉迟烈和太子面色紧张地只盯着一个人,手抖不自觉握紧。


    大昭队并未慌乱,沈潋稳居中场,对着沈思棠喊:“传左翼!”


    沈思棠听到指令,眼睛一眯,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挥舞球杆,身子几乎贴向地面,看得人心里惊惶,她反手一击,球贴地疾飞,巧妙穿过两名回鹘队员,送至孙泠秋面前。


    孙泠秋捕捉战机,双腿一夹马腹冲过去,回鹘公主却正面拦截,她并不强行冲出,只虚晃一杖,球由马腹另一侧轻巧传出去。


    沈潋快速喊:“嘉阳!”


    球场边缘的嘉阳接过,一个漂亮利落地扬手,球成一道高高的弧线入网。


    “好!”尉迟烈激动地拍桌子,震得下面的官员心里也一惊,反应过来之后,笑着敬回鹘使臣酒,还是保持着良好的礼仪。


    不论输还是笑,脸上都挂着挑不出错的笑。


    回鹘使臣却和尉迟烈一样,自己球队输了就下脸,自己球队赢了就大呼。


    比赛进入焦灼阶段,双方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竟是比男子马球更激烈紧张,更有看头,台上每个人的眼睛都随着场上的人动,到了关键进球时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时,回鹘公主带着球风驰电掣般杀向球门,所向披靡,沈潋从斜侧里拍马赶到,精准地以杖尖一点,将球轻轻拨向了边路空档。


    那球才落地就被回鹘队员带走,紧追她的一左一右是孙泠秋和嘉阳。


    沈潋和回鹘公主对视一眼,拉住缰绳驾马狂奔,那回鹘队员竟突然从马腹下传球给回鹘公主,沈潋忙看向球门边的沈思棠。


    沈思棠会意,呼了一口气,放手一搏,横向截球,“哐”地一声,马球落到球门边,沈思棠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马。


    台上男男女女深吸一口气,沈思棠差点掉到地上被马拖着走,她忍着脚上的痛用力一翻重回马上,人群才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点庆幸的笑容。


    “最后一刻!”司仪官高喊。


    回鹘公主听到声音直接看向沈潋,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此时比分又是平分,这最后一场定输赢,沈潋拉紧缰绳汗水从脸侧落下流进颈侧。


    球在前方被回鹘队员和大昭队员紧追,沈潋却被回鹘公主挡住去路,她向左回鹘公主就向左,她向右回鹘公主就向右。


    回鹘公主想得很简单,这场她们要赢,就算输也不能让沈潋出风头。


    沈潋想得也很简单,这场她们要赢,而且自己必须出风头!


    她温柔恬静了一辈子,不,两辈子,此刻身体内隐藏的争强好胜的性格被激发出来,她就想赢!


    这时,孙泠秋拿到球,她毫不犹豫长距离横传,球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半场,精准地落到门前的最佳位置。


    沈潋和回鹘公主并驾齐驱,同时冲向落点。


    回鹘公主紧跟着她,相比于球她更关想围截沈潋,沈潋冲到球前方位置,回鹘公主也拉不住马冲到前方。


    就在这时,沈潋抓住机会,一手抓缰绳,整个身子往后仰,电光火石之间,一手用力一击,彩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网中。


    球进了!


    此时一直矜持的百官大臣们也忍不住,随着鼓掌的人激动地拍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彻整个曲江池畔。


    尉迟烈直接起身,用力鼓掌,手里还晃着那红绸子。


    沈潋勒住白马,微微喘息,颊边泛起红晕,眼中却是一片清亮澄澈,她驾马走到前方,笑容灿烂地扬起手中的球杖对着台上的尉迟烈和太子摇手。


    尉迟烈和太子径直走到护栏前,摇着手里的绸带,回应她。


    回鹘公主看着沈潋和看台上的皇帝太子摇手,她骑马过去,心里虽然烦闷,可也佩服,“可敦技艺超群,佩服!”


    沈潋把目光收回来,向着回鹘公主颔首致意:“公主神勇无匹,今日一战,酣畅淋漓!”


    她说完就驾马向后奔,孙泠秋、沈思棠和嘉阳本来还压着高兴,见沈潋过来,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个人下了马,再也忍不住抱着边转圈边笑。


    最后几个人都扬起手里的球杖向台上扬手,台上的女眷激动地恨不得向下仍手绢,皇后带的女子球队赢了,她们真是与有荣焉!


    这场精彩无比的马球比赛结束,沈潋和回鹘公主带着各自队友去台上领赏。


    虽说沈潋她们赢了,可为了维持两国友谊,也得赏回鹘队,不过荣誉是属于大昭的。


    沈潋和回鹘公主行到御前跪下接受赏赐,礼官还未说话,尉迟烈就一步作三步走,来到沈潋面前把她拉起来,“阿潋,你太厉害了!你不知道你往后仰的时候,我这心真是,还好你赢了!”


    沈潋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尉迟烈才反应过来,“哦,回鹘公主也起吧。”


    回鹘公主近距离看见皇帝才发现,这皇帝年轻俊朗,眉目深邃,个子比他们回鹘勇士高上许多,就是有些不拘小节。


    尉迟烈各自赏了沈潋和回鹘公主金球杖,她们才坐下休息片刻。


    尉迟烈拉着沈潋的手上去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阿潋你在场上英姿飒爽,我从前都没见过你打马球。”


    沈潋喝口他递过来的凉茶,“我未出嫁时打马球打得多了,你没看见而已。”


    尉迟烈落寞一会儿,“那以后你和我打,就我俩去北苑玩儿。”


    这时,太子起身道喜,“恭喜母后。”


    他抬起头眼里盛着光,满满的敬仰。


    沈潋心里也高兴,在儿子面前出了回头,她瞧着儿子那敬佩的目光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升起,不过也只是心里,她面上还保持着端庄的笑容。


    “方好,快起吧。”


    太子落座,眼神扫一眼下面的大臣,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炫耀或与有荣焉。


    回鹘公主看着三人的互动,对身旁随行的鸿胪寺官员问道:“陛下其他的妃嫔和皇子公主呢?”


    鸿胪寺官员一笑:“没有别的妃嫔及皇子公主,只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回鹘公主不信:“你是说陛下宫里只有皇后,且只有皇后生下的一位太子?”


    鸿胪寺官员道是。


    回鹘公主只能干巴巴道一句:“陛下和娘娘感情真好。”


    鸿胪寺官员看着回鹘公主惊讶的样子,心里腹诽:这感情能不好吗,帝后不和了七年,如今娘娘稍微给点好脸色,陛下就贴上去了。


    日头到了酉时正,终于收起了几分泼辣,化作一片温润的琉璃金,泼洒在曲江池的千顷碧波上。


    一日的马球盛况结束,晚宴就要开始了。


    第74章 曲江宴(下)


    沈潋换了一套衣裳, 一套蹙金粉色儒裙,头上别着新鲜芙蓉花簪,带着金叶花树金钗, 白软上臂上的金镶玉臂钏也在砂质大袖衫下若隐若现。


    果真是玉软花柔, 国色天香。


    这时候舞宴开始, 一溜儿的着浅绯轻盈舞衣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


    乐声响起, 那些舞女身子仿佛没有骨头,弯腰时如风中蒲柳, 旋转时如被疾风卷起的牡丹,眼波流转,眼里是化开的蜜, 带着醉意的勾子全向上瞥去。


    可惜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尉迟烈此刻眼神全在下首安静喝酒赏舞的卢澈身上。


    他眼睛眯了又眯,转头看向沈潋:“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沈潋有些迷朦, 她还陷在醉人的舞蹈里。


    尉迟烈一字一句道:“卢澈, 怎么在这儿?”


    沈潋这才顺着他目光向下看去, 倏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怔,他怎么在这儿?


    尉迟烈没错过沈潋面上微妙的变化, 他这心突然就像泡在了醋缸里一样, 有酸又苦。


    此时正中的舞女正下腰展现风姿,从沈潋这里看去还可以看见她的沟壑和勾人的眉眼, 旁边尉迟烈还在质问沈潋,“你知道他回来吗?”


    沈潋摇头:“不知道


    , 澈哥哥不是在洛阳吗,怎么又调回长安了?”


    尉迟烈呼吸骤停,看着沈潋。


    这时候舞停了。


    上首的太后咳了咳, 笑着道:“这舞跳得不错,你们这些孩子有些眼熟,都是谁和谁啊?”


    下面的女郎们报了家门,大多是在座大臣们的孙女女儿。


    太后叹息一声,“哀家常觉得这宫里冷清,皇帝这孩子也是,非说什么没钱养后宫,要哀家说还是要多些人进宫才热闹,皇后兢兢业业也忙,这么多年只得太子一个子嗣,这宫里冷清得很呐。”


    回鹘公主转着手里的酒杯,饶有趣味地看向上首的帝后。


    此时,尉迟烈看着沈潋,脸色难看,“你叫他什么?”


    沈潋多年的习惯叫法改不过来,“这个以后再说,太后问你话呢。”


    尉迟烈这才看向下方,看见花里胡哨一群人跪在地上,“怎么了?”


    太后笑个不停,“这孩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直眼了都没听见哀家的话。”


    尉迟烈耳朵动动,听不懂太后再说什么,一阵烦躁。


    沈潋善解人意地帮他解释,“母后说你看下面那些妹妹看直了眼,有没有看上眼的收进宫里去?”


    “胡说八道。”尉迟烈睨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沈潋一眼。


    接着他看向太后,笑得瘆人,“母后说得没错,这些女子确实貌美年轻,是时候找个人家了。”


    下面的人看着热闹,心也突突,陛下这是终于打算充盈后宫了,几个孙女女儿在殿中的大臣也嘴角上扬。


    太后更是兴高采烈,顺势还瞥了眼沈潋,“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好好好,看中哪个了?”


    尉迟烈唇角一勾,“下面的这几个都不错。”


    他看向沈潋,“皇后觉得呢?”


    沈潋点头,“嗯,年轻,貌美,更有才艺,很是不错。”


    尉迟烈狠狠地盯了沈潋一眼,看向下面的女郎,指着其中一个道:“你不错,上前来。”


    那个被点到的女郎喜笑颜开又带着点羞意慢慢上前,声音婉转动听,“臣女,见过陛下。”


    “嗯。”尉迟烈点了点头,“那朕就把你许给礼部尚书,做妾吧。”


    “啊?”那女郎大惊失色,礼部侍郎更是要晕倒,这女郎原来是他女儿,礼部尚书快要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是他的上司。


    接着尉迟烈面无表情地乱指一通,把女儿许给爷爷大的,把孙女许给同僚,全朝堂的百官都成了姻亲,乱套了。


    最后他冷笑一声,“这下好了,大昭朝廷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你们满意了吧。”


    “皇后,你呢,满意吗?”


    沈潋摇头苦笑,在还没乱起来之前,对着下面的人道:“陛下说笑呢,你们快退下吧。”


    她都忘了,尉迟烈疯起来什么都做的出来。


    殿中刚才还喜笑颜开的女郎如获大赦般,如海浪般退下迅速消失。


    许多大臣都揩着汗,还不敢乱看,生怕抬眼看到他哪个“老丈人”“老女婿”。


    沈潋吩咐人上酒,对着回鹘公主歉意一笑,“陛下说笑呢,今日刚好有葡萄酒,公主尝尝。”


    葡萄酒回鹘人爱喝,沈潋早在三个月前酒开始准备了,此刻正排上用场。


    回鹘公主笑得开心,“陛下这笑话逗笑我了,正好当下酒菜了。”


    沈潋回以一笑,舞乐重新开始,宴上场面才好看一点儿。


    而尉迟烈时不时看眼沈潋,再看眼下首的卢澈,眼睛都快斜视了。


    太后被皇帝拂了面子,脸色不好看,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做出一副伤心哀婉的样子先走了。


    太后离开的时候,太子刚好不小心在衣袍上洒了茶水,他也退下去换衣裳。


    安福跟在后头,“殿下,您的更换衣裳都在后殿,奴去拿过来。”


    安福去了,太子却悄无声息地跟上去绕了个弯侯在前面。


    太后正捏着眉尾同景王说话,“你看看你皇兄,心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心都被沈潋那狐媚子给勾了去,这天底下,哪有妻子比亲娘还亲的,沈潋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景王听着点点头,太后还要说什么,冷不丁看到前面阴影里的人,吓一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太子笑着背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太后刚刚说什么呢?”


    太后心虚,可对着个孩子,她底气足,“你也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不是我长春宫养着你,现在还想着你那个母后,跟你父皇一样。”


    她从前骂太子习惯了,训人的话张口就来。


    太子不以为意,他绕着太后转了一圈,最后停住道:“我希望外人不要来掺合我们家的事。”


    太后瞪眼:“你什么意思?”


    太子笑笑,他眼尾长,眼珠黑,笑起来有种瘆人的感觉,他说:“再往后宫送女人惹我母后烦,来一个我杀一个。”


    太后突然觉得太子和王仆射长得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这种想法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掩盖着笑了几声,“原来你也不是个东西,阴沟里出来的玩意儿!”


    太子不似在沈潋和尉迟烈面前的乖巧,他深黑的瞳孔凝视着太后,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是空洞的,他弯唇一笑:“阴沟,你吗?”


    他走过景王身边,停了几息,离开。


    可景王却突然想到那日在崇文馆,太子坐在角落,久久地盯着他,他那时正对一个内侍拳打脚踢,他看见太子似笑似不笑的面容,心里像爬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难受,恶心。


    安福呈着衣物过来,看见远处的太后景王等人,心里一突,赶紧走到太子前面,“殿下,太后没为难你吧。”


    太子摇摇头,“快走吧,父皇母后该着急了。”


    另一边,尉迟烈闷了还一会儿,又对沈潋道:“卢澈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昭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有吏部处理,再由门下省审核,并不会上呈至皇帝眼前。


    尉迟烈这才不知道卢澈调来长安的事请。


    沈潋心平气和地道:“我不知道,我也是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才发现他在殿里的。”


    坐在最远处,看来这次升任官职降了。


    不过照着“重内轻外”的传统,京官官职低也比外面的地位高,这算是明贬暗升了。


    卢澈是当时沈潋父亲在洛阳的至交好友的儿子,当时卢大郎君实在喜欢自己好友冰雪可爱的女儿,就同沈父口头约定了俩人的婚约。


    后来沈父去世,沈潋和母亲去了长安,本以为这婚约就此作废了,没想到几年后,卢澈来国子监太学念书,还专门来王家见沈潋。


    之后的几年,卢澈在国子监念书,常有空闲都会来找沈潋,有时是去踏青,有时送来笔墨赏玩,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当时沈潋和母亲都觉得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就不疏远他,谁想到最后沈潋最后嫁进了宫去。


    其实沈潋对卢澈还是挺愧疚的,算是她辜负了他吧。


    当年,沈潋嫁给尉迟烈之后,正好卢澈考中进士科,他避嫌就申请外放做官去了。


    这次升任到京中也不知是个什么官职。


    “你在想什么?”尉迟烈探究的目光掠过沈潋。


    她很有些无奈,“你别乱想了。”


    尉迟烈负气地不看她,卢澈是他年少时的心结,他无数次看见沈潋同他有说有笑地相携散步,也见过俩人谈论诗词歌赋,一起画画。


    卢澈长得一表人才,颇有些清风朗月的意思,和尉迟烈是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物。


    十六岁的尉迟烈嫉妒卢澈,嫉妒他能和沈潋光明正大地相游,嫉妒沈潋对她言笑晏晏,却对他怒目相向,他嫉妒得要疯了,也只能躲在那小破院子了撒气。


    他听到王家的婢女说他是野人,沈潋反驳责骂她们,他刚高兴没多久,就见沈潋身后的卢澈,她转身过去笑着道:“澈哥哥,我们走吧。”


    尉迟烈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樽,突然转过头去看沈潋,心里想说“你别叫他澈哥哥,不然我死给你看。”


    可忍下来,不想吓到沈潋,觉得自己矫情得很。


    沈潋见尉迟烈就这么看着她  ,知道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是又钻牛角尖去了。


    吵架没意思,消耗心神,消耗感情,这辈子她都不想和尉迟烈互相怄气消耗彼此。


    她在桌子下牵住他的手,“宴会快要结束了,我有话跟你说。”


    尉迟烈看着她,“什么?”


    沈潋把尉迟烈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尉迟烈摸着快速跳动的脉搏,突然有些口干舌燥,摇头。


    她说:“这里连着心脉,我想说心跳代表我的感受,我的心里只有尉迟烈一人,你信不信?”


    尉迟烈不动了,看着她。


    沈潋拿起桌上的果酒,笑容明媚:“绿酒一杯歌一杯。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说罢,她仰头喝下酒。


    尉迟烈动了动嘴,慢慢地露出点傻笑,“我,我不会说这些,但是我想说,你死我死,你活我活,你上天堂我上天堂,你下地狱我下地狱。”


    沈潋:“…”


    她扬起下巴笑,“现在高兴了吗?”


    尉迟烈点头傻笑:“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


    第75章 外室


    沈潋侧躺咬着唇, 后面的人的动作越来越大,她实在是受不了要扒拉着下床,尉迟烈闷哼了一声, 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 重新扣上。


    “跑什么?”


    沈潋推他, “你, 你太坏了…我都说了要睡”


    尉迟烈抓着她腰动作不停,呼吸都扑在她耳蜗, “阿潋,你今日真耀眼,我好喜欢”


    沈潋欲哭无泪。


    最后, 尉迟烈摩挲着沈潋的肚皮,“感觉有点鼓。”


    沈潋没力气说话,下阖着眼看尉迟烈钻进被子去亲她的肚子, 尉迟烈嘬了好几下才又钻出来抱着她平缓。


    沈潋眼皮打架都快睡着了, 尉迟烈却突然“啧”一声, “阿潋,卢澈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吗?”


    沈潋有气无力地拍了尉迟烈脸一把,“滚。”


    尉迟烈抱着她笑, “阿潋, 你说粗话了!”


    再看时沈潋已经睡着了,他自己沐浴完, 又给沈潋擦身子,最后从后面抱着她, 沈潋睡得很沉,可他却有些睡不着。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他脑海里掠过,阿潋最后念的那首诗可真好听, 真是天籁之音,他又想到卢澈,呵,他算什么东西,旧人罢了,现在睡在阿潋身边的还不是他。


    他都想通了,有了睡意,抱着沈潋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潋睁开眼睛,就见尉迟烈拿她头发玩,一开口就是:“阿潋,卢澈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是的,他并没有完全想通,这事他还惦记着。


    沈潋闭上眼睛。


    尉迟烈抵着她额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什么指腹为婚的名字吧?”


    沈潋睁开眼睛:“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我父亲还不认识卢家人,你说能指腹为婚吗?”


    尉迟烈摸着她光溜溜的背,“那是什么?为什么我听着都是和水有关的单字名。”


    沈潋笑了,“那你不也是和水有关的单字名,你怎么不联想一下我和你。”


    尉迟烈亲亲她肩头,“可谁让我是复姓呢,你说‘烈’到底是跟水有关,还是跟火有关?”


    “自己去查。”


    这日沈潋没起得来,昨日感觉没什么,可今日全身酸痛,尤其是大腿那边,打马球打得太激烈了,又有那事,她就瘫在床上睡了一日。


    傍晚的时候,尉迟烈兴高采烈地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他坐到床边给她看其中一页,“阿潋,你看,‘烈’与火有关。”


    沈潋不解又觉得他幼稚,“这样你还高兴啊。”


    尉迟烈得意一笑,“水能克火啊,我觉得这比都是水般配多了,两个都是水多寡淡啊,还是一水一火热烈。”


    “你克我,我又因为你而熄火。”他说着一脸笑意。


    沈潋深呼一口气,“你会不会说话啊,什么叫我克你?”


    “哎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脾气暴躁,你温柔似水,我有你镇着,才能好,咱俩天下第一好。”


    沈潋发笑:“你就是不会说话,刚才说我克你,现在又说我镇着你,听着你像什么妖兽一样。”


    尉迟烈嘴笨,人有爱急,这会儿嘴巴张张合合,脸已经红了,看着沈潋笑眼弯弯,哼一声,“你就知道欺负我!”


    沈潋瞥他一眼,拿起游记看起来,“我怎么欺负你了,难道不是你欺负我?”


    尉迟烈眼睛睁大,一副糟了天大委屈似的表情,“我怎么欺负你了?!”


    沈潋拿着书挡着脸,眼波流转,“就这样那样呗。”


    尉迟烈愕然,耳朵也红了,“床下还是你比较厉害,我服了你了!”


    他走后,嘉阳就来了,坐在沈潋身边,低着头,眼里蓄着泪也不掉下来,一副被抛弃的小猫在雨里淋雨的样子,可怜兮兮。


    沈潋知道有时候安静地陪着人坐着也是一种安慰,一时间,寂静的寝殿里,只有嘉阳小声的啜泣声和沈潋翻书的声音。


    不一会儿,嘉阳抬起头看沈潋,水润的眼眸里浸着泪水,她咬着唇欲言又止。


    沈潋动了动身子,放下书,“皇姐,有话同我说?”


    嘉阳嘴巴张张合合,就要说的时候,太子进来了。


    他在榻前行了礼,“见过姑母。”说罢笑着过来走到沈潋身旁坐着,“父皇说母后你病了,没事吧?”


    沈潋心里一羞,面上平静:“就是昨日打马球累到了,我没事。”


    说到这个她就看向嘉阳,“皇姐身子不酸?”


    嘉阳到嘴的话被太子打断,心情郁闷,摇了摇头,“我常玩马球的。”


    她接着道:“倒是思棠妹妹,脚受了伤,还在床上躺着呢。”


    沈潋早上醒来就让太医去看过,只是扭伤没有大碍,她想起沈思棠的爽朗劲儿,就对嘉阳道:“棠棠性格直爽,相处起来心里舒爽,皇姐要是同意,棠棠脚好了我让她以后去公主府陪你,你俩都喜欢打马球,做个伴。”


    嘉阳听到这话,却突然又掉下泪来,“我,我也待不久了。”


    嘉阳哭哭啼啼的,沈潋拍着她背安慰,太子却忍不住蹙眉。


    这之后,嘉阳在昭阳殿一呆就是一整日,整天地跟在沈潋身边,离了她好像离了主心骨,每次尉迟烈来的时候都发现她缠着沈潋,心里看着都烦。


    几次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和沈潋商量一番,决定让驸马和嘉阳见面说清楚,省得拖拉下去,这昭阳殿都要被嘉阳的眼泪给淹没了去。


    尉迟烈先召见了驸马,这驸马人高马大的,一股粗豪气,尉迟烈想到自己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姐,又想到这驸马找外室,对他更是没好脸色。


    “驸马,朕就想问问你怎么想的?”


    呼延豹在下首拱手低头,一句不发。


    尉迟烈来了脾气,“行,你最好一辈子不说话。”


    “既然你不喜欢嘉阳,嘉阳也不喜欢你,你俩一对怨偶再绑在一起也是作孽,朕不想作孽,所以真做主把你俩和离了,你看怎么样?”


    呼延豹身子动了,“陛下,微臣想见一面公主。”


    这正中尉迟烈心思,“行,你在偏殿等着。”


    不一会儿沈潋带着嘉阳来了,她和尉迟烈对一下眼神,就对嘉阳道:“皇姐,你放心,陛下已经做主允你和驸马和离了,之后你就待在长安,现在你去和驸马做个了断吧。”


    她嘱咐她:“同驸马好好说清楚,两人心甘情愿的,心里不留怨恨,好聚好散。”


    嘉阳走进偏殿前瞥了瞥沈潋一眼又一眼,看得尉迟烈恼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瞧她这胆小样儿,我看着都气!”


    沈潋牵着他缓步走到窗子前面,“别气了,你看外面这花开得多


    好啊。”


    前面刚下了场雨,墙角上开了一丛茂密的凌霄花,垂下来鲜艳欲滴,与深色的墙面相应,很有些古意。


    外面吹来些带着水汽的凉风,吹起沈潋鬓边的金步摇,她脸上盈着浅笑,温柔美好,尉迟烈看着她眼神柔软,“以后有空,我们也去游览山水吧。”


    她爱看游记,心里肯定向往大昭的大好河山。


    偏殿,嘉阳进去的时候,呼延豹冷峻的眼神让她打颤,她眼里盈了泪,可面容倔强。


    呼延豹站起来,嘉阳便后退了一步,他也就停在那里,“听说公主要和离?”


    嘉阳色厉内荏:“对,我们好聚好散,你不要因为我的问题,就对大昭不忠。”


    “公主不仅要和离,还有诬陷我?”呼延豹眼神落在嘉阳身上。


    她眼神躲闪,“我们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现在分开也无顾忌,你说呢?”


    呼延豹脸色变黑,全身散发出一种戾气,嘉阳很快想到他们之前的那场争吵,全身抖着,“你这什么意思?不是你张口闭口要和离吗,我现在答应了!”


    呼延豹快步走近拉着她手腕,“尉迟熙你没有心!”


    偏殿的争吵让窗边的沈潋和尉迟烈一惊,两人快步走到偏殿那边,却被接下来的话惊讶得迈不出脚。


    因为他们听见驸马说了一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什么意思?这话不该是嘉阳说的吗,怎么从驸马嘴里说出这句?


    沈潋和尉迟烈征愣地对视着。


    接着他们又听到嘉阳的声音:“呼延阿豹,你怎么非要逼我做选择,你能别逼我吗?”


    接着驸马夺门而出,倒让停在门口的沈潋和尉迟烈尴尬不已。


    呼延豹看见陛下和皇后也愣了一下,转而对尉迟烈道:“陛下,我不同意和离。”


    尉迟烈摸了摸鼻子,“嗯,这事之后再说,你先下去吧。”


    呼延豹走了,沈潋和尉迟烈对视一眼,突然尉迟烈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我们尉迟家的女子,嘉阳啊,我之前真是看错你了。”


    说着他就要兴奋地冲进去,沈潋拉住他,“别添乱,我去问她。”


    沈潋进门去了,还把门关上,尉迟烈望眼欲穿,一脸遗憾。


    进了门,沈潋看见嘉阳在一边抹泪,她心里也是震撼,原来找外室的是嘉阳而不是驸马啊。


    她走过去拉住嘉阳坐到榻上,给她递一个干净的帕子,笑一下,“原来不是驸马找外室。”


    嘉阳正欲拿帕子擦泪,听到这话愣住,“他找外室?什么外室?”


    沈潋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你回来的时候,长安人都说你是因为驸马找了外室受不了才回来的。”


    “啊?!”嘉阳咬住帕子,一脸傻样。


    第76章 书生


    嘉阳同沈潋说了“外室”的事。


    “什么‘外室’, 那只是我去打马球时遇见的一个可怜书生,我看着他可怜,把他养在外面供他读书而已。”


    这事原来是有天嘉阳去城外的草甸打马球, 回来的路上马车撞上一个书生, 那书生一身白衣身姿柔弱, 嘉阳一时心生怜惜就给了他些银子供他读书。


    从前嘉阳也常常做被埋没的千里马的伯乐, 供了不少学子读书,只是这次那书生家贫, 嘉阳就多给了他一处院子栖身。


    这书生也懂感恩,常给嘉阳写信感谢,还写些他的读书近况, 还委婉地乞求她能来院子看看他。


    嘉阳虽说怜惜他,可觉得去见他有些不妥,就没答应。


    谁知道有日这书生找上门来, 刚好撞上回府的驸马,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 驸马把那个书生打得起不来。


    “你说书生那身板能受呼延阿豹那拳吗?我当即就心软了。”嘉阳叹息一声。


    她留书生在府养病,驸马就在城外兵营不回复,还放话说“书生不走, 他就不回来”。


    “后来那书生走了, 他才回来,可回来每日就阴阳怪气地跟我吵, 还天天逼我做选择。”


    说到这里嘉阳掩面哭泣。


    “明明我和书生什么也没有,被他这样一搞就好像真的有了什么似的。”


    她抬头, “他每天给我下脸,我虽然软弱可也和他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在他面前也有些脾气, 我受不了他那样对我,一气之下”


    她双肩一塌,“我一气之下就把那书生接进府中,给他安置了一个院子,呼延阿豹气疯了,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而那书生就很好,温柔似水的,我就更加逃避呼延豹,更喜欢和书生待在一块儿。”


    她很快摇摇头,“你别误会,我还没收那书生,我俩只是说说话,谈谈诗词,聊以解闷而已。”


    沈潋看着她:“然后呢?”


    嘉阳眼睛不聚焦地盯着眼前的香炉,“有次很晚,那书生病了,他身边的小厮来告知我,我就去看他,他一直抓着我的手同我说话,我待到很晚,出门的时候书生带病送我出院门。”


    这时候,她刚与书生道别准备离开,就见呼延豹就站在远处竹林下看着他们,她想说什么,就见他直直地倒下了。


    “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要和离,我彻底崩溃,就连夜跑回来了”


    这和沈潋听到的完全两模两样,事情的走向偏离了她的预期,她也有些恍然。


    嘉阳身边的琉儿却有些咬牙切齿:“公主,我说那书生就是个狐狸精,勾引您,离间您和驸马,您还不信。”


    璃儿附和她:“驸马也是个小肚鸡肠的,不然那贱人怎么可能得逞!”


    沈潋很头疼,“那你喜欢驸马还是那书生?”


    嘉阳不肯说,沈潋让她下去好好休息,她走前却说:“他之前突然倒下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沈潋笑而不语,嘉阳就立刻走了。


    嘉阳走后,沈潋直接躺在偏殿的软榻上撑着头躺着,尉迟烈火急火燎地进来,“怎么样?”


    沈潋翻个身,“累了,我先睡会儿。”


    尉迟烈低头瞅她,见她闭上眼睛,心里挠似地痒,但也没有办法,给她盖了个毯子,就去处理政务了。


    等沈潋醒了就直接去找尉迟烈,把嘉阳的那些话都给他说了,尉迟烈听了也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


    最后他道:“这下怎么办?”


    沈潋靠在他身上,“我看还是再让他们见一次面,把话都说清楚。”


    尉迟烈嘴角一勾,“他们要还像这次一样,我们先把门锁起来,这还怕话说不清?”


    “出馊主意还是你厉害。”


    “什么叫馊主意?这效率很高的好不好?”


    尉迟烈下巴搁在她头上,“刚才跟你说以后一起去游山玩水的话是真的,不过先看眼前,下个休沐日我们去北苑骑马,这次回鹘进贡的马里我给你和犊儿留了两个好马,我就们三去跑马,行不行?”


    沈潋亲他侧脸,“行。”


    她说着从他腿上下去,尉迟烈道:“去哪儿?”


    沈潋回头一笑:“休沐日去跑马可以,可现在不是啊,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办公了。”


    尉迟烈指指她,“行,晚上等我。”


    沈潋笑着摇摇头走了。


    尉迟烈记得沈潋说的话,叫太医去看了驸马,太医回来说驸马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前些日子演练受的伤也没大碍,没有伤及皮骨。


    *


    嘉阳和驸马各自消停了几日,这日嘉阳进宫找沈潋就在花园里碰着了呼延豹,两人遥遥望着对方,双方都不相让。


    嘉阳越过假山,呼延豹臭着脸跟上去,“你也就这点能耐了,给我摆脸色。”


    嘉阳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呼延豹:“你还想跟我吵架?趁早和离吧。”


    呼延豹这几日也想通了一些,此刻也不气,“你回来这一个月,长安城里的人怎么说你,你也不知道反击回去,就知道家里横。”


    “家里横?我横得起来吗,有你这个臭脸佛压住我,我敢跟你作对吗?”


    嘉阳很快泪眼迷蒙。


    但没办法呼延豹就看不得她哭,“你找外室我也不怪你了,你把他带进府我也不计较,只要你答应我回去就把他送出去,我就原谅你了。”


    “我与他本来就没什么,都是你瞎吃醋,没有什么也成有什么了!你现在还说这些。”


    呼延豹去抓她,被她躲过,他无奈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样。”


    嘉阳听他口气,心里软和一些,从前他们也常吵架,都是呼延豹最后妥协就这样哄着她,现在她也听出那么点意思,态度缓下来。


    “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


    呼延豹点头:“没事,真有什么我也不计较了。”


    嘉阳刚软和下来的脾气瞬间变得刚硬,“什么叫你不计较了,我和他就真的没什么!”


    呼延豹:“那晚快要天亮你才从他院里出来你没有宠幸他吗?”


    “宠幸?宠幸什么?那晚他病得都快站不住了!”


    呼延豹愣了一会儿,庆幸、得意在他心里交替上演:“柔弱书生什么的那身子哪能行,没几下就不行了。”


    没几下就不行了


    嘉阳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这是宫里,不是你的西关,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呼延豹高兴,“那我真信你和他没什么了。”


    自那狐狸精住进府里,他就派了人去观察嘉阳和狐狸精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嘉阳也就是和他喝喝茶聊聊天,他气但他忍着。


    可那晚他去城外兵营练兵,他派的那人进不去狐狸精院子,他也就没收到消息,他心里不安,还在练兵时受了伤,可他还是连夜赶回来,没想到就看到那一幕。


    他气血攻心,直接晕倒了。


    醒来看到嘉阳担忧地望着他,他无疑是高兴的,还想过原谅她,只要她答应把那狐狸精赶出去,再乞求他的原谅,他也就算这事过了。


    可谁想到,他醒来看到的不只嘉阳,还有她身后的狐狸精,那狐狸精穿一身白衣,低着头给嘉阳和他端茶倒水的,活脱脱一副小的伺候大的模样。


    他受不了,那句“我们和离吧”就脱口而出。


    可他说完就后悔了,和离不就让那狐狸精得逞了吗?而且嘉阳看起来那么悲伤,他心里爽且悔,可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说话,她就走了。


    这女人平日里胆小,这次却是干了个大的,直接回长安去了。


    他那个气呀,那个悔呀。


    交接完兵营的事,只带了几个人就来找她,谁知道她在长安找到了靠山,整天粘着皇后娘娘,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不过那时他心里还不慌,他们这婚离不成,大昭的百官不会答应的。


    可他千算万算,独算漏了陛下的秉性,陛下这人常常给人意外的惊喜或惊吓,不按常理走,这些话他在长安的好友都与他说了,他不信,直到陛下让他赶紧和嘉阳和离。


    “你要想在长安待一阵,就待一阵子,记得回西关就行。”


    呼延豹对着嘉阳道。


    嘉阳抿抿唇眼睛在他身上扫过,除了这次的问题,他们还有没有子嗣的问题,在西关的时候,她没有公主的架子,亲皇兄也死了,那些将军夫人就不怎么敬重她。


    常常管他们的闲事,话里话外都透出呼延豹可怜的意思,嘉阳听着难受,可心里却在想,什么呼延豹可怜,她就不可怜吗,她也没有孩子呀,她孩子还是皇室血脉呢,而且说不定她怀不上就是呼延豹自己的问题。


    可她只敢想,不敢说。


    小时候她母妃就常常骂她,她说错一点话就打骂她,渐渐地她就不敢说话了,她皇兄也骂她,母妃皇兄脾气燥,她在他们下面简直喘不过气来。


    后来母妃想做皇后,被斗死了,皇兄想做皇帝,疯了。


    嫁给呼延豹,她也怕他,可他只是看着糙,人却很温和,对她也好。


    人都是这样的,别人对你好你就上杆子往上爬,爬到他头上。


    呼延豹说得没错,她就只敢家里横,只敢朝哄着自己的呼延豹发脾气。


    “呼延豹,我们还是和离吧,我们成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


    呼延豹摸了摸嘉阳的头,“我们还是别和离了。”


    “为什么?”嘉阳看他。


    他说:“你皇兄把你嫁给我的时候,让我发了毒誓,说我如果敢对不起你,他变成鬼也会来找我。”


    他摊手,“你看你皇兄死后确实可能是一只厉鬼,说不定现在就徘徊在我周围,等着把我拽向十八层地狱呢。”


    嘉阳忍不住笑了,还看了看周围。


    呼延豹抓住机会,“孩子什么的没有最好,你看我也没耐心,你也不像是能教好孩子的样子,况且我就是一草莽出身,没什么好传承的。”


    嘉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还是抓住几个字眼,“什么叫我教不好孩子?”


    呼延豹笑笑:“孩子哭,你也哭,那我岂不是要烦死。”


    嘉阳扭头就走,呼延豹跟上去,两人走走停停,手就牵到一起了。


    第77章 风雨欲来


    沈潋听说嘉阳进宫找她, 等了半天也没见她来,过一会儿嘉阳身边的琉儿就来了,兴高采烈地说公主和驸马一起回去了。


    沈潋听了呼了口气, 这俩人总算和好了。


    第二日, 嘉阳又进宫了, 只是这会儿已经不是愁绪满面, 她脸上洋溢着光彩,是个人就能知道她心情极好。


    沈潋“啧啧”几声, “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嘉阳笑里带羞,“哎呀, 你别打趣我。”


    沈潋:“和好啦?”


    嘉阳点点头,“都说开了。”


    “呼延阿豹不能离开西关太久,我过些日子就得跟他一起回去。”


    说到这儿, 她笑容减下去一些, “这阵子我在长安很快乐, 这都要多亏你。”


    沈潋也不喜欢分离,这些日子她身边总有个嘉阳,她都习惯了, 这会儿人要走了, 她也万分舍不得。


    “既然你知道了长安的好,那你就多回来看看。”


    嘉阳笑了, “长安有你,与我就不陌生, 在我这里还算半个家,我肯定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你替我向陛下道个谢, 谢谢他站在我这边。”


    沈潋笑着:“这话你自己跟他说啊,我可不当你们之间的传话筒。”


    他们说话这会儿尉迟烈回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嘉阳黏在沈潋身边就忍不住皱眉,踏进屋里的一脚也收了回去。


    沈潋对嘉阳眨眨眼,嘉阳鼓起勇气,“陛下,我有话同你说。”


    尉迟烈本来都要转身离开,听见这话疑心自己听错,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嘉阳。


    嘉阳扭捏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先道:“我要回西关去了。”


    尉迟烈皱着的眉展开,不过舒展没多久,“你不想回去就不必回去,你不必在意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不是,是我和驸马都说清了,我也想跟着他回去。这些日子多谢三弟和潋妹妹,我才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尉迟烈不太自在:“什么宾至如归,你本来也不是宾。”


    嘉阳和沈潋对视一眼笑了,“那以后我常回来看看。”


    其实她也不想离开长安,舍不得长安的这些人,可她要回去,陛下和潋妹妹对她这么好,她不能让他们为难,她不回去,呼延阿豹也不回去,那边关就不稳了。


    这晚,呼延豹来接嘉阳回去,沈潋和尉迟烈就留他们一起吃晚饭,算是为他们践行了。


    *


    尉迟烈说休沐日去北苑骑马,可到了那天,他却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这一走大半个上午都没回来。


    沈潋和太子就在园子里下棋玩,这日阳光不大,天空湛蓝,还有微风,天气特别好,是个很适合跑马的日子。


    午膳时间尉迟烈回来了,可面色不怎么好。


    吃饭的时候,他才露了点笑,看着也不是真心的笑,一顿午饭三个人吃得沉默。


    等漱口的时候,沈潋才拉着尉迟烈问:“怎么了?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人气你了?”


    尉迟烈看着很落寞郁郁的样子,沈潋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舒服,握得他手很紧。


    尉迟烈感受到她的紧张脸上舒展开一些,“最近有一些谣言。”


    沈潋想到上辈子关于尉迟烈的传闻,“就说你是暴君那些?”


    “是也不是,如果就这我也就一笑而过了。”


    沈潋蹙着眉听着他说。


    尉迟烈突然把头搁在沈潋肩上,“阿潋,他们说得好难听,骂我的人那么多,我又不能一个一个抓起来都杀了,可我听着难受,你说怎么办呢?”


    沈潋心钝痛,“他们骂你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母后生我很艰难,最后把我扔在上台山的事吗?”


    她点头。


    “现在外面有些风声,说当年我出生后,出现一团黑气为不祥之兆,太后这才厌恶我,先帝又忙让人来算命,便算出个天煞孤星祸乱天下的命数,我这才被送到上台山的鹤池观里面。”


    “我很生气,可我又怕这是真的。”


    他最近总梦到沈潋和太子死在眼前的噩梦,不会真应了这命格吧。


    沈潋心里的恨意胜过了悲伤,舅舅钝刀子割尉迟烈的心,她恨!


    舅舅不配这么对待尉迟烈,尉迟烈很好,他心里装着百姓,他常常看奏折公文到很晚,他没有奢侈的爱好,就连现在含元殿都还没修禅,他舍不得用钱,是因为吃了这次雪灾的亏,他喜欢和百官斗,他脾气躁孩子心,可他真诚努力,他是个很好的人。


    舅舅心里只有权欲,权欲熏心的人不仁不义以万物为刍狗。


    上辈子他就杀死了尉迟烈,这辈子他又开始了。


    “阿烈,你傻啊,这你都信。”沈潋笑出来,摸摸尉迟烈的头。


    尉迟烈抬头,心想,阿潋要是你知道我做的那些梦,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了。


    沈潋拉着尉迟烈走到书架前,打开一本《汉书》给他看,“你看看,有没有很熟悉。”


    沈潋打开的页面刚好是王莽篡汉的记录。


    “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上面讲的是谢嚣在井内挖到一块石头,石头上面用朱红色的字写了王莽该当皇帝的事。


    沈潋看他:“这事你信?”


    尉迟烈摇头,“这明显是王莽为自己造势,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愚民嘛。”


    沈潋笑着看向他,“对呀,这不是懂的吗,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就钻牛角尖。”


    尉迟烈哑然,一会儿才道:“当局者迷。”


    “现在外面的舆论可能就是舅舅和太后散发的消息。”


    尉迟烈顿住,“太后吗?”


    沈潋“嗯”了一声,“他们能散发谣言,我们就不能吗?”


    尉迟烈懂了,神情明朗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潋把书放到架子上,“真懂了?”


    他用力点头。


    沈潋:“你高兴点,省得儿子担心你。”


    两人出去的时候,太子正在园子里发呆,见他们出来有些意外的兴奋,“父皇,母后。”


    沈潋向他伸手,“去跑马吧。”


    三人欢快地出去的时候,小顺子又匆忙进来,叫走了尉迟烈。


    沈潋心里不安,可对着太子她也不敢表露什么,太子睡午觉的时候,她才坐在榻上认真思考起上辈子的事来。


    上辈子这时候,江南发生水患,那现在尉迟烈被叫走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事。


    她记得水患治理得及时,对江南百姓也没造成什么损失,朝廷也及时发了救灾粮和银钱补助。


    可与上辈子不同,关于尉迟烈的舆论也随之而来,这不是巧合。


    舅舅早知道了江南水患的事,抓着这水灾让人发布了关于尉迟烈的谣言,他已经开始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走了,只不过这次动作更早。


    沈潋突然觉得很害怕,她觉得自己就一直没有走出舅舅的阴影,她重生以来做的那些事对于舅舅来说就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她突然起身环顾整个寝殿,这里与上辈子相较发生了很多变化,那诺大的让她不敢多看两眼现在已经习惯的大床,是尉迟烈亲自打的,上面的乌龟和芙蓉还是他雕的。


    旁边的壁橱里装着尉迟烈的衣裳,书房变大了,园子里还有尉迟烈钓鱼的池子,芙蓉花开得正好,中间秃的一块是尉迟烈的杰作,墙角长势较弱的是他为了给她赔罪亲自栽种的。


    今早他还在那里浇水查看。


    暖阁里睡着她的方好,此刻他进来了,双腿健全,脸上不再阴郁而是笑着。


    沈潋笑了,她笑自己胆小,也高兴自己努力带来的改变。


    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该妄自菲薄,而是迎难而上才对。


    太子走进来,“母后。”


    沈潋笑着回应,“方好,你过来。”


    太子走过去站到母后身前,沈潋拉起他的手往园子里走,“你喜欢这些花吗?”


    太子看着满园的花,笑着道:“很喜欢。”


    沈潋也笑:“我也喜欢,走,既然下晌咱母子俩好不容易得空,那我们画画去,好不好?”


    太子高兴:“可以,我给母后题诗。”


    两人一下午都在书桌边画画看书,好不惬意。


    等稍晚的时候,沈潋叫来黛昭和黛羲。


    “你们近日去盯着陈为和肖定的妻儿,记得多派些人手,时刻不离地跟着。”


    黛昭和黛羲领命,沈潋又拿出两封她早写好的信交给她们,“这封信务必明日前交到神医谷鹤神医和我母亲手中。”


    黛昭和黛羲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领命离去。


    这些事沈潋没有避着太子,风雨欲来,她希望太子和他们站在一起,天塌了有她和尉迟烈在前头挡着,但是太子也得站起来,毕竟他是大昭的储君,他要开始适应这些。


    太子看完全程,“母后,是王仆射最近开始有动作了?”


    沈潋知道太子聪明,但也不得不感叹他的敏锐,“对,其实舅舅一直在谋划,只是现在一些动作开始要拿到明面上了。”


    舅舅是两朝元老,他与先太子不和,先太子还没死他就做得出将尉迟烈藏匿府中的行为,这说明他的反心早有。


    沈潋摸摸太子的头:“你害怕吗?”


    太子笑着,“不怕。”——


    作者有话说:我犯了大错啦!


    粘贴的时候混乱了,76章下半部分粘贴成77章的了,现在已经更换完毕!77章是对的,76章粘贴错了!


    请各位读者宝宝们原谅我一次啊


    第78章 坠马


    江南水患, 尉迟烈正愁无人可用,却想到梁以渐,想到他的雪灾安置册发挥的功用, 可这人有些傻, 他又派了杨勋作为赈灾使一同过去。


    有了年初雪灾的教训, 尉迟烈还安排青旗的人暗中监督。


    沈潋得知这事时, 愈发觉得自己能改变前世的结局,上一世梁以渐这时候还没出头, 尉迟烈自然想不到他这号人物。


    这次让梁以渐去治理水灾,再合适不过,上辈子他就是以治理水灾闻名。


    这日, 尉迟烈终于得空,三人可以去跑马。


    尉迟烈捏捏太子的脸,“趁路上功夫, 你俩给你们的马想个名字。”


    太子眼神在两人脸上掠过, “父皇, 我和母后的马长什么样啊?”


    他们边走边说,尉迟烈道:“你母后的是通体雪白的,和我的一样, 你的是红色的, 额间有一簇白。”


    沈潋看向太子,“有没有什么思路?”


    太子心里琢磨着, 眼睛一亮,“红里一点白, 就叫绛云吧。”


    绛为红色,云是白色的,很匹配。


    沈潋道:“那我也想好了。”


    尉迟烈和太子双双看向她, “什么?”


    “潋原。”


    烈野是尉迟烈那匹黑马的名字,潋原是沈潋照着这个名字取的。


    尉迟烈会意地笑了。


    沈潋看着他也笑,今日他不高兴,哄一下他吧。


    他们出行的时候,沈潋看见御驾旁跟随的羽林军,前头的是肖定以及紧跟着他的沈思永。


    看来沈思永听了尉迟烈的话,对肖定是寸步不离。


    肖定近来很是苦恼,他身后这位被陛下新近提拔的中郎将,听说还是皇后娘娘的堂兄,哪儿哪儿都好,没有身为皇后堂兄的骄横,倒也吃苦耐劳不骄不躁。


    说起来,就有一点儿不好  ,这中郎将有些粘人,尤其是对他。


    他对那些望族子弟的特殊癖好,不理解但尊重,可他是有妻有子的人,搞不来这些。


    他这样想着往后一看,果不其然这中郎将就一脸认真地打马靠过来,“大将军,可有事?”


    肖定笑了笑,掺点儿说不出的苦和尴尬,“没事没事。”


    沈思永点点头紧跟在肖定后面,眼神警惕地在御驾周围扫着。下晌,阳光被薄薄的云层稀散,照下来舒适宜人,北苑草甸绿油油的骑马场一眼望不到头,满目都是绿色。


    沈潋探出轩敞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晒过的草香味的空气,她的浅绯批帛也被风吹起来,随着轩敞上的帐幔一起向后飘荡,远远看着,好似天上云端飞下来的仙子驾乘,在绿野上嬉游。


    尉迟烈脸上带着笑容,看着沈潋的侧脸。


    他把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开心吗?”


    沈潋笑着,她头上的金叶闪着碎光,往她脸上投下许多金黄的光影,“开心,你不开心吗?”


    这时他们到了地方,前方几十个人带着马侯在彩棚下,尉迟烈下了车,也不避讳谁,直接抓着深恋腰把她抱下来,脸上笑容张扬:“高兴啊,神仙妃子在侧,一看,哎,是我媳妇儿,我能不高兴吗?”


    沈潋眉目流转,脸上飞霞,一回头还看见太子在一旁笑着,先一步往前走,她的披帛被风吹着就打在尉迟烈脸上。


    他抓住披帛尾端闻了闻追上去,“走,我带你去看你的潋原!”


    沈潋被他牵着跑起来,“你别拉我,一点也不端庄。”


    尉迟烈回头一笑,“什么端不端庄的,谁敢说你,我就踹他。”


    “你就会踹踹踹。”沈潋也不顾及了,跟着他一起在绿野上跑起来,太子紧随其后,结果太高兴左脚绊右脚,往前扑通摔去。


    沈潋和尉迟烈转过头看着他笑,太子羞涩地笑了笑,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和泥土,跟上去牵住他父皇和母后的手。


    “父皇,母后。”


    尉迟烈和沈潋看向他,“怎么了?”


    太子摇摇头,“没事,就叫叫。”


    三人嬉闹着走到彩棚处,身后的宫人也只得跑起来,肖定和沈思永在周围布置了禁卫就下马跟在三人不远处。


    尉迟烈让人把三人的马带过来,“看看,怎么样?”


    沈潋走到那匹通体雪白的马面前,惊喜地发现这白马长长的睫毛居然都是白色的,黑亮的眼睛水润,就像一枚色泽上好的黑玛瑙。


    而且这马温顺,眼睛透着一股慈性,沈潋走过去轻轻摸她的时候,马儿也顺着她手掌靠近,沈潋喜欢极了。


    她忍不住靠近她,“我从前也有一匹白马,叫潋光的,后来舅舅让人卖了,也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活着。”


    “潋光和它长得真的很像。”


    尉迟烈绕着她,“沈阿潋,你就骗人吧你。”


    沈潋本来陷在欣喜里面,一听他这么说有些恼火,“我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的。”


    尉迟烈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抓起马尾给她看,“哎呀,有些人啊连自己的爱马都不认识了,还在这儿装深情。”


    沈潋抱住马儿的手僵住,跟着他转到后面,看见马尾白色里夹杂着一半的红尾,不可置信,“是潋光?”


    尉迟烈嗤笑,靠着潋光,“潋光啊潋光,你说你这好主人连你都忘了,不会有一天连我这夫君也忘了吧。”


    沈潋喜极而泣打他,“你乱说!”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尉迟烈正了身子,“这马辗转多次,被卖到了洛阳那边,我听说就让人买回来了。”


    沈潋抱着马激动万分,又绕着看了好几圈,却发现马儿嘴下有些伤痕,她心疼地不敢触碰,“这怎么了?”


    尉迟烈摸摸潋光的背,“洛阳那些纨绔子弟斗马,下死手,还好我买得及时。”


    沈潋听了更是懊悔,要是她早点派些人去找找就好了。


    之后,三人带着马在前面走,沈潋不想骑潋光,只想牵着它慢慢走走,尉迟烈和太子就骑上各自的马在沈潋不远处驰行。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切正好,但不知怎地,天空慢慢飘来几朵重云,在尉迟烈和太子骑行的地方压下一片阴影。


    沈潋疑心要下雨,招呼宫人去告诉肖定他们骑马赶上,让尉迟烈和太子回来。


    她话刚说完,就见前方太子骑的马突然发狂,电光火石之间太子已被马儿甩下,那马也直直倒下去。


    “方好!”


    沈潋一颗心提起来,喘不过来气,骑上潋光就往他们那儿赶,肖定和沈思永也带着禁军冲过来,他们到的时候,太子已经被尉迟烈扶起来。


    沈潋下马跑过去,“方好,你怎么样?”


    太子摇头:“母后别担心,我没事,它摔我的时候我已做了落地的准备,地上软,没什么大碍。”


    沈潋蹙着眉把太子手脚脑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骨折她眉目才稍稍舒展,“外面我看着没事,再看看太医。”


    尉迟烈蹲在马前,看马儿倒在地上喘着气,他扒开马嘴又在各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脸色难看:“叫尚乘奉御来!”


    太子刚才站着没事,走起来肋骨处一阵疼痛,他还想忍着,但沈潋早看见他行动时微抽的嘴角,“来人,带太子去蓬莱宫。”


    她又吩咐让太医赶紧到蓬莱宫去,看着太子被人扶上轿撵她也准备跟过去,此时尚乘奉御过来,沈潋突然就定在那儿,心里一阵寒意涌上来。


    “娘娘…”安福和安顺候在轿撵旁边,等着沈潋。


    沈潋袖口下的手攥紧,“你们先走,照顾好太子殿下。”


    她说完还派沈思永跟着去,自己则立在那里看着尚乘奉御身后的人。


    尉迟烈手里拿着马鞭,满身戾气,“这马怎么回事?”


    尚乘奉御早在路上就听说了他们呈上去的马伤了太子殿下,一路赶来,腿软嗓子干,牙关都忍不住打颤,一溜跪下道:“陛下恕罪,这马前几日都好好的,奴们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尉迟烈睨着他们,“不知道?那马看着快死了,你们也跟着一起死去吧。”


    这时兽医博士来了,低着头生怕被牵连。


    “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尉迟烈眼角余光扫到颤巍巍的兽医博士,气焰更盛。


    这次比起责罚尚乘奉御他们,他更在意这马是怎么回事,他怀疑有人要害太子。


    他牵起身后沈潋的手,见她面色苍白,戾气散开一些,“我们去看看。”


    兽医博士先观察了马儿的状态,又叫来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是谁?”


    尚乘奉御赶紧道:“快快,快出列!”


    他这样说着就有三个专管御马的人出列行到兽医博士身边,其中一个道:“御马都是我们三人在看管。”


    兽医博士一一问询了这几日马儿的吃食状态,也没问出个什么来,最后跪下来在马儿周围贴着耳朵听,听到心脏处他身子突然一怔,感觉死到临头。


    尉迟烈瞧着眉尾压低,“怎么了?”


    兽医博士汗如出浆,“陛下,这,这马是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尉迟烈低头瞧着兽医博士,阴影覆在跪着的人身上,“这马是回鹘贡马,都有你们太仆寺的人一一查过,现在你来跟我说先天不足?”


    他真想踹死前面的人,可他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看向拉着他往后退的沈潋。


    沈潋却对兽医博士身边跪着的人问:“这些日子都是你们在守着御马?”


    那人抬头回答:“回娘娘的话,是的,我们只是照顾御马,并不知马儿有问题。”


    沈潋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眼睛眯了眯,声音却很恭敬:“奴叫郑大有。”


    郑大有?你明明是林大钦!


    沈潋心里激愤,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林大钦是救了


    太子立功获得尉迟烈的信任,取代肖定成为羽林大将军。


    她相信尉迟烈不会轻易撤肖定的职,这其中有舅舅的手笔,上辈子肖定定是在这之前就非死即残,林大钦才有机会任职。


    可一个马奴就算救了太子的性命,也不可能一跃成为羽林大将军。


    这就说明上辈子林大钦的身份同他的名字一样,与这辈子不同,他可能早混在羽林军中,这才能名正言顺地任职羽林大将军。


    但这辈子他的名字身份都变了,那可能他的任务也就变了。


    沈潋警惕起来,上辈子也没有回鹘贡马出问题的事,不过也许是她不知道,但确有其事。


    不过她可以肯定林大钦这次的事就和这回鹘贡马有关系。


    林大钦回完话,沈潋已经拿了主意,先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些人以失职为由关进大狱,这样林大钦也被关进去了,他的任务进行不下去,又不会让舅舅怀疑而打草惊蛇。


    沈潋还没出手,尉迟烈就发了火,把跪着的所有人包括兽医博士等人都让人带下去听候审问。


    看着林大钦被带下去,她的心才稍微松下来一会儿。


    尉迟烈低下头看着她:“吓着了?”


    沈潋“嗯”了一声。


    尉迟烈把她带上马,“别担心,这事我一定深究。”


    第79章 多事之秋


    初一的早朝, 人心惶惶,尤其是太仆寺的官员。


    昨日他们连同兽医博士从回鹘马中随机抽调十匹进行检查,结果抽检的十匹马中, 竟有三匹被查出有类似或不同的“隐疾”, 如蹄质脆弱、肺气不足、目盲初兆等, 比例之高, 令人震惊。


    昨晚太仆寺的所有官员上至太仆寺卿下至流外的文员都没睡,兽医博士们更是连夜检查剩余的马, 一晚检查了五百匹,这五百匹中竟有五十匹病马。


    这样的罪过出自太仆寺,太仆寺卿此时站在大殿正中已然站不住腿脚。


    尉迟烈此时正看着太仆寺卿呈上来的册子, 看到病马之数,大发雷霆自不必说,那册子就直接扔在了太仆寺卿的头上, 之后掉到地上。


    “五十之数!那这样推算下去, 剩下的战马岂不是有几百个‘样子货’!我们用万匹绢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病马?!”


    太仆寺卿已经跪下, “臣身为太仆少卿,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失察?你说得轻松, 你这明明尸位素餐, 没用的东西!”


    太仆寺卿汗如雨下,“陛下, 臣下属太仆寺丞李成已认罪,回鹘以次充好, 奸吏收受贿赂,这才…”


    尉迟烈不买他的账,“太仆寺丞是死定了, 可你以为你就没错吗,你身为上司,连这都没看出来,你眼瞎!”


    “来人!把他带下去关押!”


    太仆寺卿被拉下去,喊教连连。


    杨慎走出来狠剜了他一眼,“陛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回鹘使团追回来,问清楚。”


    尉迟烈气得头疼,“人到哪了,追回来。”


    杨慎道:“应该还没出华州。”


    没过一日,回鹘使团倒是追回来了,可其中没有回鹘公主,按照回鹘使团的说法,公主嫌马车慢,现行带着她的下属骑马走了。


    回鹘使团拒不承认他们的马有问题,太仆寺这边的兽医博士呈上证据,又给他们看病马,他们一直不认是自己的马有问题。


    尉迟烈只能把回鹘使团扣押下来,再派人追上回鹘公主详谈。


    可回鹘公主不见了。


    尉迟烈正头疼,沈潋却收到嘉阳的信,她大致览了一番,赶紧去给尉迟烈看。


    尉迟烈接过那信,抓着信的手嘎吱作响,“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主意!”


    信上说驸马和嘉阳低调回去,顺便回胜州祭拜呼延豹的双亲,呼延豹的亲信却发现安北都护府附近的异状,回鹘人早已悄悄靠近边界线。


    沈潋:“要起战事了。”


    尉迟烈道:“没事,还好我们早知回鹘动静,现在给安北都护府去信让他们防备也来得及。”


    呼延豹的信息没错,没过几日,回鹘就把去找回鹘公主的鸿胪寺官员抓了,还以大昭扣押使团和公主为由,大军压北境。


    北境有安北都护府守着,尉迟烈不放心还派了威卫大将军带胜州府兵去支援。


    沈潋这几日心里却不安,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战事起得急,回鹘战马的事又是舅舅身边的人引出来的,可到现在为止,舅舅都没有明显的动静。


    这不可能,这战事一定是舅舅得利,可她想不通舅舅的下一步,这辈子禁军不可能轻易为舅舅所用,她留了后手。


    没有禁军,舅舅可能是想利用回鹘人,可是与外贼勾结他就能实现他所想的吗?


    上辈子舅舅肖想了那个位子几十年,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就连她死前,舅舅也是先把景王扶上位,一步一步来的,他想正大光明地拥有帝位。


    如今回鹘压境,可胜算渺茫,他这图的是什么?


    尉迟烈忙得没时间睡觉,她也烦扰的睡不着。


    沈潋起身,发现绿葵和青萝还侯在外面,才知道现在时刻才不过亥时,她们平日里候到亥出就睡下了。


    看见寝殿里的光影,绿葵和青萝开门进来,“娘娘睡不着吗?”


    沈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给陛下的夜宵送去了吗?”


    尉迟烈一忙起来总忘了吃饭。


    绿葵道:“娘娘放心,这几日一直按照您的安排给陛下送去吃食,吴内侍也一直记着您的嘱咐,都盯着陛下用膳。”


    沈潋没事可干,又睡不着,就去看了看太子,见他熟睡,就坐在桌前开始捋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试图寻找她觉得自己遗忘的一件能撼动结局的小事。


    她忙了一晚,桌子上都是写满字的纸,也没想起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把桌上的纸收拾好扔进香炉里烧掉。


    青萝进来鼻子动了动,“这香怎么有股墨香味。”


    沈潋洗着手,“这香不好,换一个吧。”


    青萝唤来宫人换香顺便把灰也撒了。


    洗漱吃完饭,沈潋就算一晚没睡可心里装着事也睡不着,这时候尉迟烈还在宣政殿忙事,太子也一早去崇文馆,整个昭阳殿都静悄悄的,唯有雨声唰唰响着。


    她在廊下看雨,看雨打芙蓉花,水珠自花瓣上落下又滴到下面的绿叶上。


    她为了静心画了一副雨中芙蓉图,可画完才觉得自己画得乱七八糟,不甚和她心意,坐下来想读书,也读不进去,坐立难安。


    这时候,绿葵过来说宫外王清璇想见她。


    王清璇没有往宫里递帖子,是突然来的。


    此刻雨下得大,长廊外面都成了雨帘,沈潋就道:“派个人把她接进来吧。”


    大雨天的冒雨前来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王清璇被绿葵带进昭阳殿偏殿,王清璇接过绿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落到肩上的雨。


    她瞧着偏殿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她等了一会儿,绿葵又回来说娘娘领她去书房。


    王清璇跟着过去,长廊里干燥,檐下却成雨帘,湿意扑面而来。


    进了书房,王清璇就看见沈潋坐在琉璃窗旁的榻上,撑着头看着外面的雨,见她来,她转过头来,嘴角勾了勾,“表姐,过来坐吧。”


    王清璇面对沈潋有些局促,从前俩人倒是常常斗嘴,可这阵子发生了许多事,她面对沈潋很有些不知所措。


    沈潋看出王清璇身上的局促,呐喊不已,她笑着:“表姐怎么变了,这么客气?”


    王清璇还是行了个礼,才挨着榻沿坐下,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的雨幕,“你那些花没事儿吗?”


    外面开得正好的芙蓉花被雨滴直直打下去,地上掉了好多叶子,一些枝桠被雨水压弯,晃晃荡荡就好像要折断,让人跟着紧绷。


    凉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倒沈潋脸上,“雨会停的。”


    王清璇笑了,似是笑她不懂,“这又不是江南,哪有这么多雨,肯定会


    停的。”


    她又想到江南的水患,自觉自己说错话,她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这事之后又恰巧出了水患,沈潋此刻想必正为这事恼着吧,


    她着补起来,“江南水患定会好起来的,说起来,这和我也有些关系。”


    沈潋看她自说自话了许久,“嗯?”


    王清璇见沈潋果然不知道,心里有些失落,又觉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失落荒谬得很,她清了清嗓子,“严我斯外放赴任的地方就是扬州。”


    沈潋听到这消息怔住,“扬州?”


    那里是水患最严重的地方。


    王清璇点头,“对,我此次来就是来跟你辞行的,我们去了扬州是不愿回来了。”


    地方官比不得中央官员,可也比中央官自在,且扬州富庶风景又好,安家最好。


    沈潋端正身子:“你们什么时候走?”


    王清璇:“明日就走了。”


    明日走,今日进宫,这辞行是有些急了,可前些天王清璇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沈潋一面,踌躇了好多日子她到底还是来了。


    “严我斯这次得跟着救灾队伍前后脚走,他也被派去救灾了,所以急了点儿。”


    沈潋:“这次你和月月都跟着他走吗?”


    王清璇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这次”,可她想也许是连沈潋都知道她和严我斯之前的关系,所以才有这么一说,她笑笑:“都老夫老妻了,吵不动了,想好好过日子。”


    沈潋想到上次方好诃月月被拐的那日月月说的,“那严家那边”


    王清璇眼尾一挑,露出些得意之色,“闹翻了。”


    大嫂和大哥不是喜欢挑拨人夫妻关系吗,她就把大哥外室的事说出去,趁着场面混乱,她还扇了这两人几巴掌。


    大哥这混账,当初她也就被他的外貌给骗了,现在想来还是严我斯更好。


    严我斯虽然脸冷,可洁身自好得很,还爱带孩子,大哥一个甩手管家怎么比得了。


    看着王清璇得意高兴的样子,沈潋觉得她泼辣的性子还没变,“还是你厉害。”


    扬州有水灾,可王清璇和月月应该也不会吃什么苦,她不担心,况且多事之秋,还是远离长安更好。


    “那你们路上小心。”


    王清璇脸上现出犹豫之色,“我走了就再也不想回来了,可我母亲…她从前对你做了许多坏事,要是可以,你能留她一命吗?”


    沈潋看着她:“就留一命吗?”


    王清璇不敢奢望太多,“活着就行。”


    沈潋颔首,“可以。”


    “还有我哥”


    王清璇立刻打住,她知道男人总会卷进大事,是救不了的,“没事,我哥好像也不想活了。”


    沈潋记得王彦刚娶了新妻,怎么就活不成了?


    王清璇看她疑问神色,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哥房里有个妾室,是他原配的陪房,他喜欢得很,可新娶的夫人容不下她,没嫁进来之前就让她打掉了孩子,那妾室掉了孩子就疯了”


    “就在前些日子那妾室投井了,我哥就好像疯了,不吃不喝的。”


    沈潋心里说不惊憾那是假的,她完全不知道王彦会这样。


    王清璇自觉说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雨也停了,她也该走了。


    两人道别——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后面几章也写完了就明日都大放送啦


    明日完结


    第80章 风吹草动


    她走后, 沈潋还陷在王彦的事当中,小时候王彦恶劣调皮,很爱针对她这个得舅舅看重的表妹, 只是后来他就变了个样, 变得沉默, 倒也像个温润的贵家公子。


    他事事听从舅舅的, 中规中矩,是个合格的儿子。


    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更遑论王清璇所说的发疯。


    听王清璇说他原配在时,他就宠爱那妾室,后来原配死了五年, 还动过扶正的念头。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沈潋百感交集,外面一阵凉风吹来,把她新画的画吹起来, 沈潋扬手去捡, 没抓到, 她叹了口气等着绿葵去捡,可叫绿葵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绿葵刚好进来看到娘娘愕然的面孔,有些担心地过去, “娘娘, 怎么了?”


    沈潋抓住绿葵的手,“绿葵快帮我去查一件事情。”


    她抬眼看向绿葵, “帮我查一下,王彦的原配妻子是不是出自安北都护府。”


    王彦的原配妻子正是安北都护府都护的女儿。


    这条线并没有因为王彦原配妻子的去世而就此断了, 回鹘兵此刻就在安北都护府防线压境。


    舅舅太着急了,这不像他的作风。


    也许他察觉到沈潋的变化和帝后对他的防备,可现在他走的这条路太极端了。


    他是想勾结回鹘和安北都护府都护造反, 他手里有太后和景王,可如今形势,大昭府兵禁军都在尉迟烈手里,这场谋反胜负难分。


    “安北都护府要反了,就你派去的胜州府兵难以对付,安北都护府身后还有回鹘铁骑。”


    尉迟烈已经三日没睡,声音有些沙哑,“阿潋,我有一个主意。”


    沈潋看着他躺在她腿上,他眼下青黑,一脸疲相,他抓住沈潋的手放在下巴上,“糙不糙?”


    沈潋摸着他下巴,“是有些。”


    尉迟烈脸枕在她手上,“陈为和肖定我都不相信,这次领兵我带沈思永去。”


    沈潋手拿开,他的头落到她腿上,“你要御驾亲征?”


    尉迟烈起来,笑着,“别担心,你先听我说。”


    沈潋害怕,尉迟烈不在她眼前,她很不安,“你可以派我堂哥去,再和驸马的西关军联合,胜算很大啊,为什么要自己去前线?”


    尉迟烈认真起来,“王黯操之过急,定是他那儿出了什么事,如今这情形,安北都护府是反定了,那王黯也不会留在长安,他会在胜州指挥,他造反是一定的。”


    “我这事儿也不是定了,我们先看王黯的动静,如果他真去了胜州,那我必须得在胜州和他决一死战,不能让战争蔓延过来。”


    沈潋听他说什么“决一死战”心里就难过,可她也知道他说得没错,她咽下眼泪,拉起他的手,“走,我给你刮胡子,你个皇帝这个样子明日早朝大臣们心不稳怎么办?”


    尉迟烈任由她拉自己过去,沈潋弯腰给他刮胡子的时候,他带着她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这样好些。”


    沈潋嗔他一眼,不过这样确实更方便,她就认真给他刮胡子,只是最后不小心手滑挂出了一点血。


    沈潋整个人就不好了,慌乱地去擦他下巴,可那血怎么堵都堵不住。


    尉迟烈抓住她手,拍了拍她屁股,“没事,一点小伤。”


    沈潋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可尉迟烈刚说什么决一死战,他很可能就要上战场,上辈子他的死状她永远都不会忘,这会儿出血,沈潋总觉得不是好兆头。


    她眼里闪着水光:“你别御驾亲征了。”


    尉迟烈心里也不舒服,他拿了她手里的帕子擦了下巴上的血,一手握着她腰凑近她脸,“不高兴了?”


    沈潋滚了滚喉咙,从他腿上下来,转过头去,“没事,你过来洗个脸吧。”


    尉迟烈敛眸,他起身去沈潋身边,她却转身到里间去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去里间,就见沈潋看着床上的他雕的乌龟发呆,看着看着脸颊上留下两行清泪,尉迟烈看了,心都碎了。


    他走过去抱住她,把头深深埋进她颈弯。


    沈潋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哭起来,两手把他身前的衣裳紧抓揉皱,“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长安城了,走到哪里我都会想到你。”


    在曲江池会想到他敲着铜钟,问她解不解气的模样,会想到他在高台上挥着红绸喊她的模样。


    在长安街头,会想到他背着她走,她鞋子掉了,他巴巴过去捡给她穿鞋的样子。


    在园子里会想到他钓鱼和她吵架


    的样子。


    会想到他心疼自己哭了却死不承认的样子。


    会想到他说“谁敢惹你,我就踹死他。”


    她这说的都是任性话,她是一国之母,她还有太子,她肩上担的重担不比尉迟烈得轻,可此刻她就想对尉迟烈说这些话。


    尉迟烈亲她脸,絮絮地说着话安慰她,沈潋任性地在他怀里哭了个够。


    等哭够的时候,她的眼睛又肿又红,尉迟烈拿帕子给她擦脸,沈潋这时已经清醒过来,“我们就不能直接把舅舅给杀了吗?趁他没走。”


    尉迟烈擦着她的脸,“他是必死的,可回鹘不会轻易撤兵,安北都护府那边起了反心,也没有退路,总之这战在所难免,刚好在边境与王黯对峙,更好。”


    他摸了摸她脸,“况且民间关于我的传言,我也想打破,我想让他们闭嘴。”


    沈潋抓住他手,“傻子。”


    这会儿太子来了,沈潋立刻从尉迟烈怀里出来,恢复成平静温婉的样子,催尉迟烈先支开儿子去院子里,“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他又该担心了。”


    尉迟烈起身亲了亲她,“你才是傻子。”


    *


    没过几日,边关就传来安北都护府打开关门迎回鹘兵进犯的消息,朝野震动。


    此时,长春宫却比任何一处地方都安静。


    长春宫的正殿大门紧闭,太后穿着轻便的衣裳,景王还在那里不肯脱下身上的锦袍,何掌宴正苦口婆心地劝说。


    太后很舍不得那些金灿灿的首饰,可也狠下心忍痛割爱,对着还在劝说的何掌宴道:“这些金饰金铤都不必拿了,外面没人用这些,咱们拿着还得去金店换算,免得引起怀疑。”


    她从前就是村女出身,对这些懂得很多。


    “外面都布置妥当了吧?”


    何掌宴这会儿已经劝下景王换上粗布麻衣,听到太后的话就道:“都准备好了。”


    太后露出笑,如今的形式她也算不到到底是皇帝赢还是王黯赢,王黯要带她和景王去胜州,她表面答应,可还是留了一手。


    要是到时候王黯输了,那她和景王不久完了嘛。


    总之不管如何,胜州还是长安都不是安全之地。


    她要带着景王跑到洛阳去,等这场战争结束了,不管是谁赢她还是太后,景王最差就是景王,要是运气好还能登上宝座。


    她得坐山观虎斗。


    等尉迟烈派禁军去守在长春宫门口的时候晚了一步,太后和景王都不见了。


    沈潋觉得奇怪,太后和景王就算有舅舅相助这离开的速度也太快了,毕竟尉迟烈的速度也很快。


    看来舅舅早有准备,很可能早在皇宫安排了人手,助他们离开。


    王黯那边,莆文田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大人,太后和景王不见了。”


    王黯脸色有些苍白,他眯了眯眼,“两个蠢货,跑到洛阳去了,抓他们回来。”


    他们名头上起兵还需要这两人,就算全天下对他谋反都心知肚明,可明面上的东西还得有。


    莆文田应了,却欲言又止。


    王黯坐下睨了他一眼,“有话说?”


    莆文田就道:“大人,我们筹谋许久,现在这样会不会操之过急?”


    王黯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问:“人怎么样了?”


    莆文田愣了一下,道:“无论如何拷打,大公子都不说话。”


    大公子院里的事颇令他头疼,死了个妾室而已,这公子竟然也要跟着去死,吓得兵部侍郎的女儿逃回娘家去了。


    “不说?那就打到他说为止,如果他松动了,立刻把他带到我跟前来。”


    莆文田也不知道大人究竟要大公子说什么,此刻也只能道:“去胜州也带上吗?”


    王黯点了头,“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逃了。”


    莆文田领了命退下,心想,大人虽然不说,却还是看中大公子这个嫡子。


    若大人成功大可迎娶家世更好的新妇,可此时有了子嗣也还是太小,因此大公子这个和唯一的男儿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可是


    莆文田想到大公子那扶不起来的样子,心里掠过一阵嫌恶,这样的人除了身上留着大人的血脉,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想当初他极力劝大人多收些女人,可大人不中意这些,那时他还欣慰,可如今却有些后悔了。


    他走出主院的时候,看见夫人身边的倩儿,拦住她,“干什么去?”


    倩儿害怕得很,低着头道:“夫人病了,想请个大夫。”


    莆文田:“什么病?”


    倩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莆文田哼一声,“来打探消息的吧?我劝你们这几日好生待在自己院子里,要是撞上大人,小心小命不保。”


    倩儿本来是被夫人要求去大公子的院子看看的,没想到遇着莆先生,还被说了这么一句话,吓得不行,行了个礼,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日,莆文田收到一个消息大惊,赶紧去禀报王黯,“大人,太后和景王没去洛阳,他们不见了。”


    看来太后和景王被陛下和皇后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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