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发疯
这一夜, 江渝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自己养了一只小狗,和一只猫。
前世,她和陆惊渊的确养过一只三花猫。那猫很安静乖巧, 不挠人,偶尔她逗弄一下,陆惊渊再喂些食。只有在养猫的时候, 二人才岁月静好,不吵不闹。
她一直养到了叛军破城。
后来战火纷飞,小猫也不见了。
至于梦里多养的那只小狗, 是一只傻乎乎的小黄狗。
它圆滚滚、跟毛团子似的,傻气又讨喜。小狗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她身上凑,一会儿扒着她的裙角晃悠,一会儿叼着她的衣摆拉扯,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闹够了便黏上来,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手心、颈窝使劲蹭, 江渝便把它抱起来,让它贴着自己的脸。
好像做梦的时候, 脸边确实有些痒。
好像, 有什么东西亲了一下她的脸。
江渝醒来的时候,望着床帐发愣。
愣了一会儿,又看向身侧。
哪来的什么傻狗, 明明是陆惊渊!
这人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察觉到她的动静, 便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别闹, 让我再睡一会儿。”
江渝:“……”
她瓮声瓮气地说:“陆惊渊,我们养只猫吧。”
他不以为意:“掉毛,弄得到处都是。”
江渝不同意:“它只有换季的时候才会掉毛, 而且我把它养在院中,不会爬床的。”
陆惊渊:“我不喜欢猫。”
不是讨厌猫,其实是怕。
他小时候被猫挠过。
江渝改口:“那养只狗。”
陆惊渊:“汪汪汪!”
江渝作势要打他的嘴。
陆惊渊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打,笑得前仰后舍。
养宠物的事情,二人意见不一致,只好告一段落。
江渝纳闷,前世的陆惊渊还是抱了只猫回来养,只不过是冷战过后为了哄她的。
这一世,怎么就不养了?
起床,陆家齐聚吃饭。
有了陆成舟的眼神提醒,陆惊渊总算是没主动找江渝说话。
江渝还在为了宠物的事情思忖,也没开口。
陆惊渊急得往陆成舟那儿使眼色。
可弟弟也
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怎么会睬他?
饭桌上,秦舒雁和陆镇山宽慰陆成舟:“成舟,你若是真喜欢宋仪那孩子,便去和她说清楚。虽说她身份尊贵,京中好儿郎都能挑,但这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若是真成不了,也没事。你今后看中了哪家的姑娘,爹娘来替你说。”
陆成舟沉默着,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江渝一早上都没主动找他,陆惊渊只吃了几口,便出门处理军务了。
身边突然少了个左撇子,江渝才回过神来,抬头:“陆惊渊,你去哪儿?”
陆惊渊气哼哼地走了:“处理军务,夫人慢、慢、吃。”
江渝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大概是,他不想养猫-
长安城东街。
白日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画儿!现画现吃的糖画儿!”
“新鲜瓜果、脆甜梨子嘞!”
“上好绫罗绸缎,小姐夫人瞧一瞧!”
江渝挽着宋仪的手,说:“陆惊渊最近很怪。”
宋仪来了兴致:“怪?”
江渝道:“他故作冷漠,有时候不理我,还莫名其妙地生气。”
宋仪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告诉江渝:“他很可疑。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料味?”
“没有。”
宋仪:“没见过的香囊、荷包?”
“没有。”
宋仪:“他有没有经常出入风月之地?”
江渝摇头:“他平常除了军务,就是回家看话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昨日,他吃过了晚饭,好像出去了一趟……”江渝回想,“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一趟东街,也不告诉我干什么去了。”
宋仪差点跳起来,用折扇指她:“他很可疑!”
江渝皱眉:“不会吧……陆惊渊不像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啊。”
宋仪折扇摇得飞快:“男人啊,不要只看表面,有的人看起来老实得很,实际上内心弯弯绕绕可多了。”
江渝忙解释:“我敢打赌,陆惊渊绝对不会干对不起我的事!”
宋仪笑道:“不过我也觉得,他不会在外找别人。”
江渝松了口气。
宋仪又说:“但他的心思,比你以为的要深沉些。”
江渝垂下眼睛。
宋仪朝她挤眉弄眼:“我阅人无数,他心眼子可多呢。”
是啊,陆惊渊以铁血手腕坐到这个位置,从西郡杀到漠北,战功赫赫,执掌暗渊营,不可能只是个幼稚鬼。
两世夫妻,她好似都没真正了解过他。
他的心眼子,也包括……男女之情吗?
江渝忽然问:“那陆成舟呢?”
宋仪嗤了声,拉着她往酒楼走:“他啊,就是个傻子。走,妹妹带你吃香喝辣去。”
江渝一惊:“吃香喝辣?”
宋仪哈哈大笑:“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宋郡子的恶劣名声,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江渝被她一路拽进了酒楼。
她不可置信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宋仪做出个“嘘”的手势:“可千万莫声张,我平素里要是不痛快了,便去酒楼里寻清倌儿,寻十个,争抢着逗本郡子开心。”
江渝:“……”
她本想退出去,可又想看,十个清倌儿是怎么逗宋仪开心的。
这样想着,又不争气地和宋仪走了。
东街临街的“望仙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华贵而张扬。
宋仪开了最大的一间雅间,推窗便能望见长街盛景,雅间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
熏香袅袅,连窗纱都是上等鲛绡,微风一吹,纱影轻摇。侍女们身着素色绫罗,步履轻盈,端茶布点。
“喝酒,”宋仪笑道,“这酒不醉人,你莫担心。”
江渝在闺中待了这么些年,从未去过这种风月之地,有些拘谨。
她抿了两口酒,只见宋仪笑着拍了拍桌,唤来酒楼管事:“去,把你们楼里最出挑的十个清倌儿叫来,弹唱几首曲子,再演些新鲜玩意儿,逗我姐姐开心。”
江渝忙道:“宋仪,我不敢!”
“不敢什么?”宋仪皱眉,“怕你家那陆惊渊?这么小心翼翼作甚,你只不过去听曲,又不是和清倌儿睡了!我们恐怕还不知道,这纨绔先前在望仙楼听过多少曲,看过多少舞,打过多少牌呢!怎么换做女子,就不行了?”
江渝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心想确实有道理。
见她答应,管事连忙躬身应下,不多时,便有十名清倌儿鱼贯而入。
这些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俊秀,身姿清瘦,身着素雅锦袍,腰束玉带,发间或簪一支簪子,或缀一朵小花,无半分俗态。
他们手持琴、笛、琵琶等乐器,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婉转:“见过二位小姐。”
宋仪摆了摆手,看向面露羞涩的江渝:“姐姐,你瞧这些清倌儿,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今日便让他们陪着你,只管尽兴。”
说着,便示意清倌儿开场。
这些人即刻各司其职,四名抚琴,两名吹笛,两名弹琵琶,还有两名立于屋中,随着乐声轻舞。琴音婉转悠扬,笛声清越绵长,琵琶声清脆悦耳,舞步轻盈如蝶,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拂面。
这些倌儿字句婉转,眉眼含情,偶尔抬眸望向江渝,眼底含笑。
有胆大些的清倌儿敢凑到江渝面前,轻声询问她想听何种曲子。
还有人用小扇掩面,低声与宋仪打趣,惹得她连连大笑。
身边有美男斟酒,眼前有歌舞升平,江渝想,难怪男子去花楼,总会高兴了。
她现在也高兴。
宋仪欣赏着歌舞,却越发心不在焉起来。
这清倌儿再怎么逗她开心,总觉得不如逗陆成舟有意思。
看他泛红的耳尖,看他掩不住的羞窘,看他拂袖而去,又忍不住去找她。
渐渐的,也觉得没了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在望仙楼没寻到乐子。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轰动。
江渝竖起耳朵凝声去听。
那掌柜连连道:“陆二公子,小的是真没看见宋郡子和陆少夫人啊!”
陆成舟:“那楼上是什么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戳了戳醉醺醺的宋仪:“完蛋,你家二公子杀上花楼了!”
宋仪毫不在意:“我怕他作甚、嗝!”
江渝心跳得飞快,倏然,她听见了陆惊渊的声音。
她让清倌儿先停下。
少年冷冷道:“让开。”
掌柜:“陆小将军,小的是真不敢欺瞒您……将军别拔剑!别拔剑!”
“本将只是来接夫人回家,你若是有半分阻拦,我把你这花楼掀得天翻地覆!”
江渝这回吓破了胆。
她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听曲儿,又没真做什么亏心事,怕陆惊渊作甚?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撞在她心口上。
下一刻,厢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陆惊渊低头看她,眸光沉沉。
宋仪醉醺醺地歪在雅座上,江渝喝得脸颊绯红,手中还不忘捏着酒盏。
一行清倌儿围了一屋子,有弹琴的,有抱着琵琶的,还有执扇的……
“唰”地一声,陆惊渊直径绕过江渝,拔了剑。
清倌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躲避:“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怎么了?”江渝在他身后理直气壮地问,“宋仪心情不好,我陪陪她——”
陆惊渊丢了剑,径直走到江渝面前,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眼眸里怒气翻涌,冷冷道:“我的好夫人,陪宋仪陪到花楼去了?”
江渝辩解:“你以前也不经常去……”
陆惊渊嗤笑:“我可不去这销金窟。”
江渝不知怎的,总有些心虚。
陆惊渊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回去再找你算账。”
江渝使劲挣脱,手中的酒盏摔碎在地:“我不回去!你找我算账作甚,我又没干亏心事!”
陆惊渊指着满
屋的清倌儿:“没做亏心事?”
江渝急道:“我又没和他们干什么!”
陆惊渊气的发笑:“这是哪来的歪理?”
——就算什么都没干,可是他会吃醋。
他会发疯。
陆惊渊抓着她不放,江渝偏头拼命躲闪,脚下下意识往后急退——
裙摆冗长拖地,地面被酒水浸滑,她一不留神,足踝猛地一扭。
好疼!
疼痛自脚踝窜上来,她忍不住轻嘶一声,腿一软,整个人便要往下跌去。
陆惊渊神色骤变,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狠狠扣进怀里。
他垂眸看着她蹙紧的眉,低声道:“不许动。”
江渝疼得逼出了眼泪:“疼……”
陆惊渊把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他忍着怒火,“知道疼了,下回还敢不敢去花楼?”
“我脚崴了!”江渝抗议。
陆惊渊:“我知道,所以我抱着你。”
江渝疼得抓紧了他的衣领,连连抽气:“都怪你拉着我,我才崴了……”
陆惊渊气道:“怎么还怪我?分明是你往后退!”
江渝怼:“谁叫你拉着我手的?”
“谁叫你往后退的?”
“你不该抓我!”
“你不该去花楼!”
众目睽睽之下,陆惊渊把她抱上马车。
众人啧啧道:“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夫妻吵架呢,陆少夫人去了花楼。”
“怎么感觉不像吵架”
她坐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疼得厉害……”
陆惊渊看了她一眼,叹气:“能不能忍?”
江渝摇头:“不能。”
陆惊渊淡淡道:“我给你接上。”
“那……那你轻些……”
他不由分说将她的脚轻搁在自己膝头,大掌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足踝,指腹摩挲过红肿的地方。
“别动。”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一托一正。
“唔——”
尖锐的疼意猛地窜上来,江渝浑身一颤,眉峰紧蹙,一声痛哼从唇间漏出。
骨节归位的轻响过后,疼意稍缓。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终于清醒些了。
江渝愤愤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陆惊渊无奈:“怎么还咬人?”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她,安心了不少。
她气若游丝地说:“好了吗……”
陆惊渊:“好了。”
脚踝的疼痛还在,她闭上眼,卧在他怀里抽气。
陆惊渊问:“还疼着?”
江渝点头:“你靠谱吗,我是不是要废了……”
“不会,我本事一流。”
车外,陆成舟抱着烂醉如泥的宋仪上了另一辆马车。
他朝兄长打了个招呼。
陆惊渊点了点头,示意让弟弟先走。
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气的是她不理自己,居然往花楼跑!
心疼的是她崴了脚,疼成这样,恐怕得养上一段时日。
江渝别过脸:“都怪你,怪你怪你怪你。”
陆惊渊挑眉:“好,怪我怪我怪我,就不怪你去花楼?”
江渝闷闷地问:“你果真没去过这里?”
陆惊渊淡淡道:“没有。这里鱼龙混杂,玩什么的都有,我嫌乱嫌脏。”
原来是这样……
江渝想,自己得给他认个错。
可认错的话,总说不出来。
晚上回到房中,陆惊渊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
大夫给她看了伤,开了药。
还说,快到年关了,她还是不要出去为妙,这些时日只能躺在床上了。
秦舒雁也着急,江渝伤了脚,子嗣的事情,又得往后挪挪。
江渝气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天气越来越冷,让她成天窝在床上,未免也太无聊了。
陆惊渊也生气,一句话都不愿主动说。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见她躺在床上,问:“你今日,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捏着她的脚踝,轻轻地涂上药,缓缓揉捏打圈。
江渝没好气:“我要说什么?”
陆惊渊力道重了些,她皱起眉:“疼!”
他脾气上来了,松开她,欺身压上,扣住她的腰。
少女被他压在床榻上,纤白的玉足垂落。
二人四目相对,他一字一句,冷冷道:“我在花楼看见你同旁人笑闹,我恨不得当场拆了那座楼!”
他前几日还去了一趟东街,拿着上回给她量的尺寸,给她定做了许多新衣服。
他甚至觉得,若是她高兴,给她带只猫回来也不错。
没想到,今日便去花楼寻清倌儿!
江渝不情不愿地别过脸。
陆惊渊捏住她的下颔,把她的脸掰过来:“看我。”
江渝懵懵地看着他,倏然想到,在扬州那次的意乱情迷。
他失控了,就像今夜一样。
她本要认错的,她知道自己错了。
但如果她激怒他,让他生气,让他恨不得把她狠狠地吻住——
会怎么样?
他沉声:“说话,哑巴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愈演愈烈,她道:“我不认错!”
他眉眼间沉戾更甚:“认不认?”
她摇头:“不认!”
下一刻,他往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认不认?”
她的脸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
陆惊渊冷哼了一声。
烛火在烛台上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影打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江渝望着他盛怒的眉眼,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扬州那一夜。
是风雨未歇的深夜,是他失控又滚烫的吻,是唇齿间克制不住的悸动。
她还想起,半夜换下的小衣和心衣。
她就这般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愤怒、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一个荒谬又羞人的念头,在心底肆虐疯长,像藤蔓般死死缠住她,狠狠撕扯着她的理智。
再生气一点。
再凶一点。
吵得再激烈一点。
他会不会……会不会就像扬州那夜一样,把她死死按在身前,不顾她的挣扎、不问她的反驳,不由分说地低头,狠狠吻上来?
陆惊渊,快点。
快点亲我。
第32章 平安
她看着他的脸。
可她想要的吻, 却没有落下来。
陆惊渊垂眼看着她,不知道为何,松开了她的手腕。
随后, 灯被挑灭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陆惊渊淡淡道:“早些睡吧。”
江渝咬了咬唇,失落地闭上眼。
自己可能是害疯病了,居然想出这等羞人之事。
扬州那晚她哭得那么厉害, 陆惊渊又是害怕又是忐忑,怎么会敢再亲她呢。
况且——他今日很生气。
非常生气。
夜晚静谧,房内听不到任何动静。
冬日悄悄地来临,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她将自己裹在温热的被褥里,总感觉少了什么。
往日里喋喋不休总忍不住找她说两句话的陆惊渊,今日却特别安静。
就连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不随便搭在自己身上。
江渝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郁闷。
她想开口服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她想起, 前世有很多次争吵,都是陆惊渊主动服软。
或许是他迁就, 或许有内幕瞒着她。
这一世, 她不想让他伤心了。
江渝斟酌片刻,小声开口:“陆惊渊?”
陆惊渊不说话。
她知道他一定没睡着。
她说:“我知道你没睡着。”
陆惊渊强调:“我睡着了!”
说完,又翻了个身不看她。
江渝:“……”
她一点点地挪过去, 拍了拍他的腰。
他拖长尾音:“我真的睡着了——”
江渝还想往他那
儿挪, 陆惊渊却按住她的手:“别动, 一会儿脚又伤了, 可别怪我。”
江渝泄了气,不动了。
她说:“那你翻过身来。”
陆惊渊:“不翻。”
江渝抿了抿唇,软软地道歉:“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惊渊!你听到了没!”
陆惊渊背对着她, 不搭话。
江渝委委屈屈地重复:“夫君,我知错了……”
忽然,黑暗中传来少年低低的一声叹。
——“江渝,我是真的很生气。”
“望仙楼鱼龙混杂,我很担心你。”
江渝一愣,随即垂下眼睛。
—
一直到年关,她的脚才好些。
大雪纷纷扬扬,天气冷得彻骨,为了脚伤好得快,陆惊渊不敢让她出门。
外头军务繁忙,他对她不咸不淡,她也不想主动凑上去示好服软。
她觉得,自上次花楼事后,她和陆惊渊的关系变差了。
——而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废话变得特别少,人也不再聒噪。
江渝总觉得,陆惊渊一定还在生她的气。
有必要吗?!
于是,二人各生各的闷气。
宋仪择婿的事情一直没着落,给了陆成舟可乘之机。
他天天往郡主府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除夕夜,天气冷得让人浑身发寒,京城上下,无一不是白茫茫的一片。连绵不断的爆竹声中,江渝抱着汤婆子坐在檐下,盯着外头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发怔。
宋仪裹着一身厚绒狐裘,领口袖口都滚着软蓬的白绒,怀里揣着暖手炉,笑着进院门:“江美人!我来啦!”
江渝一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再也不进陆家门吗?”
上回宋仪在酒楼喝得烂醉,是陆成舟把她抱了回来。
陆成舟自然也生气,二人大吵一架,闹了半个月的别扭。
宋仪放话:二公子,我再也不会进你家门!
被江渝这么一问,宋仪红了脸:“这不是来看你嘛……”
江渝也不拆穿她,随口问:“除夕夜,不和郡主她们一起过?”
宋仪笑道:“我娘特许我出来,为了看你。脚伤好些了没?”
江渝点头。
宋仪感叹:“这陆惊渊把你当宝贝捧着,怕你伤着不许你乱走动,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啊。”
江渝红脸:“别胡说!”
她没敢提自己和陆惊渊都在生闷气的事。
宋仪笑而不语,在檐下坐着。
二人就这样一同看雪,她不禁想起,前世的除夕夜。
——那是陆惊渊音讯全无的第一年。
回忆渐渐涌上。
那时的江渝看着眼前除夕宴琳琅满目的菜,总没有胃口,吃了两口便草草搁筷,起身告辞。
“唉……”
她似乎听见身后有他们难过的叹息,飘散在风里,听不明晰。
明明都有那么久没想过陆惊渊,这个时候偏偏又开始想起他,真是奇怪。
她将披风裹紧了些,看着飘飞如柳絮的雪花,又恍惚起来。母亲对她说过,年纪大了容易恍惚,她才二十五岁,怎么会失神呢?
她记得宋仪脚步悄悄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坐下,咳了两声:“姐姐也别太伤心,陆惊渊定会回来的。今日除夕,还是吃些东西吧。你瞧,我给你带了花饼。”
江渝勉强笑了:“我怎么会想他,怎么可能想他,这个讨厌鬼。先前便一直在吵,想来想去也是不好的念想,讨厌还来不及呢。”
宋仪皱眉,压低声音:“姐姐就没有想过,再嫁他人?姐姐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就算是二嫁,京城那么多公子也任你挑。”
江渝视线没从雪上移开,对宋仪说,不二嫁。
她死也要守着陆惊渊回来。
这一守,便是两世。
宋仪的一句话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今年元宵有上元千灯宴,我打算拉上陆成舟。你拉上陆惊渊一起去?”
江渝回过神。
好在陆惊渊在,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那这些天的郁闷和不愉快,也没必要作数了。
江渝笑了笑:“好。”
此时,在院落外。
陆惊渊和陆成舟躲在门后,偷偷看着檐下谈话的少女。
少年纳闷地看着她。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江渝笑得这么开心。
陆成舟感叹:“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此话果真不假。”
陆惊渊看了弟弟一眼:“你的软磨硬泡有成效了?”
陆成舟点头。
他又问:“兄长,你还在生她的气?”
陆惊渊嘴里叼了根枯草,漫不经心地答:“……还有点吧。”
陆成舟:“那兄长的气,生得也太久了。”
“不是她去花楼崴脚的事,”陆惊渊咬牙切齿,“是我憋了那么久——她怎么还不主动找我亲近我?”
陆成舟劝慰道:“兄长,冷静。”
“憋死我了憋死我了憋死我了……”陆惊渊吐出杂草,“她怎么就那么能忍,主动找我说两句会死吗?”
陆成舟同情地看着兄长。
伤筋动骨一百天,江渝的伤在元宵节之前,终于好了。
她思忖,如何开口向陆惊渊提起此事。
和好第一步,应该给他挑选礼物。
但陆惊渊缺什么?
他什么也不缺。
江渝绞尽脑汁,先是绣了个平安符给他。
但这玩意儿太过于俗套,江渝觉得拿不出手,又悄悄收起来了。
她鬼鬼祟祟地把霜降喊来:“你可知,陆惊渊平常看的话本子都是什么?”
霜降道:“姑爷看的都是些风月话本,怕污了少夫人的眼。”
江渝摇头:“不,我要你寻些话本回来,要最新出的。”
霜降奉命而去。
下午,她便带来了一箩筐的话本。
江渝拿起一本翻了翻:“这是他平常爱看的?”
霜降:“夫人放心,我问过了书斋的老板,是这个没错。”
入目第一行字,便是一句:“青蛇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妖,原是青衫少年郎。”
江渝:“?”
她以为自己看岔了。
“青蛇一身妖气,偏偏为了守在白蛇身边,强行化作女身,以妹妹的身份,寸步不离黏在姐姐身侧。”
江渝抽了抽唇角,如遭雷击。
所以在话本里,青蛇和白蛇竟成了一对?
“那青蛇白日里同游同坐,一口一个‘姐姐’,夜里更过分,说自己怕寒冷,硬是要挤上白蛇的床榻,同枕而眠,不肯挪开。化女身,做密友,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守着她。同榻而眠,朝夕相伴,便是要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江渝起先还紧皱眉头,看到后面,反倒品出了一番滋味。
陆惊渊平素里,看的就是这个?
怪不得他每日看得津津有味,每一本都不愿意放过。
更精彩的是这一段欲擒故纵。
“青蛇明明一刻都离不得白蛇,偏要故意装出要离去的模样;白蛇心善,又早已习惯他寸步不离,自然不舍,伸手挽留。青蛇心底暗笑,顺势便又黏回她身边,夜里照旧挤上榻,缠得更紧。”
“越是离不开,越要装作要走。逼她留我,逼她舍不得,逼她承认,早已离不开我。”
江渝看得面红耳赤,正要翻页时,一只手忽而轻而易举地捏住书页,把话本拿起来:“看够了?”
江渝仰头,对上他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浑然不知:“陆惊渊!我正看得起劲呢!”
陆惊渊充耳不闻,拿起话本扫了一眼:“青蛇不顾白蛇的挣扎,狠狠欺身压上——夫人喜欢看这个?”
江渝又羞又窘,忙去抢话本:“别念了,快住嘴!”
陆惊渊轻飘飘地一避,慢悠悠地踱步:“白蛇眼泪汪汪,却嘴硬说我从未赶你……”
江渝:“还我还我快还我!”
说完,就要绕过去抢。
陆惊渊把书高高举起:“不还不还就不还,我还没念够呢。”
江渝窜过去抓他,陆惊渊往门外跑,站在院子里,得意洋洋:“你居然看这种东西?哟青蛇和白蛇亲了!”
“陆、惊、渊!别让我抓到你!”
陆惊渊冲她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江渝:“你给我站住!竟偷偷看这种混账东西!”
陆惊渊衣袍翻飞,故意绕着
廊柱、花架兜圈子,既不跑远,也不让她轻易追上。
真要跑,她半点也追不上。
可他偏偏慢腾腾晃着,时不时还回头瞥她一眼:“呦他俩春风一度了!有小小蛇了!”
江渝追得气喘吁吁,鬓边碎发都乱了,见他总在眼前晃,就是抓不着,气得跺了跺脚:“你再跑!我真生气了!”
话音刚落,陆惊渊脚下忽然一顿,像是不慎石阶绊了一下——
江渝眼疾手快,立刻扑上去,抓住他衣角:“看你还往哪跑!”
她没看见,在她抓住他的刹那,陆惊渊偷偷的笑了下。
他顺势停下,半点不挣扎,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揪着自己,一副“我被你抓住了,任凭处置”的模样。
他挑了挑半边眉:“夫人好生厉害,被你抓住了。”
江渝把话本子一把夺去,脸颊烧得通红。
她扭扭捏捏地说:“这不是看你喜欢,给你买的……”
陆惊渊瞥了一眼那一箩筐话本。
“给我买的?”他又确认了一遍。
江渝点头:“我哪知道是这种东西!”
陆惊渊摊手:“既然是我的,那你还不快还给我?”
江渝把皱巴巴的话本递给他。
“你不生我的气了?”
陆惊渊装糊涂:“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江渝说:“你这些日子,都没和我说话。”
陆惊渊暗笑。
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思忖着说:“嗯……那还有一点点生气。”
说完,比了个手势。
江渝低下头:“今晚是元宵千灯宴,宋仪邀我去,你……去不去?陆成舟也会去。”
“去啊。”
她抬头:“真的?”
“嗯,”陆惊渊说,“正好上次给你量了尺寸,给你定了好多衣服,今日可以穿,去瞧瞧。”
实话实说,江渝都把量身的事情都忘记了。
她没想到,陆惊渊还惦记着她衣裳少,给她定做了许多。
上回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去东街,难不成……是为了给她定做衣裳?
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
陆惊渊把她带到偏房,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空旷的偏房,此刻被新衣填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要仔细斟酌。
——好多新衣服!
四面墙都放上了衣柜,衣柜里一层层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水绿的常服,粉红的襦裙,厚厚的夹袄、素色的寝衣,春夏秋冬的款式一应俱全,连雨天穿的斗篷、雪天穿的狐裘披风都备得齐齐整整。
这是把一个成衣店都搬过来了?
衣架旁的矮柜上,摆着一个个衣箱,箱盖敞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贴身的绢衣、衬裙,还有各色绣帕绢花;墙角的架子上,甚至还放着配套的玉扣、银钗、珠花,每一件都精致小巧,显然是特意搭配好的。
江渝下意识瞪圆了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衣裳。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惊渊:“这……这都是我的?”
陆惊渊倚着门边,哼笑:“废话,怎么都不是你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用的是我的俸禄,不是家用!我俸禄多,不算乱花钱吧?”
江渝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微微发热。
她说:“你买这么多,哪里穿得完呀……太浪费了。”
话里是嗔怪,心上却是欣喜的。
“你一日换一件,日日都不重样,”陆惊渊得意地说,“今后弄脏了你的新衣裳,也有更好看的。”
她愣在原地,不敢进去。
“别瞧了,都是你的,”陆惊渊抱臂笑道,“进去挑一件,今晚千灯宴穿新的。”
江渝小心翼翼地换了件红色的新衣,在他面前转了转:“这件好看吗?”
陆惊渊评价:“你就这么出去?丑。”
江渝:“那你说,应该换什么?”
陆惊渊想了想,给她拿了一件狐裘披上。
又张罗着给她挑新靴子。
直到少女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陆惊渊才满意:“这才像个样子。”
以往在江家,她如履薄冰。
到了陆家,她也舍不得穿。
少女粉面桃腮,站在雪中,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
她抓紧了手里的汤婆子,抬眼看他:“陆惊渊,谢谢你,我很喜欢。”
陆惊渊说:“喜欢什么?”
江渝指着身后的偏房:“这些衣服,每一件都很喜欢。”
——只是喜欢衣服吗?
陆惊渊垂眼,淡淡地“嗯”了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段时日,为什么不高兴了。
江渝对陆府的每个人都很好。
她喜欢身边的所有人。
宋仪、陆成舟、秦舒雁、陆镇山、霜降……
她的手帕交,她的亲人,甚至柳扶风和孙满堂都在之列。
对他也一样。
他只是想要特殊而已。
哪怕对他,是一点点特殊。
—
上元千灯宴。
暮色沉落,千灯齐明。
“走一走看一看嘞,上好的糖葫芦——”
“兔子灯,孔明灯,小姐带一个回去”
“快看,那儿有杂耍!”
溪上荷花灯随波逐流,长街走马灯流光四溢,灯影里一转一折,皆是人间胜景。
千灯万盏自夜空中缓缓升起,映得夜空如昼。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长安城一片盛世之景,游人如织,孩童举灯奔跑嬉闹。
须臾,烟火在天际绽放,目不暇接。
四人一同走着,宋仪指着摊上的小玩意儿:“二公子,我要这个!”
陆成舟把钱袋给她。
宋仪抱着新买的兔子灯,挽住江渝的手。两个少女在前面走,少年则跟在后面。
她说:“江渝,听说把心愿写在孔明灯上,就会灵验。”
江渝笑道:“真的吗?那我得去写一盏。”
宋仪:“一盏不够,许三个愿望,三盏!”
江渝想许很多个愿望。
她隐约记得,前世在自己嫁入陆家的第五年,荆州起了叛乱。
陆惊渊率兵平定,虽没出什么乱子,但此战棘手,消耗不少兵力。
后来,突厥就要打入长安,陆惊渊在北疆战死,是陆成舟率兵让突厥退兵。
可此时,大盛摇摇欲坠,国库空虚,早已是个空壳子。
突厥与大盛打得你死我活,让西郡的一个附属国——磐沙国坐收渔翁之利。
磐沙入关,大盛灭亡。
她想,这只是嫁到陆家的第一年,此时的大盛海晏河清,不会起战乱的。
可那一天,总要到来。
江渝说:“那我能不能许很多很多愿望?”
宋仪摇头:“人不能太贪心,三个足矣。”
二人走得快,居然与陆惊渊他们走散了。
“他们人呢?”江渝皱眉。
宋仪早抱了孔明灯来,张罗着要写:“急什么,他们自会找过来。我们先写!”
……
江渝接过孔明灯,闭上眼,许了愿望。
她在灯上写下字句,念了出来。
火树凌空,琉璃照廊。
“第一盏,愿大盛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第二盏,愿亲人康乐,家宅安宁。”
她顿了顿,提笔蘸墨,写下第三盏。
她低声道:“第三盏,愿陆惊渊今后出征平安,岁岁无忧,长命百岁!”
烛火散发着光亮,她松手轻送,孔明灯悠悠升起,汇入漫天星火之中。
星河浩荡,灯影流转,三盏孔明灯,载着她不敢言说的心事,扶摇直上,缓缓飞去。
此时,宋仪也写好了孔明灯。
她才反应过来:“你写了什么?我还没看,怎么就飞走了?”
江渝摇头,示意不可言说。
陆惊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偷偷地看见
了第三盏的字句。
她竟然一盏,都不为自己祈福。
江渝拍了拍手,正准备把笔墨纸砚还给宋仪,却瞥见了站在身后的少年。
灯火渐疏,他负手立在暗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少年鲜红的发带被风吹起,眉眼含笑。
正是——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若是战火四起,若是他不得不率兵出征。
荆州、西郡、北疆……
他一定要战无不胜,一定要安然无恙。
二人在灯影中,目光遥遥相撞。
陆惊渊吊儿郎当地凑过来,心情颇好:“许了什么愿?”
江渝勾唇:“不告诉你。”
可他已经知道了。
江渝许的愿望,和他有关。
陆惊渊想,他说过的话,下决心做的事情,一定会兑现。
例如给她买新衣,例如今后有事找江渝商量,例如他今后上沙场,也一定会凯旋归京、所向披靡。
他暗暗答应她,今后每一战,定会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下章再狠狠亲[抠脑壳][黄裤]
修:把话本的嫦娥和改成了青白蛇
第33章 亲我
陆惊渊想, 江渝不知道的是,此时,荆州已然不安定了。
扬州贪腐案后, 二皇子损失了盐运司的财源。
他决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政变。
裴珩前往楚地,掌控荆州驻军。
荆州叛乱, 一触即发。
……
陆惊渊说:“我也要许个愿望。”
说完,他买了个孔明灯,拿了笔墨来写。
他还不忘回头看江渝:“不许看啊——”
江渝别过头:“我可不想看你写的什么。”
陆惊渊遮遮掩掩地写完了。
上元佳节, 元宵盛宴。
那灯如游鱼,承载着人们的愿望,向天际飞去,汇聚成璀璨星火。
陆成舟写道:“我要与宋仪相伴到老。”
宋仪写道:“我要和陆成舟岁岁无忧。”
柳扶风觉得上战场太可怕了,写道:“做个游侠多快活,我要做个游侠。”
孙满堂:“我要吃全天下最好吃的美食, 让我家的产业红红火火!”
陆惊渊只写了一盏灯。
“战则披甲平天下,安则卸甲守一人。”
他想, 要出兵平定荆州的事情, 应该怎么去和江渝说。
若瞒着她走,她一定会生气的。
江渝问:“写完了?”
陆惊渊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 写完了。”
不如现在就说——
早死早超生。
他道:“我……”
江渝歪头:“怎么了?”
灯影阑珊, 陆惊渊喉结几番滚动, 到了嘴边的话竟又咽了回去。
想说的出征之事, 似有千斤重。
他怕她生气,更怕她垂泪。
半晌才哑着声,慢吞吞地开口:“有句话……我、我对你说。”
江渝一怔。
“荆州起叛乱, 始作俑者,是裴珩。”
她竟没想到,这一世的荆州之乱,来得这样快。
是,二皇子断了一臂,若是不赶紧动手,恐怕是坐以待毙。
在陆惊渊出征后,京中无重兵防守,二皇子发动宫变,一举登基。
让太子这些年的汲汲营营,都作废了。
不能让二皇子登基!
陆惊渊说:“我要出征,就在明日。”
可江渝没有任何生气的情绪,也没有大吵大闹。
她只说:“明日出征,那明日我送你。”
“你不生气?我可是年后就走——”
江渝打断了他的话:“生气的事情,也明日再说。”
陆惊渊:“……”
天际星河浩荡,月华敛色。长安风动灯穗,流光满城。
他看着她的脸,此时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一过完年就走,家中还有一个新婚燕尔的妻子。
可他是大盛的将领,是天下人口中的战神。
她佯装步伐不稳,扶住了他的手臂:“我今日喝了酒。”
陆惊渊皱眉:“谁叫你喝酒的?”
江渝摇头,伸出一根指头:“就喝了一点点……”
陆惊渊想,难怪她身上没什么酒气。
陆惊渊叹了口气:“你分明一滴都不能沾。”
今日她喝酒,估计也记不清出征的事情。
他就好好陪她过个千灯宴,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江渝嚷嚷道:“我以为我可以喝的……没想到酒劲来得那么快!”
陆惊渊无奈:“我背你。”
江渝心满意足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二人走在回陆府的路上。
一路上行人不少,摩肩擦踵。
她搂住了他的脖颈,小声问:“你背我累不累?”
“小爷怎么会累?”
江渝指着天边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圆。”
陆惊渊:“小心割耳朵。”
江渝气鼓鼓地要去揪他的耳朵。
陆惊渊掐了一把她的腰:“安分点,小心我把你扔护城河喂鱼。”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你敢把我扔下去喂鱼!”
陆惊渊有意逗她,低笑:“我怎么不敢?”
说完,故意道:“把江渝丢下去喂鱼咯——”
江渝抱紧了他的脖颈,不敢乱动了。
她气哼哼:“你把我丢下去,好娶第二个?”
陆惊渊挑眉:“不敢不敢,家有悍妻,我惧内啊。”
江渝满意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敢的。”
陆惊渊趁机又掐了一把她的腰。
她叫起来:“疼!你这个混账!”
陆惊渊逼问:“还敢不敢喝酒?敢不敢去花楼?”
“就敢就敢就敢!”
陆惊渊不高兴:“这么些天,都不给我赔罪!”
江渝拍他的脸:“就不给你赔罪!谁叫你晾着我?”
他咬她的手,“我不理你,你也不理我?你不会主动找我?”
“你咬我!你这只傻狗——”
二人说着说着又不对付,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终于到了陆府,一路进了卧房,陆惊渊把她往床榻上一扔。
江渝揉了揉后腰,骂道:“你扔那么重,还掐我,有病啊?”
陆惊渊阴沉沉地看着她。
这人醉了,不和她一般见识。
江渝委委屈屈地说:“手指都被咬出牙印了。”
陆惊渊哼道:“谁叫我生气了?”
“你也惹我生气了!”
说着,陆惊渊坐在床边,盯着她看。
他恶狠狠地说:“我今晚不想和你吵架。”
江渝蹙眉:“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一点事就生气了?”
灯火摇曳,光影暧昧。
话音刚落,他长臂一伸,将她死死抵在床头。少年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呼吸又沉又烫,洒在她耳边。
两人挨得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抵。
她望着他,眸光盈盈闪动。
好近。
可陆惊渊轻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了心偏过脸,就要转身离去。
“我去偏房。”
她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把他拽过来:“不许去!”
她咬唇:“你明日要出征了还去偏房!”
还未等他回过神,江渝已经抓住他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唔——”
陆惊渊骤然睁大了眼。
她醉了。
她主动亲他了。
江渝吻得很没有技巧,努力地撬开他的唇齿。
陆惊渊想推开她:“你喝醉了——”
“陆惊渊!”她不顾他的拒绝,起身,踮起脚。
少女的软唇贴上他的,二人呼吸骤然相缠。
他浑身猛地一僵,垂下眼眸。
她只亲了一口便松开,命令:“亲我。”
“你……”
江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主动点,亲我。”
快点。
快点把她按在床头狠狠地吻住,锁住她的手腕,落下一个个疯狂而肆虐的吻。
就像扬州那一夜,就像她日日梦到的那一夜。
终于,陆惊渊捧起她的脸,在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嗓音低哑:“这下好了吗?”
“不好,”江渝说着又要去扯他的衣领,“我要你,像扬州那晚一
样。”
陆惊渊以为自己听岔了。
江渝疯了?
她居然喜欢这样?
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触间,尽数溃不成军。
他浑身燥热,再也忍不了了。
陆惊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等她有半分挣扎,便猛地将她按在床榻上,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江渝睁圆了眼。
十年夫妻,她从未见过陆惊渊这样。
前世知道她不太喜欢后,便尽力克制。
他从未如此偏执、强势、疯狂。
少年另一只手顺势滑到她腰侧,狠狠按住,不让她有半分扭动的余地。
紧接着,他长腿覆上她乱蹬的膝弯,膝盖稳稳抵着她的腿根。
这下,她再也动不了了。
陆惊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躁意,像躲在暗处的狼,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少女下意识地挣扎,手腕被锁得生疼,下半身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可这呜咽像是火上浇油一般,彻底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火焰。不等她缓过神,他俯身,狠狠堵住她的唇。
他吻得又凶又急,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辗转厮磨、反复掠夺,滚烫的气息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软,眼前一片模糊。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只手顺着腰侧往上游走,又攥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微微仰头,方便他吻得更深、更狠。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不安与愠怒,全都借着这个吻,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吻到她气喘吁吁,吻到她情动。
他的吻从未停歇,从她的唇瓣一路吻到她的下颌,再到雪白的颈间,再到锁骨,再往下……落下一个个浅浅的红痕,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要让她从头到脚,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她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颤抖着说:“痒……”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惊叫。
“你——”
陆惊渊淡淡道:“我说了,这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她的唇又被狠狠地堵住。
换上的新衣被丢在地上,房间里乱糟糟的。
他慢悠悠地问:“夫人这就受不住了?”
江渝激怒他:“你就这点能耐?”
“还记不记得青蛇和白蛇的话本?”他笑得恶劣,“法海不许白蛇娘子和许仙在一起,于是把他藏起来。白蛇娘子带领小青蛇来寻夫,法海不许。白蛇与法海斗法,于是水漫金山,钱塘江一片狼藉——”
江渝红透了脸。
陆惊渊眯起眼:“听完水漫金山的故事,夫人还在嘴硬?”
“……”
她别过脸。
陆惊渊钳住她的下颔,逼她看他:“这是什么?”
江渝咬唇不说话,羞恼道:“你快住嘴!”
这人好讨厌!
陆惊渊想,这一夜荒唐也就罢了,反正她今夜喝醉了,根本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而明日他要出征,不知多久才会回来。
等到回来的时候,江渝也不会生他的气了。
可江渝想——
明日他要出征,与其和前世的怨言怨语相对比,不如抓住温存的时光,多与他待在一块儿。
这一夜放纵,他以为自己喝醉了酒。
可是,她分明就没有喝酒。
她是装醉的。
第34章 想他
今夜良宵。
前世陆惊渊去荆州, 并未和她说。
江渝总怨他成天在外面打仗,不知道回家;
陆惊渊总不解,他不出征, 谁来保家卫国,谁来挣前程?
她只是惦记他而已,可那些温言软语, 她从未说过。
她想让他平安,口里却说“你不知回来,还不如死在外头”;
她深夜想他, 却责骂他“你能不能体谅我,独守空房有多难过”。
他百口莫辩,不知如何与她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是念着她的。
似乎有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陆惊渊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怨恨他责骂他, 不如抓住今夜的良宵,说没说完的话, 做没做过的事。
让遗憾弥补, 让怨恨消散。
这样想着,江渝抱紧了他,让他的温度融入骨血。
他笨拙地去吻她的眼角的泪, 哑声问:“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江渝摇头。
她捧着他的脸, 只说:“你早些回来, 一定要平平安安。”
陆惊渊朝她笑了笑:“嗯, 一定平安。”
而他依旧没有停。
他吻得轻柔了些,眼神里尽是贪恋。
那跳动的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温柔地印在帐上, 一吻沉沦,再难分开-
第二日,江渝浑身酸软地睁开眼。
身子像散架了一般疼,身上还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昨夜才知道,陆惊渊的本事有多厉害。
江渝记得,第一次他们在这张床上,不太和谐。
终于,让她尝到了愉悦的滋味。
她昨夜理智全无,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事……
她又羞又窘,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惊渊也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问:“醒了?”
江渝偷偷挪开手,看了他一眼。
陆惊渊干咳一声:“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江渝赶紧摇头。
陆惊渊呼出一口气:“你昨晚呢,喝多了酒,于是一直撩拨我。”
江渝用被褥盖住脑袋。
陆惊渊:“于是天雷勾地火,小鸡炖蘑菇……你懂的。”
江渝没敢说话,脸颊早已憋得通红。
什么小鸡炖蘑菇……
江渝闷闷地“哦”了一声。
陆惊渊:“你先撩拨我的,我忍不住。”
“嗯。”
陆惊渊:“我给你上药。”
“不用!”
陆惊渊以为她不愿:“那我下回少来,保证轻点行不行?”
江渝:“不行。”
陆惊渊:“?”
他一把掀开她头顶的被褥,疑惑地眯了眯眼。
江渝忙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觉得,为了子嗣,很有必要……”
陆惊渊眼底的疑惑之色更甚。
“而且也没有很疼……”江渝羞红了脸,“为了子嗣,子嗣!”
“你这么在乎这个子嗣?”陆惊渊蹙眉。
也是,自己出征在外,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留个子嗣也是念想。
江渝话都说不清楚:“我不在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渝捂住了耳朵:“你快别说了!”
陆惊渊了然。
他凑上前,逼问:“你记得昨天的感觉?”
“记得……记得一点点。”
他知道她脸皮薄,恶劣地笑道:“小爷伺候得舒服吗?”
下一秒,枕头砸到了他脸上。
“陆、惊、渊!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陆惊渊哼道,“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要走了。”
江渝懵懵地看着他。
陆惊渊以为她不记得昨日所说的出征之事,正想解释,她却凝声开了口:“陆惊渊,荆州之事,我要与你说。”
陆惊渊正色:“你说。”
江渝:“既然裴珩在荆州造反,你带着暗渊营去平反,恐是二皇子调虎离山之计。我担心,他会宫变。”
“既然陆成舟统领禁军,若京城有变,你便传书给他,说是楚地大捷,能牵制一二。”
陆惊渊点头:“好。”
他没想到,江渝居然记得昨晚的荆州之事。
她并没有吵闹,也没有生气。
还给他出谋划策,告诉他凶险之处。
“还有,”江渝说了最后一句:“荆州凶险,有天下精兵出荆州之称。荆州守将王定山虽勇,但人心不齐。你此战前去,要小心。”
陆惊渊笑了笑:“夫人聪慧。”
她起身给他穿衣服,说:“我送你。”
穿完外衣,他垂眸看她半晌,嗓音低哑:“等我。”
陆惊渊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便取
了那套玄色甲胄出来。甲片泛着冷冽的光。江渝记起,她很少看见他穿战甲的模样,却没想到,还挺好看。
他动作利落,一件件束上、扣紧:“我来穿。”
少年声线平静,江渝看着,眼眶却发起热。
前世荆州一战,陆惊渊安然无恙。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有万般担忧,和千般不舍。
待他再转过身时,方才那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锋芒。玄甲覆身,肩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清俊不减,却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凛然。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少年将军,披甲上阵,守家国,护佳人-
天光大亮时,门外已传来街巷百姓的喧嚣。
出征的时辰,到了。
待陆惊渊推门而出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连日的阴霾尽数散去,晴空万里,澄澈如洗。
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相送的京城百姓。老人们拄着拐杖,妇人们牵着孩童,青壮子弟们纷纷往前挤,眼中满是敬佩。
沿街的屋檐下,悬着彩绸与锦旗,随风招展,与阳光交相辉映。
陆惊渊身着玄色甲胄,腰悬佩剑,肩背挺直,翻身上马。
暗渊营已等候在城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此时的他不是长安的纨绔少年,而是身披铠甲、肩负家国的小将军,是百姓心中的希冀,是护得一方安宁的脊梁。
江渝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泪湿眼眶。
十年夫妻,她竟一次都没有送过他。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纷纷呼喊着:
“陆小将军,愿您旗开得胜!”
“愿小将军平安归来,护我大盛河山!”
“此战大捷!”
声音汇聚成潮,震彻长街。
陆惊渊让战马放慢脚步,向百姓们拱手行礼。
柳扶风和孙满堂挤开人群,嚷嚷道:“让开让开,让我们送送老大!”
孙满堂朝陆惊渊道:“老大,你早些回。你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有什么好玩的吃的,最新出的话本子,我们都给你留着!”
柳扶风说:“我定好好学武功,好好读书。若你回来,我可不是声名狼藉的纨绔浪荡子了!”
陆镇山和秦舒雁依依不舍地说:“荆州偏远,你定要小心谨慎。若是撑不住,要飞鸽传信回来,爹娘定会帮你。”
陆成舟和宋仪站在长街边,朝他招手。
陆惊渊想开口嘱咐些什么,但想到陆成舟一向都很省心,又闭了嘴,只朝他们笑了笑。
现在,只缺一个江渝。
陆惊渊想,她为什么不送他?
他心底有些失落。
她说好了,要送他的。
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百姓,身前是通往荆州的大道,晴空万里,长风浩荡——
号角声再次响起,催促着出征的将士。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
他看见,江渝站在了身后,远远地看着他。
她来了。
少女红了眼眶,突然跑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她大声唤他:“陆惊渊!”
陆惊渊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她跑过来。
人群中一道绯色身影冲破阻拦,跌跌撞撞跑到马下。
江渝双眼通红,眼眸中浸着水光,发丝被风吹得微乱,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符。
她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你拿着这个。”
这是她先前绣的,觉得送不出去的平安符。
今日,居然派上用场了。
她将平安符塞进他掌心。
江渝喋喋不休地叮嘱他:“荆州偏远,你要注意防寒。出去多带些人马,别落单;若是受了伤,要及时医治,别逞强。还有,若有不测,一定要提前传信给陆成舟,你……早些回来。”
陆惊渊坐在高头大马上,低头看她。
她语无伦次地说:“这枚平安符我绣了许久,你带在身上,万事小心,不管胜负,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等你。”
陆惊渊将平安符妥帖塞进甲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等我回来。”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她怔怔抬头,红着眼眶望他,刚要开口,却觉额间传来一丝极轻、极淡的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是风吗?
还是,他的轻吻?
她不知道。
江渝慌忙低头,耳尖瞬间泛红。
再抬眼时,他已直起身,朝她挑眉一笑,转身离去。
少年玄甲映着天光,身姿凛凛,率先策马前行,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
百姓们仍在原地挥手呼喊,那一声声“平安归来”,渐渐听不明晰。
出长安城的时候,他往后遥遥地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放不下的心上人,有他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
陆惊渊走了。
虽然知道荆州一战不会出事,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死在沙场,担心他莫名其妙地重伤。
晚上,江渝推开门进屋,躺在床榻上。
那夜深寂寞的感觉一阵阵涌上,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总觉得难以入睡。
她闭上眼睛,总想着路途遥远,他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此战凶险,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
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没了炭火,该怎么办?
江渝翻身起来。
又睡了下去。
辗转反侧,一直到五更,才勉强睡着了。
一睁开眼,她下意识喊了一声:“陆惊渊,几时了?”
可没有人回应她。
身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陆惊渊?
他已经出发去荆州了。
江渝抓了抓头发迷迷糊糊地起身,推开门。
门外,一片晴光大好。
长安放晴,荆州也会放晴吗?
霜降跑了进来:“夫人,今日可要看账巡铺?奴婢提前准备。”
江渝摆了摆手:“不必了。”
总感觉打理中馈都没心思了。
这般抓耳挠腮、彻夜难眠的感觉,她在前世也经历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按照前世的逻辑,他不会出事的。
可她就是心绪不宁。
她叹了口气:“给我拿些话本来。”
霜降不敢置信:“话本?”
江渝低头穿外衣:“嗯……就上回你买的那一大箩筐。”
霜降思忖:夫人这是要把姑爷爱干的事情,都干一遍呢。
洗漱完,江渝便躺在院子里看话本。
先是看完了青蛇和白蛇的故事,她又看了一本才子佳人的故事。
很俗套的才子佳人,但那作者写得缠绵缱绻,结尾借用了一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
这是相思吗?
她本以为——前世的自己只是空虚寂寞,只是恨陆惊渊不告而别,只是讨厌他征战不归。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想起他,又怎么会怨他不回家呢?
原来从前世开始,她就在意他了。
宋仪自门外跑进来:“江美人!我来寻你了!”
江渝抬头,将话本放在一边。
她笑笑:“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宋仪:“这不陆惊渊出征,怕你寂寞难过,特来陪你。”
江渝嘴硬:“我怎么会寂寞难过?这日子啊,没了他也能一样过。”
宋仪将折扇摇得飞快,瞄她一眼,笑而不语。
江渝忙岔开话题:“你呢?你和陆成舟怎么样了?”
一提到陆成舟,宋仪红了脸:“你……你都知道了?”
江渝得意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日陆惊渊出征,你俩搂着对方的手臂——”
宋仪用折扇遮住脸,也知道害羞:“快别说了!”
江渝:“言归正传,陆家准备去郡主府提亲,提前恭喜你俩,修成正果。”
宋仪也笑:“今后,我俩就是妯娌了。这话果然没说错,今后你掌中馈,我就带你大吃大喝。”
江渝笑道:“那可不许犯懒。”
纳采、问名、纳吉、
纳征、请期、亲迎。
一到大事,陆家的事务繁杂,江渝忙得脚不沾地。
同时,陆家的产业也越做越大,红红火火。
有了事情做,江渝心中难受空虚的情绪,才缓和了些。
半月后,宋仪和陆成舟成亲。
江渝看着小夫妻甜甜蜜蜜的模样,也会想起陆惊渊。
以前她羡慕宋仪,丈夫是羽林郎将,可以待在京城不必远走。而且陆成舟对她有求必应,日子虽寡淡如水,但也不像自己和陆惊渊一样,见面就掐,鸡飞狗跳。
可如今,她也一点点想起陆惊渊的好来。
他性子不沉闷,会逗自己开心;
他俸禄多,自己想要什么,都能给她找来。
若是吵架,他会主动低头示好。
思来想去,他对她极好。这一世嫁给他,她不后悔。
这一月忙完陆府的喜事,江渝又开始看话本子。
她倚在软榻上捧卷闲看,原只当解闷,看着看着,眉峰越拧越紧。
话本里那出征将军,竟带了个柔弱妾室归来,冷待原配,虐得人心头发苦,后头再演什么追悔莫及。
她越看越气,心里直骂这是什么混账编排!
合上书页,她兀自气鼓鼓瞪着丢在地上的话本,转念一想到远在荆州的他,恼意里又掺了些莫名其妙的醋意。
他若敢学这混账将军,敢带什么不相干的人回来,她定不依不饶。
哼,他肯定是不敢的。
半月后,京城传来捷报。
——陆惊渊初战告捷,把叛军杀得片甲不留。
柳扶风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渝的时候,心中满是向往。
他感叹:“老大真是太厉害了,若是我武功好,便要做他的副将,鞍前马后,总能学些东西回来。只可惜我爹娘天天骂我纨绔,我也懒得去学堂。”
江渝宽慰他:“你今日在众人眼里是纨绔,他日不一定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前世的柳扶风,真成了陆惊渊的副将。
他死守长安城,到最后一刻。
柳扶风又急着说:“我去驿站,取了老大给你的信。你拆开瞧瞧!”
江渝一惊。
他还记得给她寄信回来?
她颤抖着接过。
素色信封,火漆缄封,是军中特有的笺纸。
她心跳如擂鼓,先是欢喜,又是不安。
江渝抿了抿唇,说:“我回家再拆。”
孙满堂调侃她:“嫂嫂挂念老大,连信都要回去拆,怕我们看见?”
柳扶风啧啧道:“嫂嫂对老大,真是一往情深啊——”
江渝瞪了二人一眼:“胡说八道,谁挂念他!等他回来,我叫他好好教训你们!”
两个狗腿子笑成一团。
江渝将信收好,打道回府。
她走得比平日慢,心里又着急。她只盼快些回院,又怕拆开那一瞬间,说的都是不好的话。
陆惊渊初战告捷,不会受伤吧
直到进了卧房,她才轻轻闩上门,靠着门扇,慢慢取出信。
拆火漆时,她的手都在抖。
笺纸展开,是他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但她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写工整了。
第一句是:“吾妻卿卿:”
不是“夫人亲启”,而是“吾妻卿卿”。
江渝看见这四个字,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下来,落在信纸上。
前世他的绝笔信,第一句便是,吾妻卿卿。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下去。
“吾妻卿卿:
我到荆州了,初战告捷,一点伤没有!
有件事儿特有意思。那天晚上,伙夫炖了一锅肉,香得不行。我问什么肉,他说野兔子。我说哪来的,他说路边撞晕的。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撞树上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但是肉真香。
昨儿晚上做梦梦见你了。梦见咱俩还在吵架,吵着吵着你突然笑了,说“再也不和你吵架”。我在梦里高兴坏了,醒了才发现是梦,气死我了。
说正事:荆州真没有好看的姑娘。真的,一个都没有。这句是重点,你得信。
还有,给你买了点东西。荆州的缎子好,青的给你做裙子,藕荷的做袄子,还有匹特别好看的红缎子——等你骂我的时候穿,我看着心里舒坦些。
再有一月就回,你别自己跑来,别信宋仪的鬼话!
快开春了,手炉记得用,夜里别踢被子。我让霜降盯着你呢。
这封信写得够长了吧?你得给我回一封。别两句“知道了”就把我打发了,我回来可要寻你吵。
还有,别骂我写错别字。我写到一半旁边有人嚷嚷着要看,打断三回,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夫陆惊渊
于荆州大营”
江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把信收好,悄悄放在枕头下,斟酌着给他回信。
提起笔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提笔如万钧”。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了一下午,才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晚上,她将信慢吞吞地拆开,每一行字都读一遍。
再把信收好,放在枕下,闭上眼睛。
可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吾妻卿卿……”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笑。
她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吾妻卿卿”,抓着被褥,翻来覆去地打滚。
隔壁霜降被她莫名其妙的笑声吵醒,疑惑:夫人莫不是害了疯病?
江渝躺在床榻上,看着窗牖外。
窗外悬着一轮满月,清辉泼洒。
这轮月,照着她闺中孤影,也照着他远在军营的铁甲。
千里迢迢,唯有月色是通的。
他此时,也是看着这一轮圆月吗?
信中没提想她,他在想她吗?
反正——
陆惊渊,我想你了。
还有一月,他就回来了。
江渝又翻了个身。
这个混账东西,真是讨厌。
叫她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陆惊渊滚回来[抠脑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唐·韦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王维
第35章 情蛊
半月后, 京城来报。
“陆少将军收回荆州,往楚地追敌,大捷!”
二皇子这才知道, 裴珩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江渝和陆成舟说了二皇子的事情,陆成舟传讯给了太子。
太子起了疑心, 搜罗了些二皇子的证据。
陆成舟因举荐任羽林将军,统领北衙禁军。
最后的宫变,因北衙禁军在陆成舟手上, 而没能发生。
二皇子开始韬光养晦。
——“报!陆少将军平定楚地叛军,在回京路上了!”
荆州一战,大胜。
少年将军亲率铁骑长驱直入,挥师鏖战,势如破竹,直捣敌巢。
叛军溃不成军, 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闻其威名便已魂飞魄散, 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裴珩战败,不知所踪。
自此楚地全境平定,捷报传向京城, 万里疆土重归安宁。
楚地之乱平定, 长安城百姓们高兴得很。陆家门庭若市, 来祝贺的人不少。
寒冬过去, 正是阳春三月。
“真是三喜临门,恭喜陆大将军、陆夫人啊!”
“少将军收西郡北疆,查出扬州大案, 又平定了荆州……”
“二公子与宋郡子成婚,婚后和美,天作良缘。”
“少夫人将陆家产业打理得红红火火,现在谁人不知,西街的铺子都是他们家的?”
可江渝心里,只盼着陆惊渊早些归京。
三月里,春风一夜渡长安。
长街酒旗轻扬,巷陌莺啼婉转,暖阳融融洒下。
满城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唯有这无边春色里,少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少年。
她趴在书房桌上,掰着指头算:“楚地到长安……”
宋仪推门进来:“想什么呢?”
江渝抬起头:“宋仪,你说楚地到长安,若是快马加鞭,要多久?”
宋仪笑道:“那么远,也得十天半月吧。”
江渝泄了气:“可是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宋仪一副了然的模样,挑眉笑道:“你这是想他了吧?这么想让他回来?”
江渝红了脸:“哪里!只是身边少了个人,总感觉不踏实。”
宋仪调侃道:“你这是嘴硬,之前不还说,没了他一样过日子吗?”
江渝说实话:“一个人过,这日子也过得难熬。”
宋仪啧啧地感慨了两句,摇着折扇出去了。
一出门,便见了陆成舟。
宋仪说:“二公子,你在禁军当差,对这战场上的消息,难免灵通些。你可知道,陆惊渊什么时候回来?”
陆成舟:“战场传讯不及时,上回还来了信,应该快了。”
宋仪皱眉:“可都半个月了,他怎么回得那么慢?可把江渝急坏了。”
陆成舟:“他去楚地追敌,难免费些时间。”
宋仪沉思片刻。
陆成舟忍不住问:“你能不能,别叫我二公子?生分。”
宋仪笑得花枝乱颤,用折扇点了点他的鼻尖:“那——二哥哥,二哥哥?成舟哥哥?”
陆成舟:“……”
他把宋仪抱了起来,往院里走。宋仪被他抱着还乱叫个不停,直到房门被紧紧关上。
——“我再也不叫了!”
江渝托腮,慢吞吞地踱步到陆府门口。
她记起来,上一世他出征在外,她便是抱着汤婆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天黑等到天亮。
只为了他的平安音讯。
此时,她的心莫名不安起来。
拿出袖中随手拿的话本,江渝开始打发时间。
一翻,居然又是一篇将军带妾室归京的故事。
江渝咬牙看了下去。
故事情节倒是吸引人,就是越看越生气,越生气,看得越来劲。
话本里昔日情深似海,如今凉薄如斯,女主角被磋磨得形销骨立,那将军却浑然不觉,直到失去一切才幡然醒悟——
她越看心头火气越盛,恨不得把这荒唐话本扔到一边。
什么混账话本,什么薄情将军,看得人胸口发闷。
春风吹过话本,卷起一角书页。
倏然,柳扶风和孙满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喘气:“嫂嫂,老大他回来了,回来了——”
江渝站起来,惊喜道:“什么?他回来了?”
柳扶风:“是……还带回来……带回来……”
江渝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她问:“带回来一个什么?”
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若敢像话本里的混账东西带回来一个女人,她定不会像书里的女子那般忍气吞声。
管他什么大胜归京的将军,管他什么万民敬仰的英雄,她都要向他开战!
就算他后来追悔莫及、跪地求饶,她也绝不轻易饶过。
他敢!
柳扶风:“带回来几只楚地的大虫子!”
江渝:“?”
她无奈:“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话说一半!”
柳扶风无辜地摊手:“我也没说错什么呀……他确实是带了楚地的大虫子。”
江渝嘟囔,只能怪她把说到一半的话和故事联想在一起了。
她不禁奇怪,陆惊渊带什么虫子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她听见了少年人的一声轻笑:“说什么呢?”
她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去。
少年就立在垂花门下,一身重甲未卸,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
那是横扫荆州、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刹那,所有锋芒尽数敛去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
手里的书卷轻轻掉落在地,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前一刻还在恼他、念他、怕他负心,这一刻抬眼望见他披甲而立、风尘仆仆归来的模样,所有委屈、不安、思念,全都堵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言不语,已胜过千言万语。
“陆、陆惊渊……”
陆惊渊挑眉:“哟,小半年不见,夫君都叫不出了?”
江渝一步步走去,从头到尾,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她半晌才开口:“瘦了。”
“没瘦,”陆惊渊伸出手,“不还有肉吗?”
“你就是瘦了,”江渝看着他的脸,“手还变糙了。”
陆惊渊无奈道:“好吧,依你的,瘦了瘦了,瘦了好看些。”
江渝心疼,闷声不语。
陆惊渊笑:“我瞧夫人这回,倒是丰腴了许多——”
江渝气得跺脚,他怎么一回家嘴巴这么贱!
少女恼道:“我哪里丰腴了?胡说!”
柳扶风见小夫妻久别重逢,识趣地退出去。
陆惊渊往她胸口看了一眼。
这一看,江渝赶紧捂住了胸。
十六岁的少女长得快,不仅是个头,还有身材。
陆惊渊评价:“身形倒是珠圆玉润了——没有说你胖的意思。”
江渝瞪他:“你往哪看……”
陆惊渊嗤之以鼻:“不都看了好多遍了吗?你里里外外我哪里没看过?”
江渝嗔他:“胡言乱语!”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合,和她一同往里走。
他挑眉:“想不想我?”
江渝别过头,却红了耳根:“……不想。”
“真的啊?”陆惊渊逗她,“那你给我的信可不是这么写的,那思念之情洋洋洒洒溢于言表,我瞧你真是魂牵梦萦、朝思暮想、望穿秋水、一日三秋、睹物思人……”
江渝说:“你好意思说,这么久了就来了一封信,怎么不多寄些回来?”
陆惊渊随口道:“怕你担心。”
她心里一跳:“你受伤了?
陆惊渊心虚:“一点点,不严重。”
江渝知道他肯定在骗人。
可她这次,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
她只轻轻地说:“回去脱甲胄,我给你看看。”
最近她没少往沈家跑,在表哥沈钰那学了不少医术回来。
沈钰的医术不错,比他随军的大夫好多了。
她高兴的一点是,陆惊渊有事不再瞒着自己。
要出征、受了伤,他都向她坦白。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笑:“好啊,脱脱脱,给你看个够。”
熟悉的浑话,熟悉的语调。
江渝的心中,安心了不少。
一进门,陆惊渊发现,她将房中整理得整整齐齐。
自己的衣服和常用的东西,都放在原来的地方。
就像这小半年,他还在家中一样。
终于把甲胄脱掉,陆惊渊松了口气:“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
江渝忍不住笑:“可你穿着好看。”
陆惊渊不服:“我穿什么不好看?”
江渝只好说:“好好好,我只是觉得你穿这身甲胄真好看,英气十足。你瞧你归京,那些京城百姓喜欢得不得了。”
她本意全是夸他英挺、欢喜他平安归来的模样,旁的心思全然没有。
可他耳尖却猛地一热,只截住了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少年将军竟倏地窘迫地垂下眼,又慌又窃喜地别开了目光。
嘿嘿,她喜欢我。
江渝见他分神,问:“想什么呢?快脱。”
陆惊渊“哦”了声,美滋滋地开始脱外衣。
江渝红着耳根,准备看他伤着哪儿了。
小半年不见,他果真瘦了。
衣物一件件脱下,他腰间缠着的厚厚白绫伤布赫然露了出来。伤布早已被血浸得干透,凝成暗沉的红,还在隐隐渗着新血,一看便知伤得极重。
她屏住呼吸,轻轻扶他转身,一眼便看见他背脊
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伤结着暗红狰狞的血痂,新旧伤疤叠在一处,她不敢多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寄信回来了!
原来伤得那么重!
她整个人都僵住,又心疼又生气:“这么重的伤!你怎么就不好好处理?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自己!”
陆惊渊:“我不急着赶路回来吗?”
江渝:“伤成这样,还急着赶路归京,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她一边给他处理,一边骂他:“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个混账……”
陆惊渊被她骂得脑仁疼:“停停停,别骂我了,我真错了真错了!”
江渝咬牙切齿:“哼!”
煎熬的不是这些不起眼的伤,而是想她。
楚地到长安,日月兼程,他归心似箭。
陆惊渊岔开话题:“夫人不生气,我给你带了新鲜玩意。”
江渝疑惑:“荆州的绸缎?”
陆惊渊洋洋得意:“不是,你猜。”
江渝想了片刻,试探:“大虫子?”
他朝她挤眉弄眼:“没错,我去楚地,带回苗寨的大虫子。那边叫蛊,你没听过吧?”
江渝摇头:“没听过。什么是蛊?”
“楚地多苗寨,那儿的人,会养一种情蛊。”他顿了顿,“要以自身心血日夜喂养,十年方成。种在心上人身侧,便算隔了千里万里,也能牵系彼此。”
江渝觉得新鲜,好奇地听下去。
陆惊渊说:“中蛊之人,若生了二心、或是背弃施蛊之人,便会受噬心之痛,日夜难安;唯有守着一人、真心相待,方能安稳度日。”
“寨里人说,情蛊是用来拴住情郎的。”
江渝一惊:“你——把情蛊带回来了?”
“自然,”陆惊渊笑着说,“我瞧这玩意儿有意思,带来给你瞧瞧。”
陆惊渊暗道,哪有什么情蛊,分明是骗人的几只虫子。
他带回来哄她罢了。
江渝心想,真是神奇。
她倏然起了一个可怕的主意。
——若是将这蛊,给陆惊渊用,会怎么样?
很快,这个主意又被打消。
强人所难,本就是不好的事情。若是今后他们因不和而分离,她也接受,也愿他能高兴。
她不能给陆惊渊用这蛊。
陆惊渊问:“你要不要去瞧瞧这虫子?”
江渝害怕这念头又冒出来,赶紧摇头:“不、不必了,我特别怕虫子。”
陆惊渊失望地摇了摇头:“那我将它放在后院咯——”
江渝心想,这祸害东西不如早日丢了。
但她又好奇,没把“丢了”这句话说出来。
她常年在京城,从没到外头去。
少女对京城以外的世界,也心生向往起来。
若是他能带她去看巴山夜雨,去看漠北孤烟,去看太行巍巍,走过大盛的千山万水,那该多好。
下午,她喊了沈钰给陆惊渊医治伤口。
一直到晚上,沈钰才准她进去。
江渝问表哥:“陆惊渊的伤势怎么样?”
沈钰皱眉:“他没及时处理吗?”
江渝摇头:“没有,我一会儿狠狠骂他。”
陆惊渊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表哥下手那么重,疼死我了,你还要骂我?”
沈钰视之不理,给他上药:“这药一贯如此,将军且多忍忍。”
江渝坐在床边,倏然抓住了他的手:“抓紧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闭上眼。
有她在身边,他好受许多。
一声闷哼,沈钰说:“好了。”
夫妻俩皆是松了一口气。
给他裹上纱布,沈钰收拾药箱准备走。
江渝出门去送人。
送到门外,沈钰笑道:“表妹不必多谢。上回我给将军开了些方子,不知后来效果如何?”
江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红了脸:“陆惊渊其实,没有问题。”
沈钰又是一副了然的模样,不便多说,告退了。
一回房,只见陆惊渊用手臂枕着脑袋,哼道:“你那表哥又在关心我的身子?”
江渝说:“我替你说了好话。”
陆惊渊故意问:“什么好话?”
江渝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你没问题的好话吗……”
陆惊渊拖长了声调:“所以说,小爷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
江渝:“……”
好想打他一巴掌!
陆惊渊越说越起劲:“说话!舒不舒服?”
他以为江渝会气得转身就走。
可江渝想,若不是陆惊渊受伤不便行房,她还想多来几次。
毕竟,他的活越来越好了。
少女憋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开口:“舒服……舒服的。”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默了默。
一片沉寂。
陆惊渊也红了脸,低声说:“我、我今晚不行。”
江渝垂着脑袋:“我、我知道。”
他斟酌了片刻:“若是你喜欢,下回再来。”
“嗯。”
江渝让他睡在里头,熄灭了灯,准备睡觉。
黑暗中,他气若游丝地唤了句:“疼……”
江渝睁大了一双眼,正想说些什么,陆惊渊又开口:“所以,你今晚不许骂我。”
原来是怕她骂他。
江渝忍不住笑,悄悄地往他那儿挪了挪。
她一点点抓住了他的手,小声说:
“若是疼得厉害,你就握住我的手,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陆惊渊红了耳根,一丝窃喜从心底悄悄冒出来。
他没出声,只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暗自欢喜得不行。
受个伤就能让她心疼,下回叫属下捅他两刀。
江渝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后院里的情蛊。
不行,不能去想。
她害疯病了,怎么能给陆惊渊下蛊呢?
江渝想,若是明日醒得早,便去后院看看。
她只是觉得那玩意新鲜而已,不出别的念头。
就看一眼,一眼!
第36章 下蛊
天才蒙蒙亮, 江渝便醒了。
她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那情蛊放在后院,自己去偷看, 被陆惊渊抓了个正着,干脆豁出去,当着他的面用了情蛊。
……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在梦中, 情蛊的使用办法是用自己的血连续滋养三日,再到陆惊渊面前发誓。
这样,陆惊渊就会对自己情根深种永不相负了。
江渝想, 梦都是反的。
况且按道理,他今后会喜欢谁,与谁在一起,她都不能决定,不能左右。他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子,有了真正能携手一生的人, 她虽不愿看见,但也会果断和离。
强人所难不是君子所为。
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可日子没了谁都能一样过, 她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这样想着,她又闭上了眼。
陆惊渊睡得很安稳,江渝躺在床榻上, 总想去方便。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 把陆惊渊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江渝:“天还没亮。”
他随口问:“这么早起来作甚?”
江渝心虚, 赶紧说:“我去解手, 天还早着,你刚归家,多睡一会儿。”
陆惊渊没多想, 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渝穿上外衣去了一趟净室,又洗了把脸,路过后院。
她脚步一顿,没忍住,走了过去。
庭院深深,一片静谧。
青石板小径覆着薄苔,竹影摇曳。桃花树下,吊着一个小秋千。
四下无人,静得只能听见清晨的鸟鸣。
她悄悄地来到是石桌边上,果然,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那便是他昨日提起的,苗寨情蛊。
她停下脚步,迟迟不敢靠近。
她咬了咬唇,思忖片刻,想:她不是想借着情蛊束缚他,只是太怕失去,太想寻一份念想,寻一份能跨越千里、护
他周全的牵绊。
况且,她也不知道情蛊应该怎么用才会作数,这样做,不算做坏事吧?
江渝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右手,咬破了手指。她顾不上疼痛,俯身将指尖的血珠轻轻滴进小盒子里,一滴,两滴。
她赶紧把盒子关上,做贼一般离开了后院。
陆惊渊在家休息了两天,被皇帝召入宫,接了圣旨。
荆州一战,皇帝大喜,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虽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但也藏着帝王的心思。
若是陆惊渊安分守己地为他卖命出征,那便是大盛的功臣;
若是居功自傲生了二心,他也能除之而后快。
消息一传出,陆家门庭若市,每日拜访之客多了许多。
江渝对陆镇山道:“公爹,儿媳有一句话要说。这虚职最是荣耀,皇上的心思,我们不敢猜测。但陆惊渊若是安分守己,能保一时平安;若是真收礼借职务之利做些别的,恐怕会出大事。”
陆家家风清正,这些弯弯绕绕,陆镇山也想得清楚。他叹了口气:“渝儿放心,陆家从今日开始,便闭门不见客。”
江渝这才放心地点头。
二皇子逼宫一事未能发生,但不代表,危险解除。
刚一出门,便碰见了宋仪。
宋仪笑道:“江美人,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江渝低声问:“你可知道,楚地的一些风土人情?”
宋仪到处游山玩水,可能知道一二。
她摇头:“我没有去过楚地。那儿太远,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江渝搪塞她:“我……没出过长安,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若是今后得了空,想去游山玩水。”
宋仪也来了兴趣:“你去瞧瞧楚地的地理志,我房中便有几本,或许能知道一二。若是好玩儿,下回我们一同去。”
江渝得了地理志,又去沈府拿了几本书,晚上便挑灯夜读。
陆惊渊躺在榻上数叶子牌,见她一直看得入迷,随口问:“看什么呢?”
江渝头也不抬:“看楚地的风土人情。”
陆惊渊放下叶子牌:“你若是感兴趣,何不问我?我亲自去过,你看这几本书作甚?”
江渝心虚:“俗话说,行万里路,不如看万卷书……”
“那是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惊渊嗤道,“别看你那破书了,看我。”
江渝放下书,看向他的脸。
半年未见,他长得愈发俊俏,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硬朗。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夫君。
怎么今日突然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低下头去。
陆惊渊不乐意了:“你低头作甚?还想不想听我讲?”
江渝忙说:“讲讲讲,那你倒是讲啊!”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说了下去:“楚地多崇山峻岭,溪谷纵横。不同于长安的繁华,自有一番灵动的韵味。荆楚大地风俗奇异,端午时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乡亲们以苇筒装雄黄烟熏庭院,祈求驱灾避邪……”
江渝听得入迷,忍不住问:“楚地真的有赶尸吗?”
陆惊渊笑道:“哪是赶尸?是哪有什么真能驱使尸体的法术,不过是苗地的一种特殊殓葬习俗,被世人传得玄乎罢了。”
他顿了顿,慢慢揭秘:“楚地多崇山峻岭,山路崎岖难行。所谓‘赶尸’,并非真的让尸体自行行走,而是赶尸人用绳索牵引尸体,借着夜色与山路阴影,让人远远望去,似是尸体在缓缓挪动。久而久之,便传成了能驱使尸体的奇术。那些赶尸人,不过是守着一份执念,帮客死异乡的人,踏上归乡之路罢了。”
她想,世间哪有什么鬼祟,只不过是一份执念。
想起前世他客死他乡,她也念过千百遍,让他魂兮归来。
江渝斟酌了片刻,“我……想听情蛊。”
“你想听这个?”陆惊渊挑眉,“那我可说咯。这情蛊要用三天的血液滋养,才会起效。若你想下蛊,那便放在他枕边,或是在他身边,念下自己的愿望即可。”
江渝眨了眨眼:“真的?”
她心中竟有些欣喜。
陆惊渊想,怎么可能是真的。
弄来新奇玩意,哄她开心而已。
若是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便好了。
那他恐怕会给江渝下情蛊。
江渝想,就算知道了下蛊的办法,她也不会给陆惊渊下蛊的。
可晚上,她又悄悄去了后院。
咬破手指,以血为誓——这是她偷偷用血肉滋养情蛊的第二天-
第二日吃完早饭,陆惊渊发现她正给手指包扎。
“手怎么了?”他凑过来瞧。
江渝慌慌张张地去遮:“……没什么,今早去厨房,不小心伤着了。”
陆惊渊皱眉:“做什么?又做糕点?”
江渝解释:“春日里杏花桃花开得盛,我看你爱吃甜点,想做些出来,再切点瓜果缀添,又好看又好吃,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陆惊渊道:“叫小厨房做,你做干什么?”
江渝:“你上回不是说,陆家的小厨房做甜点不好吃吗?”
陆惊渊心急,抓过她的手:“我看看。”
江渝一时心虚,急忙躲开:“一点小伤,干嘛大惊小怪!”
说完,她扭头就走。
陆惊渊纳闷。
前几日还会握他的手睡觉,怎么今日见他就躲?
他泄了气,真是怪事!
江渝想,还有一天,最后一天。
情蛊就养成了。
她正想往书房走,听到身后,陆成舟来找他。
陆成舟问:“兄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惊渊道:“烦,烦心得很。”
江渝耳朵尖,只听到了几个字眼:“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若是喜欢”……
她心里一跳,想凑过去仔细听,陆成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朝陆惊渊使了个眼色便走了。
江渝气得跺脚。
哪来的青梅竹马?
难不成——陆惊渊有什么表姐表妹,或是一起长大的女眷?
陆家和秦家其他几房都在西郡镇守,好几年都难得回京城一次。
她心绪不宁,有了莫名的危机。
自己和陆惊渊常年拌嘴,陆家给他塞个小青梅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陆成舟说得鬼鬼祟祟,分明是故意避着她!
更坏的是,陆惊渊一连三日都待在城外暗渊营,说是积了好几日的军务要处理。
他三日没回家,江渝又是心烦又是委屈,偏偏陆惊渊不在,又不好去问。
她倏然想到了后院的情蛊。
还有一天,情蛊便成了。
阿娘说过,成婚过日子,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江渝想,若是不在意他,才会任他去。
在意他,念着他,又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呢?
父亲带了妾室回来,母亲死了心,便对父亲的事不管不问,和离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便是不在意。
江渝做不到大度,更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撕扯着她的心脏。
——要去下蛊吗?
半夜,江渝正熄了灯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倏然,房门被推开。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他踏着满地月光归来,玄甲早已卸下,换了一身素色锦袍。
少年步履放得极轻,连推门的响声也几不可闻。
他慢吞吞地准备脱衣上床,怕搅了她的清梦。
江渝闷闷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陆惊渊觉得奇怪:“你怎么这么晚都没睡着?”
她心乱如麻:“睡不着,等你回来。”
陆惊渊上了床:“我在城外有军务,你不必等我。”
黑暗中,江渝睁圆了眼睛:“上回陆成舟找你,问什么事?”
陆惊渊心中一跳,掩饰:“没什么,说他和宋仪的事情。”
可不能让江渝知道,他一直在引诱她、喜欢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渝暗道他撒谎。
这些字眼,和宋仪有半分关系么?
又骗她!
江渝生气了,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惊渊不说话了。
陆惊渊无奈:“又怎么了,我的夫人?”
“你——”江渝愤愤咬唇,“这三日把我丢在家里,不管不问。”
“我错了,我不是提前知会你了吗?”
江渝又道:“可你有烦
心事不告诉我!”
“现在不烦心了,行不行?”
江渝心烦意乱,陆惊渊抬手想去摸她的脸,却猝不及防、被她咬了一口。
“疼疼疼——”陆惊渊虽是这么说,可她咬得一点也不疼。
他没缩回手,任由着她咬。
江渝不知道说些什么,小声问:“你有没有远房表姐妹?”
陆惊渊起了困意,没放在心上:“秦家好像有吧?但他们镇守西郡,好几年都不回京城……你在意这个干什么?”
江渝又咬了一口,这个大骗子。
这回是用力了,陆惊渊“嘶”了一声,还是没松手。
“怎么还咬人?鱼也会咬人?”
她松开陆惊渊的手,骂道:“讨厌你讨厌你!特别讨厌你。”
陆惊渊只当她说心里话,毕竟他的嘴是真的很贱,也是真的很讨厌。
他早已见怪不怪,拖长强调:“好,讨厌我,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满意了?”
江渝心里纳闷,骂他:“快滚。”
“我困了,偏不滚。”
“滚滚滚。”
“滚你身上?”
“傻狗。”
“傻鱼!”
“你说的不作数,我反还给你!”
“反还无效,我再反还!”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惊渊的声音渐渐变小,不骂了。
——他太累了,睡了过去。
江渝盯着枕边人的脸。
处理三日的军务,又怎么不会累?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确在疑神疑鬼,并且无理取闹。
可若是不在意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他去了荆州,她便一直在害疯病。
——名为在意他的疯病。
江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身边的陆惊渊早已不见了人,她往外喊了一声:“霜降!”
霜降进门:“少夫人,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问:“陆惊渊呢?”
霜降说:“姑爷一早便去正厅了,说是有远客到来,让您多睡会儿。”
江渝一惊:“远客?什么远客?”
霜降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江渝心跳得飞快,一股气血猛地从心口涌了上来,直冲头顶。
这些天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此刻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冲得烟消云散。
她不等细想,甚至来不及多想这般冲动是否妥当,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不够,这样还不够,她要再喂它些心血。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只飞快地穿上衣裳,去了后院。
霜降急着问:“夫人,夫人您去哪儿?您外衣都没穿呢!”
后院。
江渝再一次、咬破了手指。
疯病也好,执念也好,在意也好——
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
鲜红的血滴进入蛊中,她闭上眼,起誓。
她要让陆惊渊对她情根深种矢志不渝,让他生生世世、永远都离不开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对蛊说:“求你,护他平安,护他岁岁归期,护他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人。”
第37章 喜欢
此时, 前院。
陆惊渊刚见完陆家远在西郡的叔父,头疼欲裂:“这几日江渝对我爱答不理,昨日还想寻我吵架, 咬我的手。下回,那便是打我了。”
陆成舟:“这几日宋仪来葵水,脾气也差得很, 兴许嫂嫂身上也不舒坦。”
陆惊渊思忖:“她脾气一向很好,真是这个原因?”
陆成舟叹气:“兄长从楚地带来的情蛊,不能用?”
“这玩意儿是假的, ”陆惊渊嗤笑:“况且,我怎么能对她用这种东西……”
他宁愿被她打被她骂,都不愿她见他就躲。
毕竟打是亲骂是爱。
陆惊渊突然想,如果情蛊是真的就好了。
他恐怕会忍不住,用卑劣的手段,拴住她的心。
一回院落, 陆惊渊便问霜降:“我家夫人呢?”
霜降说:“夫人怕是心情不好,待在后院里头生闷气呢。”
陆惊渊想起陆成舟方才说的话, 问霜降:“她是不是来葵水了?”
霜降:“是, 夫人昨日还说自己身上不舒服。”
那便是这个原因了。
陆惊渊去厨房里做了碗热腾腾的红糖水,正往后院去。
——正巧和江渝打了个照面。
她只穿了件外衣,强颜欢笑:“早、早啊夫君……”
陆惊渊盯着她心虚的假笑, 也跟着皮笑肉不笑:“衣服也不穿, 跑哪儿去了少夫人?”
江渝说:“我去净室, 瞧后院的桃花开得好, 便摘了几朵。”
她摊开手,手心果然躺着几片桃花瓣。
陆惊渊背着手,围着她绕了一圈:“你很可疑。”
江渝哼道:“我来了葵水难受, 去换月事带,你也要管么?”
说完就要往房中走。
陆惊渊忙跟上去,心想是自己误会了。
江渝松了口气。
她把情蛊藏在袖中,带了出来。
——若是陆惊渊去查后院,发现情蛊不见了,那便大事不妙了。
江渝回到房中,陆惊渊把红糖水放在桌上。
趁他低头,少女将情蛊偷偷地放在了自己的妆匣上。
正巧和琳琅满目的头饰混在一起,不容易被发现。
陆惊渊抬头:“来喝红糖水,刚给你熬的。”
她心虚地干咳两声,端起药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熬这个……”
陆惊渊往床榻上一躺,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听霜降说你身子不舒坦,便给你熬了一碗。”
江渝疑惑:“突然对我这么好?”
上一世,陆惊渊可不会主动给她熬这种东西!
也可能是自己来了葵水脾气格外差,他不敢靠近。
陆惊渊翻身起来,眯起眼:“小爷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江渝哼道:“好吧,我说错了。”
陆惊渊问:“你怎么最近疑神疑鬼的?”
一提到“疑神疑鬼”,江渝便觉得十分委屈。
他和陆成舟遮遮掩掩不知道瞒着自己什么,还避着她见了远方来客——他好意思说!
她不想与他多说,将红糖水一饮而尽。
陆惊渊目光沉沉,盯着她喝完。
江渝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得稳住陆惊渊,找机会给他下情蛊。
不能和他吵架,不能与他置气……
她喝完红糖水,坐在他身边。
少女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眼底尽是缱绻的温柔,软声开口:“夫君……”
陆惊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怎么跟中了情蛊一样,变了个人?
不对劲,太诡异了!
见他身子一僵,江渝心一横,索性贴了上去,往他胸口处摸:“伤口还疼不疼?”
陆惊渊干巴巴地开口:“不、不疼。”
“夫君近日处理军务累了,”她心疼地抱住他的手臂,嗓音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服侍你睡觉吧。”
她以为陆惊渊会依着她,乖乖躺下睡觉。
可没想到他甩开她,一蹦三尺高,往后退了一步:“江渝,你打什么坏主意?”
江渝忍着怒火,捏着嗓子继续:“夫君,我没有别的心思,你莫误会——”
陆惊渊把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你这个样子,矫揉造作、故作娇嗔。你见鬼了,还是被人附身了?”
江渝往前走一步,陆惊渊便往后退一步。
“夫君……”
“你吃菌子中毒了?发疯了?”
陆惊渊实话实说:“我其实觉得,你捏着嗓子说话又难听又假。”
江渝:“……”
陆惊渊继续往后躲:“我不管你是谁,从我夫人身
上下来。虽然她脾气暴躁、大发雷霆、性烈如火,还喜欢伤春悲秋胡思乱想,时而聪明时而傻头傻脑,可她待人真诚,绝对不是你这个假样——”
江渝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追上去:“陆惊渊,你找死!”
桌凳被撞得歪歪斜斜,阶前的花朵被踩得七零八落,竹枝也被撞断了几截。陆惊渊狼狈地四处逃窜,一边急着回头哄劝:“我错了我真错了,别打别打,停停停!你先把扫帚放下行不行?”
他故意放慢几分脚步,却又不敢真的让她打上。
“我是不是你夫人?”
“是是是!”
“矫揉造作、故作娇嗔?”
“夫人率真自然、落落大方!”
“脾气暴躁、呆头呆脑?”
“夫人温柔似水、聪明绝顶!”
江渝终于停了下来,将扫帚放下。
陆惊渊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是这个样子正常。”
江渝纳闷地想,哄他睡着了用情蛊,是不可能的。
陆惊渊一点动静都能醒,那应该怎么办?
计划一,失败。
江渝想,若是把陆惊渊绑起来,当着他的面强制用,会不会有效果?
—
“江渝最近很奇怪,”陆惊渊怨声载道,“你知不知道今儿个早上发生了什么?”
陆成舟在看兵书,头也不抬:“知道。”
“知道你还不来救我?”陆惊渊愠怒,“她可是要打我!”
陆成舟淡淡道:“早就见怪不怪了。”
陆惊渊:“………”
陆成舟:“兄长不是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陆惊渊觉得,弟弟这儿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无言以对,起身告辞。
回到院落中,他趁着天色还早,叼着根草,往摇椅上舒舒服服地一躺,拿起话本解闷。
这次新得的话本,有点意思。
骤然,陆惊渊目光定在了纸页上。
那话本写的是一对私定终身的小儿女,夜半幽会于闺房,烛火摇红,影影绰绰。话中郎君取了一方黑色发带,轻手轻脚覆在女子眼上,松松系于脑后,遮去她双眼;又取了白色布带,轻轻缠上女子手腕,并未缚死,只在腕间打了个娇俏的蝴蝶扣,看似绑紧,实则一挣便开。
女子眼不能视,感官被无限放大,只觉郎君气息渐近……
陆惊渊心底暗自暗道:这市井话本编者,当真敢写,蒙眼缚腕,看似桎梏,实则是温柔缱绻,未免太会玩了些。
正看得入迷,身旁倏然来了人。
他一抬眼,只见江渝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仔细瞧,居然是一方黑色发带,和白色布带……
她这是要捆了他?!
江渝笑道:“夫君今日累了,我来给夫君松松筋骨——”
陆惊渊从摇椅上起来,红了耳根:“你、你要作甚?”
江渝眨了眨眼:“给你按按肩颈呀。”
“按肩颈要捆了我?”
江渝解释:“这黑色发带能遮住视线,方便闭目养神;我力道大些,这白色布带能让你不动。”
陆惊渊腹诽:这玩意在床笫之间给她用,还差不多。
哪有这么用的?
陆惊渊挑眉:“能不能今晚给你用?”
江渝拒绝:“不行。”
她拿着布带逼近,陆惊渊看着这越来越浅的假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倒在摇椅上。
他斟酌片刻,委婉地说:“我请个大夫给你治治脑子?”
江渝:“不必了。”
陆惊渊撒腿就跑,她不会要把他绑着揍一顿吧?
她方才还说,力道大,那不是要揍他还是什么?
江渝在身后追:“夫君往哪去?”
陆惊渊在前面逃:“去前院!”
江渝气得柳眉倒竖,逼问:“你去前院做甚?”
“送送远客!”
一听到“远客”两个字,江渝便心中冒火:“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陆惊渊冷笑:“好啊江渝,你开始怀疑我了?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江渝气得红了脸:“那你说,上回和陆成舟避着我说什么?我问了宋仪,她和陆成舟最近恩爱得很,什么都没发生!”
她恨恨道:“你说谎!”
陆惊渊无奈:“真不是什么大事。”
她咄咄逼人:“小事要瞒着我?”
陆惊渊也来了脾气:“我就是要瞒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打一顿出气?”
他顿了顿,又说:“你打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江渝要气晕了。
她实在是忍不住:“陆、惊、渊!你是不是要纳别人要休了我?”
陆惊渊指着自己:“我?休了你?”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她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青梅表姐妹,难怪对他去见远客的事情而有偏见。
她误会他了,以为他要抛弃她纳妾!
他正想开口,“不是………”
下一刻,江渝深吸一口气:“你别动。”
陆惊渊答应:“好,我不动,你别打脸。”
江渝:“………”
她真的不是要打他。
他理直气壮:“我这张脸多好看啊,打坏了可惜。”
江渝无言以对:“……你可真敢说。”
“不是为你着想嘛!”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护着脸,“你想想,我脸要是花了,你天天对着多闹心?早上睁眼看见一个猪头,吃饭倒胃口,睡觉做噩梦,那我多过意不去,你郁闷了我也会郁闷……”
她解释:“我有那么坏吗?我才不会打你!”
下一瞬,陆惊渊亲眼看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
他盯着盒子,随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不是他带回来的情蛊吗?!
他明白了。
江渝这是心急怕他休了她,怕他要纳妾。她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楚地,以为这情蛊真能拴住他。
陆惊渊一怔。
所以,她频繁出入后院;
所以,她手指受了伤,还遮掩着不给他看。
她居然用自己的心血,滋养了三日这玩意儿!
……这个傻子,居然担心自己会抛弃她。
陆惊渊僵在原地没动,转念一想:她这是在意我,要给我下情蛊?
还有此等好事?!
江渝和他对视一眼,心跳飞快。
她以为陆惊渊会逃,可没想到,他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表情有些懵。
满院春色,桃枝吐艳、海棠堆雪,花朵让枝头沉甸甸,风一吹便簌簌落得满庭飞花。
忽然一阵穿堂风而过,撩动她鬓边碎发,她的裙摆被风吹起。
她攥紧手中那只盛着情蛊的盒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抬眼望定他,认认真真起誓。
她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说:“我江渝,以此情蛊为证,对天起誓——愿陆惊渊一生一世,心中唯有我,眼里只容我,疼我惜我,终此一生,不离不弃,永不背叛。”
话音落时,风又拂过,卷着花瓣绕在两人身侧。
这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惊渊心跳越来越快,一时忘了说话。
江渝见他没反应,慌张地想:这情蛊,不会是假的吧?
难不成,是她的办法不对?
正思忖着,陆惊渊倏然上前,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人扣进怀里。他的胸膛温热坚实,将她整个人牢牢揽住,连呼吸都缠在一起,怎样都挣脱不开。
她睁大了眼,任由他抱得越来越紧。
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话:“我怎么敢休了夫人?我有十个胆子都不敢,我对夫人情根深种天地可鉴!”
江渝不可置信地问:“情根深种?”
“嗯。”
“天地可鉴?”
“嗯。”
她顿时一惊:“你………”
陆惊渊蹭了蹭她头顶的软发。
“我喜欢你。”他飞快说完,然后紧张地闭眼,“不是那种还行的喜欢,是你看我一眼我高兴一整天,你骂我一句我难受得不行,你不在我跟前我干什么都没劲的那种喜欢……”
他睁眼偷看她表情,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毛病多,嘴欠、爱逞能、有时候还犯浑。但我能改。你
说什么我改什么。实在改不了的,你多骂我几回,骂多了我自己就记住了。”
江渝正要开口,他赶紧打断:“等等!还有最后一句——我陆惊渊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
江渝小声问:“就怎么?”
“就继续喜欢,”他理直气壮,“反正我脸皮厚,追到你答应为止。”
江渝心想:完了。
情蛊是真的,它起作用了。
陆惊渊果然——果然对她情根深种了!——
作者有话说:无情道圣体——江渝[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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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恶劣
江渝浑身僵硬, 尽管如此,还是没推开他,任由他抱着。
她小声问:“抱够了吗……”
陆惊渊:“没有。”
她神志不清:“我……我想去吃点东西。”
陆惊渊:“我和你一起去。”
江渝斟酌了片刻, 决定还是推开他:“你,不用跟着我的。”
陆惊渊不放:“我觉得,我可能是病了。”
“哪儿不舒服?”
“心里。”他抱着她, 闷闷地说:“晚上在军营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更想——想得睡不着那种。军中大夫说我身体没事, 那我肯定是脑子坏了,不然怎么成天都是你?”
江渝愣住。
他又抱紧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你骂我我也高兴。你翻白眼我也觉得好看。你让我打地铺,我躺在地上还在想——我夫人连生气都这么招人稀罕。”
“……你有病吧?”
“有。”他点头承认,“相思病。你给治治?”
江渝惊恐地想,这蛊这么起效吗?
陆惊渊如今, 这么喜欢她?
江渝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心虚,愧疚, 对不起他。
陆惊渊怎么——怎么被她弄成这样了!
他分明不会说这样肉麻的情话, 做这样亲密的事。
可就算是惊惶,她也不想推开。
她想,既然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 不如就这么过下去。
她闭上眼, 埋在他的颈窝处, 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惊渊说:“你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 我不喜欢听,下回不许说。”
江渝沉默。
“我以前觉得成亲就是找个人过日子,差不多就行。”他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差一点都不行。”
江渝听着这些情话,突然想:若是这是他自己想说的,而不是被情蛊控制就好了。
他继续:“就那种……满大街的人,我看谁都跟看萝卜白菜似的。你一来,那些萝卜白菜全不见了,就剩你一个。”
“……你这什么破比喻。”
“破就破呗,反正意思到了。”他笑得恣意,“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吧?”
江渝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不说是吧?那我当你默认了。默认就是喜欢。喜欢就是我的了。”
她想了想,红着脸说:“你先推开,我想去沐浴。”
陆惊渊问:“你来葵水了,还能动吗?”
江渝嗔他:“有什么不能动的?”
陆惊渊挑眉:“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物,你先进去洗。”
江渝顿了顿,点头。
她本不应该这么做的。
但被陆惊渊喜欢的感觉——特别好。
好到让她贪恋。
霜降给她放了水,江渝用热水给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穿上了贴身衣物。
她想起自己的中衣和外衣还在陆惊渊手上。
她打开门,探出脑袋:“陆惊渊?我的衣物呢?”
陆惊渊倚在门边,不顾她的惊叫,直接进了净室,关上门:“我帮你穿。”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怎么自己走到哪就跟到哪?
陆惊渊嗤道:“害羞什么?你我成婚快一年了,你哪里我没看过?”
江渝捂着胸口,低头思忖。
陆惊渊又挑眉:“那天千灯宴,在床榻上你可不是这种表情。”
江渝鬼使神差地问:“那我,是什么表情?”
陆惊渊淡淡道:“若是你想看,等你葵水走了,我俩晚上再来一次,我拿面镜子给你瞧。”
江渝被他的浑话羞得满脸通红:“陆惊渊!你——”
陆惊渊打断她:“可是我很喜欢,我觉得是绝色。”
她又羞又恼得捂住脸。
陆惊渊扯了扯唇角:“怕什么?你什么表情我都看过,过来,我给你穿。”
江渝想,他说得的确没错,自己的里里外外他都看过,又有什么好羞的?
况且,给他下情蛊的事情,是自己亲手所为。
若是给他下了情蛊她还推开他,拒绝他——
那她也太坏了,太对不起他了。
江渝这样想着,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陆惊渊俯身便轻轻将她打横抱起,臂弯稳稳托住她的腰臀。
……他的手好烫。
江渝红了脸,任由他摆布,心跳飞快。
他放轻动作,半抱着她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取过素色绸裤,帮她穿上。
穿好绸裤站起身,他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胸膛前,取过罗裙。他低头替她理好裙身,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
穿好衣裙,又穿上上衣和外衣。他替她拢好衣襟,指节不经意擦过那处柔软,让她浑身一颤。
两人呼吸交缠,终于,他说:“好了。”
等江渝穿戴整齐,陆惊渊第二个进去沐浴。
陆惊渊不在,她才有了思考的时间。
躺在床榻上,江渝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她闭上眼睛,便是陆惊渊对她说的那一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她心中竟也是欢喜的。
正胡思乱想间,门被推开了。
暮春的晚风顺着门缝溜进来,陆惊渊光着上半身,熟视无睹地进门。
“——你!”江渝眼前一阵发昏。
陆惊渊觉得奇怪:“你不是喜欢看吗?不是喜欢看个够吗?”
她扫了一眼他的腰腹。
好在,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陆惊渊继续熟视无睹地上床,躺在她身边。
她悄悄地看他胸腹紧实流畅的线条,喉咙有些发干。
江渝抗议:“你能不能穿上衣服?”
“天热,在自家房中,为什么要穿衣服?”
她解释:“因为,我喜欢抱着你的手臂睡。”
陆惊渊理直气壮:“脱了衣服就不能抱着睡了?”
江渝暗道,其实是害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一旦天雷勾地火,可她来了葵水,憋着太难受。
她无奈地答应:“好吧。”
江渝决定,今晚不抱着他睡觉,规规矩矩地躺好。
可过了一息的时间,她没睡着。
两息的时间,还是没有睡着。
她干脆心一横,抱紧了他紧实有力的手臂。
温热的温度通过肌理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她暗道,贴得太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往旁边挪了挪。
陆惊渊睁开一只眼:“怎么松了?”
她解释:“我来了葵水。”
陆惊渊漫不经心地问:“来了葵水和抱我有关系吗?”
“……”
他不容置喙:“贴紧我。”
江渝拒绝:“不。”
他又重复了一遍:“抱紧我!”
她想,情蛊是她下的。
他变成这样,她都只能乖乖认了。
毕竟,没有给人家下蛊又拒绝人家的道
理。
江渝不情不愿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每次抱着他睡觉,他都穿了寝衣。
可这回,他上半身没穿寝衣。
越是这样想,江渝越是心乱如麻。她压下莫名升起的烦躁,闭上眼睛。
江渝感觉到,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烫了。许是入夏天变热,许是别的。
她想,这一世嫁入陆家时,也是入夏。数着数着,都要一年了。
时间过得飞快,上一世十年匆匆而去,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不过是一个十年,可江渝这一世,想和他过很多个十年。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贴着你,你、你不会身上热得难受吧?”
她说得委婉,陆惊渊不说话。
她气道:“问你呢,怎么半天不应”
她最讨厌的就是陆惊渊半天不应话,恨不得把他嘴撬开。
陆惊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无奈地说:“可还有两日的时间。”
说完,又觉得难堪:“都怪你,不穿寝衣还让我抱紧你,现在好了吧,都是你造的孽!”
陆惊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拖长腔调:“怪我,又怪我?每回都怪我。”
江渝叹了口气,骂道:“不怪你怪谁你这个祸害!我来了葵水,你要不去净室洗个冷水浴”
可大半夜黑灯瞎火,谁又愿意下床突然冷水浴。
陆惊渊似乎不愿,两厢沉默。
陆惊渊忽而道:“你能不能帮我?”
江渝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帮?”
陆惊渊靠近了求她:“我难受,夫人帮帮我。”
江渝咬紧了唇,别过脸去。
陆惊渊又求了一遍:“帮我。”
在黑暗中,少女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嗓音低哑:“过来。”
江渝缓缓地挪过来。
陆惊渊:“你隔着衣服乱戳有什么用?”
江渝怒道:“我又不知道怎么办!”
陆惊渊低叹了一声。
他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点点试着,她往回缩,却被他抓得更紧。
陆惊渊问:“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谁答应你了……”
“刚刚。”
江渝红了一张脸,手指不住地颤抖。黑暗中,她忍不住骂他:“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他充耳不闻:“怪我?夫人这不是挺厉害吗?都是对的。”
她咬住了唇,耳根红透了。
不得不说,沈钰的的确确是误会了他,陆惊渊天赋异禀,这流言真是冤枉了他。
好在的是,他不举的流言也渐渐散去了。
他低低地喟叹一声,江渝想缩回手,又被他狠狠捉住,只好无奈地闭上眼。
她咬牙:“混账……”
“嗯,我是混账。”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有脸吗?”
“可以了!快放开我的手!”
“嗯?”
约莫过了两息的时间。
终于,她终于承认,这人是真的很难伺候。
江渝浑身是汗,趴在他怀里,腿搭在他身上,缓缓地呼吸着,恨不得把他踹下去。
她想,暮春一过,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陆惊渊慢悠悠地夸她:“夫人好生厉害。”
江渝羞得不敢看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眼道:“怪你怪你都怪你!”
陆惊渊哼道:“夸你厉害还不行?下次能不能还帮我?”
“闭嘴!”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惊渊说:“之前还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我觉得哪哪都有意思,”他挑眉,“怎样我都喜欢。”
她想,只是情蛊发作了而已。
若是他知道这是情蛊,会怎么样?
会见她就躲,还是继续喜欢她?
又想,这情蛊也太过头了。
她恨不得,自己没下过这个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江渝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窝在他怀里,心里倏然就被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她越想越悔,越想越不安。她为什么偏偏要用情蛊这样阴私执拗的法子,妄图绑住他、拴住他?
她偏要靠那虚无的蛊虫求安心,此刻想来,只觉得自己既自私又卑劣。
她眼眶微微发热,挣扎了无数次,才终于鼓起那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勇气,怯生生开口:“陆惊渊……我问你句话。”
陆惊渊有些困了,漫不经心地嗯了句。
她咬了咬唇,嗓音发颤:“如果……我给你下的,是情蛊,你……你会不会怪我?”
陆惊渊说:“不会。”
江渝想,他中了情蛊,肯定说不会。
自己不是说废话吗。
陆惊渊又慢悠悠地开口:“我发誓,你下几个情蛊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怪你,你若是高兴,多下几个。”
江渝:“……”
她又确认了一遍:“真不会怪我?”
“怪你我是狗!”
她小声:“你不本来就是傻狗嘛……”
陆惊渊挑眉:“只当你一人的狗行不行?”
江渝想,完了。
陆惊渊真变成她的狗了。
—
陆惊渊最近的事务格外多,也格外忙,一连几天都在大营。
江渝觉得心闷,日日经营铺子做生意,不是巡铺就是看账。
今日,她又去了陆家字号的账房。
宋仪逍遥在外,不解:“江美人,你好歹有个度,怎么成天看破账本?”
江渝头也不抬:“心烦。”
宋仪更是不解:“有什么好心烦的?最近你和陆惊渊压根没吵架,他对你也是有求必应。”
江渝叹气:“他上回去见远客,还避着我。”
宋仪皱起眉,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远客怎么了?是西郡来的陆家二房,算起来是陆惊渊和陆成舟的叔父。”
江渝猛地抬起头。
她问:“所以——”
宋仪笑道:“你可别疑神疑鬼了,你上回说陆惊渊和陆成舟说话避着你,指不定是为了西郡边关的事情呢。”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妾室、没有青梅竹马表姐妹。
这只是她看多了话本子的臆想而已!
她,居然还给陆惊渊下了情蛊?
江渝欲言又止。
她鬼鬼祟祟地问宋仪:“你房中,还有没有楚地的地理志和风俗?”
宋仪想了想:“好像没有了。你若是真喜欢楚地的风土人情,也可以去问问柳扶风。柳家在楚地起家,若是刨根问底,他或许会知道一二。”
江渝问:“那,柳扶风在何处?”
宋仪咂舌:“在家里关禁闭呢,说是他又逃学去了,被她爹打了一顿。”
江渝:“……”
她决定,要想办法,解了这情蛊。
宋仪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出门告辞。
看得累了,她趴在账房里打盹。
迷迷糊糊间,有人戳了戳自己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陆惊渊一张满不高兴的脸:“你瞧瞧,外头几时了?”
江渝看向窗外。
窗外的长安城,正值黄昏。
漫天云霞,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渐疏,巷陌间飘起炊烟。
江渝惊起:“怎么都这个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陆惊渊冷嗤:“你不是睡了很久,是看了很久。”
她按了按太阳穴:“我们得早些回去赶饭。”
陆惊渊按着她坐下:“你不和我解释?”
江渝一头雾水:“解释什么?”
陆惊渊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这是霜降记录的。你已经三天不吃晚饭,五天没睡好觉,今日早晨五更便起了,昨日晚上子时才睡,成日不是去巡铺就是看账——铁打的人都经不住这样造,你没什么解释的?”
江渝闷声不语。
陆惊渊耐心地问:“是不是有心事了?”
她摇头。
“我还不懂你?”陆惊渊冷嗤,“一有心事便找事情做,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如同得了疯病一般。”
江渝一惊。
陆惊渊居然这样懂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二人争吵,吵的是他征战不归,吵的是鸡毛蒜皮,吵的是习性不合。
就算如此,他还是记得她的习惯。
她喜欢把东西都放在原处,他便学会了整理东西;
她生气不愿吃饭,他便学会了做各类糕点;
若是吵架,他乖乖地去偏房,清晨又准点喊她起床。
她嘴硬道:“你有心事,不也是这样?”
“是
啊,我有病,“陆惊渊挑眉,“我有相思病,这几日在暗渊营,我都在想你。”
“我出门在外的时候,看见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的是,你肯定喜欢。看见月亮圆了,想的是,你在家能不能看见。打了胜仗,想的是,赶紧回去让你夸我两句。”
“我这个人,脑袋里装的不是兵法就是你。装得太多,都快装不下了。”
他顿了顿,挑眉一笑:“要不你进去住住?把那些兵法从脑袋里挤出来点,腾个地儿。”
江渝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无言以对了。
她只好坦白:“陆惊渊,我其实——给你下了情蛊。”
陆惊渊问:“所以?”
“所以——”江渝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想把情蛊解开。你能不能告诉我解开的办法?”
陆惊渊脸色一沉,咬牙切齿:“不许,我不会告诉你的。”
江渝无助地低下头:“这是欺骗。”
“欺骗又如何?”陆惊渊嗓音低低的,像是诱哄,“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渝想,很好。
的确很好。
陆惊渊对她情根深种,她也享受这种乐趣。
可她还是执拗地说:“我就是要解开!你不告诉我,我也会问别人!”
陆惊渊面沉如水,阴恻恻地盯着她。
这个蠢货,还想把情蛊给解开!
她就这么讨厌自己么?
“好啊,”陆惊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解开了这情蛊,我便给你下蛊!”
他又逼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江渝脑仁疼,摆摆手:“我和你说不清,解开了再说。”
陆惊渊气道:“我才和你说不清!”
江渝起了怒火:“你能不能别来烦我?总之——我会想解开的办法。”
二人各执一词,陆惊渊盯着她的脸,冷哼一声。
江渝也别过脸。
他突然道:“你解不开的。”
江渝暗叹,你都变成我的狗了,所思所想,都和常人不一样。
这情蛊真是害人不浅啊。
她无奈地想,美中不足的是,陆惊渊就算是变成了她的狗,也会寻她吵架!
她有一种预感,她会和陆惊渊会拌一辈子的嘴。
好一对欢喜冤家!——
作者有话说:昨天画的江渝挂上人设卡啦[亲亲]
第39章 汤泉
江渝脑海中, 倏然响起陆惊渊说的话:“你解不开情蛊的”。
既然如此,那她更要瞒着陆惊渊小心行事。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
她先稳住他:“好好好, 我不解开情蛊,满意了吧?”
陆惊渊得寸进尺:“以后再也不许提解情蛊的事。”
江渝只好暂时妥协:“你说得对,我再也不提了!”
陆惊渊眯眼,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愈加心虚:“你盯着我作甚?”
陆惊渊道:“就算你给我下的是情蛊,又能怎么样?我喜欢你,你是我的, 不就够了?”
江渝想,这番歪理听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陆惊渊继续:“而且,你一生一世都解不开,只能被我喜欢。”
江渝:“……”
陆惊渊:“若是哪一天真解开了,我也不会怪你, 我只会继续喜欢你。”
江渝按了按眉心。
陆惊渊说得没错,既然他都这么喜欢她了, 这段时日, 便和他好好亲热。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他——解开情蛊还喜欢她呢?
如果陆惊渊就是喜欢她, 那就好了。
陆惊渊托腮看她:“这几日吃也吃不好, 睡也睡不好, 打算怎么补偿我?”
江渝气笑了:“我吃不好睡不着,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看向她的脸。
“江渝。”
“……干嘛?”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江渝一愣。
他看着她, 又垂下眼睛:“我看你熬着,看你累着,看你有心事都自己扛着——我就心疼。”
江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打断:“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心疼。打仗的时候身上挨一刀,疼就是疼,忍忍就过去了。但你这样……我看着比挨刀难受。”
江渝眼眶忽然有点热,偏过头去:“……你少说这些没用的。”
“有用的我不会说,只会说这些。”他扳过她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我就一句话,你累,我心疼。所以你能不能,为了让我好受点,不折腾自己了?”
江渝咬着唇,半天憋出一句:“等这一页账本看完就回家睡觉。”
“看完了?”他问。
“……还有一点。”
他抢过账本:“这点我替你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他理直气壮,“但你看得懂。明天你教我,我帮你一起看?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快。”
江渝一噎,无言以对。
他趁机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往门外走。
“陆惊渊!”她挣扎,“我自己会走!”
陆惊渊没理:“我知道你会走,但我抱着走得快。”
江渝不动了,被他抱在怀里,忽然说:“陆惊渊。”
“嗯?”
“我刚才那句话,收回。”
他低头,朝她一挑眉:“哪句?”
“那句,少说这些没用的。”她移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声音低下去,“我喜欢听,下次还要说。”
“喜欢听情话?那以后我天天说。”
“那还是别了,肉麻。”
“试试?”他站起身,凑到她耳边,“江渝,我喜欢你,心疼你,想要你——”
江渝耳朵腾地红了,一把推开他的脸:“滚。”
他笑个不停,笑完又问:“明早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随便。”
“随便是什么?粥?包子?还是你上回说好吃的那个杏花酥?”
江渝歪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杏花酥。”
陆惊渊说:“好,回家睡觉,等你睡醒就有。”
江渝被他抱在怀里,突然想:若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困意涌上,她沉沉睡去-
这一夜,京城有变。
皇帝突发重病,昏迷了。
这样一来,太子开始名正言顺地监国理政,二皇子的危机感达到顶点。一旦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他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睡,便是第二日正午。
江渝刚睡醒起身,身边不见了陆惊渊。
“霜降!”
霜降急匆匆进门:“宫里发生了大事,姑爷一早就去了正厅。”
江渝开始盘算。
二皇子近日没有动作,韬光养晦。
前世皇帝得了重病,二皇子逼宫造反,坐上龙椅。
恐怕,风雨欲来了。
她穿上衣服,就往正厅去。
陆惊渊和陆成舟刚从正厅回来,撞见了江渝。
她见自己那夫君方才还阴云密布,一见了她,表情倏然晴空万里。
陆惊渊从身后拿出杏花酥来,笑道:“给,杏花酥——还热乎着。”
江渝又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跟川剧变脸似的?
她接过糕点,问他:“宫里发生什么了?”
陆惊渊沉声道:“皇帝重病了。”
江渝暗想,果然。
她脱口而出:“不能让二皇子登基。若是他登基,裴珩卷土重来,陆家恐怕首当其冲,是被解决的第一个。”
陆成舟点头:“据我所知,太医说陛下元气大伤,最多撑半年。二皇子结交禁军三位副统领中的两人,野心勃勃。”
“周炳坤的证据,我已交给太子,”陆惊渊凝声道,“他手里的牌不少。但事情有变,暗渊驻扎在城外,无旨不得入城。若是我还待在城内,恐怕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陆惊渊出城,随时可以调动“暗渊”。若是城内二皇子谋反,一旦找到机会入城,便能助太
子一臂之力。
若是还留在长安城内,一旦二皇子掌握禁军封城,则毫无退路!
江渝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如何?”
“陆成舟去找正统领,稳住禁军,”陆惊渊道,“他留在城内,若是城中有变,我们里应外合。”
江渝看向陆成舟:“那你一定小心。”
“至于如何出城,”陆惊渊说,“太子借休憩之名,让我去城外汤泉别苑休养沐浴,我打算带你一起去。”
江渝想,的确是个好办法。
她问:“什么时候去?”
陆惊渊挑眉:“下午就去,正好也松松筋骨。”
江渝睁大了眼:“今日下午就去?”
陆惊渊皱眉:“怎么,想留在长安城,不想和我一起去?”
江渝赶紧解释:“哪有?我只是觉得太快……”
今日下午便得出城,恐怕晚上二皇子便会动手脚。
陆惊渊哼道:“你若是不想去,我一个人去泡汤泉咯——”
“去去去!”江渝去掐他的脸,“胡说八道,曲解我的意思!我哪里说不去了?”
陆惊渊心想,江渝和他一起去泡汤泉,指不定能找机会,一起沐浴。
一想到这画面,方才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不过是站在这里,怎么就能让他高兴?-
层林环抱之中,汤泉别苑十分雅致。
这里离暗渊营驻扎的地方也近,江渝终于知道,陆惊渊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了。
一路走过青林翠竹,拾级而上,便是一方露天汤池,以汉白玉砌边,热泉自石缝间汩汩涌出,腾起袅袅白雾,暖气氤氲,雾霭轻笼。
果真是一方洞天福地。
江渝从来没泡过汤泉,一见便小心翼翼地问:“陆惊渊,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住吗?”
“除了随行的侍从,”陆惊渊笑道,“不会有任何人。”
他看得出她又高兴,又忧虑。
高兴的是能泡汤泉,忧虑的是风雨欲来,二皇子随时可能会动手。
“屋里有更热的汤池,”陆惊渊给她指了个方向,“你若是想松松筋骨,现在就可以去。”
江渝点了点头。
汤池四角垂着绯色纱幔,轻轻飘动。
汤泉别苑虽在山里,可此时却满室暖意,山中冷风灌不进来。
正中有一汪大汤池,泉水自壁间龙首缓缓流淌,雾气缭绕。
江渝浸在水里,只露出莹润的肩膀与一截雪白脖颈,乌发松松绾了个垂云髻,几缕湿软的发丝贴在脸侧。
温水漫过胸口,水面飘着花瓣。
四下安静,霜降没跟过来,一个人有没有。
江渝泡得一身热乎乎的,热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正迷糊着,身后忽然传来水声。
她猛地回头,瞧见陆惊渊正迈下池子,温水没到腰际,一身中衣湿漉漉贴在身上。
“你——!”江渝吓得往后一缩,水花四溅,“你怎么下来了?!”
陆惊渊一脸无辜:“泡汤池啊。”
江渝被这人的厚颜无耻逼得说不出话:“我、在、泡!”
“我也在泡。”他理直气壮,又往她这边走了一步,“再说了,咱俩是夫妻,一起泡个汤泉怎么了?”
说完,他脱掉身上的中衣,往外一扔。
江渝抬手挡在身前,瞪他:“那你离我远点!”
他看看她,又看看两人之间足足还有一丈的距离,闷闷地“哦”了一声。
然后,真的就没再动。
他就那么站在水里,隔着氤氲的水汽,乖乖地没再往前一步。
江渝愣住了。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水汽缭绕间,她忽然看见他背后,那些纵横可怖的痕迹。
她皱眉:“你转过去。”
“啊?”他警觉,“你又想打我?我都没动一下!”
江渝重复了一遍:“转过去。”
他顿了顿,迟疑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一道道,有的长有的短,交错在肩背之上,有的看起来就深,有的比较浅。
都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江渝鬼使神差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些伤痕。
陆惊渊没动。
最长的一道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却仍能看出当时的狰狞。后腰处还有一片陈年的旧伤,看起来浅浅的,比其他伤痕来说,好许多。
就连肩上,也有箭伤。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最长那道伤疤上。
陆惊渊微微一颤,却没躲。
她轻声问:“……这怎么来的?”
他想了想:“三年前吧,在北疆,突厥人砍的。”
“那个呢?”她指指肩头的箭伤。
“更早了,头回上战场,不知道躲箭。”他语气淡然,调侃道,“还好那肩甲厚,不然得射穿了我。”
江渝的指尖微微发抖。
“后腰的呢?”
“十三岁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我爹打的,拿鞭子抽的。那会儿皮,天天闯祸逃课,给我爹气得吐血。”
“……”
“不疼了,真的。”他轻笑,低低地说,“都好透了。”
江渝没说话。
她的指尖顺着那道最长的疤痕轻轻划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这人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想起他写信从不说打仗的事,想起他的一句句“我喜欢你”,“我想你”,想起他对她说,“我心疼你”。
可他身上的疼,从来没跟她说过。
“……江渝?”他半天没听见动静,想回头,“你哭了?”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
他立刻转过身来,果然看见她眼尾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真哭了?”他慌了,“不哭不哭,我真不疼,都是老伤了,哭什么?”
“谁哭了。”她别过头,用手去遮,“水汽熏的。”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江渝。”
“……干嘛。”
“你心疼我了,对不对?”
江渝瞪他:“没有。”
陆惊渊想,她心疼他了。
心疼他受过的伤,好奇伤痕背后的故事。
这便是在意。
在意离喜欢,也不远了。
“有。”他往前凑了一步,歪头笑,“你刚才那样,就是心疼我,在意我。”
江渝气急败坏:“你离我远点——”
“你心疼我,那我得确认一下,”他继续往前凑,点了点自己的侧脸,“这样,你亲我两下,就当心疼我。”
江渝抬手推他的脸:“做梦。”
“一下!”他讨价还价,“就一下!”
“滚。”
“半下?”他把脸凑过去,“你亲半下也行。”
江渝被他气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哪来的什么半下!
他捂着脸,嘿嘿直乐。
打是亲骂是爱……
他笑了两声,又凑过来,这回不闹了,认认真真看着她:“你心疼我,我就高兴。”
若是今晚宫变,计划失败。
被她轻轻地打一下,他也满足了。
比巴掌先到来的是她身上的香气,不亏。
江渝看着他的眼睛,随即低下头。
他的眼眸闪烁,亮晶晶的。
她忽然凑过去,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立刻别过脸,耳根通红。
陆惊渊愣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站在水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刚才没感觉到,你要不再来一下?”
“陆、惊、渊!!!”
江渝胡思乱想,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拒绝陆惊渊,甚至喜欢他的好。
不是愧疚,也不是过意不去。
——她是真的喜欢陆惊渊待她的好。
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喜欢床笫之间的爱恋……
喜欢和他过日子,喜欢和
他黏在一起,喜欢和他同生死、共患难。
第40章 欢好
陆惊渊凑得更近: “还想再来一下。”
江渝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 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离我这么近……我没穿衣服!”
他置之不理:“你再亲一口,我就离你远些。”
她瞪他,他却笑嘻嘻地往前凑。
江渝盯着他丰神俊朗的脸。
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 长发束成马尾,半截没入水中。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一直滑到锁骨, 胸口,再往下——
江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白日里听说的那些消息,朝中暗流涌动, 宫变只在旦夕。
若是真的发生……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什么规矩,什么矜持,什么羞涩,她都不要了。
这个时候不亲,万一明日天翻地覆,她找谁哭去?
陆惊渊正要再逗她, 忽然被她捧住了脸。
他一愣:“江渝?”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 她闭上眼, 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下,而是一个暧昧缱绻的吻。
唇瓣相触的瞬间,陆惊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闭上眼, 任由她吻着。
她贴着他的唇, 就算是不会亲吻, 却还是努力地、笨拙地吻他。水汽氤氲间,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
片刻后,她微微退后一步, 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表情却有些茫然,像是蒙了,不敢相信自己主动做了这种事。
陆惊渊喉结滚动。
“……江渝。”他声音低哑,“可以吗?”
江渝还是懵的。
可以什么?
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一紧。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把她按在池壁上,玉石贴着后背,他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低头,吻了下来。从唇吻到脖颈,又到锁骨,一寸寸往下。
这一次,换他主动。
水波轻轻荡漾,雾气氤氲缭绕。空气一片燥热,分不清是汤泉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江渝被他攥着腰,也管不上什么衣服,双腿被他亲得发软,头微微仰起,浑身发颤。
“你……混账!”
他笑道:“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滚。”
她推他,却没推动。
“这里?”
“不是……”
“是这里?”
“……!”
“嗯那就是了——”
她红着脸骂:“你怎么还问!”
“说话,是不是?”
她被逼得出了眼泪,只好含着哭腔道:“是………”
她咬唇,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水汽氤氲,汤池暖融。
外头的风雨,明日的危机,都暂且抛在脑后。
若是情蛊哪一天解开了,她也有足够的理由——他情蛊发作。
由抗拒、到主动。
这一夜,她只想放纵,只想满足他。
—
一夜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柳扶风来了一趟温泉别苑,告诉了陆惊渊情况:“太子已布置好,二皇子还没有动作。”
若是陆成舟来别苑,恐怕会起猜疑;柳扶风来正好。
昨夜一夜平静,二人总算是歇了口气。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风吹动檐下风铃。
三人坐在一起,柳扶风凝声说:“皇上今日醒了,多次召太子来侍疾。”
江渝问:“没召二皇子?”
柳扶风摇头:“没有,估计扬州周炳坤的事情,皇上也猜测到了,与二皇子有关系。”
陆惊渊道:“皇上态度明显,这样一来,二皇子恐怕得早日动手了。”
他继续道:“在暗渊营的那几日,我去见了太子。太子说,二皇子的生母王贵人,三年间通过侍疾、礼佛等手段,逐步笼络了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安和负责皇帝汤药的太医李淳。这些事情,我已经和陆成舟说好,你再去提醒一次。”
柳扶风点头。
这两个人,江渝有些印象。
上一世刘安负责传递假消息、封锁宫门。
李淳负责在宫变当日,让皇帝昏睡半日。
柳扶风叹气:“柳家最近也说,二皇子以联姻、赠礼等方式,拉拢了闲散宗室中的端郡王和庆郡王。我想这两人虽无实权,但在关键时刻能开口劝进。”
默了默,一个暗卫推门而入。
陆惊渊问:“太子殿下那边,都布置好了?”
暗卫点头:“殿下已做好准备,只等二皇子动手。”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惊渊起身送客。
江渝突然道:“我去送,我瞧暗卫还有话要说,你去和他说。”
陆惊渊知道江渝要打什么鬼主意——她肯定想问柳扶风情蛊的事。
柳扶风祖上在楚地,肯定知道情蛊是假的。
好在,自己早已与柳扶风狼狈为奸,统一口径!
他哼了一声,瞥了她一眼:“行,你去。”
江渝得了路,和柳扶风出去了。
外头下了小雨,她斟酌了一下说辞:“你若是回去,路上得千万小心。”
柳扶风笑道:“嫂嫂真是个大好人,上回说好吃的好玩的少不了我的,果然差霜降送了好东西过来。”
江渝忍俊不禁:“这些日子,我瞧你也懂事多了。听陆惊渊说,你在家用功读书、习武。”
柳扶风叹了口气:“以往总听父亲说京城不太平,当时还一知半解,可到了风雨欲来的时候,才明白他说的话。”
柳家和陆家交好,更是太子一党,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二皇子若是登基,第一个除陆家,第二个便轮到柳家。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柳扶风:“从前我想做个游侠,潇洒自在。可现在觉得,游侠只能救一人;可我现在却想做将军,上战场杀敌,要救,就救天下人。”
幽篁被吹得沙沙作响。
空山雨至,浓云密布。
转瞬雨势渐密,只见远山隐在云雾里,只剩一抹淡淡的轮廓。雨声淅淅沥沥,响在耳畔。
江渝想,或许,这一世都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柳扶风向她告别:“嫂嫂,我先回去。”
江渝点头:“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柳扶风顿住脚步:“嫂嫂请说。”
江渝压低声音:“你可知,上回陆惊渊带来的那情蛊,有没有解除的办法?”
柳扶风佯装惊讶:“你给他……下了情蛊?”
江渝垂下眼睛:“是,我一时糊涂,误会他以为他要抛弃我纳妾,便下了情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是能解开,就再好不过了。”
柳扶风思忖片刻,随即开始胡编乱造:“情蛊,讲的就是一个情字。你要寻他日日欢好,让他情至深处。再拿着情蛊,在他面前许下愿望,请求蛊解开,让他不再喜欢你。这样,便能解开了。”
江渝红了脸:“欢好?”
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柳扶风顿了顿:“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渝崩溃地捂住脸:“那要日日欢好多久?!”
柳扶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看他什么时候爱你入骨,情至深处吧。”
江渝想,陆惊渊对她还不够情至深处吗?
怎么还要日日欢好——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羞恼地回了屋。
“去了那么久,干什么去了?”陆惊渊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江渝脑子里还重复着柳扶风那句“日夜欢好”。
日夜欢好。
日夜。
欢好。
她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没、没什么事。”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热的。”
“热的?”他挑眉,“外面下雨呢,你从外头进来,热的?”
江渝:“……”
陆惊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江渝,你不对劲。”
“我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说,柳扶风跟你说了什么?”
江
渝往后避,躲开他的视线:“真没什么。”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的耳朵好红。”
“我没!陆惊渊你离我远点!”
他偏不,反而又近一步,几乎把她圈在自己怀中。
“江渝,”他压低声,恶劣地笑道,“你知道你一说谎就眼神乱飘吗?”
江渝被他堵得无路可退,想瞪他,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近在咫尺。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说嘛,”他循循善诱,“柳扶风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我猜猜?”他故作思考,“是不是关于那个情蛊的事?”
江渝浑身一僵。
他笑意更深:“他是不是告诉你,这蛊要怎么解?”
江渝:“!!!”
“让我猜猜……”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说,要跟我,日夜欢好?”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怎么知道?!
她猛地抬头,发现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
“我怎么了?”他无辜地眨眼,“我就是猜的,没想到猜这么准。”
江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蛊是陆惊渊带回来的,他肯定知道解开的办法。
陆惊渊低头看她,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有趣。明明害羞又心虚,偏还红着脖子不肯认。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
江渝捂着脸往后退,却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门上:“你干什么!”
“亲你。”他脸不红心不跳,“不是说要解蛊吗?日夜欢好,那不得从现在开始?”
“谁要跟你——”
“你啊。”他笑眯眯地开口,“你下的蛊,你问的解蛊方法,你不跟我,跟谁?”
他伶牙俐齿,江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趁热打铁,又凑过去:“夫人,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晚就开始?”
江渝又羞又窘,一把推开他的脸:“陆惊渊你闭嘴!”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她想起柳扶风的那句“日夜欢好”,想起眼前这人方才的浑话,想起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禁想:
——都是情蛊害得!
她怎么挖了个这么大的坑,让自己跳进去了。
陆惊渊看着她红透的脸,把她一把捞进怀里。
“行了,不逗你了。”他亲了亲她发顶,“不过夫人要是真想解蛊……”
江渝闷闷地说:“我不想了!”
他笑出声,把她抱得更紧。
“好,那就不想。等你想的时候,我们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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