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寝衣
江渝想, 其实随时可以。
若是真能把他的毒解了,她才会安心。
可是,解了情蛊后, 陆惊渊还会继续喜欢她吗?还是会生气,还是会再也不理她了?
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江渝想,自己其实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做不到自私, 做不到用了卑劣的手段还能心安理得。
可是,陆惊渊是个例外。
她居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想得到他的喜欢, 他的偏爱。
从前在江家,他们都对江渝说,“你和裴珩,天生一对”。久而久之,她尊重裴珩,尝试着亲近裴珩, 一心想嫁给裴珩脱离江家,学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在她的认知里, 裴、江两家交好, 她就是要嫁给裴珩的。
这一切从她六岁开始上学开始,被打破。
长安书院里有启蒙私塾,陆惊渊便是她的噩梦。
此人能把夫子气得死去活来, 平常带着一群纨绔子弟逍遥在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他用各种意想不到的办法逗她, 吸引她的注意;他能说出许多不合礼法的话, 在她看来,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渝素来板着脸,他笑道:“你这个表情, 活像死了未婚夫的寡妇——”
她以为说的是裴珩,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可裴珩不会让她笑,也不会让她发怒。
她灰暗的世界,因他的到来,终于有了颜色。
原来,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天性。
—
到了晚上,外头的风雨更大了。
风在门外呜呜作响,像是在哭。
不过片刻,夜雨骤至,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又顺着檐角垂成雨帘,滑落在青石板上。
忽的一道闪电撕裂着夜空,雷声一阵大过一阵,风雨呼啸、电闪雷鸣。
江渝进房间睡了,陆惊渊坐在书桌前,看向眼前的信纸。
半夜东宫来信,说是皇帝苏醒了,情况转好。
但太医说,能撑一段时日,却撑不了半年。
掌事太监刘安和太医李淳一直没有行动,随着皇帝的苏醒,风雨交加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太子信中说,皇上对二皇子,恐怕起疑了。
陆惊渊沉眉看着眼前的书信,把信纸放在火舌上,让它一点点消失殆尽。
倏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惊渊以为是暗卫:“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起身,挑了挑眉:“夫人这是想寻我——”
看见她表情的那一瞬间,“欢好”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门外大雨倾盆,江渝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眶泛红。
他皱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渝摇头,不说话。
——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更加具体。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关隘,城墙又简陋,又矮,像是随便堆起来的土坯。这是漠北的地域,她知道那是铁门关。可是她从来没来过,但她就是知道。
铁门关居然是这样的,天灰蒙蒙,地是红的。
风呜呜地吹着,一片荒凉。
关下有人在打仗。
不对,是打完了。
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是突厥人还是大盛人。
她在找一个人。
她踩着尸体往前走,不敢低头看,怕看见不该看见的脸。
然后,她看见他了。
陆惊渊靠在城墙根下,坐着的姿势,像是打累了歇一会儿。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有血,但神情很平静。
“江渝,”他好像在叫她,嘴没动,但她听见了,“这儿风大,你回去。”
她扑过去,手摸上他的脸,很凉很凉。
“陆惊渊!”她喊他,“陆惊渊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动,他再也不会动了。
她看见他的胸口,他的后背,他的手臂——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江渝,”他似乎又在说话了,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风声里,“回去吧,别看了,我这样不好看……”
“不行!”她死死抱住他,眼泪往下掉,“你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
话没说完,怀里一空。
“江渝?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猛地一惊。
下一刻,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
这样用力的拥抱,她从来没有过。
陆惊渊任由她抱着,知道她定是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门关是什么地方?”
陆惊渊一愣。
他脸色一变,霎时间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铁门关?”他问。
江渝说:“你先告诉我。”
陆惊渊淡淡开口:“铁门关在西边,祁连山北麓,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特窄。不瞒你说,这地方凶险。”
“多凶险?”
“风大,石头多,没水,走两天都见不着活物。关键是……”他顿了顿,“那是突厥人绕过关
口最常走的路。大盛的兵一般不走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以前有过几回,都是斥候小队,十个人去,回来两三个算好的。”
江渝默默地听着,忽然问:“那要是有人想死,会走那儿吗?”
陆惊渊顿了顿,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江渝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他本来可以走别的地方,但他选了铁门关。他会是因为,自己想走那儿吗?”
陆惊渊前世,是不是知道自己本来就要死,才走铁门关的?
他会不会故意吸引突厥的兵力,死一个自己,护暗渊营主力的安全?
陆惊渊皱眉:“谁想死?”
江渝不答,只是盯着他看。
他把她搂紧了些,趁机蹭着她的发顶:“不会有人想死。能活着谁想死?走铁门关的都是没办法,被逼到那份上了。要不就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和突厥同归于尽。”
江渝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永远不许走铁门关。”
陆惊渊蹙眉:“江渝,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渝只重复:“你答应我。”
陆惊渊解释:“铁门关那破地方,路难走得要死,连口水都找不着,我本来也不会——”
“你答应我,”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你被逼到什么份上,你都不能走那儿。”
陆惊渊不知道她这回又梦见什么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铁门关,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舍不得让她哭,舍不得让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好,”他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这辈子不走铁门关。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走。”
江渝盯着他:“发誓。”
“我发誓。”
“你发毒誓。”
陆惊渊失笑,举起三根手指:“我陆惊渊要是这辈子踏进铁门关一步,就让我——”
“行了行了!”江渝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
她想,陆惊渊前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是受重伤,还是中了毒?
她攥紧了陆惊渊的衣服,心神不宁。
陆惊渊道:“皇帝好转,明天我们便回去。”
江渝问:“东宫来信了?”
“是,”陆惊渊说,“皇帝苏醒,太子布局,二皇子没能牵制住禁军,目前来说,宫里安全了。”
江渝松了口气。
既然安全,那还是趁早解了陆惊渊的蛊比较好。
可是那事儿,自己实在是做不出来。
寻他,日夜欢好……-
一夜,江渝正因如何解蛊的事情而苦思冥想,陆惊渊在为“自己在梦中是不是死在铁门关”而疑惑。
第二日晨起,准备回长安。
正吃早饭的时候,陆惊渊忽然问:“你昨晚那个梦,是我死在铁门关了?”
江渝点头。
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我死得好看吗?”
江渝抬眼,狠狠地瞪他。
他赶紧赔笑:“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那么好看一张脸,死了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她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
“有。”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相思病,你治了一半,没治好。”
江渝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陆惊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渝,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算数。不过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好的?比如我立了大功回来,你高高兴兴迎我,干什么都依着我,亲也依,抱也依……”
江渝重重地放下筷箸。
他立刻怂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就是建议、建议……”
“你过来。”
他凑过去,以为她又要打他的脸。
可少女抬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轻轻的触感,温热的温度。
陆惊渊愣在那儿,捂着被戳过的地方,半天没反应过来。
“行了。”她无奈地说,“吃饭。”
终于,温泉别苑之行结束,回到长安。
长安暑热正浓,江渝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一路上只顾着擦汗。
她仰天长叹:“好想回去沐浴。”
陆惊渊啧道:“夫人也太讲究,不过是出了些薄汗。依我看,出汗身子还康健些,那些病人,热了都不会出汗的。”
她瞪了他一眼:“陆惊渊,你不爱干净可别带上我,一会儿我洗了,你也要洗,别一身汗在屋里晃!”
陆惊渊郁闷:“我怎么就不爱干净了?”
江渝想,前世每回到了入夏的时候,二人总要争吵。
她嫌弃他不洗澡,他觉得她每天都要洗一个时辰,磨磨蹭蹭,害得自己没回都洗得晚。
二人为了抢一个净室都能打起来,最后达成协议:
陆惊渊洗得快,早些去洗,江渝晚些去洗。
这一世,去年在扬州,常常下雨,不算很热。
可今年的长安,实在是热。
江渝说:“我不管,你回到长安,必须天天都要洗!”
陆惊渊摊手:“我入夏,每日都洗了,不骗你。”
“你每回洗两息的时间也叫洗?”江渝皱眉,“这能洗干净吗?”
陆惊渊不解:“你每日都要洗半个时辰以上,皮真的不会坏掉吗?”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她脖颈,又往下看:“啧,雪白。”
江渝捂住自己的胸口,红了脖颈:“不许往这儿看!”
陆惊渊实话实说:“温泉行宫吃住都好,夫人不仅皮都莹润了,肉也丰腴了。”
江渝勃然大怒,这人怎么一次两次试探她的底线,向她发起战斗!
她怒道:“你一天到晚除了会说这些浑话还会干什么?”
陆惊渊哼道:“蛊是你下的,你能怪我?你怪我?”
江渝一噎:“你——”
陆惊渊又慢悠悠地补刀:“要怪只能怪你下了这蛊,若是想解了,只能寻我日夜欢好咯——”
江渝胸脯气得一起一伏,气道:“我今日就要解!”
陆惊渊挑眉:“哟,你想解开?你脸皮这么薄,真的敢主动啊?”
江渝:“我有什么不敢的!”
陆惊渊冷笑,脸色一沉:“所以,你还是想解这蛊?”
江渝深吸一口气:“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必须得解了。”
陆惊渊淡淡道:“那我俩今晚分房睡,你若是想解,那就主动些,来我房间。”
江渝:“……”
他还不忘提醒:“记得穿薄点。”
江渝做势去咬他的手:“陆、惊、渊!”
“别咬别咬!”陆惊渊往边上躲,“马车里呢,你咬我嘴巴都行!”
江渝气鼓鼓地要打他,倏然,脖颈处传来酥麻的痒意,还有些刺痛——
“傻狗!你松开!你咬我脖子!”
江渝被他抓住手腕,双手被高举过头顶,耳根红透了。
她被咬得浑身战栗:“你、你快松……”
这哪是咬,是在亲。
陆惊渊恶劣地逼问:“还咬不咬我?”
“……”
“还解不解蛊?”
“解。”
换来的是他更肆虐的亲吻,江渝压抑着不让自己溢出声,艰难地求饶:“陆惊渊我错了,我不想着解蛊了……”
他皱眉:“陆惊渊?这么生分?”
“夫君!”
车夫以为小两口在打架,忙道:“陆少将军,少夫人,快别打架了,快到陆府了!”
陆惊渊这才松开她。
江渝瞪了他一眼,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发现自己的脖颈上,多的是肆虐的吻痕,还泛着红色。
她生气地嗔怪:“都怪你,一会儿脖子上多了那么多咬痕,我怎么解释?”
陆惊渊给她系上丝带:“你就说,狗咬的。”
江渝又羞又怒地骂:“傻狗!”
陆惊渊无奈:“好好好,我是傻狗,一会儿我帮你解释,说是山上蚊虫多。”
江渝往后靠了靠,对着铜镜,调整着丝带的系法。
一边系,一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穿薄的,来他房间里,行欢好之事。
她将铜镜放下,脸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一想到晚上要这么做,她就羞愤欲死。
这人怎么这么坏!
陆府关了好几日的门终于打开。
宋仪陆成舟等在门口,陆镇山和秦舒雁等在门外。
见二人平安回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一同进门。
“可吓死我了……”宋仪拍了拍胸口,朝江渝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胆!怕你们在吃城外出事,又怕二皇子宫变!”
陆成舟:“好在,禁军并没有被控制。”
江渝道:“这下,总能安稳过一段时日了。”
陆镇山感叹:“回来就好。”
宋仪瞥向她的脖颈,疑惑:“天这么热,你脖子上系个东西干什么?”
江渝用手一遮:“被蚊子咬的。”
陆惊渊干咳一声,补充道:“山里
的蚊子毒,大得很。”
江渝点头:“是,大蚊子。”
陆惊渊这只大蚊子!
一回房,陆惊渊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偏房睡。
被褥、寝衣,就连他的话本子也不放过。
江渝没好气地问:“这么急着走?”
“你不是想解蛊吗?”陆惊渊哼笑一声,“今晚来偏房找我。”
说完,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白色寝衣。
江渝咬牙切齿,把他往门外推:“滚!快滚!”
陆惊渊忍不住笑,忙不迭滚了。
江渝紧紧地关上门,听见门外他不绝于耳的笑声,捂住耳朵都能听到。
这人简直有病!
晚上主动,穿上寝衣去找他……
江渝心想,要去吗?
第42章 话本
晚上吃完饭, 二人照例依次沐浴。
江渝洗完穿戴齐整地出门,悄悄地走到陆惊渊窗下,偷偷听里头的动静。
偏房里十分安静, 她竖起耳朵听,听见了蘸墨和洗笔的声音。
她皱眉,陆惊渊这是在写字?
写什么呢?
难不成开始苦学文论了?
她摇头, 陆惊渊一向不喜欢文论,又怎么会苦学这个?
这人喜欢兵书,恐怕是写兵法吧。
她实在是好奇, 鬼鬼祟祟地趴在窗边往里面看。
透过窗户纸,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这人时而写两句,时而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她暗道,写那么认真?
正费劲地看着,陆惊渊倏然开口笑了一声:“夫人若是想进来, 我随时欢迎。”
江渝:“……”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何必在窗下偷偷看我。”
她怒道:“谁偷看你了!我只是看你在做什么?”
江渝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房中,霜降给她点灯, 又忙着准备第二日洗漱的东西。
江渝趴在桌上想啊想, 霜降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自从温泉别苑回来,少夫人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在房里踱来踱去,不是收拾自己的旧物, 就是对着陆惊渊送给她的玉簪发愣, 似乎在想什么;
时而托腮看着桌上的书卷, 眼神却飘忽不定, 压根没看进去。
她甚至翻箱倒柜,问霜降:“我有没有比较薄,但能穿出去的衣裳?”
霜降摇头:“没有。夫人可是病了, 要不要奴婢给您请个大夫来?”
江渝:“……”
就连霜降也觉得自己要去看看脑袋吗?!
陆惊渊的那两句话,时常在她耳畔响起:
——“江渝,你心疼我了,对不对?”
——“你知道你一说谎就眼神乱飘吗?”
江渝越想心越乱,拿起刚刚翻出来的话本,强迫自己看下去。
——她方才在床下,发现了陆惊渊私藏的新话本。
这话本足足有别的书卷两倍厚,名字从未听过——《香艳传》。
她不禁想,这话本有铺子卖过吗?她从未看到过啊。
她心烦意乱地翻开第一页,吃了一惊。
话本全是手写,字字句句,都是不堪入耳的内容!
比那青白蛇的故事,还要香艳。
男女欢。爱,几乎是通篇。
在净室,在野外,在桌下——
露骨程度不可比拟从前的话本,一章里头几乎全是这种文字!
她吓得把话本子一关,闭上双眼。
江渝愤然想道,陆惊渊平日里就看这种混账东西?
难怪他满口浑话!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怎么能蒙着眼呢,怎么能用这些奇怪的手段呢,怎么能绑人呢!
霜降没在意,揉揉眼睛:“少夫人,可让奴婢服侍您睡下?”
江渝点头如捣蒜。
躺在床榻上,她闭上眼。
今夜,就不去找陆惊渊了。
——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他做那般事情!
江渝深吸一口气,心跳却越来越快。
满脑子都是那奇怪的话本。
她既觉得那东西奇怪,又觉得不看又抓耳挠腮。
不知躺了多久,她翻身起来,点灯。
好怪的话本,再看一眼,就一眼!
字迹工整,显然是一笔笔写成的。
她又盯着字迹看了一眼。
这章法,好生熟悉。
她一时想不起像谁的章法,只觉得这誊写的人书法想必也差,若是潦草起来,指不定和陆惊渊一样差。
她开始看扉页。
第一回,娇娘误入大王洞窟。
第二回,娇娘与大王洞房花烛,还特意用黄色的墨水标注了一个圆圈。
第三回,娇娘与大王在屏风后,也有圆圈。
江渝总算是明白了,若是有香艳的情节,编纂者则会标记一个黄色的圆圈。
话本中的“娇娘”是天上的仙子,而大王是地上的大魔王,二人正邪不两立。此文看似都是香艳情节,实则故事也引人入胜。娇娘与大王起先还不断争吵,女主人公十分抗拒,后来也渐渐尝到了欢好的滋味,最后动了情……
后来大魔王率兵与天庭一战而陨落,娇娘还为夫寻药复活,二人在一起。
江渝看得脸红心跳,那男主人公的名字渐渐成了“陆惊渊”,女主人公的名字也险些看成了“江渝”。
看到最后,发现编纂者写下的时间,是半年前。
她捂住脸,将话本重新放回原来的书箱,躺在床榻上。
闭上眼,便是那不堪入目的光景。
话本里的娇娘被大王按住双手举过头顶,眼泪汪汪地承受着他。
江渝也渐渐想象着,陆惊渊温热的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道。那蒙眼和捆住的滋味,也像话本里一样好吗?
陆惊渊若是这么做——自己也会像话本子一样,那般欢愉吗?
江渝惊坐起,发现自己只是想着这些故事,便有些情动了。
她难堪地下床,拿小衣想去净室换洗。
净室的灯,居然是点上的。
江渝暗道,霜降真是毛手毛脚,怎么忘记把灯灭了?
她没在意,直到推开净室的门——
她看见,陆惊渊正站在净室中央,衣服也不穿,正拿着浴巾擦身子。
江渝惊叫一声,关上门骂道:“你大半夜沐浴干什么?”
陆惊渊见她来了,熟视无睹地反问:“你大半夜拿着衣服来净室干什么?想沐浴?”
江渝背着门,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我……”
她反驳:“我喜欢干净还不行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反问他:“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洗冷水浴?”
陆惊渊也不藏着掖着:“刚疏解完。”
江渝骂道:“你怎么能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也不避讳!”
陆惊渊沐浴完,穿上衣服打开门:“我俩是夫妻,为什么要避讳?”
看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倒显得她自己脸皮薄了。
门外,陆惊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心虚地别开眼:“你看什么?”
陆惊渊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好了,你进去吧。”
江渝一愣,随即怀疑地眯起眼睛。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站住。”
陆惊渊停下脚步。
江渝转身,疑惑:“你怎么一副,好像知
道了什么的样子?”
陆惊渊挑眉一笑,故意慢悠悠道:“你猜?”
江渝气急:“你——”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惊室,重重地关上门,十分郁闷。
她的一颗心,彻底乱了。
被陆惊渊这个讨厌鬼搅乱的。
起先只是想念他,现在竟成疯魔了。
更可怕的是,她从讨厌他,到不抗拒他,再到臆想他-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
正巧遇上陆惊渊起床。
他诧异:“夫人起这么早?”
江渝说:“我哪天起得不早?”
“我的意思是——”陆惊渊看着她,“你昨日大半夜沐浴,应该是没睡好。”
江渝气得跺脚:“快闭嘴!”
陆惊渊忍笑忍得辛苦,朝她挤眉弄眼。
江渝在他身后喊住他:“你去哪儿?”
陆惊渊道:“去京郊暗渊营。”
江渝顿了顿,鼓足了勇气才问:“方便带上我吗?”
谁人不知,陆惊渊的暗渊营是大盛最强的兵力,重兵守城,恐怕她不方便进去。
“可以,”陆惊渊居然答应了,“带你去瞧瞧。”
江渝眼睛一亮,小步跟上去。
京郊三十里,暗渊营。
暗渊营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深渊。一是借了陆惊渊的名字,二是有别的说法。
陆惊渊说,是因为营寨经常扎在山坳里,晨昏时分雾气迷蒙,从上面望下去黑沉沉一片,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江渝站在他身侧,心惊胆战地往底下看了一眼。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隐约能看见营房轮廓,有旗帜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渊”字。
“走。”陆惊渊牵住她的手,“下去看看。”
江渝本想挣脱的,可她抿了抿唇,还是任由他牵着。
营地里正在操练。
江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些士兵见着陆惊渊,远远地停下来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将军带女人来军营,怕是破天荒头一遭!
江渝觉得被他牵着不妥,悄悄松开他的手。
陆惊渊面无表情扫过去,那些目光立刻规规矩矩地收回了。
江渝觉得好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平时就这么凶他们?”
“不凶。”陆惊渊淡淡道,“他们怕我,是因为我让他们练得狠。”
江渝无言以对:“……那不还是凶吗?”
陆惊渊没接话,带她走到演武场边上。
场上一排士兵正在射箭。
江渝看过射箭,却没看过这样射箭的。那些人不是对着靶子一个一个射,而是听令行事。旗手一挥,第一排搭弓放箭;旗手再挥,第二排立刻顶上;如此往复,箭矢像流水一样连绵不断。
她盯着看了许久,看得有些发愣。
“这是轮射。”陆惊渊在旁边解释,“阵前对敌,讲究的是不能断。一波箭出去,下一波必须跟上,让敌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江渝点点头,看见那些箭矢落入靶场。那边立着的不是寻常靶子,而是扎成人形的草垛,密密麻麻,立在一起。
她问:“那些草人……”
“模拟敌阵。”
话音刚落,旗手忽然换了令旗。
场上的士兵动作一变,不再是轮射,而是——
江渝瞳孔微缩。
几十张弓同时拉满,箭矢指向天空。令旗落下,箭矢齐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如雨点一般,落向远处的草人阵。
万箭齐发!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扎进草垛的声音,江渝听着就头皮发麻。
“这叫抛射。”陆惊渊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两军对垒时,前排步卒举盾相抗,弓箭手就用这种射法,让箭矢越过盾墙,落进敌阵深处。”
江渝怔怔地看着那片草人。这些草人原本还像一支军队,现在已经被箭雨扎得千疮百孔,东倒西歪。
她忽然问:“什么时候会用这个?”
陆惊渊转头看她。
“就是……”江渝想了想,“这种打法,什么时候会用?”
“两军相持,或者,”他顿了顿,“被围困的时候。”
“被围困?”
“嗯。”陆惊渊目光落回演武场上,“敌军太多,冲不出去,就用箭雨压制,争取时间。或者敌军攻得太猛,箭雨能让他们慢下来,给己方喘息的机会。”
江渝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她斟酌着措辞,“要是有人想吸引敌军的注意,也会用这个吗?”
陆惊渊微微皱眉:“吸引注意?”
“就是……”江渝努力地解释,“比如他带的人少,敌军人多,他需要用自己当饵,让敌军把兵力集中到他这边,这样他的袍泽就能从别的地方突围。”
陆惊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箭雨声势大,最能拉仇恨。谁放箭,敌人就盯着谁打。”
江渝没再说话。
她看着场上那些草人,扎满了箭矢,触目惊心。
像是被射成了筛子。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陆惊渊,靠坐在铁门关的城墙根下,一身血污,闭上眼睛,身上扎满了箭矢。
箭。
是箭。
不是捅成筛子,是射成筛子!
他带着人去了铁门关,那个他说十分凶险的地方。他让士兵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吸引敌军主力。然后敌军还击,箭雨从对面落下来,铺天盖地。
他的人趁乱突围了。
可是他没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于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引突厥的兵力,换其他将士的安全。
江渝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眼眶开始发热。
“怎么了?”陆惊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发现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蹙。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控制自己的颤抖,“就是……风有点大。”
陆惊渊没说话,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江渝攥紧披风,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泛红的眼睛。
她不用继续问了。
她知道前世的陆惊渊为什么去铁门关了。
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活着的那些人能活。
这是他自己选的。
江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走吧,再看看别的。”
陆惊渊看着她,虽是疑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好。”他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
她知道他前世坐在城墙根下,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最后闭上眼的时候,嘴角为什么还带着笑。
她知道为什么他那血迹斑斑、不成人样的身子,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都知道。
所以这辈子,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了。
第43章 审讯
暑热正浓, 长安热得很。
陆惊渊要在从暗渊营待一整天,江渝横竖也无聊,干脆回了长安城。
她想了想, 决定去找表哥沈钰。
到沈家医馆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医馆里没什么人,伙计正在柜台上分拣药材, 见是她来,连忙起身要进去通报。江渝忙摆摆手,自己往后堂走。
沈钰今日在医馆, 见表妹来了,笑眯眯问:“许久不见表妹,近来可安好?”
江渝摇头,向他使了个眼色。
沈钰神色严肃起来,让身边人退下,关上门。
沈钰沉声道:“沈家虽不问朝堂之事, 但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
江渝点头:“是。”
沈钰:“陆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表妹可得小心。”
沈钰是太医院的名医, 除了子嗣之事, 还专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
江渝斟酌了下措辞,开口:“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钰:“说。”
“有没有一种毒, ”江渝压低声音, “来自漠北或者西域, 中了之后不会马上死, 先是不断咳嗽,拖一段时间才发作?”
沈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渝:“想知道。”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走到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把册子放在江渝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这叫‘霜夜’。”他指着上面的文字,“磐沙国王室秘制的箭毒,无色无味,淬在箭头上,射中之后很难察觉。”
磐沙。
居然是前世坐拥渔翁之利的磐沙国!
突厥退兵,大盛的磐沙国趁机打入长安。
江渝心中一跳,忙去看。
那书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中者初无觉,三日创口合,七日肺气损,月余咳不止,半年而亡。状若痨病,医者难辨。”
她微微睁大了眼。
“中毒了之后,”沈钰道,“伤口愈合得比寻常快,看不出异常。但毒已经进了脏腑,慢慢侵蚀肺气。一开始只是夜里咳嗽,后来咳血,再后来——”
他顿了顿:“人就没了。看着像痨病,查不出来。”
江渝沉默了很久。
“表哥,”她抬头,“这毒有解的办法吗?”
沈钰摇了摇头。
“没有。磐沙国王室把这东西管得很严,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解药,”他担忧地看着她,道,“表妹,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江渝垂下眼。
“听人说的,”她合上册子,推还给他,“多谢表哥。”
沈钰接过册子,沉声问:“表妹,你到底在查什么?”
江渝正想解释,沈钰又开了口:“这毒流传极少,据说当年有个磐沙公主带着配方陪嫁到邻国,那国主想配解药,试了十几年也没成,你一个内宅妇人,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江渝沉默。
她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表哥,我夫君上辈子中了这种毒,我以为是风寒,没当回事,他就这么死了?
江渝叹了口气。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渝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字:“中者初无觉,三日创口合,七日肺气损,月余咳不止,半年而亡。”
她想起陆惊渊前世的咳嗽,那是在替她挡了一箭之后。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出城遇袭,被裴珩拦住。二皇子的人埋伏在半路,有一箭朝她射来。陆惊渊挡在她身前,那箭射中了他的肩。
因为这件事,她恨透了裴珩!
从此之后,裴珩对她死了心,与江芷成亲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和陆惊渊解释,她对裴珩的恨意。
后来军医取了箭,说没伤到要害。
她守在床边照顾他,喂药换药,日夜担心,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还说她大惊小怪,江渝生气,他又笑着搪塞过去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问起来,他说是那日淋了雨,着了凉。她信了,给他熬姜汤,二人的关系缓和了些。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出征,他又不怎么咳嗽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怀疑过。她以为是风寒,是感冒,是常年在军营落下的旧疾。
直到最后她发现,他夜夜都在用止咳药。
江渝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已经黑透了,长安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笼。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过,一场感冒,怎么会咳那么久?
怎么会让他死?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皇子,居然和磐沙勾结!
马车猛地一停。
江渝身体前倾,扶住车壁。
她吓了一跳,急忙问:“发生什么了?”
车夫顿了顿,道:“陆少将军的马车,正挡在前面。”
江渝掀开车帘往外探,无奈地看着自家夫君。
陆惊渊跳下马车,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问她:“夫人去哪儿了?”
江渝实话实说:“去了一趟沈家。”
陆惊渊冷哼:“你表哥难不成还关心我的身子?”
江渝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江渝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二皇子要尽早除掉,他与磐沙国在勾结。”
陆惊渊心中一跳:“你怎么知道他和磐沙在勾结?”
江渝避开他的目光:“你管那么多作甚!你只需要去查便是,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惊渊狐疑地看着她:“你瞒着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江渝还是不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
他瞥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回家。”
江渝小声问:“今夜,你还要分房而睡?”
陆惊渊笑道:“那肯定咯,若是你不想解蛊了,我便搬回来。”
江渝咬牙切齿:“你!”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舍。
他说:“等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渝好奇地问:“什么?”
陆惊渊说:“回去就知道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江渝和陆惊渊下车,一路往里走。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白日里的事。
想起沈钰的话,想起前世的事情。
她一时间走神,以至于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时,险些栽在地上。
“小心。”
陆惊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二人双双低头,看向她脚边。
江渝愣住了。
是一只猫!
这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漂亮,正绕着她的裙边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仰头冲她“喵”了一声。
江渝觉得自己可能是累出幻觉了。
哪来的猫?
她蹲下,伸手去摸那只猫。小猫不躲,反而一个劲地用脑袋蹭她的手,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是幻觉!
“这……”她抬起头看陆惊渊,惊讶,“这是你说的好东西?哪儿来的?”
陆惊渊歪头看向她,挑眉:“今日在门口捡的。赖着不走,赶了三回,自己又跑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想着你上回说想养只猫,就留下了。”
江渝想,上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晨起对陆惊渊说想养猫,陆惊渊说怕它掉毛,遂而放弃。
他居然还记得。
猫还在蹭她的脚,着急地喵喵叫。她伸手把它抱起来,小猫也不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
江渝一时间恍惚了。
她记得这只三花猫。
前世她和陆惊渊,也养过这么一只三花猫。猫是哪儿来的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陆惊渊嫌它老往身上爬,嘴上嫌弃,却每回给它带小鱼干。
后来——
后来她不在了,那猫怎么样了?
或许是不见了,可现在,它好端端地在这里。
“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响在耳畔,将她从回忆里拉出。
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喜欢?”他问。
江渝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惊渊道:“那就养着。”
江渝扬起一个笑来,抱着猫就往他那边凑:“据说三花是猫中的美人,最讨猫喜欢!”
二人挨得近,猫愣了一下,从江渝臂弯里探出脑袋,朝陆惊渊看了一眼。
然后它伸出爪子,试图往他身上爬。
陆惊渊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江渝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猫:“它想找你呢。”
“不用。”陆惊渊又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道,“它找你就行。”
猫不依不饶,从江渝怀里伸出一只爪子,似乎是想爬到陆惊渊身上。
陆惊渊再退。
江渝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了,抬头,然后蹙眉。
陆惊渊站在三步开外,表情镇定,十分从容。
可他姿势微微后仰,身子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你……”江渝看看他,又看看怀里的猫,终于恍然大悟,“你怕猫?”
“没有。”陆惊渊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你往后躲什么?”
“没躲!”
“你脸都吓白了。”
“……”
陆惊渊沉默了一瞬。
堂堂骠骑大将军陆惊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此刻站在三步开外,满脸写着别过来……
千万别过来!
江渝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惊渊满不高兴地哼道:“笑什么?”
“没什么。”江渝笑起来,“就是觉得意外,你怕猫
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陆惊渊:“……”
他逃得飞快,“我回房了,你自己跟它玩。”
江渝在他身后追问:“你不摸摸它?”
“不摸。”
“你给它起个名儿?”
“你起!”
江渝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得前仰后舍。
怀里的猫“喵”了一声,好像在问:这人怎么回事?
“他啊,”江渝挠挠它的下巴,“他嘴硬。”
猫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江渝把它举起来,细细端详。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三花毛色。
“是你吗?”她轻声问。
猫眨眨眼。
江渝把它搂回怀里,亲了两下,往房中走去。
管它是不是呢,反正这一世,它又回来了。
—
江渝新得了小猫,第二日便去宋仪院中串门。
宋仪院中可谓是一尘不染,东西放得整整齐齐,院中摆满了她喜欢的花草,中间还摆了个小几,上头放着茶盏,围炉煮茶,风雅得很。
江渝郁闷地想,就算是累坏了霜降,也做不到像宋仪院中那么漂亮!
陆惊渊是个粗人,走路吊儿郎当,茶盏摆着过三天就会被他不小心打破。
养了花草,总会被他随手薅两把,没几天就秃了。
他的东西最爱乱放,江渝没住进来之前,堪称狗窝。
宋仪摇扇,眯眼问:“你养了猫,不怕它会打坏东西吗?”
江渝笑着摇头:“它很乖巧,不会乱跑的。”
宋仪好奇地问:“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江渝说:“金鱼。”
宋仪一口茶水险些吐出来:“你可真敢起。”
江渝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你这院子可真是精致,又干净又漂亮。”
宋仪说:“羡慕有什么用,你也不好好布置布置。”
江渝欲言又止,只好道:“养了猫,怕东西打坏了。”
宋仪:“……”
江渝说谎不眨眼吗?
陆成舟从房中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渝怀中的猫:“嫂嫂怎么养了猫?兄长居然答应了?”
江渝问:“陆惊渊特别怕猫?”
陆成舟点头道:“是,小时候他不懂事,偏要逗野猫。那猫脾气不好,抓了他的脸,他回家哭了半日。”
江渝倒吸一口凉气:“留疤了吗?”
陆成舟:“没留,小时候皮薄肉嫩,好得快。可惜给兄长留下了阴影,见了猫就怕。”
江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一个四五岁的小豆芽菜,一脸兴奋地去摸猫,结果被猫一巴掌呼脸上。
江渝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宋仪也没忍住。
可江渝想,陆惊渊身上坏毛病虽然多,但他也在认真、努力地适应她。
比如说他日日都会坚持洗小半个时辰的澡,全身都香;
他知道东西要放在原位,知道她养的小花儿不能乱拔;
他就算是怕猫,也为了她,同意养猫。
毕竟,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既然要好好过日子,江渝想,她便要接纳他一切的坏毛病。
日子不是尽善尽美的,如果他不那样完美无瑕,那也无妨。
从前她只觉得他坏毛病多,除了会打仗一无是处。
今生她却觉得,陆惊渊是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陆成舟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只三花猫窝在嫂子怀里,忽然有点理解兄长昨日晚上是什么心情了。
改日得去和兄长喝一杯,好好安慰他。
到了晚上,江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想,这蛊还是要解的。
陆惊渊又和她分房而睡,并且再三警告她:千万不能让猫上榻!
少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冥思苦想。
她摸了摸怀中的小猫:“金鱼,我要不要去找他呢?”
小猫喵了一声。
江渝说:“我想解他身上的蛊,你觉得解开后,他会讨厌我吗?”
小猫没给回应。
江渝笑起来:“可是,我有些等不及了,不是因为着急解他身上的蛊。”
小猫歪了歪头。
江渝撸着它的毛,轻轻地叹气:“是因为想他。”
小猫焦急地叫起来,像是在催她:“喵!喵喵!”
江渝倏地站起,决定:“今夜,去找他!”
不是因为解蛊,是因为心乱了。
她很久没和他亲热了。
江渝站在柜前挑衣裳,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敢穿那身寝衣去见陆惊渊。
哼,寝衣只能夏日里自己穿,怎么能穿在他面前?未免也太纵容他了!
这样想着,她换上这身寝衣,闭眼睡觉。
明日再去见他。
可到了半夜,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醒来的时候,她的枕头都被哭湿了。
梦十分清晰,不是铁门关那回,是更早的,前世他替她挡箭的那天。
他对她说,没事。
江渝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出了一声冷汗,也顾不上自己有没有穿寝衣,穿上鞋就往陆惊渊的偏房跑去。
他的门没关紧,只是虚掩着。江渝摸着黑,蹑手蹑脚地爬上了他的床,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呼吸温热,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
还好,他还活着。
下一瞬,自己的腰被他紧紧一揽,身子往里头挪了些。
陆惊渊压在她身上,二人四目相对,青丝缠绕,暧昧缱绻。
江渝一愣,睁大眼睛。
他居然没睡着?
陆惊渊轻笑:“舍得找我了?”
江渝别过脸,小声辩解:“谁想找你……我只不过,又做噩梦了。”
“又梦见我死了?你能不能梦点好的?”
江渝说谎,故作嗔怒:“没有!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狗,和金鱼打架,把家里养的花全踩坏了。”
陆惊渊问:“金鱼是谁?”
江渝闷声不语。
“那只三花猫?”
江渝小声说:“……嗯。”
陆惊渊挑眉,慢悠悠地重复:“金鱼,惊、渝。陆惊渊,江渝。”
江渝红了脸,去捂他的嘴:“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陆惊渊一只手抓住她手腕,凑得更近,气息洒在她耳畔,“为什么不是鲫鱼?为什么不是小鱼,偏偏是金鱼?”
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探,慢慢地褪她的衣服。
“还穿那么薄的寝衣来找我,”陆惊渊低笑道,“嘴硬。”
江渝别过头,耳根通红。陆惊渊却掰过她的脸,逼问:“是不是想解蛊了?”
江渝说:“不是。”
江渝只能被迫看着他,黑暗中,二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
“那是什么?”他拇指在她唇上摩挲着,问:“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床上来,总不能是梦游吧?”
江渝还是不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是醒了,想见他,然后就来了。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逼问,一边将她单薄的寝衣丢在地上。
江渝仰头,抓紧了被褥,被他逼出了眼泪,还是嘴硬不肯承认:“就是做噩梦,我好怕……”
“陆成舟今夜值守,你为什么不去找宋仪,去找我?”
又是重重一顶。
江渝咬唇,眼前一片发白,不禁神游天外,想起那些离奇的话本,想起大魔王把娇娘抵在榻上,狠狠审讯的场面。
“走神了问你话呢,”他声音低哑,“来都来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江渝没忍住,吟出了声。
“江渝,”他又开口,“你大半夜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你脸红吧?”
江渝瞪他。
他不为所动,反而凑近了一点,二人鼻尖相对,几乎就要碰上。
“那让我猜猜,”他盯着她意乱情迷的眼睛,忽然笑了,“江渝,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江渝心跳漏了一拍,一怔。
陆惊渊在问她。
问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第44章 嘴硬
江渝脑中一片混沌。
她有些迷茫。
——这是她第一次, 审视和陆惊渊的感情。
她是不是,有点喜欢陆惊渊了?
她知道,她有些不对劲。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不清。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说,看见他从荆州寄来的信会傻笑;
比如说,会心疼他身上的疤痕, 在意他有没有受伤;
比如说,她开始一点点贪恋他的好。
她甚至害怕失去,给他下了情蛊。
江渝想, 这些细节,她上辈子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上辈子她忙着跟他吵架,忙着较劲,忙着和他相看两厌。他从战场上回来,她怨言怨语;他递过来的东西,她接都不接;他难得说句软话, 她还要阴阳怪气。
现在想来,这是一场名为“在意”的闹剧。
也许是更早, 或许在前世。
早到她还没意识到, 他就已经一点点,占据她整颗心了。
上一世,她和他闹别扭不说话, 她会偷偷给他做杏花糕, 然后放在厨房;
她怨他征战四方不回家, 却会在夜里抹眼泪偷偷想起他;
他音讯全无, 她也会抱着汤婆子在门口,等他从天黑到天亮,只为了他的平安消息。
她会想, 她和他若是有一个孩子,也多一个念想。
她喜欢陆惊渊。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忽然捂住脸,耳根烧了起来。
可,那情蛊还种在他身上。
万一他只是被蛊影响了,万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一哪天蛊解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她——那怎么办?
她怕他将来发现,那段日子不过是蛊虫在作祟,什么真心都没有。
她宁可他还像上辈子那样跟她吵架,也好过……
“江渝,”陆惊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用力,逼她抬起头,“把你弄疼了?”
“那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哪来的沙子?倒是有个大傻子。”
江渝闷闷地说:“你才是傻子!”
“江渝,”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
“耳朵就红。”她接道。
陆惊渊低低地笑起来。
“学坏了啊,”他松开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不问了。”
江渝忽然想叫叫他。
想告诉他,她早就喜欢上他了。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
再等等。
等他身上的蛊解了,等她能确定,陆惊渊也喜欢她。
不是因为蛊。
到那时候,她在告诉陆惊渊,自己的心意。
不是一点点,是特别特别喜欢。
二人久战一番累得不行,江渝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纱幔,洒在床榻上。
她懒懒地翻了个身,唇角还挂着笑。
这回,她做了个好梦。
梦里……梦里什么来着?她眯着眼睛回想,只记得她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小字。
叫谁来着?
“醒了?”
陆惊渊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江渝转头,发现他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江渝被他看得发毛,低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于是缩回被子里。
“到底怎么了?”
陆惊渊挑眉:“你刚才做梦了?”
江渝一愣,随即想起梦里那些暧昧缱绻的画面,脸上微微一热:“……做了。”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脸,小声说,“做了个挺好的梦。”
陆惊渊看着她,眼神更奇怪了。
江渝被他看得心虚,正要问,他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那我问你,‘怀璟’是谁?”
江渝脑子里“嗡”的一声。
怀璟。
那是他的表字!
上辈子她喊过无数次,吵架的时候喊,和好的时候喊,他死后她扑在灵前一遍一遍地喊,怀璟,怀璟。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告诉过她。
她干咳一声:“我刚才喊这个了?”
“喊了,”他认真地点头,“喊了好几声,‘怀璟’、‘怀璟’,叫得挺亲热。”
江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惊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解释,忽然俯身压上去,一只手握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我的好夫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审讯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字的?”
江渝心跳漏了一拍。
“我……”
“我没告诉过你,”陆惊渊打断她,“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字。”
她知道他没提过,因为他说过那个表字太难听,是他爹陆镇山喝醉酒瞎起的,他从来不让别人叫。
可她上辈子叫过好多遍……
叫了那么多次,做梦都忘不掉。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咬她耳朵,漫不经心地问道,“谁告诉你的?”
江渝垂下眼,不看他。
“江渝,”他耐心地说,“看着我。”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闷闷道:“你干什么,你好讨厌!”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也是这样掰着她的脸,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
昨晚,她没有告诉他答案。
“没有人告诉我,你——别问了!”
陆惊渊皱眉:“那你怎么知道?”
江渝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傻子!
她上辈子叫了他那么多年,他都忘了吗?
不对,他压根不知道上辈子的事!
陆惊渊等了一会儿,淡淡道:“不想说就不说。”
江渝松了口气。
陆惊渊想,怀璟。
她怎么知道的?
他很少提这个表字,更是在江渝面前,闭口不谈。
因为他觉得这个字非常难听,特意吩咐了陆家上下,不许在江渝面前这样喊他!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能叫这么难听的字呢。
可她叫了,还叫得那么自然。
他想起她梦里那一声声的“怀璟”,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尾音。
陆惊渊突然觉得脸在发热。
他笑道:“你方才说我讨厌,还不肯告诉我,我得罚你。”
江渝一愣,随即红了脸:“大白天呢,刚睡醒。”
陆惊渊:“……你想什么呢?”
江渝捂住脸,陆惊渊耐心地把她的手拿开,恶劣地低语:“快说,‘怀璟哥哥,我喜欢你’,叫三遍。”
江渝一愣,又捂住了脸:“你好讨厌!”
陆惊渊暗道一声,这么过分,恐怕江渝又会生气。
可没想到,她居然开口了。
少女脸颊绯红,软软地唤他:“怀璟哥哥,我喜欢你……”
陆惊渊一怔,随即干咳一声,别过脸去。
“怀璟哥哥,我、我喜欢你……”
陆惊渊心跳如擂鼓。
她怎么叫得这么情真意切?
还要再喊的时候,陆惊渊突然道:“停,可以了。”
江渝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大白天呢,刚睡醒,”陆惊渊诚恳地回答,“我怕我忍不住。”
江渝气笑了,差点没把他踹下去。
陆惊渊美滋滋地想,这表字也挺好听的。
哼,今后只有江渝才能喊他的字!
—
下午,世家秋猎。
九月时节,长安天气转凉,是秋猎的好时候。
陆惊渊要去玩儿,江渝也想跟着去。
他本说不让,怕血腥脏了她的眼睛,可她非要去,只能依了。
秋猎的围场设在京郊八十里外的鹿鸣山。
江渝站在陆惊渊身侧,看那些世家公子们策马弯弓,呼喊着追逐猎物,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柳扶风策马而过,见了陆惊渊,疑惑道:“老大,怎么带嫂嫂来了?”
陆惊渊反怼道:“怎么,今日没禁足你?”
柳扶风哈哈大笑:“我这几日读书用功得很,我爹那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会禁足我?今日玩个痛快!”
说完,他扬长而去。
江渝盯着陆惊渊腰间的箭筒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我想学骑射。”
陆惊渊转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要学骑射,真不是疯了?
“学这个做什么?”他问。
“防身。”
陆惊渊挑了挑眉:“有我在,还用你防身?”
江渝认真地看着他,没接话。
她想起梦中的铁门关,想起那些他不在人世的时候。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他又像上辈子那样,死在了北疆——
“万一我遇到了危险,你不在,”她轻轻地说,“你不能保护我,我也能保护我自己。”
她不禁想学骑射,还想学剑法、枪法。
把他喜欢的东西,全部都学一遍。
陆惊渊哼道:“你怎么会遇到危险?小爷不许有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江渝恼道:“又说大话!快些教我。”
片刻后,他勒马:“行,那现在教。”
江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伸手:“上来。”
陆惊渊托着她的腰,把她举上了马背。
江渝有些害怕,还没等她适应,陆惊渊已经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扶稳。”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激得她耳朵一阵发麻。
她的后背,就这样贴住他的胸口。
陆惊渊从她身侧伸出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虚虚拢着她的纤腰。
“先学控马,”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缰绳别勒太紧,马不舒服。”
他带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江渝盯着他的大手,努力让自己专心听讲。
可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看前面,”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分神了?”
她赶紧抬头,耳朵却更红了。
陆惊渊像是没注意到,继续说着控马的要点。江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只觉得他每说一句话,呼吸就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躲。
“试试。”他松开缰绳,让她自己握。
江渝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轻轻一夹马腹。
马走了两步,然后——
颠了一下。
她身体一晃,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江渝:“……”
陆惊渊笑了一声,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
“说了重心跟着马走,”他无奈地开口,“不是跟着马晃,你这点能耐还想学骑射?”
江渝怒道:“我哪里不行了?你又说我!”
他敷衍:“好好好,我错了,夫人厉害。”
他的手掌正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吓人。
“再来。”陆惊渊说。
江渝又试了几次,马越走越顺,她的心却越跳越快。
不是因为马,是因为他。
二人一路往前走,她分神得越来越厉害,又控不住了。
陆惊渊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江渝愠怒。
陆惊渊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怎么越走越不顺了?想什么呢?”
江渝不说话。
“不说是吧,”陆惊渊漫不经心地说,“我当你在想我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颇好,带着马走到无人处,低头亲了她一下。
江渝身子一颤:“你……干什么。”
陆惊渊说:“你嘴硬。”
江渝咬唇:“我哪里嘴硬了?”
“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讨厌你。”
陆惊渊挑眉:“嗯,喜欢你。”
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小心思。
陆惊渊知道。
江渝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上他了。
第45章 心意
陆惊渊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皇子还等着宫变,北疆战火恐怕又要起。
时局不稳,若是自己真死在了变数中——
她会很难过的。
以她的性子, 就算她只有一点点喜欢,也会很难受。
宁愿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觉得自己不明不白地中了情蛊。
若是此战大捷, 若是北疆安定,他再袒露自己的心意。
江渝转过头,闷闷地开口:“你别老这样逗我。”
——他越开口, 她的心就乱得越厉害。
陆惊渊低头看她:“江渝,你知道我去年上元夜,许了什么愿望吗?”
江渝心中一跳,问:“许了什么?”
陆惊渊笑道:“不告诉你。”
江渝骂他:“你这人好坏,哪有话说一半不说的?”
陆惊渊轻轻道:“今后你会知道的。”
江渝瞪了他一眼:“我现在就要知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儿都瞒着我!”
陆惊渊反怼:“你不也是很多事都瞒着我, 不愿说?”
江渝不想与他争辩,只不高兴地道:“你不愿说, 就算了。”
陆惊渊也哼:“我也一样。”
若是盛世安定, 他便与她长相厮守;
若是他成了乱臣贼子,或是马革裹尸,他便是负心汉, 便是江渝眼中的坏东西。
她这一辈子, 过得太不容易了。
在江家如履薄冰, 在陆家好不容易能和自己安安稳稳地度过一段时日。
若是自己死了, 她一人成了寡妇。
互通心意的夫君又阴阳分隔,她会多痛苦?
所以,他不想让她, 因为自己伤心。
—
日落归西,二人从京郊回家。
陆惊渊吩咐车夫换路:“我去瞧瞧暗渊营,夫人先回去?”
江渝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直跳,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别去。”
陆惊渊疑惑地看她:“已经往暗渊营的方向走了。我带了那么多侍从,你别疑神疑鬼,不会出什么——”
她打断他:“信我的。”
江渝的怀疑来得莫名其妙,可陆惊渊心中隐隐觉得,她的预感有道理。
下一刻,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
江渝扶住车壁,屏住了呼吸。
她急声问:“怎么了?”
天色阴沉,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马车停下,暗卫便急匆匆来报:“将军,有人往这条路来了!”
陆惊渊沉声:“知不知道是谁?”
暗卫摇头:“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目标是我们。”
江渝屏声仔细听,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不是几个人的脚步。
是一队人!
不,还有更多。
江渝唇齿都在打颤:“有人要杀了我们。”
难不成,城内已经宫变了?
陆惊渊这次出去,顶多带了一队人。
可来人,可不止一队。
陆惊渊不动声色,从身后摸出短刀,递给江渝,自己则接过暗卫的长剑,提剑在手。
陆惊渊低声:“你们拖住,我们先从小路走,与暗渊营回合。”
暗卫点头。
雨下得越来越大。
大雨倾盆,他们的马车被团团围住。
雨幕里,火光摇曳。
陆惊渊低声:“你在马车里,我先下去。”
江渝心中不安,抓住他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陆惊渊深吸一口气:“你——”
算了,横竖也是九死一生,她待在车内更不安全。
二人下了马车。
她看见来人站在官道上,任由雨水顺着玄衣淌下,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
天色暗沉,如同入了夜。
火光映出他的脸。
江渝瞳孔微微一缩,看清楚了来人的相貌。
——是裴珩!
陆惊渊拔剑,顿时,寒光闪烁。
暗卫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涌出,江渝吃了一惊。
他居然也带了那么多暗卫,都藏在山林里。
陆惊渊把江渝往身后护了护。
“裴珩,”他开口,声音冷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珩没看他。
他越过视线,看着陆惊渊身后的江渝。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的眸光晦暗不明,脸色阴沉。
“渝儿,”他开口,嗓音哽咽,“我来接你。”
自荆州一战过
后,他一直在等。
等二皇子动手,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他能有一个翻身的机会。
裴珩想,这些天,他想得太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渝。
她这么多天没能见着他,他以为她的反应,会有一些欣喜的。
可江渝见了他,却并不高兴。
他从她的眼睛里,只看见了嫌恶。
江渝冷冷道:“你带兵来接?”
“是。”
“杀我夫君来接?”
裴珩沉默了一瞬,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该死。”他说,终于看向陆惊渊,目光冰冷,“陆惊渊,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你在朝中布置,又和太子站队,我留不了你!”
陆惊渊笑了一声:“你带兵截杀,就为了跟我论这个?”
裴珩咬牙:“我来带她走!”
他上前一步,身后的甲士齐齐拔刀。
“江渝,”他看着她,说到最后,竟含了哭腔,“你跟我走,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如何,你最清楚。他算什么?一个后来者,一个——”
“裴珩。”江渝打断他。
裴珩顿住。
江渝站在雨里,紧紧贴在陆惊渊身侧。
她站在,自己的对面。
“我问你一句,”她说,“你今晚来,是只想杀他,还是连我也要杀?”
裴珩瞳孔微缩。
“我不会伤你。”他说,声音低下去,含着哀求,“渝儿,你知道的,我什么时候舍得伤你?”
他承认:“是,宫宴是我做的,我想把你送给二皇子。”
“官道截杀也是我,可我只不过想杀陆惊渊,只不过想做出戏。”
“在扬州,我特意吩咐过周炳坤,”他的声线一寸寸发抖,“不要伤你。”
裴珩声泪俱下:“我知道,我坏透了,我在你心中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可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杀你。”
江渝反问:“那你带的这些兵呢?”
裴珩顿了顿,说:“是护你走的。”
江渝说:“我不走。”
裴珩倏然觉得,耳畔的雨声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外衣,他的脸上有水痕流下,分不清是雨珠还是别的什么。
“江渝!”他咬牙切齿地嘶吼,“你知不知道,今晚过后,他不会再有明天?朝中的局已经定了,二皇子盛凌宫变就在旦夕,你以为你们安全?”
江渝握紧了刀柄,冷冷地看着他。
裴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苦涩。
“从前是我不对,是我利用你,是我瞎了眼,”他闭上眼,“我学了这么多,争了这么多,走到今天这一步,只为了你。可你呢?你选了他。”
他睁眼,指着陆惊渊,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后来者。一个什么都不是的——”
她怒道:“裴珩!”
裴珩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崩溃地说:“我求求你,跟我走吧。”
江渝没有回应。
他猛地抬起头,语气越来越激动:“江渝,你不要命了?!”
像是那次春游宴,她义无反顾地抛下他,去救陆惊渊。
她可以为了陆惊渊,一次又一次地置性命于不顾。
裴珩突然感到一阵悲怆和无力,全身都在发抖。
江渝淡淡道:“裴珩,你与我站在对立面,没有多话可言。”
下一瞬,她余光瞥到,树林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似曾相识的场面,早已刻在她的骨髓里,入了她夜夜的梦中。
上一世,雨夜,出城,被裴珩拦住。
毒箭。
二皇子的毒箭!
“走开——”
千钧一发之际,江渝突然用力地推开了身侧的陆惊渊。他被她推得一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一支冷箭从密林中射来,眼看着就要射中江渝!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一道更快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他撞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噗”的一声闷响,江渝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裴珩。
裴珩的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矢,苦笑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渝儿,”他虚弱地开口,“这一箭,我还你了。”
江渝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解脱了,“两清。”
两清。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她从未深究的巧合。
为什么二皇子的人总能精准找到她的行踪?
为什么她和陆惊渊的每一次争吵,事后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为什么裴珩一直在纠缠她?除了对她有情之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温柔的,克制的,疏离的。
可她忽然想到,这支本该射向她的箭。
他安排的截杀,他派来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挡?
“你……”她颤抖着问,“为什么?”
裴珩一张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遗憾,他也解脱了。
“我也想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
“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裴珩像是在自言自语,喃喃道,“二皇子要登基,我给他递刀,多简单的事啊。陆惊渊死了,我立功,他在朝中少个对手,一举两得。”
裴珩的侍从惊呼着扶他:“公子!”
“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江渝沉默地听着。
裴珩顿了顿,说:“后来我看着你在春游宴上和陆惊渊拌嘴,看着你义无反顾地护着他,我便想,我是真的,错过你了。”
他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算了,”他苦笑,“说这些没意思。”
他看着江渝,嘴唇翕动着。
“那年的梅花……”他低低地问,“你还记得吗?”
江渝愣住。
梅花?
什么梅花?
小时,她在裴家的梅花园里玩,遇见了裴珩。
那时他父亲刚刚过世,由他大哥当家,对这个弟弟百般打压。
他在冰天雪地里被赶出来,冻得没了知觉,是江渝喊人过来。
后来,裴珩做尽了坏事,也再也没人敢欺压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算计了她那么久。
设计截杀,安排埋伏,一步步把她往死路上逼。
可他最后一刻,替她挡了那支箭。
裴珩的喜欢,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裴珩虚弱地开口:“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了。”
陆惊渊看了裴珩一眼,拉住江渝:“走。”
江渝抓紧陆惊渊的手,抬眼看向他。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感觉到,陆惊渊把她抓得越来越紧。
马车一路往暗渊营的方向去。
二人一路都没说话。
江渝觉得,陆惊渊应该是因为裴珩的事情而生气。
沉默片刻,江渝开口:“裴珩那边……你不用多想。”
陆惊渊冷冷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江渝红了眼,低头。
陆惊渊咬牙切齿地骂:“你这个蠢货,好端端替我挡什么箭?!”
江渝愣了。
他发火?
他平时从不这样发火。
江渝让自己冷静:“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
“不想让我受伤?”陆惊渊骂道,“你知不知道,若是裴珩没来挡,你就——”
“知道。”
“知道你还挡?”
江渝平静地说:“就是因为知道。”
陆惊渊被她的话一噎 ,气得发笑。
他盯着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听着,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箭,我自己能应付。”
江渝闷声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忍不住凶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
“你说不需要,我就得听你的?”江渝打断他,激动地发话,“你说不需要,我就得眼睁睁看着你中箭?你知不知道那箭上淬了毒?”
陆惊渊:“我有病。”
江渝皱眉:“什么?”
“我有病,”他不高兴地小声重复,“我有病我喜欢你。”
江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自己骂自己。
她怒气冲冲地怼道:“好,我也觉得我有病,这么在意你!”
陆惊渊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听清了?”江渝一字一句,“我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挡箭,不想让你——”
“等会儿,”他打断她,“你说什么?”
江渝看着他,一阵气血直冲头顶:“谁叫我喜欢你,时刻在意你的安危,怕你出事怕你受伤,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你倒好,到处晃荡,受了伤也不和我说一声,事到如今还寻我吵架!”
说完,她大声道:“还不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没心肝的坏东西!”
下一刻,陆惊渊抵住她的下颔,盯着她:“再说一遍。”
江渝闭嘴,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他重复:“快点,再说一遍。”
江渝:“……”
完蛋,吐露心声了。
第46章 算账
江渝喉头一哽, 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我说错了……”
陆惊渊不语,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你喜欢我?还在嘴硬?”
江渝不敢看他, 心跳越来越快。
陆惊渊淡淡地说:“宫里出事,若今晚二皇子登基,我会把你送出长安, 我们——”
他没把“死别”二字说出来。
江渝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许这样说,不能咒自己死。你死了,我不会独活的。”
陆惊渊把她的手轻轻地拿开, 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倒希望,我是个负心汉。”
江渝一愣:“为什么?”
陆惊渊轻笑:“你会难过,我为了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怎么舍得看你形销骨立呢。”
情蛊的事, 他宁愿瞒着她一辈子。
让她以为他不喜欢她,或许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今后, 她去了其他地方, 也能另嫁他人,过新的日子。
他是个不称职的夫君,文论书法一窍不通, 只会在外带兵打仗, 回家的日子也没多少, 总喜欢惹她生气。
不如就此忘掉他。
夜雨停了, 万籁俱寂。
陆惊渊捧着江渝的脸,一字一句地认真开口:“江渝,若是我哪一天出了事, 请你一定一定要忘掉我。我会保你的安稳,今后在长安城的日子,都不作数——”
江渝红着眼睛,大声打断他:“陆惊渊!!!”
陆惊渊从没看过她这样激动的模样。
往日里,她再生气,也不会如此。
她眼眶泛红,嗓音嘶哑:“你还敢说这样的胡话?你闭嘴!”
陆惊渊忙去哄她:“好好好,我好好活着,行不行?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江渝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抵在车壁上,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你不许说,我也不会忘掉你。我江渝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定你一个。我是个倒霉蛋,倒了八辈子的霉栽你身上……”
陆惊渊盯着她的眼睛,忽而别开了头。
江渝哭道:“谁叫我在意你呢?我不要听你说胡话,也不要看你受伤,你有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我喜欢你。
陆惊渊瞳仁一缩。
随后,轻轻回应:“我听到了。”
他听到了。
江渝是真的喜欢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喜欢你。”
江渝想,他是情蛊作祟,不一定喜欢她。
可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欢陆惊渊。
她认准了,栽他身上了。
—
宫内,变了天。
皇帝病情加重,局势不稳。
太子盛启和二皇子盛凌,一战即发。
一个时辰前,掌事太监刘安奉二皇子之命,假传皇帝口谕,命禁军副统领赵铭率禁军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正统领则被另一个副统领钱肃绊住,一时间被牵制。
陆成舟得知此讯,连夜赶往皇宫,并给陆惊渊传讯。
——可长安城门,早已封锁!
二皇子府五百死士化装成禁军,由钱肃的人接应,包围东宫。
二皇子盛凌亲自带人冲入,却扑了个空——太子昨夜以侍疾为名,留宿皇帝寝宫侧殿,根本不在东宫。
盛凌心知不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当即兵分两路。
一路由钱肃率禁军继续围困东宫,一路由他亲率死士,直扑皇帝寝宫。
皇帝寝宫外,陆成舟率八百禁军死守。盛凌率兵赶到,双方对峙。
长夜漫漫,宫中一片混乱。
盛凌高声道:“太子与陆少将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臣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陆统领速速让开!”
陆成舟冷冷道:“臣只信皇上的圣旨。二殿下,你这是何意?”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陆成舟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
下一刻,一颗烽火弹在天际绽放——
暗渊营。
“是宫里的信号!”江渝指着半空,对陆惊渊说,“陆成舟在呼救!”
陆惊渊眯起眼,是红色!
陆家的信号有几种不同颜色,代表着不同的信号。
“有一线生机,”他沉声说,“他让我派兵进去。”
二人已经和暗渊营汇合,陆惊渊率三千精兵驻扎城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门紧闭。
城门已封锁,无诏不得入城。
陆惊渊蹙眉:“怎么入城?”
江渝问:“陆惊渊,你可有办法让城内的兵听令?”
陆惊渊一愣:“你是说,禁军中有我们的人,但无旨不能调动?”
江渝:“二皇子有假圣旨,你就不能有吗?圣旨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一场宫变中,谁能赢。你率三千精兵入城,定有胜算,说不定赵铭会借此理由开城门,不如一博。”
陆惊渊点头:“取空白圣旨来。”
又请军中会书写的能士,提笔写下“朕命陆将军速率精兵入城平乱。”
江渝提醒:“再加一句,禁军将士,从逆者诛,倒戈者赏。”
陆惊渊又盖了将军印,“假圣旨”做好了。
城门口,赵铭的禁军拦路。
陆惊渊高举圣旨,率兵前行:“陛下手谕,命我入城平乱,尔等速开城门!”
赵铭当然知道,这是假圣旨。
但若是太子一党胜,他便是功臣;
若是二皇子一党胜,则有“假圣旨”为理由,逃过一劫。
他正犹豫,陆惊渊身后的三千精兵高声齐呼:“开城门!开城门!”
声势浩大,重兵压境。
赵铭心知二皇子未必能赢,终于咬牙:“开城门!”
将士们整装待发,陆惊渊翻身上马,正要扬鞭——
“陆惊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江渝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他。
陆惊渊喉咙干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陆惊渊。”她轻轻开口,“你听着。”
他耐心地等她说完。
“无论结局如何——”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在陆府门口,等你回家。”
火把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陆惊渊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应了她:“好。”
“走。”
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江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喃喃道:“我等你。”
皇宫内。
寝宫门忽然打开,皇帝由太子扶着,缓步走出。
皇帝脸色苍白,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二皇子盛凌:“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谋反。”
盛凌愕然——
皇帝不应该昏睡了吗?
他想起,太子今夜歇在偏殿……
原来如此,自己的人被他换了!
他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父皇病重,被太子挟持,儿臣救驾来迟!诸将士,随我诛杀逆贼!”
他身后死士蜂拥而上,陆成舟率兵迎战,太子盛启赶忙保护皇帝。
一片混乱,血流成河。
天边已经飘起了鱼肚白。
陆成舟身侧的禁军已死伤过半,二
皇子还在不断猛攻。
他浑身是血污,渐渐不敌。
陆成舟想,自己要死在变乱中吗?
宋仪还在等他归家,她近日总睡不安稳,总梦到宫变。
她是高高在上的郡子啊,怎么能被他拉下水……
下一刻,少年的声音响起:“二皇子谋反,陛下已明!”
陆成舟抬起头,看向不断涌入寝宫的暗渊军。
东方,天光大亮。
他眼眶一热:“兄长!”
陆惊渊提枪上前,枪杆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温热的血渍喷在他脸侧,他呼喝:“暗渊营将士,随我擒贼!”
二皇子被逼至宫墙角落,浑身浴血,仍负隅抵抗。
陆惊渊一枪挑飞他手中长剑,枪尖抵住他的咽喉。
他惨笑:“成王败寇,你赢了。”
陆惊渊冷冷道:“你低估了我。”
盛凌没想到,陆惊渊能从裴珩手里逃出来,还带着暗渊营开城门。
他叹了一口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惊渊想,大概是他身后,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夫人吧。
若是没有江渝,他早就死在官道了。
他没再多说,淡淡道:“拿下他。”
二皇子忽然大笑:“若当年……罢了,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他猛地向前一扑,任由枪尖穿喉而过。
一场宫变后,京城换了天。
阳光正好,雨后天晴。
陆惊渊让副将善后,把陆成舟送去医治。
出宫的时候,副将问他:“将军,可要回府?”
陆惊渊颔首。
江渝还在陆府门口等他。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陆惊渊一路快马加鞭到陆府,看见江渝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等他。
一见他,江渝就扑上去,眼泪直往下掉:“陆惊渊!”
陆惊渊松开她:“我身上有血,怕脏了你的眼睛。”
江渝摇头,闷闷地说:“我不在意。”
霜降急匆匆地从门内走来,哭着说:“夫人淋了雨高烧不退,说是要等到姑爷,可把奴婢急坏了……”
陆惊渊一探她的额头,果然滚烫,脸颊也烧得绯红。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疯了?”
“……没有,”江渝声线越来越虚,“我等你回家。”
横竖,前世她也是这么等的。
陆惊渊低声骂了句,抱着她急匆匆地往里走。
“你这个蠢货,你等我那么久干什么?”
“我怕你出事。”
“我为什么会出事?”
江渝:“我担心你,我喜欢你。”
陆惊渊低叹:“可是我也担心你,我也喜欢你。”
她费劲地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讨厌你。”
陆惊渊气笑了:“你不是喜欢我吗?”
“刚刚喜欢你,现在又讨厌你了。”
“……
陆惊渊把她放在床上,往她臀上打了一巴掌:“你烧坏了脑子怎么办?霜降都劝不动你了是吧?”
“烧坏了就烧坏了。”她嘀咕一声。
他气得怒火中烧,又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她忙捂住:“你不许打我!你敢打我!傻狗!”
陆惊渊极力遏制住怒火:“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陆惊渊,你这个坏东西……”她挣扎着去掐他的脸,却被他按着眉心,强迫着躺下去。
他命令:“躺好,沈钰马上来了。”
江渝乖乖地不动了。
她头疼得厉害,抓着他的手,小声问:“陆惊渊,如果情蛊解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陆惊渊“嗯”了一声:“会喜欢你。”
又补充:“先等你病好。”
江渝咬唇,不高兴地说:“我不信,你就是情蛊作祟。”
陆惊渊没说话。
他前几日接到密信,说是北疆恐怕要出事。
突厥对边境虎视眈眈,说是要撕毁约定,并且侵扰互市,磐沙也蠢蠢欲动。
这一战,非去不可。
可当这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时候——
他反而觉得,太残忍了。
就让情蛊的谎言,瞒着她吧。
如果江渝始终知道自己不是真心喜欢他,今后她心里也会好过些。
陆惊渊闭上眼,心想:
“若以此身抱国,无憾,唯负她,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这回,他没心思和她互怼了。
陆惊渊握着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苦笑着说:“小心肝,你这么问,让我怎么办啊。”
-
沈钰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给江渝医治。
他皱眉:“表妹怎么会烧成这样?”
陆惊渊道:“怪我。”
沈钰叹了口气,拿出药箱。
江渝昏睡的这一天,她总感觉有人给自己换头上的湿巾,给她垫高枕头,又给他喂药。
自己湿透的衣裳被换下,一双带着薄茧的手给她擦身,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浑身滚烫,总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又出了一身黏腻的薄汗。
“少夫人到现在都没醒,可把陆小将军急坏了……”
“一天一夜,陆小将军都没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洒进来,照在少年的半边俊脸上。
陆惊渊靠在床头,歪着脑袋打盹。
他身上的血腥气被洗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薄衫,头发被胡乱束起,眼下泛出乌青。
显然是累坏了。
她轻轻地唤了一句:“陆惊渊?”
陆惊渊猛地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醒了?”
怎么感觉,他的语气不太和善……
“我睡了多久?”
陆惊渊说谎:“半天。”
江渝看了看窗外的晨曦:“你骗人,我看天色,都是早晨了,定然有一天了。你一天没合眼?”
“不然呢?”陆惊渊冷哼,“照顾你这个祖宗,你不醒,我睡得着?”
江渝:“……”
陆惊渊探了探她的额头,半晌才松了口气:“嗯,退烧了。”
她莫名地心虚,往被子里钻了钻。
她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禁问:“我衣服谁换的?”
陆惊渊:“我。”
江渝红了一张脸:“我身子谁擦的?”
陆惊渊脸不红心不跳:“我。”
江渝:“月事带谁给我穿的?”
陆惊渊不说话。
江渝下意识找他算账:“你怎么可以——”
陆惊渊冷笑道:“你恶人先告状啊?你不是喜欢我吗,心上人不能给你换衣服?”
江渝一噎,难得服软:“能。”
她又嘴硬:“可我觉得,霜降也能给我换。”
陆惊渊置之不理:“她照顾你,不如我用心。”
江渝皱眉,强撑着要起身:“霜降分明……”
陆惊渊按着她的眉心,让她躺回去:“别动,我一会儿给你换衣服。”
江渝闻了闻自己的衣裳,疑惑:“没出汗,不用了。”
陆惊渊实话实说:“你昨日来月事了,现在要换。”
江渝惊叫:“所以你,昨日给我换了月事带?”
陆惊渊说得理所当然:“嗯。”
江渝如遭雷劈。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干这种事情!
居然一声不响,就给她换了月事带!
江渝往床里头躲了躲,惊愕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陆惊渊似笑非笑地说,“我还没找夫人算账呢。”
“算什么账?”
陆惊渊俯身上前,把她往床边挪了挪,逼问:“马上要来月事,淋了一晚上的雨,还强撑着在门口等我那么久,夫人不给个解释?”
江渝咬牙:“我没有解释!”
陆惊渊火气蹭蹭地往上冒:“你如此不珍重自己的身子,今后让我怎么办?”
若是这回,他哪天真战死在北疆——
江渝岂不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江渝梗着脖子:“我没有错!我只是想等你回家,我在意你!”
陆惊渊按着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
一巴掌落下来,她下意识捂住臀,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打得不疼,江渝却觉得莫名羞窘,挣扎着呼叫:“
陆惊渊打人啦——”
又是一巴掌落下来,陆惊渊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
她羞得要晕过去,嘴里不停:“你居然敢打我!”
陆惊渊嗤笑:“我不该找你算账?”
江渝小声嘟囔:“那我下次打回来。”
陆惊渊挑眉:“你拿扫帚我都没意见,不打脸就行。”
下一刻,他恶劣地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软肉,又抵住她乱瞪的双腿。
等了片刻,江渝见他没了动作,把脑袋埋进被褥里,小声问:“还……还打吗……”
他故作惊讶:“难不成你喜欢?”
她瞪他:“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陆惊渊松开她,不再和她闹。
江渝翻了个身,规规矩矩地躺回去。
许久,他忽然开口:“江渝。”
“嗯?”
他认认真真地道:“今后无论是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珍重自己。”
江渝心中一跳,盯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惊渊淡淡道:“没什么,随口一说。”
江渝想,哪是什么随口一说。
陆惊渊有事,在瞒着她。
第47章 真相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你瞒着我。”
陆惊渊:“……”
江渝一字一句, 冷冷道:“你骗我。”
陆惊渊垂下眼睛,没说话。
江渝想,他十五岁去的北疆, 那样苦寒偏远的地方,他待了两年回京。
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众人都只知道昔日纨绔一战成名, 却没人在意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大盛危机四起,是他一人扛起大梁。
既然前世的轨迹会提前, 那关键的北疆一战,会不会提前到来?
江渝颤抖着问:“陆惊渊,北疆是不是出事了?”
见他沉默,她又焦急道:“你告诉我,你答应过我,有任何事情都要和我商量。”
半晌, 陆惊渊点头,轻轻开口:“嗯, 北疆恐怕要起战火, 突厥人撕毁协议了。”
江渝心头一跳,果然,她的猜想是对的。
一想起北疆, 她整个人害怕得发抖。
陆惊渊说:“互市被袭。守军死伤百余。商队被劫, 妇孺被掳。磐沙国近日频繁调兵, 动向不明。”
“磐沙……”她喃喃道。
“互市那边刚消停两年, 突厥人就坐不住了。”他语气冷冷,“说什么大盛克扣货物,分明是找茬。他们早就有这个心思, 缺的只是个借口。”
他顿了顿。
“至于磐沙——”
他冷冷道:“互市被袭那天,磐沙的商队提前撤了。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留下。”
“他们勾结好了?”
“十有八九,”陆惊渊说,“突厥人在北边牵制大盛主力,磐沙从西郡捡便宜,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干。江渝,北疆要乱了。”
江渝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战火一触即发,边关告急,大军开拔,他要去打仗了。
况且,上一世,陆惊渊就是死在这一战中。
这一去,恐怕就是死别。
可毒箭被裴珩挡下,荆州的叛军平反,扬州的亏空也补上。
战局有变,结局会和前世不一样吗?
她比自己想得要平静:“什么时候走?”
若是此战要输,她竭尽所能,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这一世,弥补了上一世的遗憾,她也满足了。
陆惊渊垂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天后,”他淡淡道,“圣旨已经下了,我率兵北上,先稳住互市。至于磐沙那边,得等北疆稳住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
可如果磐沙真的和突厥勾结,两面夹击——
情况会非常危险。
“能赢吗?”她问。
“不赢能行?”他挑眉,笑嘻嘻地说,“小爷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她忍不住笑起来:“好,这回我信你。”
——上天保佑,她的夫君,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归来。
江渝养了半天病,身子还算硬朗。下午便有了力气,和常人无异了。
二皇子按谋反处理,削除宗籍,以庶人礼安葬。
皇帝经此一役,病情加重。他下诏禅位,太子盛启登基,改元“永和”。皇帝退为太上皇,迁居宁寿宫养病。
陆惊渊因救驾有功,封镇国大将军,赐丹书铁券。江渝封一品夫人,赐诰命。
江渝熟悉这个封号。
他死的时候,封的是镇国大将军。
他以“镇国大将军”的名号出征,承着天下人的希望。他是大盛的战神,此战一定要赢。
在陆府门口接了旨,江渝坐在台阶上,盯着眼前爬来爬去的三花猫发呆。
宋仪挑帘进来,见她发愣,没打扰,只是悄悄地坐在了她身侧。
江渝回过神来,看见宋仪,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宋仪叹了口气说:“我看你心事重重,就算是封了诰命,也高兴不起来。”
金鱼跑过来翻起肚皮撒娇,江渝把猫抱起来,没搭话:“陆成舟的伤如何了?”
宋仪笑了笑:“有劳你挂怀,好多了。宫变那日,我见他浑身是血地进来,哭了半天。我明白你的心情,夫君要出征,你一定是不舍的。”
况且,北疆这一战,是大事。
江渝摸着猫儿的后颈,说着心里话:“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封诰命。我自幼好强,总什么都想争个第一。现在陆惊渊给我挣了个诰命回来,却没那么高兴。”
宋仪拍了拍她的肩,二人相顾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宽慰道:“他一定会平安回来。我宋仪说的事情,就一定会灵验。我很准的!”
江渝勉强笑着,用力点头。
—
午间。
陆惊渊回家休沐,算是和她待在一块的最后一天。
江渝想着明日陆惊渊要出征,可情蛊还没有解开。
若是陆惊渊在北疆突然不喜欢她了,若是情蛊一不小心发作,他会遭受万虫噬心之苦。
她和陆惊渊欢好几次来着?
温泉行宫一次,在这里又有一次——
江渝想,还差一次!
他这几日困得不行,躺在摇椅打盹。
江渝鬼鬼祟祟地绕到他身后,思考如何体面地告诉陆惊渊,自己想和他欢好。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又是捧着话本,又是想词儿。
话本里,女主人公总会对男主人公说一些情话。
虽然尴尬,但江渝想,或许管用。
她将想好的词儿在脑海里过了两三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耐心地等待他醒来。
陆惊渊却倏然睁开一只眼:“你晃来晃去干什么呢?”
他居然没睡着?
江渝酝酿了片刻:“陆惊渊,你知道我为什么老看你不顺眼吗?”
他挑眉:“愿闻其详。”
她红着脸,快速地说:“因为不顺眼,所以怎么看都看不够。”
陆惊渊面无表情:“……”
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鬼话?
江渝见他没反应,又说:“你凑近我一点。”
陆惊渊凑
近。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这脸长得……怎么这么碍眼?”
“……?”
“碍着我了,”她小声道,“我看不见别人了,眼里只有你。”
陆惊渊没忍住,笑得前仰后舍,喘不过气,甚至笑出了眼泪:“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她恼羞成怒:“别笑!我还背了十句呢!”
“接着背!”
“……不背了!”
陆惊渊挑眉:“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江渝深吸一口气,豁出去:“我想和你欢好。”
陆惊渊:“?”
他皱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确定,她没吃错药。
陆惊渊慢悠悠地开口:“大白天呢,说什么浑话。”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
“你和我欢好都不愿了?!”
陆惊渊想,江渝这是想解蛊吧?
他故意说:“我今天没兴致。”
江渝一步步走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双腿。
他坐在摇椅上,敞开腿,小腿笔直修长。
她心一横,按着他的肩,坐在他的大腿上。
陆惊渊浑身一僵:“你、你干什么……”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找你欢好。”
“我没兴………”
下一刻,江渝往下坐,抱紧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喉结。
轻轻的,痒痒的。她的柔软贴住他的胸口,若有若无地娇。哼一声。
陆惊渊咬牙:“你!”
江渝笑道:“嘴硬,你这不是兴致吗?”
陆惊渊低笑一声:“夫人真是无师自通。”
江渝正疑惑着,他倏然左手握住她的下颔,吻上去。右手则探进她的衣襟,轻轻一掐。
江渝艰难地道:“大白天呢……”
“你也知道这是大白天?”
他漫不经心地问:“想解蛊?”
江渝被他掐了一下,浑身酸软地倒在他怀里:“是……”
他哼道:“休想,起来。”
江渝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我都起兴致了,你还能忍?”
陆惊渊说:“我是不会让你解蛊的。”
江渝要气晕了。
她索性抱住他的腰,温热的唇贴上他的唇角,试图再一次撬开他的唇齿——
陆惊渊推开了她。
她不高兴地大声嚷嚷:“你干什么!”
陆惊渊问:“你想干什么?”
江渝只好回答:“我不是想解蛊。”
陆惊渊眯起眼睛看她,在等一个答案。
江渝红了耳根,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我是自愿的……”
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自愿和你欢好的!不是为了解蛊,也不是为了子嗣!”
陆惊渊喉结滚动,顿了顿:“月事?”
江渝声如蚊呐:“走了。”
下一刻,江渝被他打横抱起,往房里走。
他居然折腾了她两个时辰。
直到黄昏,二人才战罢。
江渝躺在榻上,穿上衣裳,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找情蛊。
哼,得逞了。
陆惊渊用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暗自笑了笑。
他也得逞了。
江渝找了半天,却没找到妆匣里的情蛊。
她蹙眉,心急如焚。那盒子去哪儿了?!
桌上没有,后院也没有……
找了一圈,她心烦意乱地回到正房。
陆惊渊还躺在床榻上,胡乱套了件寝衣,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找什么东西?”
江渝气的跺脚:“陆惊渊,你是不是动我妆匣了?”
陆惊渊说:“你说那几只虫子?我丢了。”
江渝三步并两步走上来,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你这个坏东西,把情蛊丢了干什么?!这下好了,解不开了!”
陆惊渊淡淡道:“解不开就解不开,要这东西作甚。”
江渝把他拉起来,往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一时间说不出话:“你——”
可到最后,她还是舍不得打他。
——陆惊渊明日就要走了。
她一时间红了眼圈,低下头去。
陆惊渊见她又要哭,连忙抱着她哄:“你哭什么?你别哭,我会心疼你。”
江渝闷闷地开口:“若是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你会受蛊虫反噬的。”
“若是在北疆,你还在打仗,那怎么办?你怎么可以把蛊虫扔了?真是混账!”
陆惊渊没说话,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我错了。”
“夫人,我错了。”
“……你别不说话。”
江渝倏然,捧起他的脸。
就像是十五岁刚重生那一夜一样。她的眼神里,藏着太多情绪。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缱绻的爱意,万般的担忧。
她缓缓地说:“你一定一定要喜欢我,一定要永远爱着我,不许喜欢上其他人,知道了吗?”
陆惊渊并起三指,指天发誓。
那是当年,他在金銮殿发下的誓言。
——“我陆惊渊愿以军职为诺,护你无虞;臣愿以身为誓,与你生死与共。一生一世,唯你一人,忠贞不渝,永不相负。”
—
第二日早,陆惊渊要出征。
天还没亮,他走得急匆匆。
这回,他特意嘱咐了新帝盛启,让他清晨悄悄走,不让惊动京城百姓。
江渝起来送他。
她的心情,比预想到的要平静些。
可尽管如此,给他穿衣的时候,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一直盯着他看,生怕看不够了,生怕这是最后一面——
陆惊渊看着她笑:“怎么一直盯着我?”
江渝闷闷地说:“你好看。”
“终于承认我好看了?”陆惊渊感叹,“你先前一直骂我丑。小爷的皮相,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江渝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丑?”
陆惊渊想了想:“我十三岁的时候吧。”
江渝:“……”
他十三岁的时候还没长开,一天到晚爬树摸鱼惹她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骂他丑?
这回,她却没了和他拌嘴的心思。
她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夸赞道:“好好好,我夫君的相貌,天下第一俊俏。”
陆惊渊得意:“这才差不多。”
江渝低着头,不让他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终于,她将他的衣裳穿好,别过头去,不敢去看他。
她尽力让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先去穿衣裳,一会儿再来。”
陆惊渊点头。
江渝穿戴齐整出门,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亲卫们整装肃立。
人群中间,陆惊渊正在系甲。
他背对着她,拉紧束带,扣好护腕,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兜鍪。
随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站在回廊拐角的她。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少女的裙角被风吹起。
廊外梧桐叶落纷飞,长安秋意正浓。
风掠过鬓边碎发,江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千般不舍。
他停下动作,向她走去。
“真不用送我,”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天越来越冷,回去再睡会儿。”
江渝没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身上那副熟悉的甲胄。她前世今生都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穿上它,就是要走了。
从扬州到荆州,从长安到西郡,再到北疆。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他慌张地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心里慌。”
她别开脸,想忍住,可那眼泪不听使唤,啪塔啪塔地掉。
“我没哭!”她嘴硬。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铁甲冰凉,她身子有些发颤。
“别哭。”他含着笑,声音低低的,“我很快就回来。”
她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无奈地说:“你这样,我还怎么走?”
江渝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将一支温热的玉簪塞在他手中。
那是上回,他送给她的玉簪。
江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陆惊渊,不要去铁门关,小心受伤,北疆天寒,照顾好自己……”
陆惊渊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
他笑了笑:“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外。
江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朝她最后看了一眼——
随后,沉声号令:“出发!”
他的身影,消失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江渝在原地站了很久,不忍看他出城的场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出门。
城内已经有百姓聚着了。
他挑在清晨走,为的就是不惊动京城百姓,可他们还是来送行了。
百姓三三两两的,后来,人却越来越多,沉默着站在街道两边。
女眷居多,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
江渝忽然明白——
他们其中,有些是来送行的。
送自己的儿子,送自己的丈夫,送自己的父亲。
那些出征的将士,有些是他们的家眷。
北疆一战必然会消耗兵力,于是朝廷征兵,长安城不少百姓也入伍了。
包括柳扶风。
她站在街边,和那些百姓站在一起。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
那黑压压的人马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马蹄声越来越小,暗渊营已经出城。
江渝忽而想起来,在长安书院的时候,她读过一首诗。
小小的江渝捧着书读啊读,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小陆惊渊凑过来,抽走她手中的书,笑嘻嘻地问:“看什么呢江大小姐?”
江渝没好气地说:“我在想这句诗的意思,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陆惊渊喃喃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陆惊渊认真地说:“古来征战几人回,烽火一起,便不要指望着将士能好好地回来。”
回忆渐渐涌上,江渝闭上眼。
她脑海中,一点点地浮现出陆惊渊对她的好。
想起他带她翻墙教她打叶子牌,想起夏夜他爬起来给她扇扇子,想起他会背着自己,走很远很远的路……
这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
—
宋仪无奈地看着她:“江美人,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都不知道是你失神的第几回了!”
江渝猛地一惊,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是对不住。”
宋仪叹了口气:“又想陆惊渊了?”
江渝点头。
宋仪感慨:“你俩夫妻也是,明明心意相通,怎么聚少离多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安慰:“你莫担心,陆惊渊战无不胜,一定会平安归来。”
江渝闷闷地说:“其实,并没有心意相通。”
宋仪疑惑:“没有心意相通?不可能吧?陆惊渊对你这般好,我一直以为你俩相亲相爱呢!”
江渝欲言又止,把情蛊的事情,和宋仪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终于说完,她诚恳地开口:“事情始末就是这样。”
宋仪一阵语塞。
半晌,她伸出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个傻瓜!”
江渝一怔,迷茫地“啊”了一声。
宋仪无奈地说:“这情蛊我听陆成舟说过,是个假东西!”
江渝以为自己听岔了:“假的?”
“对啊,”宋仪摊手,“假的!依我来看,陆惊渊用这情蛊耍你玩儿,玩了好久!”
所以……
江渝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仪:“没错?”
宋仪认真地点头:“真没错,陆成舟说的还能有错?”
江渝猛地站起来。
陆惊渊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耍她!
用这个假情蛊,把她耍得团团转!
还说什么日夜欢好就能解蛊,以假乱真,哄骗着不让她解蛊……
江渝终于意识过来,一拍手背:“那这么说——”
宋仪焦急地说:“陆惊渊喜欢你啊,你才知道?我都知道了!”
江渝崩溃地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宋仪也崩溃了:“我以为你早知道啊!你和他成天黏在一起,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江渝:“……”
宋仪翻了个白眼:“他早就喜欢你了,若是不信,你自个儿问孙满堂去。”
她没想到,这情蛊居然是个假的。
陆惊渊早就喜欢她了。
她又是高兴,又是惊喜。可一想到和他分别,心中又涌上落寞的情绪来。
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敢相信,问宋仪:“那你说,为什么陆惊渊要对我隐瞒情蛊的真相?”
宋仪哼了一声:“你这个榆木脑袋,自己想想。”
晚间,她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合眼便是白日和宋仪谈话的光景。宋仪说她是榆木脑袋,自己好好想想。
想着想着,似乎想通了一些。
他起先带回情蛊,为的是拿个新鲜玩意,逗她好玩儿。
可没想到她当真,陆惊渊便将计就计,陪她演戏,正好借着情蛊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喜欢她。
她要解情蛊,陆惊渊不肯——他误以为她不喜欢他。
江渝无奈地想,真是天大的误会!
可后来江渝也喜欢上了他,陆惊渊还是不肯解开情蛊。
是因为心虚害怕?不对。
她是一个榆木脑袋呀,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
第二日,她又找到了宋仪。
宋仪正在院中歇息,见她过来,给她倒了杯茶:“说吧,这回又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江渝急着问:“宋仪,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通。后来我向他表露心意,他为什么还是瞒着我,不肯告诉我情蛊是假的?”
宋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他害怕,和你心意相通。”
她恍然大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陆惊渊知道,北疆一战凶险,恐怕是九死一生。若是他回不来,家中妻子又心意相通,她会很伤心的。
他受个伤她都会焦急,都会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何况若是战死了呢?
那她岂不是会跟着他殉情——
陆惊渊不忍心看到她这样做,于是迟迟不告诉她真相。
所以他告诉她:
若是今后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忘了他;
若是此战不能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
想到这里,江渝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傻子。”
陆惊渊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蛋。
宋仪摇了摇折扇,实话实说:“你俩都挺傻的,很相配。”
江渝:“……”
她忍不住想,这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她重生归来,想得最多的,便是“弥补遗憾”。
就算结局不尽人意,但前世的遗憾,被一点点弥补了。
矛盾被化解,误会被解开。
他们不再是怨侣,而是通了心意的佳偶。
她和陆惊渊本不是怨侣,他们分明,天生一对。
第48章 战神
陆惊渊已经离开长安七天了。
再是半个月, 到一个月……
他到了北疆吗?
天气越来越冷,入冬了。
北疆的气候,定比长安要冷许多吧。
江渝穿上狐裘, 坐在房中给他绣衣裳,心绪却飘得越来越远。
北疆一直没有音讯,她知道天高路远, 传信的时间长……
可时间越久,她就等得越焦急。
冬至的时候,江渝去见了孙满堂。
孙家如意酒楼开得红火, 一个月不见,孙满堂居然瘦了许多。
二人坐在酒楼的雅间谈话,江渝笑道:“你这是怎么瘦的?有什么好招数,也让我学一学。”
孙满堂摆摆手:“别提了,老大和柳扶风一走,我饭都吃不下。”
江渝垂下眼, 不搭话。
她又何尝不是呢?
孙满堂也调侃道:“我瞧嫂嫂瘦了许多,为何还要学我?”
江渝一惊:“是吗?”
孙满堂点头:“上回陆惊渊去荆州你是, 这回他去北疆, 你更是瘦得厉害。”
江渝勉强一笑:“想他罢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你可知,陆惊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个我知道, ”孙满堂回想了一瞬, 随即肯定地回答, “你俩成婚后没几天!他还把我俩喊到墙头叫我们出主意, 说他动心了。”
江渝一愣:“这么早?”
孙满堂说:“他当时还死不承认,后来从扬州回来,我们才看出他喜欢你。你俩不是恩爱得很吗?你不
知道?”
江渝纳闷:“……”
所有人都知道, 陆惊渊喜欢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互通心意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孙满堂劝道:“嫂嫂若是想他想得厉害,不妨给他寄一封书信。”
江渝叹了口气:“陆惊渊去了那么久,也没个消息回来,我心里慌。”
孙满堂安慰:“说不准,今日就来信了。”
回到陆府,陆惊渊果然来信了。
江渝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猫。
金鱼蹲在她脚边,正低头吃小鱼干,忽然耳朵一动,先她一步往门口望去。
“夫人!北疆来信!”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捧着一封信递上来。
是陆惊渊的信!
江渝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心跳得厉害。
她接过信,转身进屋,坐在窗边,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她看见——
密密麻麻的字,这回写得特别工整。
“吾妻卿卿:
见字如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初战告捷。
突厥人以为暗渊营好欺负,刚来就吃了败仗,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你上回说,‘万一你不能保护我,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跟你说,有我在,没那个万一。
我是不是有点狂?哼,狂就狂,小爷本来就厉害。
嗯,说点别的。
哎呀北疆这边真冷,比京城冷多了。早上起来,冷死我了。
吃的也不如家里,天天就是干粮、肉干、热汤。伙夫说今天炖羊肉,我问他,有没有我夫人做的那个味儿?他问我什么味儿,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吃的那种味儿。他愣了半天,说将军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没搭话,我知道我是想你了。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醒了一看,帐子里黑漆漆的,身边没有你,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对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北疆这边有种石头,当地人叫‘暖石’,攥在手心里能暖好一会儿。我让人找了几块品相好的,打磨光滑了,带回去给你冬天暖手用。
那只猫你好生养着,等我回去,给它买小鱼干。上回我逗它,它就往后躲,可记仇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就是想说——
我想你了。
想你,想你,想你。
等我回来。
夫陆惊渊 于北疆大营”
江渝看完信,愣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又展开。
最后的那一句“想你,想你,想你”,她反反复复地读了很多遍。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跳上她的膝头,蹭她的手。
“他说你记仇,”她挠挠猫的下巴,笑道,“真的假的?”
猫“喵”了一声。
她把猫放下来,开始拿纸笔,给他回一封信。
江渝想说的话太多了,根本写不完。
写什么呢?
第一句,她愤愤地写下:“好你个陆惊渊,居然敢拿情蛊耍我!”
可到最后越写越觉得肉麻,可又觉得罢了,她不想涂改。
三花想跳上桌子瞧,江渝把它赶下来:“这是秘密,不能给你看。”
她写下最后那一句“想你,想你,喜欢你”。
“等你回来。”
写完后,她将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看着二人密密麻麻的字迹,又忍不住笑起来。
把信纸贴在桌头,江渝把陆惊渊床下的话本拿出来,看了一遍。
打开《香艳传》的那一瞬,江渝不禁一怔。
她看了一眼桌头的信,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话本。
——她终于知道这话本上的字为什么眼熟了,也终于知道那晚,陆惊渊为什么在偏房奋笔疾书了。
话本上的字,和陆惊渊书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难怪,这话本子里娇娘和大魔王的故事,似曾相识。
因为陆惊渊,居然把自己和她的故事写进话本!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到最前面,找到第一页第一行——
“初识那一日,是承昭十五年的春天。”
承昭十五年,就是这一年。
她和他在宫宴相遇,误打误撞,一度春宵。
她又翻了几页,越翻越慢。
话本里写的那些事,她都有印象。不是大事,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她冲他翻白眼,他朝她做鬼脸;她骂完他转身走,他在身后笑得前仰后舍;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他便给她买。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气。
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哼,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背地里写这种肉麻兮兮的话本,还藏床底下,还反复看——
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按理说,她该生气的。
谁让他把自己写成那样?谁让他背地里写这种东西?谁让他——
可她就是生气不起来。
话本写完的时间,是在扬州一案结束后,和孙满堂说的话对上了。
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她了。
原来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小事,他都记得。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上辈子他们吵了多少架,互相较了多少劲,她总觉得他烦,总想离他远远的。现在想想,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江渝看话本到半夜,又拿起笔,缓缓地描摹他的样貌。
前世自他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的模样,也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淡化。
她的画工好,画出的他栩栩如生。挑眉的,大笑的,微笑的……
江渝指着画像,思忖:“这张好。”
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挑眉的画像好。
看来看去,每一张都好看。
每一张都喜欢。
她依次写上,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陆惊渊,特别特别喜欢他-
可自己的信发出之后,陆惊渊再也没有来信。
江渝想,北疆路远,天寒地冻,传信太迟是正常的。
可一月过去,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依旧没有消息。
……
北疆,音讯全无了。
按照前世的轨迹,那便是陆惊渊出事了。
可,不该啊。
江渝已经竭尽所能,做完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
前世大盛国库空虚,她这一世平了扬州,如今扬州富庶,国库也不算亏空;
荆州一战消耗兵马,可如今荆州换了朝中可信之将,拨了不少兵马过去;
陆惊渊因为中了毒箭而必死无疑,所以走了铁门关。可毒箭被裴珩挡下,他这一世,也不会去铁门关。
——他为什么会没有消息呢?
难道是命运使然吗?难道天要如此吗?
天寒地冻,要过除夕。
江渝却吃不下晚饭。
她记起,自己前世也是挂念他的。
一去小厨房,浮现出的却是她在做杏花糕、陆惊渊在门边看她的模样。
前世和他吵完架,她不愿低头服软,做了一大盒杏花糕放在小厨房,可没想到第二天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是猫贪吃了,把三花抓起来揍了一顿,直到她看见陆惊渊半夜去厨房偷吃,才知道是他这只馋猫。
一出门,看见院子里孤零零的小摇椅。
她想起前世二人会在院子里乘凉,好不容易说两句话,又能掐起来。
陆惊渊忙拿出荔枝给她吃,江渝一边吃荔枝,一边给他绣香囊。
他问给谁绣的,江渝不说话。
陆惊渊看见了上面的“平安”二字,二人那晚难得没吵架。
再出陆府门,她看见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自己前世便是陆府门口一直等他,一天天地等,等到天黑。
京城落了雪。
从早上开始,大雪就已经纷纷扬扬,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陆府上下忙着张灯结彩,廊下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和白雪相映,倒也有几分喜庆的意味。
江渝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金鱼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扫,和她一起望着门外的方向。
“夫人 ,“霜降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饺子包好了,您进去尝尝?”
“不饿。”
“那……炭盆给您端来?”
“不用。”
霜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回屋里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抱着汤婆子,看外头的下人贴对联。
新对联红纸黑字,上头写着“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横批“春意盎然”。都是好词句,可现在看来,有些刺眼。
若是陆惊渊这一世又死在了北疆——突厥长驱直入,磐沙渔翁得利,大盛离亡国,也不久了。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一阵阵的。偶尔有几声特别响的,应该是哪家孩子在放二踢脚。她小时候也放过,每次放都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玩。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除夕,他也在。
那时候他们还老吵架,那天他打仗回来,难得不吵架。他陪她在门口放爆竹,她点着一个,捂着耳朵往回跑,他在旁边笑她胆小。
她气不过,把点着的爆竹往他脚边扔。
他跳起来躲,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
又是一阵爆竹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有人在身后喊她,这一回是宋仪。
“江渝,雪大了,你进来吧。”
“再坐会儿。”
“可是——”
“再坐会儿。”
她身后的宋仪叹了口气。
不只是宋仪,还有陆成舟,和她的公爹婆母。
他们的心情,也是焦急的。
她低头看脚边的金鱼,忽然问:“你说他今天能回来吗?”
这回,猫没叫。
“两个月过去了,”她轻轻地说,“总该……有点消息吧。”
猫舔了舔爪子。
江渝想:他在那边,也能听见爆竹声吗?
北疆有除夕吗?
他们也会放爆竹吗?
还是只有风,只有雪?
不知坐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坐在这儿,看着大门,好像看着看着,他就能出现似的。
像她一眨眼,就能看见他骑着马,从街上跑过来,到了门口翻身下马,笑吟吟地问:“江渝,想不想我?”
她一眨眼。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了,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江渝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片刻,才往里走。她想,没事,明天接着等。
第二天大年初一,北疆来了消息。
暗渊主力和突厥在雁门关血战,陆惊渊不知所踪,突厥退兵。
磐沙动兵,直逼西郡云、朔两州!
一路上无人能敌,柳扶风率兵抵抗,可他初出茅庐,只能连连后退。
若是再打下去,就要打入长安——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长安城不安稳了。
陆府众人,聚集在前厅议事。
陆镇山抹着眼泪,秦舒雁早已哭得昏死过去。
二人一夜白头。
陆成舟脸色惨白,宋仪也在掉眼泪。
一片沉寂中,江渝推开门进去。
陆镇山叹气:“朝中竟无一可用之将……”
他和秦舒雁早已年迈,又怎么能率兵打仗啊。
秦舒雁轻声道:“新帝打算御驾亲征了。”
陆镇山:“若是皇上战败,那大盛必亡无疑啊!”
陆成舟本一言不发,此时忽然对宋仪说:“你现在和郡主一起,下扬州,江渝也会跟你一起去。我会劝皇上南下,在扬州迁都。”
宋仪红着眼睛:“那你怎么办?!”
陆成舟垂下眼:“我率禁军,护住长安。”
宋仪摇头:“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
陆成舟缓缓道:“你听话些,没事的。”
宋仪哭着地开口:“就算下了扬州,又能撑几时呢?你若是战死了,我怎么办?我死也要和你死在长安!”
陆成舟深吸一口气:“扬州有驻军,荆州也会来相助,会安全。”
宋仪:“撑得了一时,难道大盛就要在扬州苟活吗?荆州不能上长安吗?”
陆成舟看着她:“来不及了,撑不住了,你和江渝明日就走,听到了吗?”
“——若是陆惊渊会回来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陆惊渊,恐怕早就死了。
一提到“陆惊渊”三个字,秦舒雁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下一刻,门被倏然打开。
江渝背着光:“我不走,我留在长安。”
众人齐齐回过头:“你疯了?”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渝咬牙,“我当他会回来,我死也要等到他回来!”
秦舒雁起身,“渝儿,你莫冲动……”
江渝定定地说:“下扬州不是长久之计,我和长安共存亡!”
她没有哭。
他不在,哭给谁看?
—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皇宫的时候,早朝刚散。新帝盛启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军报看了很久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
“陆惊渊率兵追敌,于铁门关遭遇埋伏。激战三日,全军覆没。惊渊将军……殉国。”
盛启的手指按在“殉国”那两个字上,颤抖着。
磐沙出动所有兵力,来势汹汹。
边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如同冬日的雪花,飘进京城。
“磐沙破西郡,刺史殉国。”
“磐沙占潼关,守军三千,无一生还。”
“磐沙过洛阳,洛阳太守开城投降。”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
磐沙要杀进来了。
朝堂上吵翻了天。
有人说迁都,扬州富庶,可以偏安;有人说议和,割地赔款,先稳住局面;有人说守,长安是大盛的都城,不能丢。
吵了三天,没吵出个结果。
夜晚,盛启站在城楼上,看向西郡的方向。
陆成舟站在他身后。
“皇上,”他劝道,“夜里风大,下去吧。”
盛启没动,唤了一声:“陆成舟。”
“臣在。”
“你说,长安守得住吗?”
陆成舟沉默了一瞬。
臣不知道,“他回答,“但臣会守到死。”
盛启说:“明日早朝,朕会告诉他们——”
“长安,不迁都,不议和,不降。”
“朕在这儿,城就在这儿。”
陆成舟点头:“臣与长安共存亡。”
大盛战火纷飞的这些天,江渝开始练箭。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后院,拉弓,放箭。
一遍一遍,练到手指出茧,练到鲜血淋漓。
她的手磨破了皮,缠上伤布继续拉。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歇一会儿继续练。
她想,练箭这么难的事情,陆惊渊为什么会得心应手呢?
十五岁率兵去北疆,他吃了多少苦?
宋仪来陪她:“你这样练,手会废的。”
“废了就废了。”江渝头也不回地说,“能多射一个是一个。”
宋仪笑了笑:“我也练。”
江渝看向她。
宋仪不下扬州,二人说好,就留在长安。
宋仪说:“你一个人多射一个,我也多射一个。加起来就是两个。”
江渝调侃道:“练坏了手,怎么玩你的扇子?”
宋仪笑道:“等手好了,不就能玩了?”
长安的百姓也开始行动。
最开始是城西的铁匠铺。
老铁匠在长安打了一辈子铁,他把铺子里所有的铁都拿出来,打成箭头和枪头。
“我不收钱,”他告诉陆成舟,“打给守城的将士们用。”
然后是城南的粮铺。
掌柜姓王,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平时一分钱都要斤斤计较。那天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士兵,忽然叹了口气。
“把粮仓打开,”他对伙计说,“分给街坊邻居。”
伙计一愣:“掌柜的,这……”
“这什么这?”他瞪了一眼道,“城破了,粮留着给谁吃?”
越来越多的百姓动起来。
送粮的,送水的,送衣裳的,送药的。
还有送人上战场的。
那些半大的孩子,求着征兵。
“我爹在城头上,我也要去!”
“我哥前天抬下来了,我去替他!”
“我才十五?十五怎么了?十五也能杀敌!陆惊渊当初去北疆不也是十五吗?”
征兵的老兵看着那些稚嫩的脸,眼眶一时间发热。
“收,
“他嗓音哽咽,“都收。”
磐沙的兵马终于到了长安城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陆成舟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兵马。从城头望下去,像潮水一样,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宋仪站在他身侧。
“怕吗?”他闷闷地问。
宋仪不说话,握住了他的手。
她仰起头:“咱们一起守。”
第一天,磐沙攻城。
云梯架起来,士兵往上爬,滚木从高处往下砸。喊杀声震天,血溅在城墙上,触目惊心。
第一日,守住了。
第二天,磐沙再攻。
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角楼塌了一边,守城的士兵死伤无数。
第二日,守住了。
第三天,第四天。
……
第十天。
磐沙攻了十天,没攻下来。
守城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下去的就再没上来。
陆成舟眼睛熬得通红,宋仪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继续盯着城外。
仗打到第十五天,城里没粮了。
最开始是百姓家里没粮了,后来是军营里没粮了。再后来,连宫里都开始省着吃。
吃树皮,吃草根,有人开始杀马。
陆府门口忽然有人喊:“少夫人!孙老板来了!”
江渝抬头,看见孙满堂大步走进门。
平常他穿金戴银,可今日,他身上穿着寻常衣裳,人也消瘦了许多。
“嫂嫂,”他问,“听说城里没粮了?”
江渝点头。
“那个如意酒楼,”孙满堂说,“我提前卖了。”
江渝惊愕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孙家所有家产,都换成粮了,够全城百姓吃好一阵。”
“陆惊渊不在,”他轻轻地说,“他的兄弟还在。”
傍晚,城中那口大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钟声传遍全城。
百姓们从家里出来,往钟声响起的方向走。
城中,摆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乡亲们!”孙满堂喊,“我是开酒楼的孙满堂,认识我的举个手!”
有人叫起来:“孙老板,谁不认识你啊?你家如意酒楼那个红烧肉,我吃了二十年了!”
“好,”他大声说:“这些粮,是我孙满堂散尽家财买的。没有一粒是朝廷的,都是我的,全给你们!”
“孙老板,你这是……”
“这是什么?”孙满堂抹着眼泪说,“城破了,大家都得死。粮留着喂磐沙人?不如吃了,有力气守城!”
他弯腰,抱起一袋粮,扔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拿着!回去做饭!吃饱了明天守城!”
那个人接住粮袋,愣在那里,眼眶红了。
“孙老板……”
“别废话!”孙满堂挥挥手,“下一个!”
一袋一袋的粮,从伙计手里递出去,递到百姓手里。
没有人抢,大家安安静静。
“吃饱了,明天——”孙满堂顿了顿,“明天守城。”
第十六天,城头上的兵,有一半是百姓。
他们穿着寻常衣裳,拿着锄头、菜刀、木棍,有人头上还带着伤,有人胳膊上缠着伤布,有人只剩一条腿一瘸一拐地来。
磐沙的兵马又一次攻上来。
云梯架起来,士兵往上爬。
江渝举起弓,瞄准,放箭,一个敌人从云梯上栽下去。
再举弓,再瞄准,再放箭。
箭壶里的箭一根根变少,她五指鲜血淋漓,再也握不住弓。
城墙上,砸完滚木砸石头,砸完石头砸砖头,砸完砖头,砸别的。
一个妇人举起手里的锅,狠狠砸下去。
她喊,“我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大娘,锅砸完了用什么做饭?”
“做什么饭!”妇人说,“城破了,做饭给谁吃?”
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耳畔一片厮杀声。
倏然,她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越来越多,恐怕是兵马。
那战旗上,有一个“渊”字。
她盯着那片黑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有人已经喊起来:“援军!是援军!”
城头上的士兵百姓都沸腾了。
暗渊营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面旗帜后面,是数不清的兵马!
最前面那匹马上,有一个人,江渝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认出了那个身影,看见了那个她等了数月的人。
他化成灰她都认识。
江渝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几乎,就要看清他的脸——
已经有敌军爬上城头,就要往江渝那边去!
江渝的瞳仁一缩,下一刻,三箭齐发,将敌军纷纷射落!
陆惊渊骑在马上,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甲胄,正是鲜衣怒马小将军,所向披靡的战神。
这是江渝第一次看见他在战场上的样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人能敌!
他在拉弓,弓弦被一点一点拉开,绷成满月,他的眼睛眯起来,瞄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厮杀声静了,风声静了,连她的心跳都静了。
少年弯弓如满月,目如寒星。
下一刻,箭离弦!
正中百步外一个攀上云梯的敌军后背。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直直栽下去。
每一支箭,都带走一个敌人。
那些正往向着她这个方向爬的、正举刀要砍的敌人,一个接一个,栽下去。
江渝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还在射。
弓弦响处,必有人落。
“江渝!”
他忽然喊了一声。
江渝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站那儿别动!”
她不敢动。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她这个方向。
江渝看见那支箭对准了自己——不对,是对准了她身后。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磐沙士兵正从她身后冒出头来,手里的刀高高举起,朝她劈下来!
“嗖——”
箭从她耳畔擦过,风声呼啸。
她听见“噗”地一声闷响,那个士兵往下栽去,已经死了。
她再看向远处的陆惊渊。
他正放下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惊渊冷笑:“敢伤吾妻——”
下一刻,箭又搭上弓弦,拉满。
“问过我手中的箭没有?”
第49章 爱你
那个杀神一样的少年, 策马猎弓,在万军之中护着她。
他示意这里危险,让她离开。
他来。
江渝下城楼, 忍不住笑出声,一边跑一边喊:“陆惊渊回来了!”
城中百姓都欢呼起来:“陆小将军回来了——”
城门的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攻城的磐沙敌军被杀得一个不剩,狼烟
滚滚, 战场下尸横遍野。
阴沉沉的天色,终于明亮起来,第一束阳光从云层中破出, 洒彻长安城。
长安城的大门被打开,迎接归来的暗渊军。
他刚清理完战场,确定一个敌军不剩之后,才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他看见一抹粉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跨过尸山血海,隔着滚滚硝烟, 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心跳, 也一点点变快。
陆惊渊敞开双臂, 耐心地等她。
江渝跑得飞快,下一刻,扑进了他的怀抱。
上一世, 她没能抱到他。
这一世, 二人在战场上相拥。
他紧紧地抱着她, 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来迟了。”
她摇头:“你活着就好……太好了。”
陆惊渊笑道:“怎么又咒我死啊?说点吉利的。”
江渝眼泪汪汪:“你这个傻子,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你也是个傻子,”陆惊渊没好气道, “他们叫你下扬州,你怎么不去?”
“我等你。”
陆惊渊一怔,没想到江渝会这样直白。
江渝把脸埋进他怀中,怎么也不松开:“我想和你同生共死。”
陆惊渊垂下眼睫。
她又嘟囔道:“谁叫我喜欢你呢!”
他红了耳根,寻常浑话张口就说,这回却莫名其妙地说不出话了。
江渝等了一会儿,撇嘴:“你——你说话呀!”
许久,陆惊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喜欢我?”江渝抱着他的腰不松开。
“喜欢你。”
江渝又追问:“想不想我?”
“特别想你。”
“……”
陆惊渊忽然说:“心疼你。”
江渝一怔,下一刻,陆惊渊轻轻地捉住她的手,看向她拉弓拉到鲜血淋漓的手指。
“疼不疼?”他问。
“没有很疼。”她摇头。
“可是我看着心疼,”他低叹,“怎么办呀,心肝。”
江渝别过脸,想着如何熟悉“心肝”这个叫法。
她小声说:“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陆惊渊揽住她的膝弯,把她横抱起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江渝问。
“我风尘仆仆从北疆赶来,看到的是你受伤,”陆惊渊轻哼,“我生气了。”
“我才生气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死了!”她嚷嚷。
“小爷怎么会死?”陆惊渊气道,“倒是你,命都不要,在城头拉弓,是以为我死了要和我殉情啊?”
江渝咬唇:“军报都来了,都说你死了……谁叫我喜欢你?天天替你提心吊胆。”
陆惊渊又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江渝一噎。
陆惊渊把她抱得更紧,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我太担心你了,我时刻在想,我家里还有个夫人,我要赶紧回去。”
他嗓音有些发哽:“我一路上快马加鞭,以为看不到你最后一面,怕城破,怕我们死别。我怕你伤心,怕你哭。”
后来的史书上,只会记上一句:“惊渊将军于铁门关遇袭,全军覆没。后月余,率援军返京,长安解围。”
可没人知道,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没去铁门关,但在铁门关附近的鹰愁峡,激战三日。那一仗,是真的打没了。
三千暗渊兄弟,出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陆惊渊身上中了三箭,刀伤七处,最重的那道从肩膀劈到腰,差点把人劈成两半。
他倒在死人堆里,身上压着三具尸体,动不了。
血一直在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连绵不断的雨,身边是那些再也不会动的弟兄。
他想起江渝,想起她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想,不能死。
死了,她等谁。
他不知道自己在死人堆里躺了多久,期间下过一场雨,雨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醒过来,又晕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这是最可怕的绝望。
他试着动了一下。
身上那三具尸体太重了,他缓了缓,一点一点往外挪,一寸一寸往外爬。
爬到天亮,爬出死人堆。
爬不动了,就滚。滚不动了,就歇一会儿,喘口气,接着爬。
没有水,没有粮,饿了嚼树皮草根。伤口烂了,拿刀片刮掉腐肉,疼得要晕过去,他不知道爬了多久。
后来有人发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被盛朝的人抬回去,喂了水,喂了药,第二天才能开口。
他躺了三天,第五天能下地,第六天能走路,第七天上了马,去找援军。
磐沙以为他死了,突厥以为他死了,全天下都以为他死了,正好。
后来,他带着剩下的暗渊兵马,绕道敌后,直奔磐沙大营。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磐沙人根本没想到会有援军从背后杀出来,他们以为陆惊渊早死了。
杀穿敌阵,杀到长安城下。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江渝想,真好。
他们还活着,真好。
她仰头想去吻他,他却低头,吻得更深。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担忧和伤痛,都发泄在这个缠绵的吻中。
初战告捷,可磐沙还有兵力驻扎在京郊,虎视眈眈。
暗渊和禁军驻扎在城外,随时可能会再起战火。
陆惊渊的意思是,一劳永逸,灭了磐沙。
磐沙来势汹汹,大有决一死战的意思。
回到陆府,陆惊渊仔细去看她的伤口。
她五指鲜血淋漓,许多地方都磨破了皮,触目惊心。
陆府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院中的花草无人打理,显得荒凉许多。
进了房,陆惊渊给她找药。
他咬牙切齿地说:“谁叫你这样拉弓的?”
江渝任由着他给她上药粉,疼得眼泪汪汪:“真的疼!你——你怎么还骂我!”
陆惊渊无奈:“我哪里骂你了?”
江渝说:“你在怪我。”
陆惊渊:“谁叫你伤成这样,我生气。”
“生气了就生气了,”江渝别过脸,又惊叫起来,“我还没找你麻烦——疼疼疼!”
陆惊渊给她包扎完:“好好好!好了。”
说完,又叮嘱:“不许碰水。”
江渝“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怎么这么心虚?
她睁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我还没问你呢!”
陆惊渊抬起头:“问我什么?”
江渝怒道:“情蛊的事情,你没个解释?”
陆惊渊继续装傻:“啊?什么事?”
江渝瞪他:“你还装!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惊渊沉默片刻。
他不敢看她,只瞟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问:“你……都知道了?”
“你竟敢拿这个假情蛊耍我!”江渝抄起一边的扫帚就要打他,“还耍了我那么久!”
陆惊渊连连往后躲:“是你把它当真了,我又……”
“你故意的!”
江渝追着他跑,陆惊渊从门前躲到床底下,又往角落躲:“我错了,真错了!夫人别打脸!”
终于,他避无可避,被抵在墙角,无辜地盯着她。
他求饶:“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江渝追得气喘吁吁,看见他一个穿着甲胄的大将军被自己追得满屋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惊渊:“……”
他忍俊不禁:“怎么,气着气着气笑了?”
江渝逼问:“老实交代,情蛊,和你床底下那香艳话本!”
这回是陆惊渊被扒了老底,没脸见她了。
他小声道:“谁叫我喜欢你……喜欢你到不行……”
江渝丢了扫帚,盯着他红透的耳根。
她突然问:“所以,我回给你那封洋洋洒洒的信,你没收到?”
陆惊渊皱眉:“你给我回了信?”
江渝不太高兴:“那肯定回了呀……送到的时候,可能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陆惊渊沉默。
他挑眉:“我要看。”
江渝:“信都没了看什么看?”
陆惊渊不依不饶:“背下来!”
江渝红了脸:“我……怎么记得,我背不下来。”
其实她是记得的。
只可惜,太肉麻了。
陆惊渊:“那你告诉我,写了什么?”
江渝想了想:“说情蛊的事情,说我不怪你,说我也喜欢你……还有,说长安一切都好。”
陆惊渊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就这些?”
“不然呢?”
“就没有,‘怀璟哥哥,我喜欢你’这句话?”
“你!”
陆惊渊哼道:“没有吗?我没收到信,我不管,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江渝跺脚:“不都说过喜欢你了嘛!”
“再说。”
江渝偷偷看他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睫。随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怀璟哥哥,我喜欢你。”
“我想要你,爱你,在意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我——”
她顿了顿,随即一连串说了许多:“你受伤我会心疼,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逗我我也喜欢,你和我吵架我都乐意。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按着我亲,以后天天亲也没问题;我想和你有孩子,你晚上折腾我也喜欢……话本里的都能照着来,反正,我生生世世都认定了你,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我们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陆惊渊一怔,他缓缓地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很少听见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她红着脸:“就是……特别特别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发晚了一点[爆哭]不好意思宝宝们
第50章 终局(上)
陆惊渊看着她好一会儿。
随即, 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江渝点头。
他问:“你真的特别喜欢我……而且不生我的气了?”
“嗯。”
“不和我吵架?”
“哼。”
陆惊渊又斟酌了片刻,问:“在床上,怎么样都可以?”
江渝红了脸:“现在不可以。”
“我知道, ”陆惊渊试探着问,“以后可以吗?”
江渝小声说:“可以。”
陆惊渊得寸进尺:“话本里的花样,你都喜欢?”
江渝:“……”
陆惊渊:“有没有不喜欢的, 我避开一下。”
江渝想踢他:“你——太坏了!”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舍,揽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床榻上。
二人四目相对, 鼻尖就要碰上。纱帘垂下,暧昧缱绻。
他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我哪有……”
“想亲你,亲不够。”陆惊渊说,“一路上我都在想你,时刻在想你——”
江渝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儿。
她皱了皱眉。
“哪来的血腥味儿?”
陆惊渊道:“磐沙人的,我现在起来洗掉。”
江渝摇头:“不对, 这应该是你自己身上的。”
陆惊渊有些心虚:“出去打仗,总得受伤。”
江渝一惊:“你脱了衣裳我看看。”
陆惊渊这回死活不肯。
伤口太狰狞了, 怕吓着她。
江渝说:“我肯定知道你受重伤了, 你消失的那些日子,发生什么了?”
陆惊渊淡淡道:“没什么。”
江渝咬牙:“你不许瞒我!”
陆惊渊连哄带骗:“我受了伤,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打算将计就计, 骗所有人说我死了, 好来个突袭, 聪明吧?”
江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更不知道,他受了多严重的伤。
她还不知道, 在绝望的时日里,他反复在心里念了多少遍她写的书信。
那一句句“吾夫惊渊”,那一句“我想你,我喜欢你”。
她在信中写,“我想你,想你快点回来。想见你,想你看我的样子,想你笑的样子,想你站在我面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前想,醒过来想。”
江渝是含蓄内敛的闺秀,却把这些话写那么长,那么多。
他想告诉她,他也很想她。
想到发疯,想到心急。
他爬出死人堆的时候,怀中还有那封染了血迹的书信,早已破烂不堪。
他想,他不能死,家里还有个妻子在等他。
江渝轻轻道:“磐沙不愿退兵,恐怕明日就要激战。”
陆惊渊挑眉:“激战又如何?小爷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江渝用力地点了点头。
二人心照不宣地起身。
陆惊渊去净室擦身,回房的时候,江渝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些天,她太累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江渝倏然睁开眼,喃喃道:“别走。”
陆惊渊失笑:“我在这儿呢。”
江渝挣扎着起身,见窗外天色黑透了:“你是不是要去大营?”
陆惊渊淡淡地“嗯”了声。
又道:“我和你知会一声,怕你一睡醒看见我走了,寻我吵架。”
江渝看着他,眼中眸光闪烁:“你一定要保重,我在城中等你回来。”
她想,若是最后的激战可胜,他们一起携手保护了长安,她要和他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若是此战失败,她便与长安、与陆惊渊共存亡。
她会在陆府门口,等他回来。
陆惊渊倏然一把拉过她的小臂,让她坐在灯下。
江渝一懵:“干嘛?”
她瞥见,陆惊渊的手背上,也有不少伤痕,就算是擦了身,血腥味儿也去不掉。
她垂下眼睫。
陆惊渊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慢慢展开。
是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从这头铺到那头,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旧了。
“来。”他挑眉,“给你看点东西。”
江渝低头看。
那是大盛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记号。
陆惊渊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这儿。”
江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了眯眼睛:“扬州?”
“嗯,”他点头,“三分无赖是扬州,上回我们去的匆忙,没能好好游玩。”
他的手指往左边移了一点:“这里,是蜀中。”
江渝看着那片标着“巴蜀”的地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那边山多,”陆惊渊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巴蜀竹子也多,春天来时,满山遍野。那儿湿热,当地人喜欢吃辣的。”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这儿,是西南。”
江渝看过去,那是一片很大的地方,比扬州和蜀中加起来都大。上面标着好多她没听过的名字,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应该是河流。
陆惊渊道,“那边的东西好吃,尤其是果子,还有瀑布,十分好看。”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走。
“这儿是楚地。”
“这儿是岭南。”
“这儿是河西走廊。”
“这儿是……”
他一个个介绍,说哪儿的山水最好看,哪儿的民风最淳朴。
江渝认真地听着。
上辈子困在后宅,这辈子虽说出过几次门,可也不过是京城到扬州,扬州回京城。大盛这么大,她还没有出去看看过呢。
可他呢?
他指着那些地方的时候,眼里似乎有光。
他都去过。
陆惊渊收回手,看着整张地图。
“突厥人想过来。”他淡淡开口,“磐沙人也想过来。他们觉得咱们这里好,地广人多,金银财宝都拿不完。”
他的半边侧脸陷在黑暗里。
“他们想要,”他低地道,“可这是咱们的。”
他的手指,按在写着“大盛”的字迹处。
“扬州,蜀中,西南,楚地,岭南……长安。”
江渝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给她讲风景。
他是在告诉她,明天那一战,守的是什么。
不只是京城长安,是那些她想去还没去的地方;是那些她从来没去过,可永远属于她的地方。
是这片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河山。
“陆惊渊,”她颤抖着开口,“明日,一定守得住。”
“嗯,”他点头,“守得住。”
江渝信他。
她的夫君曾答应过她,一定会平平安安归来。
—
史书记载,永和元年,突厥入京,在长安城展开激战。
这一场战役,打了三天。
皇帝御驾亲征,陆惊渊率暗渊营拼死抵抗,柳扶风重伤。
长安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磐沙被打得片甲不留,在北疆的大营被陆惊渊捣了,走向灭亡。
惊渊将军凯旋归京,封狼居胥。
次年春,新帝盛启颁布新令,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三月里春日迟迟,天气回暖。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
夜色浓郁,宫殿内灯火通明。
轻烟袅袅,暖香氤氲。长筵依序排开,玉盘珍馐,金樽斟满佳酿。
乐师列于两侧,丝竹管弦齐鸣,清音绕梁,殿中宫娥翩跹,赏心悦目。
新帝盛启大宴群臣,贺喜长安一战得胜,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盛启举盏笑道:“陆少将军,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记得这场宫宴。”
江渝一想到宫宴就脸红,让皇帝莫打趣。
盛启笑了起来:“朕只不过觉得,陆少将军与陆少夫人,天生一对。当时京中都说是孽缘,现在看来,可是良缘。”
陆惊渊举杯:“谢皇上夸赞,臣与妻子,确实是天赐良缘。”
说完,还朝江渝挤眉弄眼。
江渝没忍住笑,用手肘推了推他,示意让他别喝太多。
陆惊渊不依:“好夫人,你禁我酒好些天了!”
江渝低声:“还不是让你伤口好得快!”
陆惊渊强调:“伤口满月了。”
江渝耐心地说:“就算满月了,也要注意。”
她后来才发现,他居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那伤口发溃,深可见骨,她不曾想,当时的他会有多疼。
陆惊渊还要喝,江渝一把抢过他的酒盏,自己仰头喝了下去。
陆惊渊:“……”
江渝怒道:“谁叫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敢喝酒!”
宫宴散后,二人一出宫殿又吵起来。
“已经满月了!一个月了江渝,我真忍不住,我不喝酒会死的!”
“上个月你没碰一滴酒,没看见死呢。”
陆惊渊:“好啊,你居然这么过分?”
江渝醉醺醺地说:“反正我帮你喝了,嗝,这个月都不许喝。”
陆惊渊瞪大眼:“怎么变成这个月也不许喝了?”
江渝叉腰:“我说要禁你酒,你就得禁!”
陆惊渊像根打了蔫的豆芽菜,敷衍着答应:“行行行,夫人说得都对,只可惜了我的小酒壶,装不了酒咯——”
江渝指着他:“不许顶嘴!”
陆惊渊没精打采地回答:“遵命,夫人。”
盛启见二人又开始鸡飞狗跳,觉得奇怪:“朕见他二人方才不还是恩恩爱爱吗,怎么如今又吵起来了?”
一旁的陆成舟淡淡道:“习惯了。”
宋仪补充:“日常而已。”
盛启:“……”
二人一路打闹到宫门口,江渝酒劲上来了,还嚷嚷着要禁他酒。
陆惊渊气得好笑:“你个醉鬼,自己醉醺醺的,还说要禁我的酒?”
江渝往前跑了两步,被他拉住手腕。
她往回看,倏然一怔。
三年前她重生,和他在宫门口遥遥相望。
她看见的,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如今,夜色如墨,他立在晚风之中,身姿挺拔如松,衣袂飞扬。
虽已到了青年,但他依旧肆意张扬。
陆惊渊唇角噙着恣意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似有万千星火。
“陆惊渊……”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
“陆惊渊!”她又唤了一声。
陆惊渊无奈地问:“又怎么了我的好夫人?”
她一头撞进他的怀抱,抱住了他的腰。
她轻轻地说:“真好。”
这一世,他在,真好。
陆惊渊一挑眉梢,把她抱得更紧。
“别抱那么紧,小心我回去折腾你。”
这些天二人身上都有伤,不便行事。
江渝小声道:“……想被你折腾。”
他又问了句:“怎么折腾都行?”
“不是都说过了吗,我……”江渝红着耳根,“我很喜欢。”
陆惊渊不轻不重地往她腰上掐了一把,咬住她耳根。
她一惊:“在这里不行!”
陆惊渊把她横抱起来,往马车边上走:“我知道,回去我好好收拾你这个醉鬼。”
长安开了夜市,一片繁华盛景,马车悠悠驶过,行在回家的路上。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正是盛世长安,烟火人间。
江渝忍不住笑,心想——
幸得此生同归路,
重回怨侣少年时——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标,想看的番番可以点梗了!特别特别喜欢这对小情侣,想写特别特别多,目前暂定的是婚后养崽,前世的小秘密,以及如果陆惊渊恢复了前世记忆[亲亲]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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