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课题 “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昨天干嘛去了?一整天都没消息, 微信也不回。”苏墨雅八卦地挤了挤眼,“我还想跟你好好分析分析,今年这名额到底会给谁呢。”
医院里没人知道她昨天去举行了荒诞的婚礼, 还经历了一场更荒诞的抢婚闹剧。
这种事,倒也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她淡淡笑了笑,随口道:“昨天不太舒服, 在家睡了一天懒觉。”
苏墨雅“哦”了一声,正欲说什么, 科室主任的助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扬声叫道:“梨医生, 主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梨芙应了声“好”,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对苏墨雅说:“我先过去一下。”
苏墨雅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臂, 极为兴奋:“芙芙!该不会……这名额真的要给你吧?!”
“论资历、论贡献, 怎么也轮不到我呀。”梨芙摇摇头, 觉得这个猜测太过天方夜谭,“墨雅,我先过去了,回来再说。”
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外,梨芙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主任的声音。
梨芙推门进去,主任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朝她走来, 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好的,主任。”梨芙在沙发上坐下,将笔记本摊开, 放在膝头。
主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斟酌着开口:“梨医生,你应该知道,我们医院和美国兽医教学医院长期以来的人才培养合作项目吧?”
“嗯,我听说过。”梨芙点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简单跟你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情况。”主任身体前倾,“需要在美国的合作医院进行为期一年的系统培训和临床实践,期间要准备并通过NAVLE,也就是北美兽医执业执照考试。项目结束后,可以选择回国继续发展,也可以申请加入国际性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参加几年国际兽医志愿者计划。”
梨芙安静地听着,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明年的推荐名额已经定了,”主任看着她,语气正式,“经过院里和各科室的综合评估与讨论,我们决定,推荐你参加这个项目。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梨医生,不知道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梨芙彻底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感受交织着砸向她,让她有些眩晕。
“主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资历还浅,其他同事或许比我更合适?”
她太清楚这个机会的分量,也从不认为自己拥有这样从天而降的“好运”。
主任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变得微妙,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梨医生,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梨芙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私人生活上,她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但她还是很快回答了,声音清晰而肯定:“没有。”
主任笑了笑,解释道:“医学这一行,培养周期长,毕业就比别的专业晚。你虽然临床资历不是候选人里最深的,但比你资历更老的几位,要么已经成家有了孩子,要么虽然未婚但也有稳定的对象,她们考虑到家庭因素,都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毕竟这不是出去进修三五个月,至少是一年起步,甚至更久。她们呢,目前更看重家庭生活的稳定,这种想法嘛,也可以理解。”
梨芙缓慢地点着头,心里忽而感慨起来。没想到在如今对女性并不算友好的职场环境里,“未婚未育”这个标签,竟然在这种特殊情境下,阴差阳错地成了一点优势。
“主任,”梨芙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对面,“我很感谢院里栽培我、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参加。”
“那太好了!”主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会有其他顾虑。说来也怪,往年这种名额,大家可都是抢破了头。现在倒好,思想反而像是退步了,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瞻前顾后。不是担心家庭,就是焦虑年龄,唉……我们年轻那会儿,无论男性、女性,机会摆在面前,可是拼了命也要抓住的。”
主任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面临的人生课题也不同。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是取舍罢了。我就是看到好机会摆在眼前却没人接,有点惋惜。”
梨芙微微颔首:“人生的课题,只能自己面对。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要暂时放下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是啊。”主任赞同地点头,随即回到正题,“梨医生,现在项目有两个启动周期。一个是三个月后出发,但这样一来,签证和各种手续就得马上加紧办理了。另一个是明年夏天,也就是六个月后,时间上会充裕很多。你这边……个人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处理或安排的?确定好时间,院办那边就要启动对接流程了。”
“主任,关于具体的时间,”梨芙谨慎地问,“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主任站起身,态度温和,“这关系到你未来的职业规划和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安排,务必慎重。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告诉我最终决定就好。”
“谢谢主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梨芙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心跳依旧很快,脚步也略略发飘。定了定神,她直接走向护士站去找苏墨雅。
苏墨雅正抱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单,埋头整理。梨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仍未完全消散的梦幻感。
“墨雅,你猜对了。真的是我。”
“哇!太好了芙芙!”苏墨雅立刻放下手里的单子,高兴到原地跳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起浓浓的失落,“什么时候走啊?我一定会超级、超级想你的!”
梨芙拉住她的手,如实说:“我……还没完全决定好。主任说,可以选择三个月后,或者六个月后出发。”
“什么?!这么快就要走?”苏墨雅惊讶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捕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犹豫,“那你是在纠结早走还是晚走?还是说……你心里有别的,舍不得的人或事?”
梨芙沉默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医院中庭里来来往往,为生活奔忙的模糊人影。
“是你那个……前男友?”苏墨雅凭着女人的直觉猜测。她见过霍弋沉几次,那人气场太强,让人印象深刻。
“原因……比较复杂。”梨芙收回目光,对苏墨雅勉强笑了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吧,”苏墨雅看出她不愿深谈,体贴地不再追问,挽起她的胳膊,“那先别想了,去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边吃边想也不迟。”
正是午饭时分,食堂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另一边,霍弋沉处理完律所的紧急事务,准时回了家。
霍愈潋正沉着脸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爸。”霍弋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视线在宽敞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不用看了,”霍愈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妈去参加一个私人珠宝拍卖会,家里的工人我也都打发出去办事了。”
“嗯,爸,您说。”霍弋沉神色平静,伸手碰了碰霍愈潋面前那只紫砂壶的壶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拿起壶,先给父亲的茶杯续上热水,再从容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倒是淡定得很呐!”霍愈潋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又往上窜了窜,“陆阙跟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先不说私人情面,我们两家牵扯着多少共同的利益和资源?!还有,你跟陆祈怀,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是亲兄弟,情分总在吧?你说你,昨天干得那叫人事吗?!”
“我干的事,的确不全是‘人事’。”
霍弋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淡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父亲:“但,陆祈怀干的就是‘人事’了?”
“你!”霍愈潋被他堵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陆祈怀当然也不像话!怎么能弄出两个新娘来?!”
霍弋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霍愈潋被他的态度气得够呛,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别以为你就没错!你带走的那是谁?!那是梨芙!”
“爸,我当然知道她是梨芙。”霍弋沉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梨芙是谁?!”霍愈潋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叮当,人也霍然站起,额角青筋隐现,“你知道她是谁,你还敢做出这种混账事!”
霍弋沉随之缓缓站起身,身形笔直,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阿芙,是我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霍弋沉!你不干人事,现在连人话都不会说了?!”霍愈潋听着他这番宣言,倒退半步。
“梨芙是你妹妹!” 最后几个字,霍愈潋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弋沉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执起茶壶,壶嘴悬在父亲面前那只晃动的茶杯之上,沉稳地注入一道清亮的茶汤,水声潺潺,奇异地压住了空气中弥漫的暴烈气息。
待茶杯七分满,他放下茶壶,抬眼,笃定地回应。
“阿芙,不是我妹妹。”
第32章 等你 “无论哪里,我都等你。”
“她原本应该是你妹妹。”
霍愈潋颓然坐回沙发, 舒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这孩子……多无辜。是我们家对不起她。你妈当初在福利院,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后来我们收养又弃养, 最后让梨姨带走了她。”
“虽然我们给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这份亏欠,也永远补不上了。”霍愈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吧?如果知道,又怎么肯原谅我们霍家?还愿意跟你在一起?”
“是我的错, 我一直想找机会,亲口告诉她所有真相。但不是现在, 我不忍心她一时间要接受那么多过往。”霍弋沉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客厅后方那间被锁上的钢琴房。
四岁那年,霍弋沉刚弹完枯燥的练习曲,从钢琴房出来。
霍昔便牵着一个极其瘦小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弋沉, 过来。”霍昔蹲下身, 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往前带了带, “妈妈爸爸决定收养她。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妹妹,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那个小女孩,就是梨芙。
那时她刚满一岁不久,还不太会说话, 只睁着一双黑葡萄般又大又亮的眼睛, 扎着两个鱼骨辫,辫子上绑着红色丝绒蝴蝶结。
她怯生生地望过来。
或许是霍弋沉练琴时板着脸的样子有些吓人,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往霍昔腿后缩, 看起来……很怕他。
而霍弋沉,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正是心高气傲,独占欲最强的年纪。
见梨芙似乎“讨厌”自己,那股别扭和傲慢瞬间涌了上来。他别过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不要妹妹。让她走。”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指令。
第二天,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真的没有在家里出现。空荡荡的大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四岁的霍弋沉心里莫名发慌,他找到母亲,拽着她的衣角:“妈,让她留下吧。”
可是,已经晚了。
家里的保姆梨淑君,一早便带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小女孩。
她在福利院的名字,只有一个单字“芙”,没有姓氏。梨淑君便给她取名“梨芙”。
“爸,”霍弋沉的视线从那间他再没进去过的钢琴房上挪开,“因为我的一句混账话,你们才最终决定送走她。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这份自责与懊悔,化做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日夜研磨。
晴天时,它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句童言带来了漫长阴霾;阴天时,它如酸雨蚀肉,连呼吸都夹着绵密而阴冷的痛,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它从未消失,只是随着年月,长成了他灵魂里一块无法剔除的骨殖,伴随每一次心跳,扎得更深。
直到梨芙二十岁那年,他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梨姨新的联系方式。
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头发冷,霍家当年给的那笔抚养费,早就被梨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赌博输光了。梨姨心灰意冷,又怕儿子继续吸血,索性主动切断了和霍家的一切联系。
而梨芙,就在这样的境况下长大,日子拮据,连大学都没能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专业。
从那以后,霍弋沉瞒着所有人,另办了一张银行卡,托人辗转交到梨姨手中。他每年往卡里汇一百万,连续六年,直到梨姨去世。
这笔钱,梨姨至死都没敢动用分毫。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如果被发现这笔钱的存在,一定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因此临终前,她委托霍弋沉用这笔钱,在遥城给梨芙买一套房子,一个真正属于她,谁也夺不走的家。
为了让房子更安全,不被自己的儿子觊觎,给梨芙带来麻烦。她思虑再三,最终在房产证上,加上了霍弋沉的名字,她相信霍弋沉有能力守住梨芙的财产。
霍弋沉也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这个被他一句话“推走”的“妹妹”。
他在梨姨的葬礼上,以晚辈的身份,送去了极为丰厚的帛金,只是那天阴差阳错,他急着赶回律所处理案子,没见到迟来的梨芙。
而后,他便在遥城,静静等待梨芙一年后的到来。
当梨芙在那个冬日,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带着一身清冷与疏离,真正站在他面前时……
只那一眼,霍弋沉就知道,他不能把梨芙当“妹妹”了。
他心里翻涌起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关于弥补的计划,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觉得肮脏。
思绪从回忆中慢慢抽离。
客厅里,父子两人对坐。
“弋沉。”霍愈潋重新坐直身体,疲惫地摆了摆手。
“这怪不到你这个四岁孩子的头上。说到底,是我和你妈妈……我们当时确实没有做好平等对待另一个孩子的心理准备。恰好梨姨说她儿子没有生育能力,想领养一个女孩当亲孙女养。我们权衡之下,才顺水推舟,让梨姨带走了她,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家庭全部的爱。这是我们大人的错,跟你无关。”
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渐近的脚步声,皮质鞋底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你妈回来了!”
霍愈潋脸色一变,迅速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嘱咐:“你也知道,那家福利院,就是陈蕊牵线搭的桥!当年因为弃养了梨芙,陈蕊跟你妈彻底闹翻,至今老死不相往来。你妈到现在都想不通,陈蕊怎么会情绪这么激烈?太反常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千万、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昨天差点跟陆祈怀结婚的是梨芙!否则,就你妈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知道了非得把天捅破!”
“爸,”霍弋沉眉头微蹙,“妈迟早会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隐瞒我和阿芙的关系。”
“你给我闭嘴!”霍愈潋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去门口迎霍昔,回头的瞬间用气声再次警告,“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傍晚时分,霞光将天际线染成橙紫色。
霍弋沉的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梨芙下班后,和几个同事挥手道别,刚走出大门,便看到霍弋沉倚在车边。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俯身上了副驾驶座。
“阿芙,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吃晚饭。”霍弋沉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侧头对她笑了笑。
“我在食堂吃过了。”梨芙看了眼窗外,语气平淡,同时拿出手机,给骆言舒编辑消息。
「言舒,我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你不是说,自己不爱撒谎吗?”霍弋沉依然笑着,“我查过你们科室今天的排班和常规安排,这个时间点,食堂早就过了供应高峰,你根本没时间去吃,骗我做什么?”
梨芙侧过身,正面看向他,眼神清亮:“你说得对,真话总是伤人的。那我不骗你了,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这样,可以吗?”
霍弋沉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并未消失,他点点头:“可以啊,那你想去哪里?还是送你回家?”
“我要去找言舒。”
霍弋沉默然了片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仍是颔首:“好,我送你去。”
车子一路安静地驶向骆言舒的住处。到了楼下,霍弋沉停好车,坚持要送她上楼。梨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看着她进门,霍弋沉才转身,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芙芙,快来!” 骆言舒早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全是梨芙爱吃的菜色。
她夹起一块晶莹软糯的年糕:“芙芙,先尝尝我亲手打的年糕,软软糯糯还能拉丝,一点不粘牙,沾这个黄豆粉最好吃了!”
“好,我先洗个手。”梨芙去厨房简单洗了手出来,在桌边坐下,咬了一口年糕,米香瞬间盈满口腔,“嗯,米香味真足,好吃。”
“芙芙,”骆言舒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样子,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哽住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梨芙放下筷子,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你又来了。我早就说了,我没怪你。而且,说真的,我并不觉得有被你和陆祈怀伤害,我知道是我伤害他在先。何况我不喜欢他,所以这件事对我而言,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算。”
骆言舒心里却更疼了,她知道重点不在自己和陆祈怀。
“能伤害到你的人……是她吧。” 骆言舒哽咽着,不敢提那个名字。
梨芙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才没有!”骆言舒立刻反驳,给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你是最好最好的人。”
梨芙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餐具,语气轻快了些:“言舒,跟你说件事,我要去进修了。”她把这件事细细讲了一遍。
骆言舒听完,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开心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芙芙!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
“但你会舍不得我吧?”梨芙故意打趣她,想冲淡这感伤的气氛。
“那当然!我会努力攒钱,到时候飞去美国看你!”骆言舒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好呀。”梨芙也笑起来,“也不枉费你……终于拿到投资了,哈哈。”
骆言舒感慨万千,紧紧握住梨芙的手:“芙芙,我真的很佩服你,也真心为你还保有勇气感到骄傲。你这一去,最少一年,也许更久,等你回国就三十多了。”
骆言舒顿了顿,声音带着些许不平:“你知道吧?在婚恋市场上,人人都追求安稳,按部就班。三十岁的未婚男性,可以被打上‘事业有成’的标签;可三十岁的未婚女性,往往会被贴上‘走下坡路’‘大龄剩女’的标签。”
“真不公平啊……明明三十岁,正是一个人心智开始成熟、阅历丰富、最有底气和智慧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的时候。”骆言舒长叹一口气。
“婚恋市场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梨芙看得透彻,神色平静,“但我不入那个局,自然不用按照那套规则走。有人急着交卷,有人还想多看几份试卷,甚至自己出题。各有各的活法。”
“是啊。”骆言舒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我的芙芙,未来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我的言舒也是。”梨芙回握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走?定下来了吗?”骆言舒问。
“三个月后,或者六个月后。”梨芙解释,“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弄清楚,做个了结。”
吃过晚饭后,两人又聊了许久。
骆言舒陪梨芙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
她们刚站定,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霍弋沉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静默地立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骆言舒看了看霍弋沉,又看了看梨芙,了然一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捏了捏梨芙的手,低声道“好好的”,便转身离开了。
梨芙看着霍弋沉一步步走近,月光和路灯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她问。
霍弋沉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她的肩,带着她一起过马路,避开偶尔驶过的车辆。
“不止这里,”霍弋沉纠正,“无论你在哪里,我都等你。”
“无论哪里?”梨芙望着他。
霍弋沉带她上车:“无论哪里。”
第33章 恋爱 “谈!我听你使唤。”……
到家后, 梨芙站在门内,手搭在门把上。
她看着门外的霍弋沉:“我明天休假,不出门。你不用来接我, 也不要过来。”
“好,你好好休息。”霍弋沉应得干脆利落,没有纠缠,“阿芙, 晚安。”
梨芙点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将两人隔开, 她在门后静静站着。几分钟后,她凑近门上的猫眼, 向外望去,走廊里灯光昏暗,空空荡荡,霍弋沉的身影已经消失。
她这才转身, 走回空寂的客厅。
她没有开主灯, 只拧亮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晕笼住书桌一角, 她翻开桌上的台历,指尖顺着日期一格一格缓慢划过,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雾橙色的晨霭慵懒地弥漫在窗外,给城市蒙上一层迷眼的薄纱。
梨芙却比平时醒得更早。
她换上一身软软糯糯的羊羔毛外套, 对着玄关的穿衣镜, 将一头茶棕色的长发利落地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丸子,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和几缕慵懒的碎发。
简单梳洗后,微波炉“叮”一声轻响, 她端出热好的牛奶,一边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另一只手拿起两片什么也没涂抹的白吐司,潦草地吃了顿早餐。
接着,她瞥了眼墙上挂钟的指针,洗净餐具后,拎起沙发上一个浅色帆布包,拉开了家门。
她刚走出单元门,清冽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的脚步一顿。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走向小区大门,而是拐了个弯,转进了门口的保安室。
“师傅您好,”她客气地对值班的保安说,“能麻烦您帮我出去看一眼吗?看看街边,有没有停着一辆车牌号是‘遥A99999’的车?”
保安是个热心肠的大叔,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只探头看了几秒,便回头笑道:“有!就在街边停着呢,靠东头那棵大树底下。那车啊,天刚蒙蒙亮就来了,我早上交接班的时候也看见了。”
梨芙心里一惊:“天刚亮就来了?”
“可不是嘛,”保安坐回位子,闲聊般说道,“姑娘,那豪车,那车牌,太扎眼了,任谁路过都会多留意一眼。我印象里啊,它好像经常停那儿,隔三岔五就能看见,有时候停得久,有时候停一会儿就走。今天来得格外早。”
“谢谢您啊,师傅。”梨芙道了谢,心中思绪翻腾。她转身,朝着小区另一侧,一扇通往后面街区的小门走去。
她在手机上叫了辆网约车,地址是婚礼那天霍弋沉开车载她经过,那个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地方。
行驶半小时后,车子在一段相对静谧,绿树成荫的街道旁停下。梨芙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向前方。
眼前是一段样式古朴的灰褐色高墙,墙头探出茂密的绿植藤蔓,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铁门紧闭着。
就是这里。她左看右看,那种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源头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在车上问霍弋沉,他回答的是“不知道”。
她正犹豫着,是直接上前按门铃,还是先问问附近散步的居民。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
梨芙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几步,让开道路。车子本应径直驶离,却在经过她身前的瞬间,平稳地停了下来。
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霍愈潋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梨芙也怔住了。她在婚礼上见过霍愈潋,听到他喝令霍弋沉从台上下去。
她知道,这是霍弋沉的父亲。
这个认知,像闪电劈开迷雾。
这说明,这里是霍弋沉的家。
霍愈潋慌促地从车上下来,连司机都还没来得及为他开门。
“梨芙?你……你是梨芙吧?”霍愈潋的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梨芙点点头,停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最终只选择了最稳妥的,“您好。”
“来,别站着,”霍愈潋慈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上车。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一股混合着酸楚与某种宿命感的东西攥住了梨芙的心脏,她没有犹豫:“好。”
霍愈潋带她去了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包厢隐秘安静,服务生都只在门外待命。
“梨芙,”霍愈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他斟酌着开口,“刚才……你怎么会在那里?”
梨芙被问住了,她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坦诚地说:“霍总,我觉得那个地方很熟悉,忍不住想来看看。”
一声“霍总”,让霍愈潋心头泛起更深的怜惜与愧疚。
“叫我霍叔叔吧。”他温和地说,试图拉近那无形的距离。
“嗯?”梨芙愣了愣,抬起眼。她预想中,霍弋沉的家人,尤其是刚目睹了婚礼闹剧的霍愈潋,对她的态度即便不是厌恶,也该是审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很无措。
霍愈潋看出她的疑惑,为了避免她多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跟你投缘,看到你,就觉得像看到自己女儿一样亲切。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人对你好不好?”
“嗯?这些年?”面对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梨芙没有应对的经验,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都……还好。”
“那就好。”霍愈潋眉头松开,随即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郑重地双手递到她面前。
“小芙,以后有任何事,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来找霍叔叔。有霍家一天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小芙?
这个过于亲昵,带着长辈疼惜意味的称呼,让梨芙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看着那张质地精良,边缘烫着暗纹的名片,没有立刻去接。那似乎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烫手承诺。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眸子里泛起阵阵困惑、警惕,还有对这突兀善意的茫然。
“小芙,快拿着。”霍愈潋轻声问,“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霍叔叔。”
许久,梨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卡纸。
“您为什么……”她抬眸,试图从霍愈潋温和的眼里找到合理的动机,“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跟你投缘。”霍愈潋笑道,重复着这个理由,“小芙,别有心理负担,这只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
“是因为霍弋沉吗?”
梨芙无法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她需要更清晰的边界:“或许您误会了,我和他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霍愈潋听到梨芙如此清晰地划清界限,心底无声地深叹了口气。看来,眼下还是自己那个倔儿子在一厢情愿。
然而,在霍愈潋内心深处,抛开所有伦理的纠葛和现实的麻烦,他竟真的隐隐希望,霍弋沉能和眼前这个命运多舛却坚韧清澈的女孩在一起。
“跟他无关。”霍愈潋斩钉截铁地说,“小芙,即使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承诺也永远作数。有任何需要,霍叔叔都会帮你,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梨芙的指尖摩挲着名片边缘,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那栋房子,门口有高墙和藤蔓的那栋,一直是霍家的房子吗?”
霍愈潋的心一沉。他听出来了,梨芙已经有所察觉,甚至可能接近了真相的边缘。
他不想隐瞒,但如果现在告诉梨芙全部真相,她一定会把霍弋沉推得更远。他希望那些事,能由霍弋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小芙,”霍愈潋也不想骗她,沉重地点了点头,“那里一直是霍家的房子。”
此外,霍愈潋没再提别的。梨芙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说:“您能别告诉霍弋沉,我问过这个问题吗?”
“好,”霍愈潋应下,“我们今天见面的事,我不告诉他。”
……
直到车在公寓侧门停下,梨芙仍怔怔地坐在霍愈潋安排送她回家的轿车后座,忘了动弹。
司机拉开车门,安静地等在一旁。片刻后,见她没有反应,才轻声提醒:“梨小姐,到了。”
梨芙这才恍然回神,机械地下了车。
车子驶离,她又另叫了一辆网约车。这一次,输入的目的地是“遥城市福利院”。
她对福利院几乎没有具体的记忆,然而,当她走进那个略显年头的院落,看到院子中央竟种着一大片在冬季已显枯败的荷花时,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她随即环顾四周,果然在一面醒目的荣誉墙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荣誉理事陈蕊”的照片,被贴在第一排。
她整个人彻底慌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下去。
“姑娘,你找谁啊?”一位穿着义工马甲的阿姨见她脸色苍白,呆立在墙前,特意走上前关切地询问。
“……您好。”梨芙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回过神,对义工阿姨说明了来意。
热情的义工阿姨听她说是来查阅自己早年收养档案的,很是理解。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义工阿姨当即领梨芙去找了院长。
院长姓徐,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
在听清梨芙的名字后,徐院长惊讶地抬起眼,隔着镜片仔细打量着她:“你说……你叫梨芙?”
梨芙从徐院长那双不再年轻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骤然亮起的火光。对方的神情,分明像是记得自己。
“嗯,徐院长您好,我叫梨芙。”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徐院长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她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自然地拉起了梨芙的手,掌心温暖粗糙:“都长这么大了……出落成美人了。真好,真好。”
“您……认识我?”梨芙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院里的孩子来来去去,我老了,不敢说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对你啊,印象特别深。”
徐院长笑着,目光慈和地接着说:“你知道吗?在被收养前,你在院里只有一个单名,叫‘芙’,大家都管你叫‘小芙’。当时正是盛夏,院里这片荷花开得很好,荷花别名也叫‘芙渠’,我们都开玩笑说,你和这荷花一样,都是‘芙蕖’,是美好的象征。”
“谢谢您还记得我。”梨芙喉头发哽,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动容。原来,在这个她几乎遗忘的起点,也曾有人这样珍重地记着她的名字,赋予过美好的寓意。
“那……徐院长,您能帮我看看,我是什么时候被领养的吗?具体的手续还有记录吗?”
“按流程,你本人是可以申请查询的。”徐院长拍了拍梨芙的手,打电话叫来一名行政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请她去档案室调阅梨芙当年的收养档案。
安排好后,徐院长坐回梨芙对面的椅子,关切地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
“领养我的奶奶去世了。”梨芙垂下眼睫,“关于我是怎么被领养的,具体过程,其实我一直不清楚。以前,我觉得这些不重要,也不想深究。但现在,我想弄明白。”
徐院长闻言,脸上露出深切的惋惜:“孩子,节哀顺变。”
“嗯,谢谢。”
在徐院长的办公室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后,之前离开的那位年轻行政人员拿着两份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只是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院长,这个……我调出来,发现有两份存档。难道是重名的人?”
徐院长也愣住了,接过档案袋:“两份?是不是弄错了?”
梨芙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办公桌旁:“我能看看吗?”
“孩子,你等等啊,我先搞清楚。”徐院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拆开档案袋的棉线。
当徐院长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信息后,忽然“啊”了一声:“对的,对的……我想起来了。是两份,没错。”
徐院长先将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梨芙,指着关键处:“你看这里,这份手续显示,你是在两岁的时候,被梨淑君女士正式领养的。”
“两岁?”梨芙接过文件,目光紧锁住那个日期,“可是……奶奶,还有身边的人,一直都告诉我,是一岁的时候。”
徐院长又将另一份更陈旧的文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往事的慎重:“梨淑君女士那份,是后来补办的正式手续。最初领养你的人,是这一对夫妇,霍愈潋先生和霍昔女士。”
徐院长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没弄错。我还记得,当时引荐这对夫妇来院里的,就是我们院的荣誉理事,陈蕊女士。”
梨芙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在全身倒流。
文件上那两个名字“霍愈潋、霍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里。
而当年推动这一切,将她“送”进福利院,再从福利院“送”出去的牵线人,正是陈蕊。她的……生母。
命运的丝线诡谲交织,将她缠绕成一个可笑的结。
她忽然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回溯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兜兜转转,酸甜苦辣,竟都困在这寥寥几个人的掌心,演着一出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的戏。
“……那后来,”梨芙强行平复心绪,继续问,“为什么又变成了奶奶领养我?”
徐院长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眼中流露出同情和对往事如烟的感慨,轻轻叹着气:“听说……也只是听说啊。说是第一对领养你的夫妇,他们家里,好像是他们当时的儿子不同意,独生子嘛,闹得厉害。最后,那对夫妇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
……
梨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福利院走出来的。
她没有再叫车,一个人,沿着没有尽头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
当走回公寓楼下时,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蔚蓝天空,只觉得眼眶又酸又痛。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徐院长讲述的那个听说的故事。
她笑着自语:“原来,我不止被抛弃过一次啊。”
“阿芙。”霍弋沉从小区里面走出来,“你回来了。”
梨芙抬眸看他,口吻平静疏离:“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担心你休假在家,又随便对付几口不正经吃饭,我订了餐,想给你送上去。”霍弋沉手中提着两个袋子,“没人开门,我就下来了。”
“你不是有钥匙吗?”梨芙问。
霍弋沉笑道:“没你允许,我怎么敢随便进去。”
“哦,”梨芙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用担心,我有生活自理能力。”
霍弋沉朝她走近一步,目光锁着她,脸上挂着一种执拗的坦诚:“那……是我想你了,我想找机会见你。”
梨芙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温度:“霍弋沉,你是恋爱脑吗?”
霍弋沉却因为她这句话,眼里漾开浓重的笑意。
他上前,手臂自然地环住梨芙的腰,将她带近,重点完全偏移,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恋爱脑?你是说,我们在恋爱吗?”
梨芙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抓住一点话头就能无限延伸,自成逻辑的思维方式。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嗯,要谈吗?”她缓慢地扇动着眼睫。
霍弋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得他已经反应不过来。
“嗯?你说什么?”霍弋沉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神色认真,没有要把话收回的意思。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要!”
“要。”他怕梨芙没听清,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星星点点,“要、要、要……”
“行了,听见了。”
梨芙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带着点力道,让他稍稍冷静:“霍弋沉,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抛弃你,对吗?”
“对。”霍弋沉点头。
“我会抛弃你的。”梨芙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晴,但明天会下雨。
“即使这样,还谈吗?”她问。
“谈!”霍弋沉没有半点迟疑。
他早下定了决心,一旦开始,他就不会放手。
但他也明白梨芙的意思,接着说:“阿芙,抛弃我的前提是,你得先拥有我,才能谈抛弃。你现在,拥有我了,你可以抛弃我无数次,但你甩不掉我的。”
“你这么笃定?”梨芙看着他。
“你试试。”霍弋沉始终笑着。
“那你最不能接受的分手方式是什么?”梨芙忽然问,宛如一名冷静的考官,审慎地评估着这场关系的潜在风险。
霍弋沉脸上的笑意敛去,手指轻揉着她的背:“不告而别。”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梨芙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知道了。”
“阿芙,你想对我不告而别?”霍弋沉心里一紧,手臂拢住她,“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抛弃,是不会提前预告的。”梨芙浅浅地扬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也带着某种了然。
“好。”霍弋沉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权利,我向你承诺,你只管抛弃我,我会缠着你的。”
“哦。”梨芙应得简洁,结束了这个话题。
“阿芙,”霍弋沉趁势提出要求,掌心松松地圈着她的肩,姿态放得很低,“那我能搬回来住吗?像以前一样。”
梨芙晃晃头,很干脆:“不。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再来。”
“好,我随叫随到。”霍弋沉没有任何异议,不敢得寸进尺,只是将一身软软糯糯羊羔毛的她更紧地揽向自己,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这么听话?”梨芙用指尖挑起他的下颌,指腹带着一点力道,刮过他下巴上新生出的微硬胡茬。
他俯身,贴在梨芙耳边,沉声回答:“我听你使唤。”
第34章 听话 “阿芙,可以奖励我一下吗?”……
恋爱的第一天。
霍弋沉到底没能上楼。
梨芙在公寓楼下停住脚步,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依然干脆利落地将霍弋沉打发走,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然而, 霍弋沉回家不过半小时的车程,他发出的微信消息却如盛夏骤雨,一条紧跟着一条,密集地涌向梨芙的手机。
每一次红灯亮起, 每一次车流停滞的几十秒,都成了他报备的机会。
梨芙洗过澡, 换了柔软的居家服,抱着一个蓬松的羽绒抱枕, 陷进沙发角落里。手机在身旁无声地震动着,锁屏界面不断亮起,弹出新的消息预览。
她点开那个黑色背景,左角悬着一弯月亮的微信头像, 一条条“审阅”着信息。
微信备注名是简简单单的“霍弋沉”:
「遇到红灯了, 60秒, 想了你60次。」
「遇到了第三个红灯,旁边车上有只小狗在探脑袋,有点像你以前说想养的那种,我们养只小狗好不好?」
「路过一间卖糖雪球的店,我买了些,挂在你的门上了。」
「刚才电台放了首老歌, 听着歌, 我很想你。」
「前面一辆车的车牌,尾号是F。是不是很巧?我也去换个带F的车牌?你说好不好?」
「#一张模糊的月亮照片# 」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我很想你。」
……
这些文字,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言简意赅的霍弋沉,简直判若两人。
梨芙不紧不慢地往下翻,阅读的速度渐渐跟不上他发送的节奏。
在同频的时空里,他分享着路途上每一寸细微感知,她同频地接收着他的爱意。
忽然,她手指一顿,往回翻了几条,目光落在“糖雪球”三个字上。
她起身走到门边,拧开门锁。走廊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酒红色纸袋。
她关上门,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方形食品盒,盒盖上印着“糖记糖雪球”字样。
透过盒盖,能看见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山楂球,每一颗都均匀地裹着一层细密如雪的糖霜,红白相间,晶莹可爱。
这家“糖记”,她收藏很久了,是遥城的老字号。但每次糖雪球新鲜出锅,门口总是绕着弯排起长龙,加之位置又远,所以她一次都没去买过。
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霍弋沉,她喜欢糖雪球。而且,这家店与霍弋沉回家的方向,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细想之下,大概是偶尔午休时,她在医院附近小摊买糖雪球解馋,曾被霍弋沉看见过。
思忖片刻,她用细竹签,插起一颗糖雪球,送入口中。酸酸甜甜,很好吃。
就吃了这么一颗糖球的工夫,等她再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来自霍弋沉的未读消息提示,已经堆积成一个醒目的红色圆点,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原本三十分钟的车程,看霍弋沉这发消息的架势,怕是两个小时也没开到家。
梨芙指尖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嘴里含着山楂,清新的汁水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柔软。
“别在街上乱晃了……快回去。”
几秒后,霍弋沉的语音回复传来。他明明没笑出声,可那声音里显然漾着笑意,口吻低沉温顺:“现在就回去。阿芙的话,我一定听。”
果然,之后的消息频率明显缓了下来。
最后在梨芙平常准备入睡的时间点,自觉地停下了。霍弋沉知道她工作繁重,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他从不侵占她宝贵的休息时间。
这一夜,梨芙睡得意外安稳。
或许是因为那些淤积多年,不敢触碰的旧事终于被揭开,脓血流出,伤口晾在空气里,开始缓慢结痂了。
她在变得更加坚韧。
而城市的另一端,霍弋沉彻夜未眠。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亮他毫无倦意的脸。
他点开梨芙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用毛线编织的黄色小花。他看了许久,然后将备注从“阿芙”,修改为“阿芙my wife”。
梨芙迈出了一小步,霍弋沉已经在心里走了一万步。
恋爱的第二天。
梨芙在手机预设的闹铃响起前几秒自然醒来。
几乎同时,霍弋沉的微信消息准时传来。
「阿芙,早安。今天早上温度只有3度,中午会升到8度。早晚温差大,你出门一定要记得戴围巾。」
梨芙回了个“嗯”的emoji,便起身下床,开始洗漱收拾,准备上班。
她习惯性地拉开冰箱门,想拿一瓶冰牛奶。指尖刚触到瓶身的冰凉,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阿芙,早餐我挂在门上了,不要喝冰牛奶。」
梨芙的动作倏然顿住,下意识地抬眼,扫视了一圈天花板和房间角落。确认家里没有装监控后,她开门取下门把上挂着的保温袋。
霍弋沉想到她早晨时间紧张,没多少工夫慢条斯理吃早餐,便买了一份蟹肉芥末蛋黄酱三明治、一罐现烤海盐焦糖软曲奇,以及一杯热美式。都是可以快速解决,也方便她带着在路上吃的。
梨芙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拎起包出门。
刚关上门,身侧的电梯恰好“叮”一声抵达。
门开,几名穿着工服的搬家师傅抬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鱼贯而出。
梨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最后一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不禁微微挑眉:“嗯?”
霍弋沉笑着看她,然后将一把钥匙递给领头的师傅,低声嘱咐:“东西放在客厅就行,辛苦了。”
接着,霍弋沉神色自若地走过来:“阿芙,早上好。”
“嗯?”梨芙的视线在他和隔壁那扇敞开的房门之间来回移动,那间公寓的内部装修和她家基本一致,“你在干什么?”
“为了保证随叫随到,我必须住得近一点。”霍弋沉看了一眼腕表,上前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走进刚合上又打开的电梯,“先送你上班,路上说。”
等上了车后,梨芙才问:“隔壁的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以前。”霍弋沉笑了笑。
“很久以前?为什么?”梨芙转过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
那时候,霍弋沉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担心梨芙的养父母得知梨芙继承了房产,会找上门来纠缠闹事,所以在替梨姨操办买房时,特意将隔壁这间也一并买下。
一来是为了让自己委托的律师或安保人员能有就近落脚点,确保梨芙的清静和安全;二来,也是考虑到男女有别,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后来,他只想自己守着梨芙。
“当初买来投资的,”霍弋沉轻描淡写地将那段复杂的缘由带过,语气稀松平常,“我眼光不错吧?地段确实好。”
接着,他转头看向梨芙,眼神格外温煦柔和:“虽然你不让我搬回去住,但住在你旁边,也很好。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梨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俗话说,富贵人家出情种。还是得有钱,才能有这份闲心和底气,把心思放在‘爱情’上。”
“阿芙,”霍弋沉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温暖,“我爱你,就可以了。你不用多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我们的爱意不用同频,不用对等,我永远会更爱你。”
梨芙垂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提醒道:“双手开车。”
“好。”霍弋沉立刻松开手,重新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下班我来接你,中午我也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中午我和墨雅约好了一起吃,你律所事情忙,不要来回跑了,你会累的。”
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
霍弋沉侧过身,看着她:“我很乐意。阿芙,为你做任何事,我都不觉得累。”
梨芙嘴角弯了一下,她掌心贴上霍弋沉的脸颊,带着些许力道捏了捏,像在安抚一个过于热情的大型犬。
“听话。”她说。
霍弋沉喉结动了动,眼里的光芒柔软,他顺从地“嗯”了一声,然后解开安全带,准备像往常一样下车为她开门。
梨芙抬手,轻轻按在他肩头,预想到他会有亲密举动,提前制止了他要下车的动作:“外面人来人往的,你别下来了,我不想被同事议论。”
霍弋沉以为她是觉得这车太显眼,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但其实,梨芙只是单纯不想让医院里除苏墨雅以外的人知道她有男朋友。免得传到主任耳朵里,会误以为她可能因感情而动摇参加进修的决心。
“好,我不下车。那……”霍弋沉顺势停下动作,替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阿芙,可以奖励我一下吗?”
他把右半边脸颊朝她凑近了些,眼里裹着一丝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梨芙垂下眼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双手,捧住霍弋沉的脸,将他的脑袋扳正,让他面向自己。
在霍弋沉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她倾身而下,温软的唇瓣,不偏不倚,准确地印在了霍弋沉刚张开的唇上,落在上唇中央那一点微微凸起的唇珠上。
一触即分。
她稍稍退开,看着霍弋沉瞬间发懵的神情,笑了笑:“好了,奖励完毕,我走啦。”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更加温软,眼里满是被突袭后的悸动与不舍。
他掌心轻贴着梨芙的后颈,从下颌吻上去,耳垂、唇间、鼻梁、眼尾、额头……
不敢耽误她上班,霍弋沉的亲吻在短暂停留后缓缓撤开。
他气息微乱地低语:“阿芙,累了就休息。你工作时,我不吵你。”
“我知道,快走吧,这里不能久停。”梨芙最后看他一眼,推门下车。
车门合拢,她转身汇入医院门口的人潮。
霍弋沉握着方向盘,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半晌,他转回视线,看向后视镜。
镜中,自己唇间染着一抹极淡的肉桂色,那是梨芙口红的印记。
霍弋沉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舔过那一点湿润的痕迹。
温热的触感带着她残留的气息,在唇间化开。
而后,他调转方向,驶向律所。
下午三点左右,霍弋沉处理完手头事务,回到了公寓。请来的专业收纳师效率极高,已经将他带来的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
他换上一身更休闲的衣服,正准备出门,提前去医院附近等梨芙下班。
就在这时,隔壁梨芙家的方向,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不是敲,简直像在砸。
第35章 心疼 “你凭什么打他?”
“你头发怎么湿了?”
梨芙站在医院门口, 看着匆匆赶来的霍弋沉,伸手摸了摸他额间还在滴水的发尖。
霍弋沉向来极有时间观念,唯独今天意外地迟了十分钟。尽管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 潦草地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赶来。但还是晚了,梨芙已经安静地等在院门口。
梨芙倒是很有耐心,她觉得十分钟的等待, 实在算不上什么。
霍弋沉拉下她的手,用自己干燥的衬衫下摆仔细擦干她的指尖, 笑道:“刚才去游泳了。”
“游泳?”梨芙微微一愣。冬天在恒温泳池游泳也不是不行,可这个理由……听着总有些突兀。
霍弋沉带她上车, 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自然地解释:“我要保持身材。你不是……挺喜欢我身材的吗?所以,即使是冬天,我也不能懈怠。”
梨芙笑了笑:“你确实自律得可怕。”
说着, 她正要移开视线, 余光却瞥见霍弋沉发间的一抹红。
“别动。”她旋即伸手拨开霍弋沉湿漉漉的头发, 指尖触到一片明显的红肿,还带着点深红色的血痂,“头皮为什么这么红,流过血?”
“在泳池边不小心撞到瓷砖墙了,没事。”霍弋沉立刻直起身,试图糊弄过去。
“家里有药, 回去我给你擦。”梨芙没再追问, 心里却疑窦未消。这伤口,怎么可能是撞到墙上了,除非是撞钟的姿势……
“阿芙, 我先送你回家。”霍弋沉温和出声,适时打断她的思绪,“律所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梨芙看了他两秒:“那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你先去忙。”
“不急这一会儿。”霍弋沉坚持将她送到楼下,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调转车头驶向律所。
他的律所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线条冷硬,氛围肃穆。
前台见他快步走进来,纷纷起身:“霍律,人在您办公室,安保看着的。”
“嗯。”霍弋沉颔首,语气如常,“忙完都下班吧,我不提倡加班。”
“好的。”
霍弋沉走进顶层办公室,聒噪尖锐的争吵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霍大律师!你把我们‘请’到这儿来,是打算拿多少钱堵我们的嘴?!”梨姨的儿子肖杰梗着脖子,怒气冲冲地吼道。
霍弋沉没说话,目光扫过沙发上坐立不安的夫妇俩,示意保安离开,然后才在对面沙发坐下。
肖杰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老太婆居然给那个不孝女留了一套房子!钱哪儿来的?要不是我媳妇听在银行工作的亲戚说,老太婆在银行是VIP客户,我们还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个财神爷,一直在给我们家上供啊!”
“就是!老公,你妈对我们一点都不好,心里眼里就只有梨芙那丫头!”梨姨的儿媳祝娟也尖声附和,满脸忿忿不平。
“肖杰,嘴巴放干净!”
霍弋沉目光一凛,倏地起身,带来沉甸甸的威压:“当初霍家给的三千万,是给梨芙的,不是给你们的。后来我给梨姨的钱,每一分也都是为了梨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肖杰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们把她这个没半点血缘的丫头养大,你说没关系?!她倒好,现在住着那么好的公寓,吃香喝辣,电话把我们拉黑,每个月就只转三千块钱打发我们!真孝顺!”
霍弋沉没理会他后面还叽叽喳喳骂了些什么,只捕捉到关键信息,沉声确认:“她每个月还给你们转三千?”
“三千怎么了?!跟她现在过的日子比,她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肖杰气得直跺脚,旁边的祝娟连忙拽他胳膊。
“哎哟你别跺!你脚瘸着呢!”
祝娟尖声道,随即转向霍弋沉,音量拔高:“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看看你把我老公打成什么样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们就报警,告到你坐牢!”
在此之前,霍弋沉对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末的顾忌。但听到梨芙竟然还在被他们按月索取生活费时,那最后一点情面也彻底灰飞烟灭。
“公寓走廊有高清监控,”霍弋沉声音冷如冰窖,“要告,随便。”
接着,霍弋沉拉开办公桌抽屉,甩出一份文件,纸张擦着茶几边缘滑到两人面前:“要钱,没门。”
文件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肖杰近二十几年的借贷记录,金额、时间、利息,甚至几个主要债主的联系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霍弋沉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债主名字上,抬眼,眼神带刺,“我通知他,现在过来领你?”
“你……!”肖杰浑身发抖,又无可奈何。
祝娟拼命拽肖杰衣角,低声急劝:“忍忍,先忍忍!千万不能被那帮人找到!”
“如果你们再敢出现在梨芙面前,或者试图联系她,”霍弋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再站着走出这个门。”
说完,霍弋沉按下内线:“叫两个人进来,盯着他们离开遥城。”
不过片刻,肖杰就被霍弋沉的助理“请”了出去,不情不愿地上了安排的车。
祝娟在一旁压着嗓子,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啊!这人不好惹!拿不到钱,咱们拿什么还债?去找谁要啊!”
肖杰捂着肿痛的脸颊,眼神阴沉,从脏污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串号码。
“这不是还有个‘生’她的人吗?”肖杰咬牙切齿,指尖狠狠戳着那个名字“陈蕊”。
……
梨芙在家里等了一会儿,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她正要倒杯水喝,忽然门铃响起了。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话已到了嘴边:“弋沉,你事情处理完……”
未出口的话,生生哽在喉咙里。
陆祈怀站在门外,神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见梨芙瞬间愣怔的神情,陆祈怀嘴角扯起微弱的弧度,声音干涩:“是我,让你失望了?”
梨芙回过神,这是婚礼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感。
她手指微微用力,扶住门框,语气平静:“有什么事吗?”
陆祈怀在心里深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芙芙,我来……跟你道歉。”
梨芙的视线落向自己脚下的门槛:“不用。”
“对不起。”陆祈怀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陆祈怀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收回,声音很低:“我不该那样做……真的对不起。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祈怀,我们不可能了。”
梨芙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陆祈怀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隐现,“霍弋沉他不过是把你当作一时兴起的玩物!他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种人!你不要这么傻,看不清楚!”
“我不是一件东西。”梨芙冷静地纠正陆祈怀,其余的,她不想再多费唇舌,“祈怀,你走吧。”
“芙芙,你会后悔的。”陆祈怀往前逼近一步,“你不要这么轻易下决定,我恨的只是霍弋沉!我真的放下了过去所有的事,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梨芙对他这番剖白并无触动,只是听到“恨霍弋沉”几个字时,骤然抬眸,眼神倏地冷了。
“你打他了?”
“什么?”陆祈怀被她这没来由的问题问得一怔。
“你是不是打他了?”梨芙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霍弋沉发间那条细短却红肿刺目的伤口,语气愈发笃定。
陆祈怀愣在原地,随即扯开嘴角,索性破罐破摔:“是,我打他了。怎么?他不该被打吗?”
“你凭什么打他?”梨芙声音很轻,如细密的针,扎进自己心里,泛起一阵闷闷的疼。
“心疼了?你很心疼霍弋沉,是吗?”
陆祈怀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股积压已久的嫉恨和屈辱猛地窜起,烧得他口不择言。他想起了上一次,在梨芙家里,也是类似的情景。他打了霍弋沉,梨芙却坚定地护在了霍弋沉身前。
想到这里,陆祈怀声音里充斥着一种被背叛的疯狂和失控的怒意。
“那霍弋沉,就更该被打了!”
梨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陆祈怀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下去,那里面翻涌着某种陆祈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凛冽情绪,让他心头莫名一寒。
“芙芙,你想怎么做?”
陆祈怀被她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甚至朝她逼近半步,指着自己的脸:“我打他了,我打了你的霍弋沉。你要替他打回来吗?来,我让你打。”
话音未落,“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霍弋沉走了出来。
第36章 喜欢 “任你折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劈开了走廊的寂静。
背对着电梯的陆祈怀,脊背猛然僵直。
梨芙的目光却已越过他,直直落在正从敞开的电梯门内走出的霍弋沉身上。光影笼着他半边轮廓, 时明时暗。
而霍弋沉看见梨芙的瞬间,她刚收回手。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烙在了陆祈怀脸上,力道不轻,空气里还飘着余音。
“阿芙。”霍弋沉快步上前, 一把将她揽到身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传来她掌心残留的灼热, “你……”
霍弋沉眉头骤然锁紧,转身怒视陆祈怀, 淬满寒意:“陆祈怀!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陆祈怀缓缓回过头,半边脸上指印浮起。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梨芙,又瞥了一眼霍弋沉,最终死死盯回梨芙, “你真的……为了他, 打我?”
陆祈怀的声音有一种震惊和屈辱并存的嘶哑。
梨芙面色无澜, 轻轻捏了捏霍弋沉紧握自己的手,示意他不要着急。而后,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陆祈怀猩红的视线。
“你想报复我,我不怪你。但你用投资要挟言舒,逼她配合你演那场戏, ”梨芙顿了顿, “这一巴掌,你该挨。”
“你又动手打霍弋沉,”梨芙继续说, 一字一顿,“这一巴掌,你也该挨。”
霍弋沉骤然垂眸,看着她。
“阿芙,我……”霍弋沉捕捉到某个关键词,下意识想开口,又被梨芙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动作悄然制止。
梨芙重新看向陆祈怀,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原本不想再和你有过多纠缠。是你自己要求我‘打回来’。我只是,照做而已。”
说完,她略微侧首,望向身旁的霍弋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求证般的澄澈:“我说得对吧?”
“对。”霍弋沉毫不犹豫,回得斩钉截铁。
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的模样,霍弋沉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完完全全地满溢出来,半点都藏不住。
然而,陆祈怀的脸色却在惨白与铁青之间反复切换,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最终没能挤出半个字。再多停留一秒,都只会让狼狈无所遁形。
陆祈怀猛地攥紧拳头,猝然转身,近乎粗暴地连砸了几下电梯按钮,在门开的瞬间,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阿芙。”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霍弋沉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握住她微微发红的手指,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揉着。
霍弋沉的语气里混杂着好笑又心疼的无奈:“你刚才说……陆祈怀打我?”
“啊,”梨芙抬眸看他,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甚至加了点宽慰的意思,“你不用瞒我,我都猜到了。”
霍弋沉低笑出声,将她的手指抬起,贴在自己光洁完好的脸颊上摩挲,眼神认真。
“我很开心你这么紧张我。但是……陆祈怀真的没打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况且,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站着白白挨打的人吗?”
梨芙沉默了两秒,看着他坦然又无辜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没打就没打。”
她心想,霍弋沉好面子,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挨了打。男人嘛,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由着他呗。
“阿芙,”霍弋沉再次开口,语气忽转正式,“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想动手,让我来。不要自己动手。”
“嗯?”梨芙扇动着眼睫,“为什么?”
霍弋沉执起她的手,指腹揉着她的掌心,暴露出自己偏执的占有欲:“你的手……能不能只碰我?打别人,也太便宜他了。”
梨芙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忍不住笑起来:“那我没事的时候,打你玩儿?”
“那太好了。”霍弋沉眼底落进了星光,笑意更深。他接过梨芙手里的钥匙,利落地打开门,手臂松松地圈着她一起挪进屋里,声音低柔得像在许诺。
“任你折磨。”
当然,梨芙也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在客厅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窗外夜色渐浓。
梨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提醒:“很晚了,你该回隔壁了,我要睡觉了哦。”
霍弋沉陷在沙发里,闻言轻叹一声,拖长了调子:“那我……走了?”
“嗯。”梨芙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真走了?”霍弋沉嘴上应着,身体纹丝未动,依旧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像被黏住了。
“霍弋沉,”梨芙挑眉看着他,开始不带感情地倒数,“1。”
“好,我走。”
不等她数到2,霍弋沉已经敏捷地站起身,但却连带着将她也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不要耍赖。”梨芙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身体骤然悬空。
“你不是要睡觉了吗?”
霍弋沉理所当然地说着,用手肘轻松顶开她卧室虚掩的门,将她稳稳放在柔软的床中央。
他俯身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梨芙额前的碎发:“一个尽职的男朋友,至少得负责把你送到床上。”
梨芙的长发铺散在软糯的枕套上,她抬手,挑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眼睛静静看着停在咫尺上方,目光灼灼的霍弋沉。
“嗯,任务完成,你该走了。”
霍弋沉顺势趴在床边,手臂交叠垫着下巴,仰头看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晚安,阿芙。”
梨芙侧卧着,抬手摸了摸他微硬的发顶:“晚安。”
霍弋沉对着她额间,落下一个绵长的晚安吻,才万分不舍地直起身。
随后,他仔仔细细地替她拉好被子,将边角一一掖紧,伸手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了隔壁。
听见门锁反锁的细微声响,梨芙静静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她套上霍弋沉整齐摆放在床边的绒毛拖鞋,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检查:护照、证件照、美方医院发来的邀请函、工作证明……
最后,她拿出压在最底下的签证申请表,拧开笔帽,开始填写。
她填的第一个空格是:姓名。她写下“LI FU”。
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
LI FU。
她倏然想到了什么,摸出手机,将输入法从全键盘切换到九宫格,对应着数字键。
她输入霍弋沉的手机锁屏密码“935438”。
指尖循着按键轨迹轻点,数字对应的拼音字母缓缓拼凑出清晰的字样:
9(W)3(D)5(L)4(I) 3(F) 8(U)
数字键对应的九宫格键盘字母是“WDLIFU”。
935438=WDLIFU
意思是:我的梨芙。
梨芙握着笔的手指收紧,这串她早已熟稔的数字,原来暗藏着这样的心意。
接着,她淡然地垂下眼,继续填写下一个空格:出生日期。
她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那是她被奶奶梨淑君带回家的日子,也是登记在她所有官方证件上的生日。
至于她真正的生日,究竟是草木初萌的春,绿荫深深的夏,落叶金灿的秋,还是雪花寒寒的冬?她并不知晓。
……
年末的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和霍弋沉在一起的这些时光。
那种久违而平稳的暖意,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悄然浸润着她,驱散着经年累月的寒意。
一年到头,冬天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农历新年将至,今年闰二月,除夕来得格外迟。而除夕的前两天,恰好是情人节。
应该送霍弋沉一个什么礼物呢?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送了他一条鹤灰色的暗纹领带。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没有高昂的价签。是她逛手工坊时,亲自挑选染料、浸染布料,再找相熟的裁缝老师傅手工做的。
霍弋沉收到时,高兴得像赢了官司。
他是那种每天都要换一身行头,极其讲究搭配的人。可自从收到领带后,他那些昂贵精致的领带便统统被压进衣柜深处。
只有这一条,被他日日珍重地佩戴在颈间,整整一个月都没换下,律所的同事看了,纷纷私下议论,他是不是经济状况出问题了。
最后还是梨芙看不过眼,要求他必须换下来,他才勉强换了一条别的。但也只隔了一天,那条鹤灰色的领带,又回到了他挺括的衬衫领口之下。
某个寻常的傍晚。
他和平时一样,陪梨芙下楼取快递。梨芙在一旁接电话,他便拎着包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忽然,一只熟悉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霍弋沉一眼认出,这是之前他和梨芙一起散步时喂养过的狗,后来被小区一位邻居收养了。
霍弋沉笑着俯身,正想摸摸狗头,视线却骤地顿住。
那大黄狗身上,赫然穿着一件崭新的小衣服。鹤灰色的底,上面是熟悉的暗纹图案,和他颈间这条领带的花色,一模一样。
狗主人也瞧出来了,乐呵呵地停下脚步打趣:“这可真巧了嘿!现在狗衣服做得跟人穿的似的,还跟您撞衫了!哈哈!”
霍弋沉的表情凝固了一秒,被这突如其来的撞衫,打了个措手不及。
梨芙刚好挂了电话走过来,看看那只昂首挺胸,穿着漂亮衣服的大黄,又看看霍弋沉颈间那条领带,眼里迅速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了?”她故意问,眼含无辜,“不喜欢这条领带了?”
“喜欢。”霍弋沉没有片刻迟疑,甚至还带着点骄傲,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领带结,“特别喜欢。”
梨芙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再逗他:“那是买的现成的印花布料做的狗衣服。你这条,是我亲手染的色,再专门找老师傅裁的版、缝的线。”
“你不用解释,”霍弋沉拎起快递,另一只手牵住她,指节温暖有力,“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怎么来的,我都喜欢。”
上楼时,梨芙从他手里拿回了快递文件袋。包裹单上的寄件人信息做了私密处理。
“我来拿吧,”霍弋沉随口问道,“买的什么?”
梨芙摇摇头,捏着那个里面装着已贴好美国签证页护照的厚实快递纸袋,语气如常:“工作文件。”
霍弋沉点点头,忽然侧头看向梨芙,眼里漾开笑意:“情人节那天,你要上班吗?”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要。”
霍弋沉笑意未减,眸里闪烁着某种精心酝酿的期待:“我等你下班。”
梨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玄关暖黄的灯光落进她眼底,辨不出情绪。
第37章 情人节 “我要求婚了。”
情人节前一天, 霍弋沉应梨芙要求,送她去了骆言舒家。
“今晚……真不回去了?”霍弋沉拉开车门,扶她下车, 手虚虚搭在她腰间。
“嗯啊,”梨芙站在车边,没急着走,笑着说, “我和言舒有段时间没见了,我们今晚要聊通宵, 讲一箩筐悄悄话。”
霍弋沉被她眼里的亮光感染,也笑起来:“会讲我坏话吗?”
“坏话我都当面讲。”梨芙答得干脆。
“我听来, 都是好话。”霍弋沉顺势问,“明早几点接你?”
“你别来,”梨芙解释道,“言舒公司承办了我们医院今年的情人节联谊活动, 她是总负责人, 得在现场盯着, 我明天跟她一起从这边过去。”
“我当然要送你们过去啊,”霍弋沉接得自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后颈,动作亲昵,“保证不耽误你们正事。”
梨芙笑着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别整天跟专职司机似的。言舒的领导顺路,会捎上我们。”
“那怎么能一样?”霍弋沉还想争取。
“反正你别来, ”梨芙眨眨眼, 故意露出一副财迷模样,“你去赚钱吧,我喜欢……你去赚钱。”
霍弋沉被她逗笑, 对上她眼底清晰的坚持,到底还是松了口。何况,他明天确实有一桩非常非常紧要的事,他也要亲自盯着。
“好吧,”他让步,紧接着提出新约定,“下班后……情人节总得留给我吧?我们可说定了,明天你下班我来接你,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霍弋沉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梨芙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她忽然毫无征兆地俯身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着霍弋沉温热的颈窝,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胳膊从他宽阔的背脊缓缓抚过,力道越来越重。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霍弋沉一怔。
随即,他立刻收紧手臂,将梨芙更深地拥入怀中,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霍弋沉低笑了一下,胸腔震动,声音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愉悦:“阿芙,你很少这样主动抱我……以后,要多抱抱我。”
梨芙没说话,只是在他颈窝里埋了埋脸,鼻尖盈满他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
片刻后,梨芙松开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将他稍稍拉低,快速而用力地再次往自己怀里圈近,像一个无声的、加重的告别。
然后,她彻底放开。
“弋沉,我走了。”她声音闷闷的,最后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再见。”
“嗯,”霍弋沉点点头,指尖眷恋地拂过她被风吹起的发丝,“阿芙,明天见。”
梨芙没再开口,蓦然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过头,对霍弋沉很轻地笑了笑。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楼道深处。
霍弋沉一直站在车边,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光线里。直到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他才坐回驾驶座,接起电话。
“嗯,怎么了?”他声音里还残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
电话那头,沈灼既八卦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弋沉啊,明天不是情人节嘛,我寻思着组个局,大家好久没聚聚了。自从上次……祈怀那场婚礼之后,就没见过你了,祈怀更是联系不上……”
沈灼顿了顿,鼓了鼓勇气继续说:“听说祈怀一个人跑烬诀的度假村去了,谁都不见。所以,明天的局……你是自己来,还是……带梨芙一起来?”
霍弋沉发动车,朝着画廊的方向驶去:“我明天有事。”
“哦?”沈灼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故意拉长了调子问,“什么事?跟谁有事?”
霍弋沉降下车窗,清冷的夜风灌入车内,扑在脸上,他胸腔里却鼓荡着滚烫的热意,声音显得异常平缓而笃定。
“我要求婚了。”
“求婚?!”沈灼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音里还有不知什么东西被不小心碰倒的声响,“你要求婚?!我没听错吧?!你要跟谁求婚?!”
霍弋沉微微蹙眉,觉得他这问题简直多余:“除了阿芙,还能有谁?”
“弋沉,你来真的?”沈灼简直难以置信,“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你最近实在太反常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完全像变了个人。”
就连霍弋沉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陌生。
那些汹涌的情感、强烈的占有欲、笨拙的分享欲,以及此刻这份孤注一掷,只想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决心,都是在遇到梨芙之后,才在他生命里野蛮生长出来的东西。
“弋沉,别怪我多事,我多问一句,”沈灼斟酌着词句,语气变得谨慎,“你……就一点都不介意梨芙和祈怀的那段过去,还有那场差点成了的婚……”
“我有什么资格介意,要说介意,也该是阿芙介意我才对。”霍弋沉打断他,声音沉静,“我只怕阿芙不愿意和我结婚。但没关系,这次不愿意,我就等下一次。”
“……”
沈灼在那头沉默了良久,最后只慨叹般说了一句:“果然,再理智冷情的人,遇到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当你在赞扬我了。”霍弋沉毫不在意这个评价,他觉得这是个褒义词。
结束了和沈灼的通话,他停好车,走进一间早已布置妥当的私人画廊。
画廊负责人候在门口,笑脸盈盈地迎上前:“霍律师,一切都按您的要求调整好了,灯光、画作顺序,还有中央的钢琴。您再最后确认一遍?”
“嗯。”霍弋沉点头,开始一幅一幅地仔细查看。
墙上挂着的,全是他亲笔绘制的油画,画布上凝固了他和梨芙从初见到如今的无数个瞬间。
第一次远远望见她时的侧影,一起散步时她低头看路的模样,在餐厅里她尝到喜欢的食物的表情,还有无数次对视中,她的眼神……霍弋沉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倾注在了画笔与颜料之中。
他悄悄策划着这场独一无二的画展,观众只有他和梨芙。
最后,他走到画廊中央那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他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琴键,弹奏着他最近日日练习的钢琴曲《First Love》。
这首曲子,是他四岁那年,在家里第一次见到一岁的梨芙时,他在琴房里弹奏的旋律。
明天,他就要将这首曲子,连同他全部的心意和真相,一并弹奏给她听。
他要把那些隐瞒的过去,把他的愧疚和不堪言说的心思,都坦诚地摊开在梨芙面前。
然后,他要求婚了。
强烈的期待 与不可避免的紧张交织缠绕,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他害怕梨芙知道真相后会推开他。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梨芙想如何对待他,愤怒、指责、报复,他都甘之如饴。
总之,他一定要求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情人节这一天,终于到了。
霍弋沉整个上午都待在画廊里练琴,手机安静地躺在钢琴上,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想,或许是梨芙今天工作特别忙,活动需要协调的事情多。他不敢贸然打电话打扰她工作,只是耐心地等着。
傍晚时分,霍弋沉精心打理过自己,带着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戒,驱车来到医院门口。他站在车边,看着医护人员陆续下班走出。
许多面孔他已经看熟,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是梨芙的同事。她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却始终没有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他心中的期待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直到他看见苏墨雅独自走出来,终于忍不住上前,礼貌地拦住了她。
苏墨雅先是一惊,打量了他两眼,恍然道:“啊!你是……芙芙的男朋友?”
霍弋沉点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是她男朋友。请问,阿芙还在加班吗?”
苏墨雅被他问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甚至有些荒唐的表情,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说:“加班?芙芙早上来科室报了个到,就直接去机场了呀。”
“机场?”霍弋沉的心猛地一沉,但理智还在强行运转,“是临时有任务,去接哪位专家?”
“啊?啊?!”苏墨雅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芙芙去美国了啊!”
苏墨雅的惊讶声实在太大,引来了旁边路过同事的侧目,她又骤地降低了音调:“你是她男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今天出发呢?!”
这一刻,霍弋沉感觉自己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开裂。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静,声音干涩地问:“临时……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临时出差啊……”苏墨雅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突然有点同情他,“是去进修,短则一年,长则……我就不知道了……”
霍弋沉喉结滚动,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梨芙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他最怕听到的声音,机械而重复。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又一遍。
她的飞机,起飞了。
将他,和他所有的期待,以及那些准备已久的坦白与求婚,都留在了这片突然变得空旷无依的土地上。
霍弋沉只觉得心脏像被劈开,再搅成了肉酱,整具躯体里塞满了骨头渣子,堵得他无法呼吸。
他突然抬头,仰视上空。
医院位于航线下方,头顶传来一阵轰鸣声,一架白色的飞机撕开云层,正朝着远方攀升。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就要溃散的心神,转向已经完全懵住的苏墨雅:“她的航班号是多少?”
苏墨雅被他眼中那种冷静震慑,手忙脚乱地从手机里翻出和梨芙的聊天记录,念出航班号,又说:“这几天没有直飞,要经北京和温哥华中转,飞往纽约。”
“我知道了,谢谢。”霍弋沉说完,转身就走。
他的脸上宛如被寒霜打过,所有的血色和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凛冽的苍白。
他冲回车上,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律所,无视了前台和还在加班的同事惊讶的目光,径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砰”地拉开抽屉,翻出护照,转身又冲了出去,直奔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他大脑飞速计算着时间差和航线,他不管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他只要追上她。
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即将进入蓝调时刻,夕阳灿烂得刺眼。可霍弋沉的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阴霾。
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穿过绵绵无尽的白云,机舱内温暖如春。
梨芙靠着舷窗,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海。
长时间的飞行本该让人疲惫,她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累,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装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许久后,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播报,飞机将在温哥华国际机场降落。
梨芙没关飞行模式,她跟着人流走下飞机,办理过境手续,准备下一程前往纽约的登机。
候机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交谈声交织。她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迟疑着,最后才关闭了飞行模式。
瞬间,手机如从沉睡中惊醒,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被无数条通知瞬间淹没。
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微信消息的圆点,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屏幕。
所有的提示,几乎都来源于同一个名字:
“霍弋沉。”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梨芙看着那成排的未接来电记录,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但随即,她又注意到,最近的一通未接来电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前。这会儿,手机安安静静,并没有新的电话拨入。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仿佛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喘息空隙。
可紧接着,一种更微妙的不安和……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他竟然……没有再打来吗?
第38章 钻石月亮 “别叫那两个字,好不好?”……
梨芙没让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指尖滑动,点开了苏墨雅发来的微信,最新一条带着鲜明的感叹号。
「芙芙!你男朋友竟然不知道你走了???他在医院门口问我你去哪儿了!」
她继续往下翻, 看到骆言舒发来的消息时,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一颤。
骆言舒:
「芙芙!霍弋沉疯了啊!」
「他开车走神,在律所门口,把自己律所那扇玻璃门撞垮了!现在都上本地新闻推送了!!!」
梨芙的肩膀猛地一颤, 手机几乎脱手。
所以……他后来没有再打来电话,是因为出了事故?他受伤了?这个念头刺入心口, 她立刻给骆言舒回复过去,指尖颤抖着, 一句话反复输入几次才输对。
「他去医院了吗?有没有受伤?人怎么样?」
骆言舒知道她会着急,一直盯着消息,回得很快:「人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新闻只说车辆和门损毁, 没提人员受伤。你到温哥华了?」
可梨芙的心根本松不下来, 反而被巨大的后怕攥得更紧。就在这时, 登机口传来了清晰的英文广播,通知前往纽约的旅客开始登机。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机械地朝着开始移动的队伍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奔跑声,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带起了一阵扰动人流的风。
“阿芙!”
一声嘶哑到仿佛用尽全部气力的呼喊, 穿透了机场嘈杂的背景音。
梨芙浑身一颤,脚步钉在原地。这声音……是幻听吗?她缓慢地转过身。
视野里,霍弋沉的身影由远及近, 定格在几步之外。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西装外套随意敞着,眉眼间是长途奔波的浓重疲惫和心神破碎的焦灼。
十几个小时前,他独自开车去了香港,然后直飞温哥华,用尽一切可能,终于在这最后半小时,追到了她面前。
梨芙彻底呆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霍弋沉的眼睛里布满猩红血丝,他许久未曾阖眼,情绪激荡到了极点。
他几步冲到梨芙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一心想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力道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等候登机的旅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地勤人员原本想过来说点什么,迟疑后又礼貌地离开。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红更深了,“你……要甩了我?”
梨芙从混乱中回过神。
她没有被霍弋沉的问题牵着走,而是从他怀里挣开了一些,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视,又去拨开他的西装领口,拉开他的衬衫衣袖,声音紧绷。
“你有没有事?”
“你要甩了我?”霍弋沉固执地重复着这个问题,眼神紧紧锁着她,不肯挪开半分。
“我问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梨芙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手指用力地掐着他的肩头。
“你是不是要甩了我?!”霍弋沉也跟着急了,声音里掺杂着委屈和恐慌。
梨芙用力拽他的衣角,几乎是吼出来的:“霍弋沉!我在问你话!你有没有事?!回答我!”
“……有事!”霍弋沉大声回答她。
接着声音软了下来,只剩心力交瘁的崩溃感,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语调很慢:“我快要疯了。”
梨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绪复杂。她想到霍弋沉刚才跑得很快,腿脚至少是利索的,应该没伤到骨头。她的目光又一寸一寸地逡巡过他的脸庞、脖颈、手臂,任何可能被衣物遮掩的地方都不放过。最后,终于确认他除了疲惫和狼狈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梨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和必须维持的疏离。
她垂下眼,恢复了那种残忍的淡然语气:“再见。”
“再见?就这样?不告而别?”
霍弋沉被这个词刺痛,他揽住梨芙的腰,不让她抽离:“阿芙,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不对?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发誓,我全都改。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尊重你?没有给你足够的空间?还是……我让你感到腻了?一定是,我改,我真的会改。阿芙,别什么都不说,别这样对我……”
梨芙看着他卑微的恳切眼神,看着他眼底那片猩红里溢出来的痛苦和不解,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弋沉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一丝一毫,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阿芙,你是不是认为我会阻碍你?我会拦着不让你去美国?你觉得我会劝你留下,阻止你去追求你的事业?”
梨芙依然沉默,唇抿得更紧。
“阿芙,我不会的。”霍弋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口吻却笃定,“我永远不会阻碍你去追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有好的机会,能走得更远,我只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他继续说:“我承认我舍不得你,但是异地怎么了?异国又怎么了?无论你在哪里,纽约?伦敦?南极?北极?你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你。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让我能好好送你……”
“我知道你会理解我,不会阻碍我。”梨芙终于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霍弋沉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更急切地需要一颗定心丸,“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阿芙,你告诉我,我们不会分手。”
梨芙摇着头,看着他这副样子,悲凉地笑了笑。她在笑他,也在笑自己。
“阿芙,别这样……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
霍弋沉的心随着她的摇头不断下沉:“距离算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一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霍弋沉,”梨芙清晰地说,“我要抛弃你了。”
两人之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接着霍弋沉坚定地开口:“被你抛弃,我乐意之至。”
霍弋沉对她的残酷毫无抵抗,他带着自毁的纵容继续说:“抛弃我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我要你反反复复地抛弃我,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你永远拥有这项权利,也永远拥有我。”
“不要钻牛角尖,”梨芙的语气像在规劝一个走入死胡同的人,“我们扯平了。”
霍弋沉呼吸一窒,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扯平……什么?”
梨芙与他对视着,轻轻张开口,喊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的称呼:
“哥哥。”
霍弋沉浑身僵住,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炸开。
“阿芙,你……知道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梨芙脸上只余释然的神情,看着他,又喊道:“哥哥。”
“阿芙,不要……不要这样叫我。”霍弋沉眉头紧锁,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近乎祈求的神色,“不要这样叫我……别叫那两个字,好不好……”
“哥哥”那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让他说不出口。
梨芙看着霍弋沉崩溃的反应,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没再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要我这个妹妹啊。”
“不!不是这样的!”霍弋沉急切地想否认,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那些愧疚、懊悔、隐情,在她平静的泪水和“哥哥”的称呼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根本没有资格祈求她的原谅。
“对不起……阿芙,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你什么?”梨芙说着真心话,泪水却流得更凶,“连生下我的人,都不愿意养育我,我为什么要去怪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呢?你的父母也好,你也好,你们只是做了一个对你们来说更合理的选择而已。而我,只是一个……注定被舍弃的选项罢了。”
“不是!你从来都不是被舍弃的!”霍弋沉急急地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不是被选择的选项,你永远有自主权。是我们的错,是我……是我的错!”他多想告诉梨芙当年那句童言背后的曲折,可此刻,任何解释都只是在为自己开脱。
“好在我遇到了奶奶,也算是我的幸运。”梨芙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慰藉,“其实这三个月,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幸福。”
话落,她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最后的登机广播已经开始催促。
“再见,弋沉。”她眼神决绝,用力拉开了霍弋沉紧握着自己的手。
霍弋沉第一次感到那么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说下去,他希望梨芙去追寻更广阔的未来,他只是……无法接受“分手”这个结局,更无法接受她以“妹妹”的身份将自己推开。
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在那些过往面前,他的爱意都显得自私而僭越。
“阿芙。”霍弋沉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她误会自己要强行留下她。
他只能将汹涌的情感压缩成最直白却无力的三个字,哑声道:“我爱你。”
梨芙听着这句告白,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像最终判决的话:
“那就……忘了我。”
她径直走向登机口,递上护照和登机牌,背影漠然。
地勤人员很快接过,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抬起头对她露出微笑:“女士,由于经济舱超售,我们已将您的座位免费升舱至头等舱,您的座位号是1F。”
梨芙双手接过新登机牌和护照,低声道:“谢谢。”
然后,她始终没有回头,走进了廊桥。
霍弋沉僵立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手机在此时响了,他机械地接起。
“霍先生,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为梨芙女士办理好升舱。”航司客户经理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他干涩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一直站立着,目光死死锁住窗外那架即将起飞的客机。
梨芙坐在靠窗的头等舱座位上,舷窗外是即将远离的温哥华海岸线。她心绪平静地戴上耳机,点开了一首下载好的歌“Ill Be The One”。(注1)
她听着那句歌词:
「Never give up, no, never give in 」
永不屈服,绝不放弃
就在她准备切换至飞行模式的前一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霍弋沉。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句歌词。
正是耳机里这首歌唱到的下一句。
霍弋沉:
「You know Ive thought about you lately」
你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是同一段歌词的后半部分:
霍弋沉:
「but Ill be here, count on me.」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成为你的依靠。
梨芙没有回复,静静地看着那两行字。耳机里的旋律依旧在继续,唱着他刚刚发送过来的句子。
高空之上,两人同频地听着同一首歌。
霍弋沉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架载着她的客机。
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像一颗逆行的星星,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手机在掌中再次震动,他漠然地接起。
“霍先生,终于联系上您了。”画廊负责人问,“画廊这边按照您的要求都准备好了,灯光、画作、钢琴、鲜花……请问您和梨小姐大概什么时候到?”
霍弋沉沉默了几秒,视线依旧落在空荡荡的天际线。
“先封存。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值得的路要走。”
挂断电话,霍弋沉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窗外的天色由绚烂的金红转为深沉的靛蓝,最后,一弯清冷的月亮悄然升上了夜空,夜色笼罩在他孤直的背影上。
他拿出外套口袋里的黑色皮质戒盒,单手打开盒盖。丝绒内衬上,一枚Graff的椭圆形切割主钻折射出纯净而璀璨的光芒。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戒指,又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悬挂在异国夜空中的月亮。
钻石的华光与月辉在他眼底无声交错,裹挟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错位时光。
良久,他发出一声喟叹。
“阿芙,我们本该一起长大。”——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歌曲,是通过网易云音乐查询到的歌词及音乐百科信息,具体引用内容如下:
注1:引用自FLY COAST/二宫愛的作品《Ill Be The One》,作曲FLY COAST,作词等信息未查询到。
文中提及的歌词:
Never give up, no, never give in
中文含义:永不屈服,绝不放弃。
You know Ive thought about you lately
中文含义:你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but Ill be here, count on me.
中文含义:但我会一直在这里,成为你的依靠。
谢谢宝宝们的追读,快要过年了,会坚持更新的,希望大家阅读愉快~[橙心]
第39章 照顾 “不要脸呗!死缠烂打,懂不懂?……
梨芙在飞机上度过了除夕。
当航班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 已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她的手机刚恢复信号,最上方就弹出了霍弋沉发来的:「阿芙,新年快乐。」
不止一条, 霍弋沉发了许多条,间隔着几秒或几分钟。这样,无论她何时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个新年祝福, 都会来自他。
但霍弋沉多虑了,除了他, 并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此执着地争夺这个第一。
梨芙盯着那一整屏孤零零躺着的「新年快乐」, 指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她将手机按灭,放回大衣口袋,走进了入境的等候队伍。
顺利通过入境检查后, 她顺着指示牌来到行李提取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沉默地看着形形色色的行李箱随着传送带转出来。
周围人声嘈杂, 团聚的欢笑、疲惫的叹息混合在一起,将她衬得格外安静。
终于,她的两个黑色三十寸行李箱转了出来,在五光十色的箱包中显得朴素而笨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下腰, 双手抓住第一个箱子的把手, 猛地发力,将它们一个一个拖下来,搬到旁边的行李推车上。这已经是她再三精简后的行李, 依然很重很重。
她推着推车朝航站楼外走,她原本计划坐地铁去皇后区的公寓,经济实惠又能熟悉路线,但眼下这两个硕大沉重的箱子,让这个计划变得不切实际。
她又打开Uber查看打车费用,只一眼,她立刻蹙起了眉,太贵了。虽然医院有项目补贴,但她还是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思忖后准备叫一辆华人电召车。
她一边低头操作手机,一边用另一只手略显费力地推着车,就在不经意间抬眸看路的一瞬,视线扫过出口处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
她的目光倏地被一个极其显眼的手写接机牌牢牢抓住了……
精致的褐色硬纸牌上,用金色马克笔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
「梨芙,欢迎你!」
梨芙失神地顿住脚步,脚背不小心踢到了推车的金属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皱了皱眉头。但她顾不上去揉,只是忍着痛,看向那块牌子,心里满是困惑。
自己明明……还没叫车啊?怎么会有人来接机?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眼前,那块牌子开始晃动。举着牌子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皮衣,金发披肩,身材高挑的女士。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正朝梨芙这边张望,见梨芙愣在原地,便大幅度地挥了挥手,接着提高声音喊道:
“梨芙?你是梨芙对吧?”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
梨芙满眼茫然地点了点头,推着行李车,迟疑地朝她走过去。
“您是?”梨芙问道。难道是合作医院派来接她的?不可能啊。据她所知,以往来这个项目进修的人,从来没有享受过专人接机的待遇。
“梨芙你好,我叫霍然。”那位女士笑着朝梨芙伸出手,动作优雅又干脆。
握手之后,霍然转头对身旁一位穿着得体,像是司机模样的男士示意了一下。司机立刻上前,接过梨芙的行李推车。
“车就在停车场,走吧。”霍然语气温柔地说道,仿佛她们是熟人相见。
“嗯?”梨芙还是懵的,脚步没动,“您是专门来接我的?您……没接错人吧?”
霍然闻言,爽朗地笑起来,很自来熟地轻轻拉了一下梨芙的手臂,示意她跟上司机的脚步,同时解释道:“我有个外甥。”
“外甥?”梨芙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快速转着,试图理清关系。
霍然从随身背着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瓶ophora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梨芙接过水瓶,只是握在手里,没敢喝。
霍然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明快,开门见山地说:“我是霍弋沉的表姨。他妈妈霍昔,是我表姐,但他总习惯管我叫小姨。”
霍然说着,顿了顿,口吻亲昵地调侃:“哎哟,他平时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给我打个电话。就昨天晚上,深更半夜的,电话打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替他好好照顾他女朋友。”
梨芙突然停下脚步,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笑容爽朗的“霍弋沉的小姨”,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司机已经麻利地将行李箱搬进了旁边那辆黑色埃尔法的后备箱,接着拉开宽大的侧滑门:“霍教授,行李放好了。”
“上车吧,阿芙。”霍然自然地招呼她,让她先上,“我就跟着弋沉叫你阿芙了,不介意吧?”
车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梨芙沉默了片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介意。只是……我和他已经分手了。真的非常感谢您来接我,但我还是自己叫车走吧,太麻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霍然双手抱臂,倚在车边,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说什么客套话呢,快上车,外面多冷啊。”
说着,霍然直接伸出手,扶了梨芙的手臂一把,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还在犹豫的她带上了车。梨芙被霍然这股自来熟又不容拒绝的劲儿弄得有些无措,连怎么有效推辞都忘了。
两人坐上宽敞的后座。霍然闲适自得,梨芙如坐针毡,身体微微绷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她暗自感叹着,霍然的行事作风和霍弋沉真是截然不同,一个是火、一个是冰。面对霍弋沉,她可以毫无顾忌、有恃无恐地说“不”,因为她知道霍弋沉永远包容她。但霍然外放、热情、行动如风,有种艺术家般的洒脱和掌控力。梨芙觉得,拒绝这样一份扑面而来的坦荡善意,似乎显得自己太小气,太不近人情。
这是一种陌生却又并不讨厌的感觉。
霍然看她若有所思,侧过身问:“医院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哪儿?”
梨芙只好报出公寓地址,司机在导航里输入后,很快发动了车子。
霍然跟着在手机上点开地图,放大看了看那个位置,连连摇头:“这个地方……交通不算很方便,离你们医院地铁也要转几次。刚好,我在附近还有一栋小房子空着,离医院步行才十分钟,环境也好。要不,咱换个地方住?你一个人初来乍到,还是要住得舒心点。”
梨芙立刻摆手,脸上挂起歉意的笑:“霍教授,真的不用了。我按照医院的统一安排来就好,不能搞特殊。您的心意我领了,真的非常感谢,但住处就不麻烦了。”
虽然跟梨芙见面才短短十几分钟,霍然大概也摸清了这姑娘外柔内刚,极有分寸的性格。她没有强求,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
“你也跟弋沉一样,叫我小姨。别霍教授、霍教授的,太生疏了,我听着别扭。”
“霍教授……”梨芙很难改口,“今天因为我的事,耽误您这么多时间,真的太抱歉了。也请您……转告弋沉,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霍然听梨芙这样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她话锋一转,口吻更加温和:“阿芙,既然来了美国,就一门心思扑在你的事业和学习上,这是最重要的。别为其他事、其他人焦虑,那都不值得。还有啊……”
霍然故意板起脸:“再叫我霍教授,我可真要生气了。叫我小姨,叫一个来听听?”
梨芙刚张口又想说“霍……”,看着霍然那张漂亮且关怀自己的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生涩地开口:“小姨……”
“哎!这就对了嘛!”霍然倏然眉开眼笑,“以后啊,在美国,无论大事小事,麻烦的、琐碎的,都记得找小姨,知道吗?没事也要多找我,我们一起吃饭、聊天、逛街,好不好?”
梨芙对霍然这直白又温暖的攻势,实在难以招架,更无法拒绝那眼神里的期待,只好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路上,霍然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她很有分寸,绝口不提梨芙的身世,也不谈工作,更不触及任何与霍弋沉或感情相关的话题。
她只聊女孩子会感兴趣的事,说着纽约哪家店的舒芙蕾做得像云朵一样轻盈,哪条街的古着店藏着漂亮裙子,中央公园的樱花大概什么时候会开……气氛轻松而愉快。
不知不觉间,车子驶抵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公寓楼,没有电梯。霍然让司机帮忙把两个大行李箱搬上去,梨芙住在三楼,楼梯狭窄,就连体格健壮的司机搬起来都有些吃力,梨芙和霍然也没闲着,在后面搭了把手。
好不容易将行李搬进三楼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三人都微微出了层薄汗。司机先下了楼,霍然仔细打量了一圈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只是久未住人,空气有些清冷。
梨芙打开灯,她看着为了帮自己搬行李而忙了一通的霍然,心里过意不去。
“小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真诚,“家里还没收拾,有点乱。您……不介意的话,坐一会儿,喝杯水吧?”
霍然重新系紧皮衣腰带,站在门口,身姿飒爽又美丽,还很有边界感,她微笑着摆摆手:“今天就不坐了,你刚下飞机,肯定累坏了,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呢。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多的是。”
她眨了眨眼,又俏皮地接着说:“阿芙,记住啊, 要经常联系我!我在纽约一个人,可无聊了,正缺个伴儿呢,你来了真好!”
梨芙心里温软,点点头:“好,那我送您下去吧。”
“别别别,”霍然立即伸手虚拦了一下,顺势将门掩过去一些,“你这一路长途跋涉的,不累呀?赶紧休息,别管我了,我认得路。”
霍然态度坚决,梨芙也不好再坚持,只好说:“那好吧……小姨,今天真的谢谢您。”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霍然转过身,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啊,阿芙,拜拜!”
“拜拜,小姨。”梨芙心里那股被人郑重对待,妥善照顾的暖意,久久不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她才轻轻关上了门。
霍然回到车上,坐进后座,俯身拿起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静音却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司机转过身说:“霍教授,您的手机震了一路了。”
“让他急一会儿。”霍然不慌不忙,拿出一面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气定神闲。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汇入纽约傍晚的车流。霍然这才带着笑意,接起了那通来电。
“我的好外甥,”霍然调侃道,“今天给小姨打的电话,比你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小姨,”电话那头,霍弋沉的声音明显紧绷着,他还在温哥华机场,背景音空旷嘈杂。他想问得太多,一时间语塞了,“她……”
“接到了,接到了,接到你的阿芙了。”霍然不再逗他,干脆地给了定心丸,“已经把她安全送到住的地方了,亲眼看着她进门,这下你能放心了吗?至于你妈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你别担心。”
霍弋沉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一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一切都好吗?累不累?公寓怎么样?”
“她很好。住的地方是医院安排的旧公寓,条件一般,在三楼没电梯。你托我找的那栋房子,她不住。”霍然实话实说,随即强调道,“不过啊,人家可不承认是你女朋友哦,上车前还特意跟我讲,你们已经分手了哦。”
霍弋沉走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前,订回国的机票。听到霍然的话,他握住护照的手指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
“小姨,生活上替我多照顾她。但是,工作上不要干涉她,不要让她感到压力。”
霍然见霍弋沉没被自己的话激到,反而更沉稳地交代正事,她也收起玩笑,正经地说:“小姨心里有数。你放心,就算没有你,我也挺喜欢这姑娘的。有礼貌、有主见,眼神干净,知世故而不世故,很难得。”
“我说弋沉,”霍然继续叮嘱他,“你必须得想办法把人家追回来。感情上的事,小姨能帮你的有限,主要还得靠你自己!”
“小姨,”霍弋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求助,“我怎么做会更好?”
霍然斩钉截铁地给出建议:“不要脸呗!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持之以恒。懂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霍弋沉低哑坦然的声音,还带着点自嘲:
“我早就不要脸了。”
霍然听着,想象着自家那个向来高傲清冷的外甥,如今是真的栽彻底了。
“那……”霍然清了清嗓子,把那些感慨收了回去,端出长辈架子,“你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解决。小姨我嘛,就负责在后方,替你把人照顾好了,让她在这儿不受委屈。其他的,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小姨,”霍弋沉心里的答案从未变过,“我会一直陪着她,无论隔了多远。”
第40章 蛋糕 “那也要等。”
自从梨芙走后, 沈灼一干朋友再次见到霍弋沉,已是近一年后。
冬去冬来。
梁烬诀的温泉度假村运营满一年了,生意极好, 冬季的房间尤其难订,提前三个月便已挂出“满房”的标识。
商务经理一路小跑跟在梁烬诀身后,手里还攥着明年的预订表,小心翼翼地追问:“梁总, 那两间房……还是继续封着吗?”
梁烬诀走过105房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轻叹一声:“留给我朋友。以后每年冬天,都不开放。”
商务经理低声应着, 在表格上画了个圈。
不一会儿,沈灼一行人到了。暖气充足的大堂里,几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寒暄声渐起。
他们聊起霍弋沉, 有人说霍弋沉现在完全是个工作狂, 虽然以前事业心也重, 但现在整个人是连轴转,曾经婉拒过的案子、推掉的项目,如今都一一接了过来。除了睡觉,每分每秒都在工作。
只有霍弋沉知道,因为梨芙随口说过,喜欢他去赚钱, 喜欢他赚钱的样子。
但到了冬天, 又是另一个极端。冬天,他一天也不工作。
他把自己关进温泉度假村的105房间。泡在和梨芙一起泡过的那池温泉里,热雾氤氲, 隔绝所有声响。到了夜里,便一个人仰头看月亮。
那是他和梨芙为数不多,还能共同看到的东西。
而度假村的另一间房里,住着陆祈怀。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白天,陆祈怀总是坐在当初向梨芙表白的那个庭院里,他举着相机,对准庭院里簌簌落下的雪,一遍一遍地按快门,又一遍一遍地删掉。
沈灼从大堂出来,走到陆祈怀身侧站了片刻。
“祈怀,”沈灼轻声问,“拍什么呢?”
陆祈怀垂下相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白茫茫的空无,像是对着虚空说话。
“后悔。”他说。
沈灼提起一口气,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陆祈怀的肩膀,没再接话。然后转身,沿着连廊走向霍弋沉的房间。明明两个人都住在同一个度假村,霍弋沉和陆祈怀却从未碰过面。
“弋沉,弋沉,是我,快开门。”沈灼敲了半天。
门终于拉开一道缝,霍弋沉站在门内,神色倦淡:“你们聚吧,我想自己待着。”
沈灼眼疾手快,用手肘抵住门缝:“诶,你确定不来?思桐回来了哦。”
话音未落,霍弋沉猛地将门完全拉开,沈灼重心不稳,险些扑空。
“思桐在哪儿?”霍弋沉的声音骤然收紧。
沈灼扶正衣领,慢悠悠地理了理:“跟我走。但我可把话说前头,都是兄弟,我一碗水端平,祈怀那边我也喊了,他待会儿也来。”
霍弋沉根本没听进去后半句。什么尴尬,什么旧怨,此刻全不重要。
“沈灼,思桐在哪儿?”
“餐厅餐厅,急什么。”沈灼笑起来,搭着他的肩膀穿过连廊。
廊外雪落无声,庭中白梅初绽,冷香幽幽弥漫。霍弋沉阔步穿过连廊,走得很快、很急,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餐厅里,陆思桐正把围巾从颈间解下来,往软椅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她刚喝了口水,抬眼看见沈灼走进来,立刻竖起眉毛:“好你个沈灼!本小姐一下飞机,时差都没倒过来,就被你派的车直接拐这儿来了!我要告你!弋沉哥哥,帮我起诉他!”
沈灼连忙赔笑:“大小姐,这不是大家太久没见你,都想你了嘛。”
霍弋沉站在一旁,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目光落在陆思桐脸上:“思桐,跟我出来一下。”
“哦,好吧。”陆思桐收起玩闹的神色,正要起身,却被另一道声音钉在原地。
“陆思桐,过来。”
陆祈怀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比一年前清瘦了些,神色看不出情绪,语气却变得不容商量。
陆思桐站在两人之间,左边是霍弋沉,右边是自己亲哥。她往左挪半步,又往右缩半寸,最终一跺脚,气鼓鼓地嚷起来:
“你们到底要干嘛嘛!我又不能把自己扯成两半!”
“思桐,坐下。”一直沉默的梁烬诀从主位起身,走过去引陆思桐坐回椅子上。他环顾一圈,打着圆场,“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都过来坐,坐下慢慢说。都八点多了,先吃饭。”
沈灼连忙附和着张罗,总算让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动了些。接着,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
可除了陆思桐,没人动筷。
飞机餐不合口味,陆思桐这会儿是真的饿了,埋头吃得认真。沈灼陪着她夹了几筷子,空气里只剩下碗碟轻碰的细小声响。
霍弋沉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没看任何人,一饮而尽。
半小时后,陆思桐终于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然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耸耸肩,一副“随你们便”的模样。
“问吧,二位。”
“她见你了?她过得怎么样?还好吗?”陆祈怀先开了口。
在得知梨芙甩了霍弋沉独自出国的消息后,陆祈怀曾追去美国,但梨芙没有见他。
陆思桐没卖关子,语气平平:“我从英国飞去纽约,和芙芙一起过的圣诞节。她工作顺利,生活愉快,还越来越漂亮了,没什么不好的。”
陆祈怀沉默了一下,喉结滚动,还是问出了口:“她有没有……提过什么时候回来?”
陆思桐看了陆祈怀一眼,干脆利落地答:“没有,有我也不告诉你。”
“你当初做得那叫什么事?”陆思桐顿了顿,不留情面地补刀,“哥,就算你是我亲哥,我也不觉得芙芙回不回国,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祈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陆思桐,你是不是陆家人……”
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陆思桐的话刺中了他的死穴,他忽然什么也问不出了,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不再开口。
霍弋沉没兴趣关注陆祈怀和陆思桐的对话,他低头看着手机,目光落在他和梨芙的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刚才发出去的。他每一天都会算准时差,在纽约的清晨,梨芙刚醒来时,发去纽约的天气、遥城的天气,和一句从不改变的“阿芙,我很想你”。
每天只发一条。再多,他怕变成打扰。
霍弋沉将手机轻轻扣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他知道不会有回复,但她能看见,就够了,自己没有被拉黑,已经很好了。
庭中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色清冷,梅花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无人回应的心事,被雪融化,无法传达。
“弋沉哥哥,该你问了。”陆思桐转向霍弋沉,语气比对陆祈怀软和许多。
霍弋沉握着手机,站起身:“思桐,如果你吃饱了,我们出去说。”
“好。”陆思桐又瞪了陆祈怀一眼,捞起围巾,起身跟着霍弋沉走出餐厅。
餐厅外的露台上燃着一柱炉火,橘红色的光在雪夜里跃跃跳动。霍弋沉让陆思桐坐在软垫上,自己在对面的石凳坐下,隔着火光与她对望。
陆思桐哈着气,伸出双手,凑近火苗,慢慢烤着。
霍弋沉的眼神在火光里坚定不移,他没有问别的,只问了一句:“她吃蛋糕了吗?”
“啊?什么?什么蛋糕?”陆思桐疑惑地抬眼。
“生日蛋糕。”霍弋沉沉声开口,“圣诞节那天,她吃蛋糕了吗?”
“蛋糕?”陆思桐歪了歪头,努力回忆,忽然一拍膝盖,“哦!你说那个啊!我们吃饭的时候,服务生突然端来个蛋糕,说是有人送来的,还把单买了。芙芙当时想了想,说应该是你小姨。”
陆思桐忽闪着眼,看向霍弋沉:“是你小姨吧?你说的就是这个蛋糕吧?”
霍弋沉没有解释,只点了点头:“嗯。”
“吃了呀,我和芙芙一起吃的!上面是开心果口味的奶油,里面是树莓和车厘子夹心,很好吃呢!”陆思桐笑起来,眼底亮晶晶的,“对了,芙芙那天领了项目奖金,还送了我圣诞礼物呢!你猜猜是什么。”
“你脖子上的围巾。”霍弋沉脱口而出。
陆思桐惊讶地差点把手伸进火盆里:“你怎么知道?!”
“小心。”霍弋沉将火炉往旁边挪了挪,淡声道,“猜的。”
他没有说,他看见了。
他站在纽约那家餐厅对面的街角,隔着车流与橱窗,看见梨芙和陆思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服务生端上蛋糕,看见烛火点亮,看见梨芙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异国的夜色里许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愿望。
然后梨芙睁开眼睛,似有所觉,朝窗外望来。他下意识侧身,隐入了人群。
所以他不知道那个蛋糕她们有没有吃。而梨芙也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才是她真正的生日。
“猜得还真准。”陆思桐撇撇嘴,她盯着霍弋沉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弋沉哥哥,你怎么不问我……芙芙什么时候回来?”
霍弋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伸向炭火,指尖离那橙红色的光越来越近。
“你干嘛!疯了啊!”陆思桐惊叫。
霍弋沉却感觉不到疼,任由热度灼烫指腹。
“不问。”他说,声音很平,“我没资格问。问了,像在催促她。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告知任何人。”
陆思桐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她看着霍弋沉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后,陆思桐叹了口气:“芙芙都走了快一年了……我问过她为什么跟你分手,她不说。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到底怎么了?难道你做了比我哥更过分的事???不会吧,弋沉哥哥……”
霍弋沉没有回答。
“哎,”陆思桐又叹了口气,“你真觉得能等到芙芙重新接受你吗?我看芙芙现在完全是封心锁爱的架势……”
“那也要等。”
霍弋沉收回被炭火烤得发红的手指,没有看自己的伤,也没有看陆思桐同情的眼神。
他只是在想,明年的圣诞节,她还会许愿吗?
而他,还能远远地看着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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