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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接机 “她回来了。”


    五年的时间, 能改变什么?


    大概就是让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日蝉鸣聒噪,霍家包下了城中最贵的酒店, 为霍昔庆贺六十岁生辰。酒香四溢,衣香鬓影,陆思桐抱着精心挑选的礼物,穿过层层宾客, 蹦到霍昔跟前。


    “昔昔阿姨,生日快乐!”


    霍昔与陈蕊水火不容, 对陆思桐却仍存着一份偏疼。她笑着张开手臂,揽过这姑娘亲昵地抱了抱, 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谢谢桐桐,来,坐阿姨边上。”


    陆思桐顺势挨着霍昔坐下,一双杏眼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昔昔阿姨, 弋沉哥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在外面呢, ”霍昔指了指落地窗外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大草坪, “几个长辈在咨询他法律意见。”


    陆思桐倏地弹起来:“那我去找他!昔昔阿姨,我待会儿再回来陪您说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蝴蝶,扑棱棱飞了出去。


    霍昔望着陆思桐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接着收回目光, 瞥了眼身旁正襟危坐的霍愈潋,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是桐桐不是陈蕊的女儿,就好了。”


    “你这叫什么话。”霍愈潋眉头一跳,“又想让思桐做儿媳妇了?”


    “那当然不可能!”霍昔轻哼, 隔着玻璃窗望向草坪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弋沉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年给他介绍那么多女孩子,个个漂亮,条件也好,他一个也不见。你说他是不是……”


    霍昔顿了顿,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他要么就是对桐桐一往情深,要么……就是他不喜欢女人!”


    “你成天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霍愈潋差点被酒呛到,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更低,“你儿子……你儿子他……反正,他不喜欢思桐!但他绝对绝对喜欢女人!!!你别再给他安排什么相亲了,他够烦的了,你尽添乱!”


    “你怎么知道?”霍昔狐疑地盯着他,“他烦什么?”


    “……”霍愈潋噎了一下,气鼓鼓地一甩袖子,“我儿子,我就是知道!你别管了!”说罢,他故作生气地起身溜出了宴会厅。


    草坪上,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蝉声一阵密过一阵。


    陆思桐站在霍弋沉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


    “弋沉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沈灼说你天天都在工作,可我上周去律所找你,前台的姐姐怎么说你也不是天天都在呢?”


    “弋沉哥哥,室外这么热,你这样穿不闷吗?”


    霍弋沉立在树荫边缘,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严严实实系到最上一颗,像从深冬直接跨入盛夏,周身透着与暑气格格不入的凛冽。


    他垂着眼,没什么精神,只抬腕看了眼表,语气平直,明显是在谢客:“思桐,三十分钟后我要上庭。五分钟后从这里出发。你要是待着无聊,待会儿沈灼就到了。”


    “哦……”陆思桐拖长了调子,背着手,下巴微扬,“弋沉哥哥,我为什么来昔昔阿姨的生日宴?还不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倒好,赶我走?”


    霍弋沉将酒杯搁回侍应生的托盘,他整个人比五年前更冷了。


    “我没有赶你,我有正事,不能和你聊天。”


    “那你走吧。”陆思桐别过脸,语气不悦。


    霍弋沉听得出她不高兴,仍然沉默地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隐约响起陆思桐轻飘飘的一句话。


    “哎,看来没人想知道,芙芙的航班要落地了啊。”


    这句话轻如羽毛,却砸进寂静的湖心。


    霍弋沉的脚步骤然顿住。


    皮鞋底碾过石板,像是踩进荆棘丛里。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突起,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霍弋沉没转身,声音低沉,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思桐,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陆思桐小跑几步,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神色里没有半点促狭:“弋沉哥哥,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霍弋沉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陆思桐,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烈日下渐渐泛红,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


    “她回来了?”


    顿了一下,又怕自己理解错了,怕那只是幻听,怕任何一丝希望都会将此刻的他击垮。


    “阿芙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吗?”


    陆思桐不再耍脾气,轻轻点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芙芙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可是……”


    陆思桐咬了咬嘴唇,有些怯地跺了跺脚。


    “我在听芙芙语音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哥听到了,他也知道芙芙今天回来。所以,我得公平。也得让你知道!”


    霍弋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你还愣着干嘛?”陆思桐急得推了他一把,“快去机场啊!你再慢一步,就要被我哥捷足先登了呀!”


    霍弋沉什么也没说,立刻跑向停车场。


    车门重重摔上,那碰撞声,宛如一颗被压抑了五年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陆思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酒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小声嘀咕:“应该……能追上吧?”


    但,霍弋沉并没有去机场。


    他去了法院,要打完那场原定的官司。庭审持续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霍弋沉条理清晰,言辞锋利,没有给对方律师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事人赢了官司,握着霍弋沉的手不停道谢。那个“谢”字才刚出口,霍弋沉已经抽回手,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开得很快,风灌进车窗,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在繁忙的遥城国际机场。


    一架客机早已平稳落地,廊桥清空,旅客散尽。


    霍弋沉冲进接机大厅时,距离梨芙的航班落地,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但算上入境、取行李的时间,现在应该不算太迟。


    他站在出口处,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断有人走出,却始终没有他想见的那道身影的玻璃门。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心跳漏拍,越来越急,越来越空。


    忽然,身后有人轻拍了拍他的肩。


    霍弋沉浑身僵住,被定在原地,然后才缓缓转身。


    眼前的人披着一头长卷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只胳膊肘闲闲地倚在竖起的行李箱拉杆上。


    她歪着头,打量着他,语气轻松:“怎么,不认识我了?”


    霍弋沉看着她,眼底那一片因期待而涌上的猩红,慢慢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小姨。”


    霍然叹了口气,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带着香水味的拥抱。然后拍了拍他的背:“我的好外甥,这可不是接人的表情啊。”


    霍弋沉垂下眼,从霍然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出口走。


    “思桐搞错了。”他的声音沉如一潭死水,“她没有回来。”


    霍然跟上去,脚步不急不缓,她看着霍弋沉那道笔直却孤单的背影,开了口:“弋沉。”


    霍弋沉没有回头。


    “阿芙回来了。”霍然说。


    脚步猛地顿在原地。霍弋沉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灼灼地烧了起来。


    “阿芙在哪里?”他的声音发紧,喉结滚动,“还没出来吗?是不是还在里面?”


    霍然看着这个素来冷峻克制的外甥,此刻成了一头迷失方向的困兽,从前那么坚定无畏的人,现在满眼都装着小心翼翼,又不敢落地的希望。


    霍然有些不忍地说:“你晚了一步,她已经坐车走了。”


    霍弋沉仍固执地追问:“去哪儿了?小姨,你一定知道她去哪儿,对不对?”


    “其实你也没晚太多。”霍然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朝机场外七号柱的方向指了指。


    “喏,那一位倒是来得挺早。阿芙也没上他的车。”


    霍弋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七号柱下,一个人蹲在地上。是陆祈怀。


    陆祈怀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全然不顾形象地蹲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他什么都看不见。


    霍弋沉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胜利者的优越。


    “小姨,”霍弋沉很急切,“你和阿芙同一班机回来的?你怎么没和她一起坐车?”


    梨芙在美国待了两年,便去了南非。


    她加入了一个国际野生动物救助组织,在草原上救治受伤的猎豹、迷途的犀牛。一个月前,她为一头被偷猎者陷阱重伤的猎豹进行手术,术后康复的影像被随行记者拍下,登上了国际新闻版面。


    那则报道,今天才在国内传开。


    而她这次回国,不仅要接受几家媒体的专访,还要回到医院,履新副主任的职务。


    霍然是第一个得知梨芙决定回国的人,便从纽约到开普敦,再转小飞机到草原营地,和她一起回来。


    霍然没有多说梨芙的安排,随霍弋沉上车,口吻轻快:“我猜到你要来,我想等你呗,免得你傻不愣登地在这儿等一夜。”


    “阿芙回家了吗?”霍弋沉在车上一遍一遍地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霍然系上安全带:“弋沉,你先送我去酒店。我这次回来,是参加表姐生日宴的。”


    “小姨,你知道阿芙去哪儿了,对不对?”霍弋沉不断追问。


    “你会见到她的。”霍然骤然叹气,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你要……”


    霍弋沉心里不安:“小姨,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霍然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城市,忽然说:“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阿芙幸福。”


    她顿了顿,像自言自语:“你要努力啊……”


    霍弋沉没再追问,他知道霍然不肯说。


    一路沉默后,他将霍然送到酒店门口,拉开车门:“小姨,谢谢你这些年替我照顾她。”


    霍然站在车门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去找她。”


    霍弋沉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他首先想到的是梨芙的公寓,然后去医院。


    他刚走出电梯,手机响了。


    “霍律,律所这边接到个大案子,客户指定要您亲自接。对方说,除了您,任何人都不行。”


    “我没空。”霍弋沉掏出公寓钥匙,手指抖得厉害,钥匙“铛”一声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同时说,“从这一刻起,我什么案子都不接。”


    “可是霍律,这案子的金额真的……”助理的惋惜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得在心里哀嚎:自己这老板,要么像个永动机,什么案子都往肩上扛,要么什么案子都往外推。五年来永远在两个极端横跳,谁又惹他了?


    助理无声地叹气,侧过头,对身旁的客户道歉:“实在抱歉,霍律档期排满了,这案子……接不了。”


    霍弋沉捡起钥匙,直起身,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正要按下去……


    就在这时,听筒那一端,传来一个极轻、极柔的声调。


    “好。”


    只这一个字。


    霍弋沉握着钥匙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钥匙第二次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马上回来!留住她,让她不要走!”


    第42章 重逢 “霍律师,久仰大名。”


    霍弋沉猛地转身, 冲向电梯。


    按键亮起,数字屏却慢吞吞地跳动着,3、4、5……太慢了。


    他等不及。一把推开安全门, 冲进楼梯间,从三十八层,一路向下狂奔,膝盖被震得发麻。


    “啊???”律所这边, 助理举着电话,整个人懵在原地。


    然后呆呆地“嗯嗯”“好的”应了几声, 脑子里想的却是,该不会……又要把律所的门撞垮吧?


    但作为霍弋沉的助理, 他转瞬就恢复了职业素养,放下电话,对静候的客户露出得体微笑。


    “梨小姐,请您留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人往会议室方向引:“霍律已经赶过来了, 这个案子, 他接!”


    梨芙脚步微顿,没有问缘由,只点了点头。


    “好,谢谢。”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在靠窗的一把皮质转椅上坐下。身前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温水,她端起来, 轻轻抿了一口。


    而会议室外, 整个律所都被那句“留住她,让她不要走”炸开了锅。


    助理调兵遣将,将能塞进会议室的全都塞了进去。宽敞的会议桌一侧, 梨芙独自坐着。另一侧,齐刷刷排开了十余名面带微笑,实则紧绷着神经的律所员工。


    有人给她倒茶,有人给她上水果,有人火速下单了整条街最有名的甜品。每个人都生怕怠慢了这位“指定霍律接案”的神秘客户,更怕在霍弋沉赶来前,她先走了。


    梨芙被这阵仗弄得很是局促,她放下水杯:“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


    “没事没事,我们不忙!”助理连连摆手,偷偷瞄了眼时间。


    从公寓到律所,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老板再怎么快,怎么也得……


    他刚想到这里,会议室的门已被重重推开。


    那一声“啪”,像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众人同时站起,助理下意识张嘴:“霍律,这位就是当事人,梨……”


    话音未落,后半句还卡在空气里,眼睛先吃了个“大瓜”。


    在众人注视下,霍弋沉直接扑向了那把转椅。


    他单膝点地,俯在梨芙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怀里。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拢着她单薄的脊背。


    他闻到了梨芙颈间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感受到了她真实的体温。


    五年了。


    霍弋沉闭上眼睛,一滴泪倏然从眼角滑落,没入她的发丝。


    ——众人看呆了。


    助理最先反应过来,疯狂使眼色,双手在身侧做着“出去出去”的手势,把那些张着嘴巴,魂飞天外的同事们一个个推出门外。


    门“咔嗒”一声合上。


    走廊里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到变形了的惊呼:


    “我去……霍律不是禁欲系吗?!”


    “禁欲个鬼!这明明是纯情系好不好!”


    “等等,那……”有人朝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吸烟室瞟了一眼。


    助理立刻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嘘!都别说了!快回去工作!”


    会议室内。


    霍弋沉终于缓缓松开她,却没有完全放手。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一遍遍确认她不是自己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拥抱的幻影。


    然后,他才一寸一寸,近乎虔诚地去看她的脸。


    梨芙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长了一些,眉眼依旧坚韧,甚至更加沉静、辽阔, 且不为所动。


    “阿芙,”霍弋沉嘴唇轻颤着,口吻极轻,“你回来了。”


    他伏在梨芙身前,虎口贴上她的脸颊,掌心触到那片真实的温热。他的阿芙,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梨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抬起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霍弋沉立刻偏过头,用脸颊去蹭她的掌心:“阿芙,我好想你。”


    这句话,梨芙听了五年。他发,她看,从没回复过。


    “弋沉。”梨芙终于开口,一如既往地淡然语气。


    霍弋沉终于当面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


    “我在。”他说。


    梨芙忽而笑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衬衫上,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你不热吗?”


    霍弋沉仰着脸看她,眼底有泪,却弯起唇角笑了。


    “你不在,我好冷。”


    梨芙视线上移,看向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


    会议室门外,助理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门被缓慢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梨芙正对着门,目光越过霍弋沉的肩头,落在那人身上。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然后,她从椅子上起身,拉开了霍弋沉环抱着自己的手,上前一步挽住了那人的手臂。


    她回过身,对还单膝蹲在原地的霍弋沉介绍。


    “这是我先生。许言。”


    霍弋沉僵住了。


    空气静止,他动作艰涩地起身,眼神碎裂成一片一片。


    他看着梨芙和那个男人并肩而立,她的手抓着别人。


    “阿芙。”霍弋沉双眼猩红,“你不要为了骗我……编这种话。”


    说着,他倏然向前一步,一把握住梨芙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拥进了怀里,下颌死死抵住她的额头。


    许言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被强行分开的姿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愣神地看着。


    霍弋沉没有看许言。


    律所里,再无一人有心思工作。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注意力聚向那扇敞开的会议室门。助理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门牢牢带上,回身对众人又狠狠比了个“嘘!”


    会议室内。


    许言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面容清秀温和。他刚回过神,准备开口说什么,梨芙对他摇了摇头。


    接着,梨芙挣开霍弋沉的手,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书。


    她打开,举到霍弋沉眼前。


    ——持证人:梨芙、许言。


    ——登记日期:今天。


    钢印清晰,照片里她笑着,肩头挨着另一个男人的肩。


    她闪婚了。


    和一个刚认识十四天,名叫许言的男人。


    霍弋沉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白晃晃地泼进来,落在那本结婚证上,落在他脚下,落在她平静无澜的眉眼间。


    霍弋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本结婚证,他只想一把撕了它。


    一把撕了它!


    许言浑然不觉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暗流,偏头看向梨芙:“小梨,你们认识?”


    “当然。”


    梨芙平静地朝霍弋沉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做出一个很职业、很疏离的社交姿态。


    “霍律师,久仰大名。”


    许言性格随和,虽然看出他们两人关系不一般,也主动伸出手:“霍律师,听说你在业内是数一数二擅长遗产官司的律师。正好,我和小梨的这份遗产协议,想委托给你。”


    霍弋沉余光扫过会议桌上一叠摊开的文件,封面印着“许氏集团遗产分配协议”。


    他毫不在意,抬手绕过许言,指腹覆上梨芙的手背,慢慢收紧。


    “阿芙,”他的声音低下去,是一种只在她面前才有的,祈求般的温柔,“赢了官司,你就离婚,好不好?”


    许言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


    “离婚?”许言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抽回手,转而一把握住梨芙另一只手腕,往后一拉。


    “霍律师!你怎么当面抢人太太?哪有人教唆别人离婚的!”


    霍弋沉的眼神陡然沉下去。那种在梨芙面前收敛着的,寸步不让的锋芒,此刻尽数破鞘而出。


    他没有松手,也不敢捏疼她,便抬起另一只手,揽住梨芙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拢近。


    随即抬眸,对上许言。


    “不要碰她!”霍弋沉冲许言冷声吼道。


    这一吼,梨芙从霍弋沉的怀抱里,微微仰起了脸。


    她看着霍弋沉,有些惊讶,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可转念一想,他分明就是这样的人。


    法庭上寸步不让,感情里寸土必争。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占有欲,只是从前在她面前,都藏进了温驯的壳里。


    如今,他把壳砸碎了。


    许言被霍弋沉的眼神看得发毛,但他也不是被吓大的。他立即掏出自己那本结婚证,举到霍弋沉眼前。


    “你看清楚!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和她!”


    霍弋沉垂眼,瞥了一眼那红色封皮。


    下一秒,他伸手,从许言指尖抽走了那本结婚证。


    许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刺啦”一声。


    霍弋沉先撕下照片,撕成两半。梨芙那一半他握在手里,许言那一半照片,连带着结婚证,被他撕得稀烂。


    纸屑从他眼前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荒诞的雪。


    梨芙没有回头。她只看着霍弋沉,看他眼底的那片猩红。


    霍弋沉将照片收好,接着抬起手,护住她的头顶,不让任何一片碎屑落在她发间。


    然后他垂眸,对上梨芙的视线,眼底的锋芒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片柔和:“阿芙,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整个人更懵了。他看看霍弋沉,又看看梨芙,又看看地上那摊碎纸。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律师撕结婚证,这真的是律师吗???


    他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就是冲着这位“业内遗产诉讼第一人”的专业能力。结果这人上来先把他今天新鲜领的结婚证撕了,还抱着他太太不撒手!


    “你有本事把这本也撕了啊!”许言气急败坏,指着桌上另一本属于梨芙的结婚证。


    霍弋沉冷脸扫过:“留一本,离婚的时候需要。撕两本,还要补办才能离,耽误时间。”


    “这样啊……”许言噎了一下,犹疑地点点头,“那你还挺专业的。”


    刚说完,许言倏地惊醒:“诶!不对!你凭什么撕我们结婚证!”


    “还有!你抱着我太太干什么!松开!!!”


    第43章 站好 “我喘不过气了……”……


    许言的声音陡然拔高, 尤其是那句“你抱着我太太干什么”,音量之大,离会议室近的员工都听得一清二楚。


    助理脸色一变, 当机立断,从工位上跳起来,打电话叫来了安保待命。


    安保小哥攥着对讲机,心里七上八下, 压低声音问:“陈助,您确定……这事咱们占理吗?”


    “……”助理欲言又止, 看向会议室,没什么底气地说, “总之……不能让咱们老板吃亏!”


    室内,面对许言的质问,霍弋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唇角牵起一点凉薄的弧度:“我不认,你说是就是?任何违背她意愿的肢体接触, 都是违法。”


    不给许言反驳的机会, 他又说:“一本证而已, 别以为能代表什么。”


    一本证而已,他暗暗发誓,有一天,一定会写上自己和梨芙的名字。


    话落,他低下头。


    那双眼里的冷意像潮水般褪去,秒变温柔:“阿芙, 我们回家好不好?”


    “?”梨芙没说话。


    她看着霍弋沉, 极为震惊。霍弋沉罕见的,这么不讲理。


    他不像霍弋沉了,又很霍弋沉。


    梨芙思忖着, 她有一种来源于医生的直觉,霍弋沉哪里不对劲,但她找不到症结。


    “许言。”


    她收回视线,转向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我太久没回来了,我要回家整理一些物品,忙完再联系你。”


    许言也有正事要办,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好吧,那我先回许家报到。小梨,你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确定没有危险?要不,你还是跟我一块儿吧。”


    他朝霍弋沉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挂满了“这律师看起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担忧。


    梨芙摇摇头,没有回答许言的问题。


    她只是垂下眼,伸手去拉霍弋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那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她往后偏了偏头,厉声对霍弋沉说:“你,站好。不要趴在我身上。”


    “好的,阿芙。”霍弋沉立刻站直了,身姿笔立,但半步也没有离开梨芙身侧。


    “许言。”梨芙将桌上那叠许氏集团遗产分配协议拿起来,递给许言,“我会让他找你聊案子,不要耽误正事。”


    梨芙说着突然顿了顿,有意想解释:“他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梨芙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霍弋沉那种不对劲,不是疯,也不是狂,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正从那道被她亲手筑起的堤坝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想弄清楚。


    许言双手接过文件,狐疑地看了霍弋沉一眼,到底没再多说,然后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一抬头,门外站了一排黑衣安保,像港片里准备火拼的阵仗。许言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霍弋沉的助理干咳一声,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殷勤地侧身引路:“许先生,别误会。您是重要客户,我们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这边请,我们送您出去。”


    许言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对这律所的各种诡异行为彻底脱敏了,懒得计较,便随和地跟工作人员走了。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霍弋沉牵着梨芙的手,走出来。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揉着梨芙的指节。


    “阿芙,”他贴着梨芙的耳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们回家了。”


    梨芙环视一圈,在律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猛地甩开了霍弋沉的手,脚步加快往外走。


    霍弋沉跟在她身后,绝不拉开半步以上距离。


    甚至在车里,他也一直看着她。


    梨芙坐在副驾驶,感受到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开口:“看路。”


    “嗯。”霍弋沉应着,声音很轻,“好啊。”


    他眼底泛着红,眼眶里有光在晃。


    车平稳驶入小区停车场,刚一停下,霍弋沉便俯过身去。


    他眼疾手快地替梨芙解开安全带,接着整个人顺势压了下来。隔着狭窄的驾驶座空间,将她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霍弋沉抱着她,不肯起身。


    梨芙双手抵在他肩上,用力推了推。


    “我喘不过气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霍弋沉立刻松开。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梨芙,认真地说:“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梨芙愣了一瞬,然后……


    “滚开。”


    她反手一巴掌拍在霍弋沉脸上,下手不重,像赶一只黏人黏到不行的大型犬。


    “你还要不要脸。”她又说。


    霍弋沉没躲。


    他只是笑,唇角弯起来,眼底还红着,却亮得惊人:“你好久没骂我了,再骂几句,我想听。”


    “?”梨芙没再理他,推门下了车。


    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吹散了一点车里属于他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的行李也正好送到。许言安排的接机的人办事利落,几乎与她前后脚抵达。


    霍弋沉走过去,接过行李箱,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梨芙站在那扇充满回忆的公寓门前,恍惚了一下。霍弋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阿芙,你先进。”


    梨芙站在玄关,看着崭新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她脚边。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地上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甚至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阳光照在梨子上,泛着润泽的光。


    霍弋沉带上门,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看着这间他们曾经共处过的屋子。


    “阿芙,”霍弋沉报备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住回了我的卧室。家里不能一直空着……没有人气。”


    梨芙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抚过熟悉的布艺纹理。


    “那你还要继续住下去吗?”她平静地问。


    霍弋沉挨着她坐下,气息很近:“你想让我住吗?”


    梨芙偏过头,没有看他。


    “我结婚了,弋沉。”她平静地陈述一个不可能更改的事实,“不要活在过去了,我只会向前看。”


    霍弋沉沉默了几秒。


    “阿芙,我回隔壁住。”他说,“但你不要走,你就住这里,好不好?”


    梨芙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从茶几的水果盘里拿起一个梨,黄绿色的,表皮光洁。


    果盘旁放着一把银色的瑞士军刀,不是家里以前那把水果刀。


    她拿起来看了看,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准备削个梨吃。


    “不要!”


    霍弋沉忽然倾身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梨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那把刀被霍弋沉小心地取走了。


    “不要用这个。”他说。


    梨芙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霍弋沉顿了顿,将刀握紧,放进西服口袋里:“这个不能用来削梨。”


    “那这个是用来削什么的?”


    梨芙心里打着鼓。


    这把刀放在这个触手可及的位置,自然是平时常用的。


    霍弋沉避开了这个问题,笑着说:“阿芙,你要吃梨,我给你削。”


    随即,他起身去了厨房。


    梨芙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端着白瓷盘回来,盘子里躺着削好的梨。梨芙以为他会切成小块儿,方便她入口,可眼前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梨。


    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拿起梨,举到她唇边。


    “阿芙,我洗过手了。吃吧,这梨很甜。”


    梨芙迟疑着,低头咬了一口。


    汁水溢出来,不可避免的,她的唇碰到了霍弋沉的手指。


    霍弋沉笑意更浓:“好吃吗?”


    梨芙别过脸,声音淡下去:“不吃了。”


    霍弋沉垂眸,沿着她咬过的那一圈小小月牙,将剩下的梨吃完了。


    “你什么时候找我先生谈案子?”梨芙看着窗外的云,“明天有时间吗?”


    听着“我先生”三个字,霍弋沉感觉有密密麻麻的蚂蚁从自己耳后钻了进去,沿着脖颈一路爬,成群结队地爬过喉结,爬过锁骨,最后全部涌进心口。


    又痒、又疼,又无处可挠。


    他没有接那三个字的话,静静擦干净手,抬起眼,眸色执拗。


    “阿芙,”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结婚,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而我,会一直等你离婚。”


    两人目光相接。


    霍弋沉继续说:“你要我打官司,我就打。你让我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我是你的工具,你的刀,我会让你用得趁手。”


    梨芙攥紧了手。


    “你为什么不问?我就不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结婚?”


    “你不喜欢他。”霍弋沉脱口而出。


    语速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心口蹦出来的。


    梨芙还没开口,霍弋沉又追问:


    “他对什么过敏?”


    “……”


    “他会不会潜水?”


    “……”


    “他家地址在哪里?”


    霍弋沉的语速更快了,和在法庭上盘问对方一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过来。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平时几点起床?他视力多少度?他身高一米几?他……”


    霍弋沉顿了一下,律师的本能让他对细节更加敏感。


    “阿芙,你真的认识他吗?”


    梨芙被他问得心烦,那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她脑仁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我喜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你不可能喜欢他。”霍弋沉又说了一遍,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也好奇于霍弋沉的这份自信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喜欢我。”


    霍弋沉迎上她的目光:“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我不是钝感力的人,阿芙。”


    “你明明喜欢我,却不和我结婚,为什么?因为你真的在乎我,所以你不敢和我结婚。”他给出了答案,想明白了答案。


    梨芙咽回了原本想说的很多话。


    她倏然站起身,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意思很明显。


    霍弋沉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太多了、太沉了、太乱了,会把她压跑的。


    “阿芙,我去楼下健身房锻炼。你要找我,我随叫随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梨芙走回沙发,坐下来。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很凉,脸很烫。心口那里,闷闷的,酸酸的。


    第44章 摸摸 吻到发烧


    当晚, 骆言舒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来家里找梨芙。


    门一开,两个人就对上了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久别重逢, 骆言舒踢掉鞋,蹦蹦跳跳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芙芙,你的生日礼物。五年,五份, 我一年都没落下,攒到今天一起给你!”


    梨芙看着茶几上堆得小山似的礼物, 眼眶微微发热。


    “好朋友就是最好的礼物。”她轻声说。


    然后她们又点了好多好吃的,盘腿坐在沙发上, 边吃边聊。骆言舒跟她讲这五年遥城的变化,聊各自的生活,也聊只有她们才懂的过去。


    夜更深了。


    骆言舒捧着安神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芙芙, 你还怪霍弋沉吗?”


    梨芙没立即回答, 她偏过头, 透过落地窗望向对面那栋楼。


    一楼是健身房,24小时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些正在运动的人影,但看不见脸。


    可只是一个侧面,一个局部的轮廓,一只撑在器械上的手肘, 她都能认出来, 谁是霍弋沉。


    “其实,我没怪过他。”梨芙收回视线,“我已经不在乎了, 即使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能好好生活。”


    “但他好像不行……”骆言舒张了张嘴,又合上,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芙芙,如果你们可以各不打扰、各自生活,或许没什么。但如果他很痛苦……”


    骆言舒看着梨芙的侧脸。


    “你还是会不忍心的,我说得对吧?”


    梨芙垂下眼,看着杯中渐凉的茶。茶汤的颜色有些暗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而且,虽然你没跟我说,”骆言舒凑近了一些,“但我猜都能猜到,即使你跟许言结婚,霍弋沉也不会动摇的。何况,他做了你们的代理律师,查明白你跟许言合作的原因,是早晚的事。”


    梨芙放下杯子,翻身拔掉充电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绕开了这个话题:“言舒,我有一个月假期,你有空就多来找我。”


    骆言舒心领神会,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好好好,我不提霍弋沉了。”


    第二天。


    骆言舒走后,梨芙换上一条白色亚麻吊带裙。十点左右,一辆车将她接到了海边。


    海风咸湿,阳光正好。她摘下草编帽,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温热的沙滩上,走向一张早已铺好毛巾毯的沙滩椅。


    服务生微笑着端上鸡尾酒和水果。她躺下来,眯起眼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旁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来啦。”


    梨芙侧过身,看向旁边那张沙滩椅:“小姨,你不是最怕晒黑吗?”


    霍然把墨镜推上去架在头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懒洋洋地答:“今天突然就想晒晒了,主要想和我们阿芙一起晒。”


    梨芙插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小姨,你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没有。”霍然干脆利落地否认,“我什么都不说,我只希望你早日拿到遗产。”


    两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说说笑笑。阳光暖暖的,海风柔柔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忽然,梨芙咬到了几粒西瓜籽。黑黑的,小小的,藏在红色的瓜瓤里。


    但四周都是细细的沙滩,她找不到地方吐。正想起身去找垃圾桶,嘴边突然多出一只手来。


    那手掌摊开着,指节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吐我手里。”


    霍弋沉在她身边蹲下。


    见她下意识开始思考的眼神,霍弋沉立即说:“不要吞。”接着轻轻点点头,示意她吐。


    霍然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很自觉地转过身去。


    梨芙顿了顿,没再客气,把嘴里的西瓜籽吐在了霍弋沉的手心里。


    霍弋沉收拢手指,握紧,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而后他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小姨,有人陪你了,”梨芙坐了起来,“我先走了。”


    霍然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


    “阿芙,”霍然往旁边挪了挪,“你们可以聊聊公事嘛。看看这大海,这蓝天,这椰林,多美啊。”


    梨芙看了一眼那片蔚蓝的海,沉静地说:“公事,那我让许言来找他聊。”


    然后她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聊过了。”


    霍弋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扔完西瓜籽,走回沙滩椅旁,站定。


    梨芙抬起眼看他。


    “阿芙,许家的事不难查。”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许言从小寄养在许家,是许家掌权人许巍远战友的孙子,由许巍远一手带大。而许巍远有一个亲生女儿,跟着许巍远前妻长大,随母姓。”


    霍弋沉声音放缓:“许巍远的女儿就是Rebecca。”


    梨芙没有说话,她知道霍弋沉早晚会查到这些,但意外的是,霍弋沉竟然查得这么快。此刻距离她回国,还不到24小时。


    霍弋沉接着说:“许巍远在临终前才知道你的存在。他怨Rebecca,所以遗嘱里,把过亿的财产留给了你和许言。你占60%,许言40%。”


    “但唯一的条件是,让你们结婚。”霍弋沉说完这句话,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梨芙的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梨芙没有躲,她只是看着霍弋沉,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我来谈判。”霍弋沉眼神坚定,“我能让许家和Rebecca私下按照遗嘱执行,不需要上庭。”


    他微微倾身。


    “相信我,我能做到。你不需要出面,不用搅进那些不堪的事,不用见不想见的人,都让我来。”


    梨芙沉默了几秒。


    “你们什么时候聊的?”她问着,却并没有觉得霍弋沉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有什么不对。


    霍弋沉轻声解释:“我从健身房出来,先去找了许言。”


    “嗯???”梨芙惊诧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你半夜三点去找许言谈事?”


    霍弋沉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眉眼都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三点从健身房出来?”他问。


    梨芙没理他,抬起手,贴在他脖颈上。指尖陷入他的衬衫领口,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


    她的眉头皱起来:“你不热?”


    阳光直晒下来的沙滩上,所有人都穿着清凉的泳装或轻薄的夏装。只有霍弋沉,一身长袖衬衫,看着都热。


    “你摸着,觉得我热不热?”霍弋沉反问。


    随即,他单手解开最上面那颗衬衫扣子,然后抓着梨芙的手,往领口里探。他的动作很轻,却极为坦然。


    “往里面摸摸。”霍弋沉说。


    梨芙没有缩手,她真的顺着他的领口,往里面摸了摸。掌心贴着他的锁骨,又往下探了探,触到那片紧实的胸膛,温热的,微微出汗。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贴上霍弋沉的额头。


    “我觉得你发烧了。”她说。


    霍弋沉只是笑:“我很健康。”


    “我是真的热了。”


    霍然的声音插进来。她一身泳衣,握着玻璃酒杯站起身,身上披着一条宽大的浴巾:“我要去做个SPA,你们再晒会儿。”


    “小姨……”梨芙投去无奈的眼神,下意识想叫住她。


    霍弋沉歪了歪头,目光在梨芙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姨?”他重复了一遍,满眼新奇,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梨芙滞了一下。


    霍然笑了,放下酒杯,浴巾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怎么了?”她怼霍弋沉,理直气壮,“阿芙叫我小姨,你有意见?”


    霍弋沉往沙滩椅上一坐,就坐在梨芙腿边。他仰起头看着霍然,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神情:“小姨,姜还是老的辣。”


    他只是非常震惊。这五年里,梨芙一句话都没对他说过。而霍然,竟然能让阿芙心甘情愿叫她“小姨”。


    “咳。”霍然没接话,眼神示意他要把握机会,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沙滩上,只剩下梨芙和霍弋沉。


    海风轻轻吹着,远处有鸟飞过。


    霍弋沉还坐在梨芙腿边,那只手还搭在她腿上,没有移开。


    她审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阳光从霍弋沉身后斜斜地穿过,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梨芙抬起手,用指腹拂去掉落在他眼下的睫毛。


    “弋沉,好久不见。”她口吻轻柔。


    霍弋沉眼底布满血丝:“阿芙,你想我吗?”


    “对不起,”他有些不敢听她的回答,不等她开口,又说,“对不起,阿芙,对不起……”


    就像那年在机场,他一遍遍说这三个字,说到最后,她听不见了,他还在说。


    梨芙摇摇头,她早就不想听这三个字了。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阿芙,你问。”


    “如果重来一次,你要做我哥哥吗?”这个问题,梨芙一直想问。


    霍弋沉的眼睫颤了一下。


    一秒都没有迟疑。


    “要。”


    梨芙的睫毛也颤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走,我要和你一起长大,”霍弋沉的声音稳下来,“阿芙,没能找回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正好刺进梨芙眼睛,她虚眯了一下。


    霍弋沉立刻往前俯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片光,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


    梨芙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那我们就是兄妹了。”梨芙说。


    霍弋沉摇头。


    “不是。”


    他看着梨芙:“该怎么打破阻碍和你在一起,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在舒适的环境里长大,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阿芙,我自会走到你身边。”


    风吹过,椰树叶沙沙地响。


    霍弋沉握住她的手:“可是没有重来。阿芙,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苦了。”


    梨芙久久没说话,两人对视着,看着对方眼里的自己。


    “没挡住。”梨芙突然开口,“晒到我了。”


    霍弋沉一愣,他已经完全挡住了阳光。但他还是又往前俯了俯身,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堵墙。


    梨芙还是说:“没挡住。”


    霍弋沉再靠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梨芙这才伸出指尖,挑起霍弋沉的下巴。


    海声从远处涌来,一下,又一下。


    她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唇贴上他的,与海浪声同频。一下,又一下。


    短暂的温软交错后,她退开半寸,抵着霍弋沉的额头,呼吸还乱着,轻声说:


    “想你了。”


    霍弋沉心口那沉积的淤结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不让梨芙退开,仰头迎上去,手掌托住她的背,将她按进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梨芙觉得自己像在发烧,骨头缝里都软下去的那种“烫”。


    霍弋沉吻得很深、很深,深到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一口一口填满。


    第45章 名分 “什么情人?我正大光明。”……


    “好了, 可以了。”


    梨芙的声音从紧贴的唇缝间挤出来,一开口,就碰到他的舌尖。


    霍弋沉却又靠上去一些, 唇压得更紧,缓声说:“再亲会儿。”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梨芙整张脸都在烧,夏天的热黏在皮肤上, 他呼吸的热混在里面,分不清哪边更烫。


    偏偏霍弋沉的手还圈在自己腰上, 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裙子,像一块烙铁, 稳稳地贴着。


    她推了推霍弋沉的肩膀,没推动。


    霍弋沉又低下来,鼻尖蹭过她鼻尖,像在安抚。


    不远处, 玻璃长廊的阴凉里。


    “女士, 您这边请。”


    酒店SPA师引着霍然往VIP室里走。霍然却陡然在窗边停下脚步, 似笑非笑地望着沙滩椅的方向,看着那两个重叠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去里面了,我就在这儿做SPA。”


    霍然往旁边的躺椅上一坐,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这儿风景好,我要慢慢欣赏。”


    SPA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立刻皱了眉:“哎哟, 遮阳伞怎么没撑开?”


    说着,转身就要去找人。


    “别别别。”霍然摆摆手,唇角压不住笑意, “让他们再晒会儿。”


    S PA师脚步顿住,迟疑地“啊?”了一声。


    霍然没解释,只是把脸往手心里又埋了埋,眼睛弯成两道缝。


    阳光一寸寸挪动,伞下的影子也跟着挪动。


    又过了许久,霍然已经换了三个姿势,做完了面部护理和精油按摩,梨芙终于也换了姿势。


    她偏过头,抬手捏了捏霍弋沉的后颈,指尖蹭过他晒得发烫的皮肤,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你再亲,我要中暑了。”


    霍弋沉这才松开她,垂眸看她的脸,拇指却还按在她唇上,揉了揉她被亲得泛红的嘴角。


    她下唇比上唇肿了一点,洇着水光,像熟透的樱桃。


    霍弋沉眼里始终含着笑意,嗓音低低的,带着点沙。


    “阿芙,那我们换个地方?”


    “哪儿?”


    “我去开间房。”霍弋沉神色自然,语气宛如在说去吃个饭。


    梨芙将下巴搁上他肩膀,睫毛扫过他颈侧,声音懒洋洋的:“你想得美。”


    “吹会儿冷气。”霍弋沉偏过头,嘴唇擦着她耳廓,气音痒痒地钻进去,“给你降降温。”


    “不去。”梨芙撑着他肩膀坐起来,裙摆从膝盖滑落,拂过他手背,“我们去海边散会儿步。”


    霍弋沉旋即蹲下身,从旁边拎过她的鞋。他先拿毛巾裹住她的脚,仔细擦掉脚底的细沙,指腹蹭过脚心时,她缩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握着她脚踝,一只一只给她套上鞋。


    “我做梦都想和你散步。”


    梨芙低头看他发顶,笑了:“少来,你的梦才没那么纯洁。”


    霍弋沉站起身,扶她站稳:“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梨芙没应声,两个人沿着椰影斑驳的小路往海边走。海风吹过来,咸涩里夹着脆生生的浪声,散在脚边。


    “海是什么颜色?”梨芙忽然问。


    霍弋沉望着玻璃蓝的海面,然后说:“白色。”


    梨芙有些意外地侧过身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是白色?”


    “海看着云,”霍弋沉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她,“所以海的眼里是白色。”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掌心里勾了勾。


    “我看着你,所以我眼里都是你。”


    梨芙转回头,盯着前方那片海岸线。耳根又热了,热得藏不住。


    霍弋沉笑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后,强迫她搂着自己,然后忍不住低头又亲下来。


    梨芙偏头躲了一下,嘴唇擦过他鼻梁:“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我可结婚了。”


    霍弋沉眼尾扬起来:“哦。”


    “哦?”


    “世俗怎么看,我不管。”霍弋沉说得轻描淡写,“谁要指指点点,让他站我面前来说。”


    梨芙盯着他看了两秒,再次感叹:“你真不要脸。”


    “不要。”他一本正经,“脸有什么用?”


    他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抵着她鼻尖:“我想要别的。”


    “你什么都不缺。”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缺一个名分。”霍弋沉像在讨一颗糖,“阿芙,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吗?”


    梨芙低头攥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掠过他手背。


    “你要什么名分?”


    霍弋沉垂眼看她,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丈夫。”


    话音落下,不知他从哪里摸出一枚钻戒,捏在指间,往梨芙无名指上套。


    梨芙按住他的手,戒指卡在指节中间,进退不得,闪得眼睛“刺痛”。


    “你不是跟许言说,一本证不代表什么吗?”


    “那是对他。”霍弋沉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对你和我不一样。”


    “阿芙,让我给你戴上。”他目光沉沉的,像海般深邃。


    梨芙拨开他的手:“重婚犯法。”


    “我等你离婚。”霍弋沉立刻说。


    “等不到呢?”


    霍弋沉握着那枚戒指:“一本证而已,我不在乎,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梨芙又诧异又无奈,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双标?你现在这样,可是见不得人的。”


    “哪里见不得人?”


    “你这样,”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通俗来讲,你的角色叫情人、叫第三者。”


    “什么情人?”霍弋沉说得坚定,“我不做见不得人的情人。”


    “哦。”梨芙平静地点点头。


    “我正大光明。”霍弋沉接着说,“我们大大方方在一起。”


    梨芙眨了下眼:“?”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更没有。”霍弋沉理直气壮,眉头都不皱一下。


    梨芙张了张嘴,竟被他噎住。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梨芙低头看了一眼,话锋一转:“我要走了。”


    “我陪你去。”


    “你又不知道我去哪儿,陪我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霍弋沉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好商量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梨芙在椰树阴影里站定,望着停车场的方向。


    “许言来接我了。”


    霍弋沉眉头微微一蹙:“他凭什么接你。”


    “?”


    梨芙没想与一名律师争辩这个问题,她坦诚地说:“弋沉,你听清楚我现在要说的话。”


    “我在听。”他看着她。


    “恋爱、婚姻,对我而言是调味剂,不是必需品。我会想念你但可以不见你,我完全能做到离开你,不和你在一起。”


    “弋沉,你知道吗?我可以对你的感情视而不见,但我做不到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这是我的弱点,可我不会为你改变。”


    霍弋沉始终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我不要你改变,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能选择我一次,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来善后。”


    海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空隙,吹得她裙摆贴在他腿上。


    “我要走了。”她答不了这个问题,转过身就走。


    霍弋沉立刻跟上去,两步追上她,走在她身侧。


    “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他没有逼她选择,转而说,“你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梨芙脚步没停:“我要去见陈蕊。”


    “我们一起去。”他拉过梨芙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扣紧。


    梨芙看了看他,没开口。


    霍弋沉只是笑了笑,带着她穿过沙滩,走进酒店大堂。


    霍然全程在SPA房里看着,她敷着面膜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冲身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快,把车开过来。”


    几分钟后,酒店门外。


    一辆白色卡宴驶来,许言推门下车,他的目光越过旋转门,第一眼就落在霍弋沉和梨芙交握的手上。


    泊车员紧随其后,在接到霍然的通知后,立刻把霍弋沉的黑色库里南也开到了门口。


    许言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霍弋沉已经拉开副驾车门,一手挡着门框,侧身看向梨芙。


    “阿芙,上车。”


    “小梨。”许言走上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你们怎么在一起?你要上他的车?”


    “嗯,”梨芙简短地说,“他要去。”


    霍弋沉托着她的掌心,待她坐进车里,才轻轻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时,许言还站在原地。


    “地址?”霍弋沉问许言。


    许言忽然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接着拉开后座车门,不客气地坐进霍弋沉的车里。


    “我也要坐你的车。”


    霍弋沉无语地瞥了许言一眼,没说话。他坐上驾驶座,俯身替梨芙系安全带,手指拉过带子时擦过她肩膀,动作慢得刻意。


    许言在后座看得眉毛微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说话。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弋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过一会儿,就松开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梨芙放在腿上的手。


    梨芙没抽回来,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霍弋沉便弯了弯嘴角,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许言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海景一路后退,除了眉头不自觉往上耸,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茶室外。


    霍弋沉先下车,绕到副驾去开车门。


    许言跟着推门下车,车门还没关严,秘书的电话追了过来。许言往边上走了两步,接起来。


    “许总,我怕理解有误,想和您确认一下。您刚才是问如果要领真的结婚证,有没有办法不让对方到现场?”


    许言压低声音:“对。”


    秘书那边愣了愣,很无奈地说:“那肯定不行啊,必须梨小姐本人跟您一起去民政局。”


    许言沉默了一下。


    “不行,”他声音压得更低,“那样她就会知道之前的结婚证是假的了。”


    秘书叹了口气,嘀咕着:“……当初您要办假的,我就觉得……”


    当初。许言一下飞机,就让梨芙给他身份证。他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特意找了特殊渠道,不用他们亲自出面就能办结婚证。


    许言至今以为,梨芙真的信了。


    秘书怯生生地问:“许总,您现在怎么又想办真的了?”


    许言闭了闭眼。他不是挑剔梨芙,只是抵触盲婚哑嫁,接受不了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结婚。


    他原本想着应付应付许家人就行了,正好他和梨芙在这一方面达成了共识。彼此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等时机成熟就离婚。


    只不过,他刚刚才意识到,他在车里竟然有点吃醋。只那么一瞬,他就萌生了假戏真做的念头。


    他还思虑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不进去?”


    许言猛地转身,霍弋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你吓我一跳。”许言摁断电话。


    霍弋沉没理他,转身走回梨芙身边,牵起她的手,往茶室里走。


    许言看着那两只还握在一起的手,愈发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异常烦躁。


    茶室的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檀香悠悠燃着,混着一丝荷花的气息。


    陈蕊披着真丝披肩,已经等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门被推开。


    她的手骤地顿在半空。


    只见三个人走进来,霍弋沉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牵着身旁的梨芙。许言走在最后,脸色说不上好看。


    服务生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三个人依次在她对面落座。


    霍弋沉坐在正中间,不偏不倚,把梨芙和许言隔在两边。


    陈蕊的目光从霍弋沉脸上移到梨芙脸上,又移到许言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茶杯还端在嘴边,忘了放下。


    “……你们三个,”她终于开口,眼里全是难以言喻的困惑,“怎么会凑在一起?”


    第46章 尝尝 “老公、前男友、现男友。”……


    茶室灯光柔和, 气氛却剑拔弩张。


    霍弋沉搁下茶杯,起身时指节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阿芙的律师, ”他说,“Rebecca,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


    “你是她的律师?”陈蕊拈着杯盖的手停住, “她和许言都结婚了,你是她的律师?”


    这话里压着旧账。当初梨芙和陆祈怀在一起的时候, 霍弋沉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横在两人之间。


    “毋庸置疑, 我是她的律师。离婚官司,我也擅长。”


    霍弋沉顿了一息,握了握梨芙的手:“当然,我也不只是她的律师。”


    陈蕊下一句话还没出口, 霍弋沉不给任何人追问的余地, 径直切入正题。


    “Rebecca, 关于遗嘱,我要单独和你谈。”


    “为什么?”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梨芙蹙着眉,陈蕊挑着眉,许言甚至往前倾了倾身。


    霍弋沉谁也没看,只盯着梨芙的眼睛:“你信我,我来处理。”


    许言看不下去了, 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该听当事人的?怎么还自作主张?”


    霍弋沉这才转过头, 视线落在许言脸上:“我是阿芙的律师,不是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言脸色一变, 转向梨芙:“小梨,我俩不是一条战线?”


    “行了。”


    陈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锋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许言和梨芙身上,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我也没有要和你们一起谈的打算,你们先回避。”


    霍弋沉手放在梨芙肩上:“你坐。”


    然后走到后侧,推开茶室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热风裹着院子里的竹叶气息涌进来。


    “Rebecca,请你出来。”他侧身让出门的位置。


    陈蕊欲言又止,不悦地走了出去。


    霍弋沉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折返回茶桌边,拿起两只靠枕,码在自己刚坐过的地方。


    不偏不倚,严严实实地隔在梨芙和许言中间。


    “阿芙,等我一下。”他俯下身,“很快就说完。”


    陈蕊站在室外,将这一幕收进眼里,什么也没说。


    木门在身后合拢,茶室里只剩下梨芙和许言。


    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霍弋沉站在廊下,背对着院子里的竹林,目光始终落在梨芙的方向。


    许言沉默了很久,手指时不时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小梨,”他终于开口,“我想……”


    “嗯?”梨芙转过头。


    “就是……如果……”许言在心里翻找着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如果我骗了你,我想弥补,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卑劣吗?”


    梨芙淡然笑了,淡得像茶汤上浮起的一缕热气。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后悔骗了我,还是你后悔这个结果不如自己的意?如果正合你意,你还会后悔骗我吗?”


    许言愣住。虽然他不知道梨芙为什么这么问,但强烈的羞耻感突然涌了上来。


    是啊,他问自己……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还是因为现在的情况超出了预期,他有了别的心思,所以后悔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梨芙没有追问,回过头,看向门外的院子。


    日光在霍弋沉身上投下温润的轮廓。陈蕊站在霍弋沉对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手臂比划着什么,情绪明显激动。


    而霍弋沉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话,神色平静,像一潭怎么都搅不动的水。


    几分钟后,木门被推开。


    陈蕊走进茶室,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已经剥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的目光在梨芙脸上停了一瞬,径直走过来:“梨芙,出来一下。”


    梨芙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霍弋沉正从廊下转身,朝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阿芙。”霍弋沉刚到门口,手已经伸过来,“如果你不想去,就不用去。”


    梨芙摇摇头:“你不要插手。”


    话很轻,却是一条很韧的风筝线,清清楚楚地划在他面前。


    她起身,跟着陈蕊推门出去。


    霍弋沉站在原地,手垂下来,指节微微收拢。许言端着一杯茶,两人隔着袅袅余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廊下比室内闷得多,空气里浮动着院子里荷塘的幽香,湿热的气息贴在皮肤上。


    陈蕊没有铺垫,转过身就质问她:“你是不是准备拿到遗产就跟许言离婚,和霍弋沉在一起?”


    梨芙倚着廊柱,神色淡淡的:“你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个?”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霍弋沉纠缠,你怎么就是不听?”陈蕊的声音骤然拔高,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尖利,“我会害你吗?!”


    话音未落,身后的木门猛地被推开。


    霍弋沉已经跨出门槛,几步上前,把梨芙拉到自己身侧。他的动作快,力道却不重。


    “Rebecca,请你遵守承诺。”


    他的目光直直压过去,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重:“我没阿芙那么好脾气,更没她善良宽容。如果你干涉她的生活,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凉意:“我的手段,你知道的。”


    梨芙侧过头,看着霍弋沉。


    她心想,我什么时候好脾气了?如果是对别的人,还算温柔,但对霍弋沉……


    坏脾气都给了他,更别提善良宽容……


    这人说话,怎么比自己还不着调。


    陈蕊被霍弋沉那几句话堵得胸口起伏,脸色涨红:“你出去,我在和她说话。”


    “如果我不能听,”霍弋沉一动不动,“那这话,她也没必要听你说。”


    “霍弋沉!”陈蕊手指着他,“我好歹是你的长辈!看在霍家的面子上,我才忍你!更何况,我是她……你怎么敢对我这种态度!”


    “妈妈”两个字,陈蕊生生咽了回去。而梨芙也不愿意听见这两个字。


    霍弋沉面色无澜,对陈蕊的话毫不在意,就是不走。


    闷热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梨芙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弋沉,你出去吧。”


    霍弋沉低下头看她,眼底那点冷意褪下去,换上一层不情不愿。他站了两秒,终于转身走回室内,却没有进去坐下,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仍注视着这边。


    陈蕊深吸一口气,等情绪平复下来,才开口:“遗产,我不和你争。那些钱,我不要。”


    梨芙的目光动了动,抬眼看着她。


    陈蕊迎上那双眼睛,语气忽然软了,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恳切:“许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品行没问题,比霍弋沉更适合你。你外公这样安排,是希望你后半辈子有个好归宿,你不要辜负你外公的苦心。”


    梨芙听着这些话,觉得可笑。


    “不仅是我不允许你跟霍弋沉在一起,难道你以为霍弋沉的父母就会接受你?你不要天真,这是一条死路。”


    荷香飘飘散散,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她只是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我不天真。”


    “那你就该知道,许言才是最安稳的选择,你不要动离婚的念头。”


    陈蕊站在原地看着她,等一个答复。


    梨芙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透彻的明白。像夏天喝到的第一口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脚尖。


    眼前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一丁点都不在乎她到底喜欢谁。


    她的喜欢,一点都不重要。


    她垂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过身,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廊下的热气涌进室内,又很快被空调的冷气吞没。


    霍弋沉从门框旁直起身,迎上来:“有没有为难你?”


    许言也跟着站起来,绕过茶桌:“小梨,你怎么了?”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梨芙回过头,看了眼还站在门外廊下的陈蕊。


    “我饿了。”她说。


    “我们去吃饭。”霍弋沉立即接话,“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小龙虾。”


    梨芙犹豫着:“太远了。”


    她曾经在冬天带霍弋沉去过一次那家小龙虾店,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想起来,那个冬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五年。


    她认识霍弋沉五年了。可两个人真正在同一座城市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个月。只是一年里的一个季节,如候鸟的停留般短暂。


    霍弋沉注意到她片刻的出神,声音缓下来:“不远。现在夏天,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笑意:“那家店开了分店,就在你医院旁边,你还没去过吧?”


    梨芙抬起眼看着他。


    “这么巧?”


    她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应承那家店,还是应承他眼里的那点期待。


    “那就去吧。”


    “我也要去。”


    许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进来,人已经走到茶室门口,手撑着门框,一副随时要跟上的姿态。


    霍弋沉的眉头动了动:“我们约会,你为什么要去?我们不需要第三者。”


    “约会?”梨芙偏过头,霍弋沉是这样定义的?


    “我是第三者???”许言的声音都尖了,霍弋沉是这样定义的?


    “小梨,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许言嚷嚷着让梨芙评理。


    梨芙看了看霍弋沉,又看了看许言,忽然有点头疼。


    “那一起去?”她说。


    许言立刻让开门,生怕她反悔似的:“好啊,我没吃过小龙虾,我要吃。”


    “那就去吧……”梨芙想着,那就借此机会让这两人心平气和地谈论正事。


    霍弋沉没说话,拉起梨芙的手,径直往外走。


    许言跟在后面,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


    到了小龙虾店,梨芙刚跨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


    店里干净得过分,地板锃亮。没有印象里那种油腻黏脚的感觉,也没有呛人的烟熏火燎。而五年前那家店,地面太油,如果不是被霍弋沉一把拽住,她差点摔一跤。


    店长热情地迎上来,一个“老”字还没发出音……


    霍弋沉截断话头:“三位。”


    店长心领神会,忙说:“这边请。”


    梨芙和霍弋沉走在后面,边走边四下打量。空气里,辣油和蒜蓉的香味混在一起。人声嘈杂,塑料手套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都对。


    可这地段、这氛围……专卖小龙虾的店,开到市区的分店,有必要装修得这么高档吗?看起来很难回本的样子……


    “各位请坐。”店长在靠窗的景观位停下来,侧身让开。


    梨芙不经意地抬起眼。


    靠窗的另一侧,一张大桌上,坐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


    沈灼、陆思桐、陆祈怀。


    沈灼正拿着虾钳剥壳,陆思桐坐在他对面,陆祈怀坐在沈灼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


    沈灼最先抬头,看见梨芙时愣了一下:“梨芙?你回来了?!”


    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旁的霍弋沉身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陆思桐顺着沈灼的视线看过来,眨了眨眼,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


    而陆祈怀,在他们进来时就一直看着梨芙,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困惑。


    霍弋沉的手渐渐收紧。


    “换一家。”他说,声音低下来,“沈灼,你们换一家,随便选,我买单。”


    梨芙侧过头看霍弋沉,又看了看那张桌子。


    沈灼已经站起来,像是要打招呼,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打。陆思桐在旁边扯了扯沈灼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瞎圆场。


    “不用。”梨芙对霍弋沉说,“不要这样。”


    “对啊,一起坐啊。”沈灼很热络地邀请他们,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梨芙大方地点点头,朝那张桌子走过去。陆思桐换到了沈灼旁边,让出位置给梨芙坐。


    霍弋沉跟在梨芙身侧,而许言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么巧,”梨芙走到桌前,“你们也来吃小龙虾?”


    沈灼干笑了一声:“是啊,那个……思桐说想吃……”


    陆思桐在旁边用力点头:“这是遥城最好吃的小龙虾。”


    霍弋沉拉开梨芙身边的椅子,等她坐下。


    许言这才走过来,目光在桌上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小梨,这都是你朋友?”


    梨芙没回答。


    该遇上的,不该遇上的,都在这一张桌子上凑齐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霍弋沉坐在她左边。许言挨着霍弋沉,对面是陆祈怀。


    店长递来菜单,径直递到梨芙手里,她低头翻着。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笑闹声,杯盏碰撞,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


    陆祈怀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霍弋沉侧过头,凑近梨芙耳边:“想吃蒜蓉的还是麻辣的?每种味道都要一份吧。”


    梨芙抬起眼,正要回答……


    “芙芙。”


    对面的陆祈怀忽然开口。


    梨芙翻菜单的手指停住,抬眸:“嗯?”


    她看向陆祈怀,等着下文。可还没等陆祈怀再开口……


    “诶,你有点眼熟啊?”许言骤然出声,盯着陆祈怀看了两秒,又一拍大腿,“对了,在机场见过!”


    陆思桐的注意力转向许言,眼里浮起好奇:“那你是谁啊?我没见过你。”


    沈灼也好奇着。他暗暗思忖,能和霍弋沉、梨芙一起来吃饭的,肯定是霍弋沉的朋友,绝不可能是梨芙的异性朋友。


    “是啊,介绍一下呗。”沈灼抓住机会缓和紧张的气氛,“我是沈灼,这是陆思桐,陆祈怀。你怎么称呼?”


    “许言。”许言依次和大家打招呼,到陆祈怀时,他伸出手,“我是小梨的老公。你是?那天在机场也没来得及认识一下。”


    老公???


    陆思桐手里的虾钳差点掉进碗里。沈灼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眼睛瞪得硕大。


    听着大家的对话,梨芙却没什么表情,霍弋沉也是如此。


    陆祈怀盯着许言,伸出手,轻轻一握:“我是她前男友,她是我初恋。”


    “哦你好,你是……”许言点了点头,然后猛地顿住,“啊?”


    空气又安静下来。


    陆思桐低头盯着碗里的虾壳,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沈灼的视线在梨芙、许言、陆祈怀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霍弋沉身上。


    不知怎么想的,沈灼突然指着霍弋沉说了句:


    “那这是她的现男友。”


    话一出口,沈灼自己都有点后悔,这桌上的人物关系……老公、前男友、现男友?这合理吗?


    他在桌下悄悄给陆思桐发微信:[现在流行这种玩法?]


    陆思桐手挡着屏幕,回复:[你能不能闭嘴。]


    然而,霍弋沉对这场面却毫不在意。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拿起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戴上手套,从服务员刚端上桌的一盘小龙虾里,拣起一只巴掌大的。


    他动作熟练,拧开虾头,剥去虾壳,抽出虾线,捏着白嫩的完整虾肉蘸了蘸蒜蓉汁,然后转过身。


    “阿芙。”


    他喂到梨芙嘴边,另一只手在下巴下面虚虚接着,怕汤汁滴到她身上。


    “尝尝,”霍弋沉口吻极温柔,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笑着问,“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吗?”


    第47章 巴掌 “她好爱我啊。”


    “弋沉哥哥……”陆思桐实在听不下去, 拖长了声音,“你这说话的语气……”


    梨芙抬眸,嘴里还咬着虾, 看向对面的陆思桐。


    霍弋沉随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


    陆思桐和沈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恶心!”


    梨芙倏地笑了,眼里漾开一点光, 嚼着弹牙的虾。


    霍弋沉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有什么问题,他低下头, 继续剥虾。指节分明的手从红油里捞起一只只虾,动作从容。


    而陆祈怀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芙芙, ”陆祈怀开口,声调克制,“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霍弋沉剥虾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只, 将白嫩的虾肉蘸上十三香的汤汁。


    “阿芙, ”霍弋沉喂到她嘴边, “再尝尝这个,新口味。”


    梨芙就着霍弋沉的手接下虾,嚼了嚼,对陆祈怀说:“可以,等大家吃完饭再说。”


    陆祈怀立刻点头,怕她反悔:“好, 我等你。”


    霍弋沉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只虾,继续剥。


    许言看在眼里, 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真有意思。


    霍弋沉始终沉浸在剥虾运动中。


    一小时后,梨芙终于放下筷子:“不吃了。”


    “那我们走吧?”霍弋沉摘下手套。


    “你去买单。”梨芙对霍弋沉说着,而后转向陆祈怀,“你出来。”


    话音落下,她已经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霍弋沉站在原地,看着陆祈怀跟在梨芙身后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接着,他抬起手,招了招:“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小跑过来,刚递出去,忽然愣住。


    “老板……”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买单?”


    沈灼和陆思桐又一次异口同声:“老板?这店你开的?”


    霍弋沉“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店门外。他没看账单上的数字,只对服务员说:“你的收款码。”


    服务员不明所以,还是调出个人收款码递过去。


    霍弋沉扫了码,输入20000:“辛苦你给大家发个小红包。”


    然后他抬脚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许言坐在原位,看着霍弋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虾壳,后悔的余劲更盛,简直后悔得脚趾抠地。


    许言此时,多希望那张结婚证是真的。可他心知肚明,自己这假老公的身份,让他连在这里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他怅然若失地掏出手机,让司机来接他,接着也起身离开。


    店门外,夜风湿热。


    霍弋沉刚跨出门槛,就看见路边的两个人。


    陆祈怀站在人行道边,梨芙站在他对面的树下,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树影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表情遮去大半。


    “……芙芙,我是第一次爱人。”


    陆祈怀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当时真的很受伤,这么久了,你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产生了报复心。”陆祈怀说,“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梨芙站在树下,安静地听着。


    她愿意听陆祈怀说这些,是因为听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再谈恋爱,她不想他还心存幻想。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人了?”梨芙声音淡漠,“第一次爱人不是原因,我们从不对等才是原因。”


    陆祈怀的肩膀绷紧。


    “祈怀,我不想和你分辨对错。”她抬眸,“我跟你说过,我也不是好人。感情不是非黑即白,你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陆祈怀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


    霍弋沉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一动不动。


    陆祈怀的声音变得尖锐:“那霍弋沉呢?你结婚了,他还和你纠缠不清。就像当初你明明是我女朋友,他还跟你纠缠不清一样!”


    陆祈怀的胸口起伏着,一字一句砸下来:“是你默许他这样,还是你就享受这样?你喜欢看他为爱当三?”


    听见这些话的霍弋沉拳头骤然收紧,眼看他就要冲上去,沈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别别别,别冲动!”沈灼压低声音。


    梨芙却笑了。


    笑容很淡,如夜晚街边亮起的一盏灯,又倏地灭了。


    “我就喜欢这样,”她故意顺着陆祈怀的话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想看霍弋沉失控,看他百般挣扎,看他痛苦而不可得,行了吧?”


    陆祈怀盯着她身后的霍弋沉,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跟别人结婚。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霍弋沉,否则,你为什么要跟许言结婚?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嫁给许言?”


    梨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她轻声说,“就是人和人。”


    陆祈怀眼神茫然,显然没听懂。


    梨芙也没指望他懂。


    “霍弋沉从不会问我为什么要跟许言结婚,”她接着说,“霍弋沉只会说,我一定有我的原因。”


    陆祈怀的脸色变了变,像在嗤笑:“所以你就是在玩弄他的感情,那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你不爱我,也不爱他。”


    梨芙垂下眼,口吻轻松:“一张桌子上,会有很多道菜。你是一道昂贵的龙虾,霍弋沉是一道清凉的苦瓜。我喜欢吃苦瓜。”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甚至,这张桌子,我想掀就掀了。”


    她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在湿热的空气里结了一层水雾。


    “我的人生,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不远处,沈灼声音压得更低,手在霍弋沉肩上拍了拍,试图安抚。


    “弋沉,我看梨芙说你们是碟子菜,只是随口比喻一下,不是存心侮辱你……”


    霍弋沉却笑了,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


    “阿芙说我是她喜欢的菜,”霍弋沉的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欣喜,“她好爱我。”


    “啊?”沈灼震惊地瞪大眼睛。


    然后转过头,对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陆思桐说:“这什么脑回路?这是霍弋沉能说出来的话?”


    陆思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嫌弃地说:“总比我哥说得像人话吧……”


    “她好爱我啊。”霍弋沉又说了一遍,自顾自地确认。


    沈灼、陆思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语,原来一个人也可以陷入热恋。


    沈灼摇摇头,对陆思桐说:“别人是自我攻略,他是连攻略都省了,只剩下自我了……”


    话音未落,霍弋沉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阿芙,我们回家。”他拉起梨芙的手,直接忽视了陆祈怀的存在。


    “不开车了,”他说,低下头看她,“我们散散步走回家,好不好?”


    梨芙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前方的夜色。


    “好,沿湖边走,”她说,“吹吹风。”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树木气息。


    霍弋沉忽然开口:“阿芙,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都可以,”他说,“我都想听。”


    “没什么好说的。”


    “每一天。”霍弋沉声音低下来,“我想听你说每一天的事。”


    梨芙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重复的工作、生活,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也想听。”霍弋沉说,“我想知道你起床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想知道你的牙膏是什么味道……每一件事我都想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我想听你的声音,我五年没听过你对我说话了……”


    梨芙的手颤了颤,她看着湖边那张白色的水泥椅子,沉默了几秒。


    “坐一会儿。”


    “好。”霍弋沉立刻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下腰擦了擦椅面。


    白色的纸巾变成了炭黑色。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纸巾,眉头微微皱了皱:“太脏了。”


    梨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走上前,拉起霍弋沉的手:“那就不坐了。”


    霍弋沉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一拉,把她带回来,自己先坐了下去。


    “坐。”


    梨芙看着那张被纸巾擦出炭黑色的椅子,眉头微蹙:“脏,起来。”


    霍弋沉没起身,又把她往身前带了带,仰头看着她:“你坐我腿上。”


    梨芙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环顾四周。


    湖边很安静,没有路人,远处的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绸子,对岸有零星的灯火,天边挂着几颗淡淡的星。


    她收回视线,往霍弋沉腿上一坐,姿势随意。


    “手抱着……”霍弋沉的话还没说完,梨芙侧坐着,手已经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霍弋沉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


    湖风吹过来,梨芙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始说。


    “一个人很自由,”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很享受那段日子。”


    霍弋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早上,我常买公寓楼下面包店的肉桂卷。天天都吃,不会腻……”


    “我治疗了一只小狗,长得很像……”她突然笑了一下,“和你有同款衣服的那只大黄。”


    霍弋沉也笑了。


    “有一年秋天,我剪头发了。”梨芙继续说,“理发师很有个性,剪出来和我想要的两模两样。但……我又觉得,头发还会长出来,生活的容错率很高,不用执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霍弋沉安静地听着。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梨芙的声音断断续续,讲着她那些他没能参与的日常。


    ……


    不知道讲了多久,她停住了。


    “弋沉。”


    “嗯?”霍弋沉立即回应。


    “可是……”她的指尖扣着霍弋沉的背,“为什么,总有些时刻,我仿佛看见了你的身影。”


    霍弋沉的身体微微绷紧。


    “一个背影,一个侧颜。”梨芙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我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你就在身边。”


    她把脸埋在霍弋沉肩窝里,轻声问:“难道我真的时常想起你吗?”


    霍弋沉的手收得更紧:“阿芙,你想我了。”


    梨芙笑了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他的皮肤上:“哦,真是这个原因?”


    “嗯。”霍弋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毋庸置疑,你就是想我了。”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霍弋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眉头猛地一皱。


    “阿芙,”他动了动腿,“我腿有点麻了。”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一百米外那间亮着灯的便利店:“你能帮我买瓶水吗?”


    梨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回过头来看他,片刻后,她缓缓起身。


    “好。”


    霍弋沉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梨芙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货架上拿了一瓶薄荷水。结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湖边的灯光依旧昏黄,那把水泥椅子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推开玻璃门,握着冰凉的水瓶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湖边已经聚满了人。


    那群人围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焦急交谈。


    梨芙的脚步加快。


    她一边往那个方向走,一边摸出手机。


    那把水泥椅子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人群后方,听见前面有人在说:


    “救上来了吗?”


    “哎哟,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


    “太黑了,看不见呀!怎么没动静了?”


    梨芙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湖面,扫过岸边那些晃动的人影。


    十分钟后,水里动静大了起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


    岸边的人连忙上前帮忙,众人齐力将一个浑身湿透的高中生提起来。那少年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去,把人抬上担架。


    “就是他!”有人指着后面一个精疲力竭的身影,“就是他把人救上来的!”


    霍弋沉站在人群边缘,浑身湿透,衣服、裤子、头发都在往下滴水。他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应付那些道谢和夸奖。


    然后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了人群后的梨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芙。”


    他朝梨芙伸出手,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不能把你弄湿了,”霍弋沉抱歉地说,“对不起啊。”


    梨芙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薄荷水。


    她看着霍弋沉,脸上平静得像可怕的湖底。


    “喝点水。”她走上前,慢慢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霍弋沉笑着接过,仰头就喝了半瓶。


    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混着湖水的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医护人员匆匆赶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是你把人救上来的?”为首的医生上下打量着霍弋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也要跟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霍弋沉态度很坚决:“不了,我不用去。”


    医生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护士眼尖,看见梨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是你打的120?”护士走上前,“请在这里签个字。”


    梨芙接过笔,垂着眼,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霍弋沉,忍不住多嘴一句:“还是去一下医院吧,做个检查放心些。”


    “我没事,”霍弋沉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真的不用。”


    护士还想再劝,梨芙开口:“他不想去就不去吧。”


    她平静得反常,从包里找出纸巾。


    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去牵她的手。


    “阿芙,我们回家……”


    话音未落。


    梨芙霍然甩开他的手。


    下一秒,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夜风里异常清晰。


    医护人员愣在当场,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梨芙扇完巴掌,转身就走。


    霍弋沉站在原地,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印。他看着梨芙的背影,平静地对医护人员解释:“她是担心我。”


    说完,他立即追了上去。


    “阿芙,对不起。”


    霍弋沉跟在她身侧,想抱她,又怕身上的水弄湿她的衣服,手伸出又缩回,最后只能小步跟着。


    梨芙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一下一下。


    “你认为我会阻止你去救人?”她的声音很冷,“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知道你不会。”霍弋沉说,“我是不想看你担心我。都怪我太慢了,我以为你回来前我就能上岸。”


    梨芙放缓脚步,偏过头看他。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伸出手,揽住霍弋沉的肩。


    “冷不冷?”


    霍弋沉立刻把她的手拉下来:“不冷,你别把自己衣服弄湿了。”


    梨芙没理他,手又环了上去,这次抱得更紧。他的衣服冰凉,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前襟很快洇湿一片。


    “快上楼洗个澡。”她说。


    “你先洗,”霍弋沉皱着眉,“你别感冒了。”


    “不,你先洗。”梨芙将他往自己这边揽紧,手在他背脊上一下一下地磨过。


    霍弋沉的喉结动了动:“阿芙,你回家先洗,我去隔壁洗。”


    梨芙抬眸看他,楼道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眸子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不能一起洗吗?”她问。


    霍弋沉的脚步骤然停住。


    “砰”的一声。


    他撞上了电梯门。


    第48章 闭眼 “做,开着灯做。”


    浴室里热气氤氲, 水雾蒙上每一片瓷砖,镜面模糊潮湿。


    梨芙靠在瓷砖墙上,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 顺着她的肩颈、背脊,一路流到脚下。


    她抬眼看着身前的人。


    “不脱衣服?”她问。


    霍弋沉站在水雾里,那件长袖白衬衫贴在身上,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布料已被水浸透,半透明地勾勒出底下肌肤的轮廓。


    肩线、锁骨、胸膛, 肉眼可见地起伏。


    他的黑色长裤也湿透了,紧紧裹着腿, 像覆了一层透亮的沥青,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滴。


    梨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苎麻裙贴在身上,薄薄的布料勾勒出纤细的曲线,湿漉漉的裙摆沉甸甸地垂着。


    霍弋沉用掌心托住她的腰, 喉结动了动, 声音很轻:“我想关灯, 可以吗?”


    梨芙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语气却不容商量:“不行。”


    霍弋沉顿了顿,顺从地点头:“好。”


    他垂下眼,抬手解开袖扣, 一颗, 又一颗。然后是身前的扣子,从领口开始,一颗一颗往下解, 直到衬衫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肤。


    水珠沿着胸腹的沟壑往下滑。


    梨芙双手抱臂,靠在墙上,冷眼看着他。


    眼前浮起刚才他一上岸就下意识地放下袖子,遮住手腕的画面。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是在遮掩什么。


    “继续脱。”她说。


    霍弋沉沉默了片刻,终于扯下衬衫。湿透的布料脱离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梨芙的眉头渐渐绷紧,鼻头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开始泛红。


    霍弋沉又解开裤扣,脱下长裤。


    梨芙抬眸,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上上下下,缓缓打量他的身体。


    雾气缭绕,水声哗哗。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拉起霍弋沉的手腕。双手握着,指腹摩挲过他腕间的一道道痕迹。


    有几条一看就是旧伤,颜色很深,凹凸不平。有一条刚刚结痂,红棕色的痂壳横在皮肤上。还有两条粉粉的,是新长出的肉,像一条蜷缩的粉色肉虫。


    她松开霍弋沉的手腕,指尖点上他的胸膛。


    在他心脏的位置,还有一道褐色的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像是愈合了很久,又像是永远都愈合不了。


    再往下,腰上还有一些更细小的旧疤,零零散散,有点硌手,和锈迹斑斑的铁片手感差不多。


    梨芙一处一处地触碰,指腹划过每一道痕迹,轻轻的,怕弄疼他。


    霍弋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别看了。”他按下她的手,拉到自己脸上,把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很丑,很恶心,你不要用手碰。”


    梨芙看着他,哑然失笑。她抽出手,神色淡下去:“用什么割的?”


    霍弋沉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把刀。”梨芙的声音很平,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答案的事实,“那把瑞士军刀,是吗?”


    “阿芙,”他开口,声音发紧,“我已经不那样了。真的,我再也不这样了。”


    梨芙不想听这些。


    她猛然抬手,又是一耳光,落在霍弋沉右脸上。


    “啪”的一声。


    霍弋沉没有避,没有眨眼,只是看着她。


    “阿芙。”他伸手把梨芙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我不该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堪的一面。”


    梨芙用力推开他。


    “出去。”


    霍弋沉定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然后抬手扯下一条浴巾,扔在霍弋沉身上,“回你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你。”


    霍弋沉握着那条浴巾,看着梨芙。


    他的手伸出又抽回,伸出又抽回,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轻轻带上了浴室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什么东西断了。


    而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梨芙转身把水调到最大。热水倾泻而下,砸在地砖上,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她整个人顺着墙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抱着膝盖。


    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混在脸上的热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心像被牙签一下一下地扎着。不致命,只是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热水一直流着,雾气越来越浓,整个浴室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容器。


    她褪下湿透的裙子,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身体,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尾搁浅的鱼。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凉了,她没再放热水。她起身套上睡衣,吹干头发,拉开浴室门。


    刚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握住。


    很温热、很干燥。


    霍弋沉靠着墙,局促地坐在浴室外的地板上,腰间只松垮垮地裹了一条浴巾,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肩头。


    梨芙低头看向他。


    他拉着梨芙的手,轻轻摇了摇,脸上竟然还在笑。


    “不准笑。”梨芙白了他一眼,“站起来。”


    霍弋沉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浴巾往下滑了滑,他随手扯了一把。


    他敛起笑,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神里透出几分刻意的弱势:“我今晚能不走吗?”


    “你做梦呢?”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霍弋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阿芙,我只是想抱抱你。”


    梨芙看了他两秒,随即背过身。


    “洗干净进来。”


    说完,她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霍弋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好!”


    梨芙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卧室门外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水声。


    她又翻了个身。


    四十分钟过去了。


    她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心跳。


    一个小时过去了。


    她坐起来,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躺下去,又坐起来,又躺下去。


    两个小时整。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喊了一声:


    “霍弋沉。”


    不过几秒,卧室门被推开。


    霍弋沉光着上身出现在门口,腰间换了一条干净的,纯白色的浴巾。手里举着两套睡衣,一套深灰,一套黑色,左右手各拎一件。


    梨芙愣住了。


    他身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甚至搓出了细长的红痕,从胸口蔓延到小臂。


    “阿芙,”霍弋沉凑近床边,把两套睡衣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认真得像在请示什么重大事项,“你喜欢我穿哪套?”


    梨芙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她张了张嘴,“你一直在选衣服?”


    “还洗了五次澡。”霍弋沉点头,“第一次躺你的床,当然要重视。”


    梨芙沉默了。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两套睡衣,又扫过他胸前那些搓出来的红痕,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


    “……不穿。”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往下一缩,钻进被子里,侧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睡衣被扔到什么地方,浴巾落在地板上,脚步绕过了床尾。


    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微微陷下去。


    霍弋沉从另一侧上了床,正对着她侧躺下来。温热的气息靠过来,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她用的是同一瓶。


    霍弋沉手臂伸过来,穿过她颈下,把她揽进怀里:“阿芙。”


    梨芙的手贴在他背上,触到那些被搓得发烫的皮肤。


    “你保证了,”她闭着眼说,“什么都不做。”


    霍弋沉侧身,腿轻轻夹着她,把她整个人圈在身前,像一只护着茧的蚕。


    “我保证了,”他的声音贴着梨芙耳边,低低的,“我说到做到。”


    梨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她睁开眼,抬起下巴看着他,“明天早上又洗冷水澡,去健身房?”


    霍弋沉把脸贴在她脸颊边,蹭了蹭。


    “我愿意。”


    梨芙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最后说了六个字。


    “闭眼,关灯,睡觉。”


    霍弋沉伸出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半小时后,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梨芙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许是今天下水救人消耗了太多体力,霍弋沉先睡着了。


    他眉头舒展,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梨芙看了他很久,然后悄悄拿起手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屏幕的微光照亮她半张脸。


    她打开手机电筒,对准霍弋沉身上,一寸一寸地看。


    从肩膀开始,光束缓缓往下移。她数着,一道,两道,三道……


    浴室里水汽太重,她看得没那么真切,现在她要好好看清楚。


    忽然,头顶一阵光亮。


    霍弋沉打开了卧室灯。


    梨芙迟疑着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头发有些乱,眯着眼望着他。


    霍弋沉眸色清明,根本没有睡。


    “别看了,阿芙。”他轻声说,“我的身体很恶心,很难看。”


    梨芙盯着他,接着猛地掀开被子,突然跨坐到他腰上。


    丝质睡裙的裙摆扫过他的小腹,凉凉的,软软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弋沉。


    “我就要看。”


    这个角度更好,自上而下,一览无余。灯光把他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痕迹都无所遁形。


    霍弋沉的手自然地扶住她的腿,让她坐得更稳一些。他仰着头看她,喉结微微滚动:“阿芙……”


    “你吃过什么药?”梨芙用医生的口吻质问他,目光锐利,“你是不是在吃药?”


    霍弋沉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没有。我身体健康,心理健康。我没有抑郁,真的。”


    “啪。”


    一巴掌又落在他右脸上。


    梨芙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再骗我。”


    霍弋沉坐起身,想揽住她的腰。他的右脸泛着浅浅的红,眼神仍然温柔。


    “我以后不吃了。”他说。


    然后他偏过头,把左脸凑过来:“这边也要。”


    “你欠打?”梨芙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只打我的右脸,”霍弋沉说得认真,“我的左脸该嫉妒右脸了。”


    梨芙看着他,被他气笑了。


    接着,她双手抓着霍弋沉的肩,用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


    霍弋沉的头压在枕头上,仰望着她。


    “做。”


    梨芙说。


    霍弋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什么?”


    “做。”梨芙口吻平静。


    霍弋沉微微起身,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去,那里有开关。


    梨芙按住他的肩。


    “开着灯做。”


    第49章 整夜 “梨芙,我对你的爱没有上限。”……


    四目相对, 眼波微动。


    “等等。”霍弋沉想起重要的事,撑起上半身,“等我五分钟, 我去楼下便利店,马上回来。”


    “不用。”


    梨芙俯下身,手掌撑着他的肩,回身从床边的懒人沙发上捞过自己的包。


    丝质睡裙的领口滑下一点, 露出半截锁骨,她没管。接着, 她打开包,掏出一盒东西, 放到霍弋沉手里,然后挪了挪腿,往前坐了一点。


    “你用。”


    霍弋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塑封完好,某个知名品牌, 还是英文版。


    他喉结动了动, 像是突然不会说话了。


    “阿芙, ”霍弋沉抬起眼,“你包里怎么还有这个……”


    梨芙坐在霍弋沉腰上,她抬起一只脚,脚趾踩了踩霍弋沉的锁骨,又往上蹭了蹭他的下颌,漫不经心地笑了。


    “怎么了?不行吗?我平时要用呗。”


    她的视线从霍弋沉脸上移开, 落在他心口那道褐色的疤痕上, 语气忽然淡下去。


    “我不能有x生活吗?”


    霍弋沉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盒子在他掌心悄悄变了形,塑封包装“啪”地崩开,裂出一道口子。


    他猛地一翻身, 天旋地转间,梨芙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的手掌撑在梨芙头侧,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擦过她的眼尾,呼吸沉下来,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边。


    霍弋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发苦。


    “你有保护好自己吧?”霍弋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要做好安全措施,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梨芙迎上他的视线,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那眼眶里泛着红血丝,血丝上又长出更细小的血丝,密密麻麻。


    “这不是你该问的。”她发出一声嗤笑。


    霍弋沉没有应声,他垂下眼,拆了包装,动作很快。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梨芙的唇。


    他的身体贴上来,皮肤很烫,黏得很紧,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缝隙。


    梨芙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


    “以后,”霍弋沉贴着她的唇,气息交缠,“你只要我,好吗?”


    梨芙眉头一蹙,咬了他一口,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吃痛。然后抬手拨开他的脸。


    “凭什么?”


    “你只要我。”霍弋沉重复着,没有理由,不讲道理。


    他把脸埋进梨芙的颈窝,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沉闷,力道执拗。


    “以后只要我,只要我……”


    “你!”梨芙偏过头,他的吻追上来,落在她耳下,沿着脖颈往下。她的呼吸乱了一瞬,伸手推他的肩,没推动。


    “阿芙,你只要我,好不好?”霍弋沉抬起头看她,眼底更红了,像被灼烧的红铁,“我绝不背叛你。”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祈求,渴望,还有一点卑微。像一只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狗,等着她伸手摸一摸,或者再捅一刀。


    她从身下抽出手,拍了拍霍弋沉的脸。


    “可怜鬼。”


    “嗯?”霍弋沉声音低哑,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点茫然的委屈。


    “不耍你了。”


    梨芙收紧手,圈住霍弋沉的脖子。她侧过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没有以前,只有现在。”她说。


    霍弋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确认刚才在浴室剃过的胡须没有新长出来,不会扎到她。


    “只有现在?”他问。


    “只有现在,只有你。”


    梨芙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化开的蜜。但下一句话,又把那点甜收了回去。


    “但是,以后我可不向你承诺。”


    霍弋沉眼里那片红被这句话晕开了,从猩红融成粉色的晚霞。他什么也没说,狠力地吻住她。


    唇齿之间,他含糊不清地低语:“以后,你也只会要我,只会想要我。”


    梨芙偏过头躲开他的吻,气息不稳:“你就这么自信?”


    “如果不是,”他又贴着梨芙的耳垂吻下去,笑着说,“只能说明是我能力不行。”


    他顿了顿,忽然用力。


    “但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阴鸷,“阿芙,你现在试试。”


    她这才发觉,霍弋沉才不是什么可怜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双手攥紧他的肩膀。


    “你欺负我!”


    “我哪敢。”霍弋沉疼惜地揉着她,皱起眉头,俯下身,一点点吻掉她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像羽毛般拂过她的脸,眼底那点暗色已然散尽。


    “阿芙,以后只要我,嗯?”他的声音低下去,既哄又求,“好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霍弋沉的眉头皱得更深,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技术性问题,“我想想,我们再重来一次。阿芙,我知道怎么做更好了。”


    “你!”


    梨芙抬起脚后跟,往上一踢,用力地踢在他屁股上。


    “你现在不装了是吧?”


    她瞪着霍弋沉,眼眶还红着:“你这些年装什么温柔纯情!你根本就是兽性大爆发!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兽性!”


    霍弋沉听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那么克制,是一种带着点痞气的笑。


    “梨主任。”霍弋沉叫她,“所以,只有你能治我啊。”


    梨芙愣了一下。


    “霍律师,你怎么还来语言贿赂那一套。”她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我还没正式上任呢。”


    “不管你 是谁,”霍弋沉把她的脸轻轻掰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反正只有你能治我。”


    然后,他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把杯沿凑到她唇边。


    “阿芙,喝点水。”


    梨芙手撑着床面想坐起来:“扶我坐起来喝,别洒到床上了。”


    “没事,你躺着。”霍弋沉没让她动,半边身体托着她,把杯子倾斜到一个刚刚好的角度,“洒到我身上,不会弄湿床。”


    梨芙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剩下的小半杯,他仰头喝了,喉结滚动。


    “阿芙。”霍弋沉放下杯子,轻柔地把她拉进怀里,换了个姿势,小心谨慎地请示,“这样可以吗?”


    梨芙抬眸,瞪大了眼睛。


    “你不累?”她眼尾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你今天还下水救人了。”


    “我体力好。”霍弋沉说,话音简短,戛然而止。


    “……”梨芙默默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在埋怨他,“我让你做,但没让你做……那么多次……”


    霍弋沉低头笑了,笑意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脸颊,她耳根更红。


    “那……”霍弋沉顿了顿,“换你欺负我?”


    梨芙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盯着霍弋沉看了两秒,然后抓着他的肩膀,翻身坐到了他身上。


    “你躺好。”她说。


    “我躺好了,躺得可好了。”他笑。


    他确实极其配合,只是没一会儿,梨芙就往旁边一歪,翻身躺平。


    霍弋沉手臂圈过来,把她揽进怀里,笑着问:“怎么了?”


    “不舒服,太硬了。”她说。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脸颊带着脖子都慢慢烧起来:“不是……我是说……你……腰太硬了。”


    霍弋沉附和着点头,心里却觉得她强行解释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我来,”霍弋沉说着,垂下头,“嘴软不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软。”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了下去,天色从深蓝褪成蟹壳青。


    梨芙抬起手,指尖摸着霍弋沉的睫毛。他的睫毛细软纤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绒,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


    “你分得清,”梨芙的声音零碎,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喘气声,“什么是愧疚,什么是爱吗?”


    霍弋沉的眼神清明,像是被水洗过。


    他微微偏过头,把她的无名指拉到唇间,在那个本该戴着戒指的位置轻咬了一下。


    “爱会生出愧疚,愧疚不会生出爱。”他说,“愧疚就是愧疚。”


    他默然了一刻。


    “梨芙。”霍弋沉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梨芙,我爱你。只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愧疚。”


    梨芙看着他,手指抵进他上颚,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爱,都有期限。”她说,“人心,最善变。”


    “生命,也有期限。梨芙,我活多久,我爱你多久。”


    霍弋沉忽然严肃起来,接着说:“纵然时间有期限,我对你的爱没有上限。”


    梨芙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不要承诺这种虚无的东西。”


    “我说到做到。”霍弋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捧到你面前。”


    梨芙浅浅地笑了,像在听一句哄人的话。


    “那我想上你家的户口本呢?”她故意问。


    霍弋沉的动作猛地停住,差点撞到床头。


    “真的?”他的眼睛亮起来,仿佛木头钻出了火,“阿芙,你愿意给我名分了?”


    “嗯,哥哥。”


    梨芙面色平静地喊出这两个字,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乖巧:“以你家养女的身份。”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阵起伏忽然停了一瞬。


    霍弋沉的眸色暗下去,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可那暗色里,又始终有一点破碎的光亮,如沉船上的残灯。


    “好。”他坚定地说。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


    “好?”


    “嗯,我明天就去办。”霍弋沉说着,又恢复如初,“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办到。”


    梨芙往下看了一眼,又仰起头看他。


    “那这是能对妹妹做的事?”


    “你上,我下。”


    他的声音平稳,连气息都没乱。


    “什么?”梨芙抱着他的腰,不知是被他晃得,还是被他的话绕得,总之现在有点晕。


    “我从霍家的户口本上下去。”他贴着她的耳廓解释,“阿芙,你做霍家的女儿,我做女婿。”


    梨芙怔了怔,然后莫名有点心酸。


    “你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我们。”他瞥了眼窗外,日光被窗帘隔住,仍能感觉到室内的光暗了一点。


    霍弋沉吻着她不放,抵着她的唇瓣说:“只要你愿意,我无所畏惧。”


    梨芙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就这样,缠了许久,太阳已经当头。


    “该起床了。”梨芙扫过时间,屏幕上明晃晃地跳着12:35,“都中午了。”


    霍弋沉摇摇头,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不要。”


    “?”梨芙想掰他的手,那手臂像是焊在她腰上,纹丝不动,“你不可能不让我起床吧?”


    “等你要上班的时候,再起。”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梨芙惊诧地看着他:“我还有一个月才上班!”


    “那太好了。”


    “一个月不起床?”


    “阿芙,别起了。”霍弋沉眼尾扬起,眼神无辜,“你饿不饿?我煮好端过来。”


    梨芙:“……”


    霍弋沉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这个禽兽。”梨芙忍不住打他,手甩在他腿上,“人面兽心。”


    “好舒服。”霍弋沉笑着,对她眨了眨眼,“多摸摸我。”


    “……”梨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朝床边瞥了一眼,霍弋沉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一亮一灭。


    “你至少回个消息吧,”她说,“震半天了。”


    “不急,没有要紧事。”


    “你不看怎么知道?快去回复。”


    霍弋沉这才松开一只手,往身后一捞,把手机拿过来,却直接放到了她手里。


    “阿芙,你帮我看吧。”霍弋沉看着她,“如果你觉得需要回复,你帮我回。”


    梨芙握着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屏屏微信提示。


    “我为什么要帮你回?”


    “我现在只想抱着你。”霍弋沉说着,把脸埋回她颈窝里。


    “……”梨芙无语地解锁他的手机,点开微信,抬眼问,“我真的回了?”


    “我受你支配。”他说,“我的东西都受你支配。”


    梨芙没再说话,双手穿过他的脖颈,在他身后点开微信,往上翻了翻。


    随即,眼神一顿。


    屏幕上是霍昔发来的一连串照片。


    梨芙语调平静地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陪你。”霍弋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那就是没正事了?”


    “这就是最重要的正事。”霍弋沉悠然地闭着眼。


    梨芙垂眸,利落地打下一排字,点击发送。


    然后扫了一眼别的消息,大多是工作群和朋友发来的闲聊,她把手机塞回霍弋沉手里。


    “回了。”


    “那我们再睡会儿。”霍弋沉看也不看,手臂一伸,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又把她捞回怀里。


    梨芙嘴角勾起,打量着他的脸。


    “我替你回复了明天的相亲,”她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你会去的。”


    “嗯。”


    霍弋沉的“嗯”刚出口,陡然止住。下一秒,他的眼睛倏地睁大。


    “什么相亲?!”


    “你妈妈给你安排的相亲。”梨芙什么情绪也没有,“很漂亮的女生,还会弹古筝,和你门当户对。比我小十岁,我看了照片我都很喜欢。”


    霍弋沉立即坐起来。


    “阿芙,你不要误会。”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来没有去相亲过,一次都没有。我妈不知道我的私事,所以才着急,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盯着梨芙的眼睛,生怕漏掉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真的,你相信我。”


    说着,他立马抓起手机,点开和“霍昔”的对话框,把屏幕往她那边侧了侧,让她看见。


    “我这就跟我妈说清楚。我不会去什么相亲,我也不会让我的家人为难你。”


    他正要打字,手指忽然收起。屏幕上,上一条消息是梨芙替他回复的。


    内容是:「明天要上庭。」


    霍弋沉抬起头,眼里那点惊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阿芙,你替我拒绝了。”他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清楚那条回复,“你不希望我去,对不对?”


    梨芙冷哼一声,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我不是因为你。”


    “那还能为了什么?”


    “你前一晚跟我睡觉,第二天又去相亲,这是对对方女生的不尊重。”


    梨芙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别人女生很优秀,为什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你相亲?如果你要去,先向对方坦白你昨晚做了什么。”


    霍弋沉跟着下床,追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她。


    “我不去。”


    他的下巴抵在梨芙肩头:“让你为这种事烦心,是我的错,我会跟我父母说清楚。”


    梨芙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松开,我要出门。”


    “阿芙,别走。”


    梨芙转过身,推了推他的胸口:“我和言舒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看画展。”


    霍弋沉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啊,是这样啊。我以为……以为你又要甩了我。”


    梨芙觉得他有点好笑,挑衅地说:“甩不甩有什么区别,我都结婚了。”


    霍弋沉像没听见似的,自动过滤了那句话。


    “在哪里?我送你去。”


    “不用,言舒来接我。”梨芙走到穿衣镜前,开始打量衣柜里的衣服。


    霍弋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那结束我去接你,”他问,“你会回来吧?”


    梨芙没回应这个问题。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高领长袖薄针织裙,举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生气地把那件裙子往霍弋沉身上一砸。


    “你看看我身上!”


    她撩起一点衣袖,指着胳膊、脖颈和锁骨,那里星星点点。


    “被你嘬成什么样子了!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对不起,阿芙。”霍弋沉伸手抚过那些痕迹,眼里的歉意溢出来,真心懊悔,“以后我只碰你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他又补充了一句:“夏天的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今晚我就改。”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反应过来,抓起旁边的衣架就往霍弋沉身上敲。


    “你怎么不说内衣能遮住的地方?你这个禽兽!”


    霍弋沉没有躲,一边挨打一边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样也行。”他说着,也开始换衣服。


    几分钟后,两个人并排站在穿衣镜前。


    梨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高领长袖,裹得严严实实。再一看旁边的霍弋沉,也是长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两个人在夏天穿成了初秋。又登对,又奇怪。


    “我还是想送你。”霍弋沉手托着她,等她换鞋。


    “说了不要。”梨芙直起身,拉开门。


    霍弋沉还想争取什么,张了张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那串号码让他眉头倏地蹙紧。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几秒钟的沉默后,松了口。


    “阿芙,那等你结束我来接你回家。”


    “到时候再说。”梨芙已经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


    霍弋沉跟上去,和她一起下楼。


    电梯里,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


    梨芙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来,“就是想多看一会儿。”


    梨芙看着他,忽然踮了踮脚,在他嘴边轻轻碰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电梯门恰好打开,她先一步跨了出去。


    霍弋沉下意识伸手拉她,指尖擦过她的衣角,落了空。他快步跟出去,心满意足地牵上了她的手。


    楼下,骆言舒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他送梨芙上了车,关上车门,梨芙隔着玻璃对他摆了摆手。


    霍弋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尽头。然后他转身,走进停车场,前往短信上的地点。


    他到时,比短信里要求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八条,碰!”


    菜市场旁边的麻将馆里,人声鼎沸,烟味扑面而来,漂浮在头顶上。


    霍弋沉在门口顿了一下,抬起手在面前扇了扇,眉头拧成一个结。


    麻将馆老板正叼着烟给人端茶,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愣。


    这人穿得太干净了。


    白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西裤笔挺,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老板不认识牌子,但光看那表盘的质感和表带,就知道不便宜。


    而这里,满地烟头,歪歪斜斜的红蓝塑料凳,墙上挂着褪色的招财进宝年画。他站在当中,是那么格格不入。


    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麻将?”老板试探地问,“还是找谁?”——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啦,谢谢每一位读者~


    第50章 情夫 “弋沉,你是情夫,我也喜欢和你……


    霍弋沉目光冷冽, 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肖杰在哪儿?”


    老板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扬了扬下巴,叼着烟的手往旁边一指:“二楼。”


    霍弋沉立刻走上楼梯。


    老板的声音追过来:“你喝什么茶?我们这儿每人最低消费一杯素茶。”


    霍弋沉头也没回:“随便。”


    楼梯窄而陡, 他侧着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


    二楼的嘈杂小了些,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争吵。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我今天就是要鱼死网破!”


    肖杰背对门站着,头上绑着绷带, 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点黄渍。他手指着对面的人,声音嘶哑,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今天必须拿到钱!我不管你们谁出这个钱!总之,今天我拿不到钱,我就找记者曝光梨芙的身世!让所有人知道你们霍家弃养的所作所为!我看你们怕不怕影响股价!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砰”的一声,对面的人拍案而起。


    霍愈潋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难抑:“你们这些年就是这么对小芙的?!小芙还说家人对她很好, 我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梨姨竟然有你这种儿子!我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你!”


    肖杰嗤笑一声,刚要张嘴,余光瞥见了门口的人,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给?”他缓缓转过身, 伸手指着刚进门的霍弋沉, 问霍愈潋,“你不给,你儿子给不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又看向霍弋沉:“霍弋沉!我现在烂命一条!今天拿不到钱,我也是死。干脆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肖杰的叫嚣在霍弋沉面前毫无作用,霍弋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霍愈潋旁边。


    “爸,你怎么在这里?”


    霍愈潋气得手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早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我们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们带走小芙!一个女孩子,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可想而知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怎么对得起她!”


    “爸。”霍弋沉眸色锋利,声音仍然平稳,“我来处理。”


    “不准给这种人钱!”霍愈潋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我们霍家不受人威胁!给小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给这种人一分都不行!”


    “爸,你血压高,先坐下。”霍弋沉极力克制着,“我心里有数,你不要着急。”


    肖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笑出了声。


    五年前,他从陈蕊那儿要到了一笔钱。但最近陈蕊给钱越来越不爽快了,现在他被债主追得快要没命,今天是最后的期限。


    “好啊,”他歪着头,看着霍弋沉,“霍少爷准备给多少钱?”


    他嘴上嘲讽着,实际上心里也很不屑,他不相信这些人会为了梨芙给钱。但为了声誉封口,倒是有可能。


    话音刚落,一个店员不明所以地推门进来送茶。


    店员端着托盘,一抬头看见屋里的架势,倏地放下托盘,转身就出去了,门都没来得及关。


    霍弋沉抬起眼皮,正准备谈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霍然发来的微信。


    霍然转发了一条新闻,还发来一句:「我们阿芙太棒了!」


    霍弋沉点开。


    那条新闻是梨芙在南非救治被偷猎者陷阱重伤的猎豹事件的专访。文字很长,配着几张图片,有高中的照片、大学的照片、工作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媒体在征得梨芙同意后,联系了她的高中,在撰写她的高中生活时,偶然看到学校网站上展示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梨芙穿着夏天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步,校服里还穿了件淡蓝色的高领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摄影/陆祈怀


    那是陆祈怀第一次见到梨芙。当时,他还拍了校园里的其他景象,一并给了学校。


    霍弋沉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她夏天里紧紧遮住的领口。


    他的拳头骤然收紧。


    “砰!”一声极沉极重的闷响。


    他砸在桌子上,桌面震得茶杯倾倒,茶水漫了一桌。


    刚才眼里的克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阴狠。


    霍弋沉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重,他径直走到肖杰面前。


    没等肖杰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掐住了肖杰的脖子,用力一推。


    肖杰的后背撞上桌子,桌子被撞得移位,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肖杰被他掐得直叫唤,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胡乱地抠、掐、打,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但霍弋沉纹丝不动,他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半点力道都不卸。


    “儿子,你怎么了?”霍愈潋站起身,满眼惊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霍弋沉这副模样。


    霍弋沉咬着牙,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肖杰的脸已经开始发紫,眼珠往上翻,双手胡乱地抓挠着他的手腕。


    霍弋沉盯着肖杰,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打她了。”


    每说一个字,他都钻心的痛。


    肖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支支吾吾挤不出一个字。


    “松……松手……松……”


    霍弋沉松开了一点力道,让他能说话。


    肖杰只顾着大口喘息,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个问题。


    霍弋沉一秒的耐心都没有,一拳砸了上去。


    又是“砰”的一声响,肖杰的脸偏向一边,嘴里喷出血沫。


    “你是不是打了她!!!”


    霍弋沉吼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肖杰蜷缩着往角落里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你胡说八道!”


    霍弋沉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像拖一袋垃圾。


    “我在问你!”霍弋沉眼睛通红,盯着肖杰,“你是不是打她了!”


    那张照片,霍弋沉一看,心就像被电钻钻空了。他只一眼就知道,梨芙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伤,才会在夏天的校服里穿上高领衬衫。也只有他,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她眼里有泪。


    “什么!”霍愈潋冲过来,指着肖杰,声音发抖,“你竟然打了小芙!”


    下一瞬,霍弋沉一转身,直接抄起桌上那杯刚送来的滚烫的茶。


    “啪!”一声,茶杯砸在肖杰头上,玻璃炸裂开来。


    鲜血混着滚烫的茶汤顺着肖杰的头发、额头往下淌,烫得他“嗷嗷”惨叫,双手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脸。


    那茶汤也淋满了霍弋沉的手,白皙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狰狞的红。


    “弋沉,小心你的手!”霍愈潋惊呼,想上前又停住,焦急地跺了跺脚,最终没有上去拦。


    霍弋沉完全感觉不到痛。


    他把碎了一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拽着肖杰的衣领,就往那堆碎片上拖。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霍弋沉!你疯了!我不过就是……打了她几下,谁家孩子没挨过打!”


    肖杰吓得声音变得尖细,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麻将桌腿。桌子被拖得往前移动,在地面上刮出“吱嘎”的噪音。


    霍弋沉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肖杰,接着伸出手,一把抓住肖杰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地面上按。


    肖杰的脸离那堆碎玻璃只差几厘米,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片玻璃上沾着的血。


    “你用什么打得她?”


    霍弋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更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你怎么打得她?我让你说!!!”


    肖杰闭着眼,浑身发抖,声音哆嗦得不成调:“你、你这是犯法!你是律师,知法犯法!”


    霍弋沉冷笑一声,笑声很短,很轻,却让肖杰后背凉透了。


    “我今天让你知道,我霍弋沉是个什么人。”


    “饶了我!饶了我!”肖杰终于绷不住了,扯着嗓子喊起来。


    “梨芙搞得街坊四邻都说我们两口子不孝,我一时生气……喝了酒……才打了她,就只是用晾衣架打了几下而已!”


    “几次。”霍弋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打过她几次!”霍弋沉又突然吼道。


    “一次!只有一次!”肖杰连忙回答,“我都说了!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霍弋沉的手松开了。


    肖杰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被霍弋沉抓着摔向了地面。


    “啊!”


    玻璃碎片扎进肉,血从颧骨、额头、下巴渗出来,糊了一脸。肖杰在最后一刻及时闭上了眼睛,不然那碎片扎破的就是眼球。


    霍弋沉一点也不解气。


    他只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他盯着脚下肖杰那张扭曲的脸,盯着肖杰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


    不够,远远不够。


    霍弋沉又掐上去。


    这一次,他收得很慢。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看着肖杰的眼珠再一次往上翻,看着肖杰的手从拼命撕扯到无力地垂下。


    肖杰就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被水呛到的鱼,连挣扎都不会了。


    这时,门口突然走进一个人。


    陈蕊站在那里。


    一身高定连衣裙,剪裁得体,颜色淡雅。手里提着超季的限量款名贵包包,脚上是一双细跟皮鞋。她刚从一场茶话会上抽身赶来,也和这间乌烟瘴气的麻将馆格格不入。


    她往里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肖杰虚着眼,从满脸的血里瞥过去,看见了她,然后咧咧嘴,吐出一口血沫,嘀咕了一句:


    “亲妈,来得最晚。”


    “亲妈?”站在另一侧的霍愈潋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陈蕊,”霍愈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小芙是你女儿?是你亲生女儿?”


    陈蕊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霍愈潋怒火中烧:“难怪,难怪你和霍昔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你觉得我们家弃养了你的女儿!”


    “可是,你怎么能遗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你还配做母亲吗?!”霍愈潋简直无法理解。


    陈蕊根本没听见霍愈潋在说什么。


    她满脑子只有刚才霍弋沉问出的那一句话。


    她几乎是扑着上前,一把抓住肖杰的头发,抡起手里的包就往他头上猛砸。


    “你打她?你打了她?你怎么敢打她!!!”


    包上的金属扣砸在肖杰脸上,一下,又一下。血溅到包上,溅到她手上,她完全看不见。


    霍弋沉松了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陈蕊仿佛突然疯了似的,情绪彻底崩溃,眼泪流了一脸,昂贵的连衣裙皱成一团,头发散落下来,再没有半点贵妇人的姿态。


    “那是我的亲女儿啊!”陈蕊撕心裂肺地喊,“是我身上的肉!她那么小的年纪,你竟然打她!”


    在今天以前,陈蕊一度以为肖杰是和梨芙商量好了,联手来威胁她要钱。


    她对梨芙刻意的疏远、回避、视而不见,成了一堵墙,把她自己圈在“母亲”这个身份之外,也把她隔绝在所有真相之外。她从未想过,梨芙的养父母是这种人。因为她哪怕一次,也没有去打听过梨芙的生活。


    霍愈潋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霍弋沉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陈蕊这迟来的、疯狂的、却什么都弥补不了的所谓“母爱”,霍弋沉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陈蕊手拍打着地面,痛哭失声,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打她……你怎么能打她……”


    “你们。”霍弋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盯着陈蕊,又扫了一眼满脸是血的肖杰,只说了一句。


    “都给我从阿芙眼前滚开。”


    话落,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玻璃,摔门而去。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霍愈潋站在原地,没有过问霍弋沉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只是沉稳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叫人过来。这边有事要处理。”


    一楼,麻将声依旧喧嚣。


    “碰!”


    “吃!”


    “胡了!”


    霍弋沉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阳光里。


    他上了车,单手握着方向盘,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疑惑:“你是?”


    “霍弋沉。”他说。


    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找我?什么事?”


    “许言,”霍弋沉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许言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报了地址:“公司。”


    “等着。”


    霍弋沉说完,摁断电话。


    另一边,梨芙和骆言舒刚看完画展。


    两人顺着出口往外走,骆言舒却突然接到临时加班通知,她一脸抱歉地看向梨芙。


    “芙芙,我得走了,哎,突然叫人回去加班!真烦!”


    梨芙共情地点点头:“去吧,我自己再转转。”


    骆言舒走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芙芙,你今天有点奇怪啊。”


    “我怎么了?”


    “你……怎么穿这么严实?”


    “我……怕冷……这里空调温度低。”梨芙扯出一个笑,“你快走吧,我自己再逛逛。”


    “好吧。”骆言舒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转身走了。


    梨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霍弋沉还没消息,或许还在忙,她不想打扰他。


    不过现在外面太阳正毒,她也不想出去,于是转身往楼上走,打算随意看看,消磨时间。


    顶楼入口处立着一块不显眼的牌子,她没留意,径直往里走。


    “抱歉,女士。”


    工作人员迎上来,微笑着拦住她:“这里是私人画廊,不对外开放。”


    梨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里面,灯光柔和,墙上挂着画。


    “啊,不好意思。”她立即说,转身准备下楼。


    刚迈出一步,就迎面碰上了画廊负责人。


    擦肩而过时,画廊负责人无意看了梨芙一眼,随即脚步突然顿住,连忙叫住她。


    “女士。”


    梨芙回头:“嗯?”


    “您可以参观。”负责人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抬手往里引,“这边请。”


    梨芙没动:“不是不对外开放吗?”


    负责人的笑容更深了:“抱歉,我们解释有误,这里对您开放。”


    负责人侧身让开路,再次做出邀请的手势:“您这边请。”


    梨芙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耐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她被引到画廊中央,那里摆着一架钢琴。负责人停下脚步,转身对她说:“您随意参观,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负责人真的走了,留梨芙一个人站在那里。


    梨芙低头看向钢琴,琴盖上摆着一张琴谱,叫《First Love》。


    她盯着那琴谱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的视线陡然定住。


    她迟疑着,走到第一幅油画前。画里是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头上绑着两条鱼骨辫,辫子上系着红色丝绒蝴蝶结,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站在一间琴房前。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继续看着一幅幅油画。


    有拿着行李箱在公寓门口的画,画上写着“First Love”。


    有仰头看月亮的画、有湖边散步的画、有手里拿着一个肉桂卷的画、有对着蛋糕许愿的画、有刚剪了短发的画、有在南非的帐篷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野兔的画……


    太多了,她看不过来。


    她站在这方天地里,站在这满墙的画作中央,站在霍弋沉的笔下,顷刻间,脑子里天旋地转。


    每一幅画里,都是她。


    她确信了,在国外的五年,她偶尔瞥见 的那个背影、那个侧影,那个一闪而过,总让她觉得熟悉的人影,就是他。


    她看到的是真实的霍弋沉。


    霍弋沉却说那是她想他想得产生了幻觉。


    梨芙忽然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手指轻颤着,以至于没发觉手机已经响了许久。


    她接起来,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嗯。”


    “阿芙。”霍弋沉的声音更柔,像和煦的风,“你在哪里?等你结束我来接你。”


    “你现在来吧。”她报出了地址。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霍弋沉的声音又响起:“我现在就来。十分钟,等我哦。”


    “好,等你。”


    梨芙挂断电话,又抬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画。


    与此同时。


    许言拉开副驾车门,一只脚还没迈上去……


    “你坐后面。”霍弋沉神态冷淡。


    许言那只脚悬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关上车门,坐到了后座。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坚持要坐霍弋沉的副驾,那才更奇怪。


    “去哪儿?”车子发动后,许言在后座问,“你找我什么事?”


    霍弋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啊。”许言不耐烦地问,“干嘛?”


    霍弋沉没再回应。


    很快,车停在了画廊门口,梨芙也刚好走出来。


    距离中午分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此刻,两人再见面,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这几个小时里经历了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霍弋沉下车,绕过车头,一把抱住她,手抚着她的背。


    “怎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弋沉……”


    霍弋沉把脸埋在她颈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鸢尾香味,摇了摇头,只说:“想你了。”


    然后他松开手,为她拉开车门,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手刚触到车门就抽了回去。


    梨芙上了车,霍弋沉回到驾驶座,随口一问:“画展好看吗?看的什么展?”


    “国画。”她说,“好看。”


    “好看就好。”霍弋沉听到是国画,松了口气。


    梨芙看在眼里,没说话。


    下一瞬,她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过了头,眼睛倏地睁大。


    “许言?”


    许言坐在后座,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手像招财猫似的招了招。


    “小梨,下午好。”


    梨芙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言弯起眼睛,抬起下巴朝前方的霍弋沉努了努。


    “这就要问你的情夫了。”


    “情夫?”梨芙听到这个称呼,没忍住笑了。


    许言无奈地摊开手:“总之,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你的情夫带到这儿来了。”


    霍弋沉没理会后座的调侃,倾身过去,替梨芙系好安全带:“我们去个地方。”


    梨芙看着霍弋沉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绷着,柔和的眉目下,藏着一丝她没见过的情绪。


    她忽然喊了一声:“情夫。”


    霍弋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回到驾驶座。


    “唉,我在。”他自然地应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还没落下去,他又朝梨芙倾身过来。他想亲一下梨芙的脸颊,就一下,轻轻的。


    可他的唇刚要落下,梨芙毫无预兆地朝他这一侧转过了头。


    她的唇,准确地贴上了他的。


    “弋沉,我也想你了。”她说,声音从两人的唇舌间发出。


    霍弋沉整个人僵住。


    外面是闹市,车窗半开着,有路人从旁边经过。梨芙从不喜欢在外面亲密,更难得主动……


    可现在,她就在他唇边,气息温热、清甜。


    “我喜欢和我的情夫接吻。”梨芙退开一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弋沉,我喜欢和你接吻。”


    霍弋沉的喉结滚了滚。


    “天呐!我还在后面呐!”许言整个人往后一仰,捂住眼睛,大呼荒唐,“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阿芙,”霍弋沉自动过滤了许言的存在,目光只落在梨芙脸上,声音低下去,“如果不是要和你去一个重要的地方,我已经无心开车了。”


    梨芙看着他,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放在她腿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手。


    手背通红一片,泛着水泡,还有一条条破皮的伤痕。


    “霍弋沉,”梨芙声音骤冷,“你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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