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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6

    第51章 结婚 “他不是情夫,他是我丈夫。”……


    霍弋沉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又觉得此地无银,只好僵在那里。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他说, “只是看着吓人,不疼。”


    “烫成这样,你说是不小心?那抓痕呢?被猫抓的?”梨芙的心又揪起来,“霍弋沉, 你是不是又……”


    “没有,真的不是。”


    霍弋沉急忙打断她:“阿芙,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再那样了。这次, 的确是不小心。”


    许言坐在后座,看着这一幕,看着梨芙眼里那极力压制的情绪,看着她盯着霍弋沉那紧张的眼神。


    他心里又开始难受了, 然后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连叹气声都压到最轻, 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梨芙垂下眼,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声音已经淡下去:“嗯,你开车吧。”


    “好。”霍弋沉回过头,发动了车。


    车程很近,没几分钟, 便到了。


    许言率先看清了窗外的建筑, 惊讶地眨着眼睛。


    “民政局?”


    梨芙心不在焉,这才转头看向窗外,然后拽紧了安全带。


    “霍弋沉, 你要干什么?”


    霍弋沉探身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本本,那是梨芙的结婚证。


    上次在律所,梨芙拿出来之后,就被他收起来了。梨芙对这张证漠不关心,甚至不知道它一直在霍弋沉手里。


    霍弋沉握着那本结婚证:“我要你现在就离婚,我要你身边只有爱你的人。”


    “不。”梨芙立刻说。


    “不。”许言也说,声音比她还快。


    许言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这一进民政局,造假的事可就全露馅了。


    霍弋沉直接下了车,拉开副驾车门,伸手去抱梨芙。如果她不进去,他就抱她进去。


    “阿芙,我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放开。”梨芙推他,手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背上的水泡。他没吭声,眉头却本能地皱了一下。


    “很疼是不是?”她低头看着霍弋沉红肿的手背,烫伤有多痛,她当然清楚。


    “不疼。”霍弋沉笑了笑,收回手,“走吧。”


    “我们去买烫伤膏。”梨芙说。


    “我们先进去。”霍弋沉的语气温和,但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梨芙看了他两秒,然后妥协了,跟他一起进去。


    “小梨,”许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叫住她,“我们单独说两句。”


    梨芙知道许言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不用。”


    许言如鲠在喉,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


    窗口前,工作人员看着这三人。两男一女,神色各异,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问办什么?”


    梨芙和许言都看向霍弋沉。


    霍弋沉上前一步,把梨芙的结婚证递进窗口,指了指许言。


    “和他办离婚。”


    他又示意梨芙和许言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接过来,目光落在霍弋沉身上:“那你是?”


    “和我办结婚。”霍弋沉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啊?”


    今天来民政局领证的人少,一时间,隔壁那些空闲窗口的工作人员也探过头来,都被这奇葩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你是说,”窗口内的工作人员确认道,“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办离婚,然后和你办结婚?”


    “对。”霍弋沉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坦然。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梨芙和许言,低头开始在系统里输入。


    许言站在一旁,手指一直敲打着腿侧,节奏乱了套。


    相反,梨芙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位女士……”


    工作人员输了三遍身份证号码,最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未婚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言尴尬地笑了笑,转向梨芙:“小梨……”


    梨芙也笑了笑,点点头。


    许言这才恍然:“你一直都知道……”


    梨芙没作声,转而看向霍弋沉:“我说了,我不办离婚。”


    霍弋沉定在那里。他倏地蹲下身,仰头看着梨芙,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像调色盘。


    震惊,困惑,恍然,接着是难掩的欣喜。


    “阿芙……”他叹着气,“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梨芙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想你高兴得那么早。”


    霍弋沉可太高兴了。


    他握着梨芙的手,揉了揉,转过身对工作人员说:“我们办结婚。”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笑,目光越过他,看向梨芙。


    “梨女士,您愿意吗?”


    霍弋沉紧张地看着梨芙,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许言也看着她。


    “小梨,”许言开口,“其实,我也想跟你结婚,你考虑一下,跟我结婚吧。”


    霍弋沉眸光骤沉,眼刀甩向许言:“其实你可以走了。”


    接着,霍弋沉还补了一句:“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造假,但这是违法的。许言,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人情,我不要也罢。”许言哼一声,往旁边站了站,“我不走。”


    “随你的便。”


    霍弋沉没再理他,只盯着梨芙的眼睛。


    “阿芙,我们结婚。”霍弋沉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就现在,让我和你真正在一个户口本上。”


    “在民政局求婚?”旁边一个路人探过头来,笑着打趣,“哥们儿挺会挑地方啊。”说着,又避到一边。


    梨芙垂了垂眼,对霍弋沉说:“我结婚,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但你不同,你不要头脑发热。”


    霍弋沉眼神坚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手打开。那枚钻戒已经在里面放了五年,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拉起梨芙的手,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我结婚,只需要一个人同意。”他说,“那就是你。”


    霍弋沉口吻笃定:“你只管点头,风雨有我挡。”


    周围几个经过的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那钻戒可真大。”


    “两位……”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们拉回现实,“你们考虑好了吗?”


    “我们办结婚。”霍弋沉立刻说,然后侧过头,等着梨芙回答。


    梨芙看着他写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结。”她说。


    霍弋沉的眉眼骤然绽开,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成了烟花。


    许言靠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点唏嘘,有点感慨,却又打心底里觉得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


    “这边拍照。”工作人员站起身,引他们往旁边的拍照区走。


    紧接着,两枚章落下。


    “啪。”


    “啪。”


    两本崭新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里。


    工作人员又把那本红色的假证退回来。梨芙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双手一撕。


    “刺啦”一声,假的结婚证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许言在心里默默念叨:这两人还真是登对,一人撕一本结婚证。


    “我们拍张照。”霍弋沉揽着她,两人并排站着,手里举着那两本真的结婚证。


    霍弋沉又四下看了看,主意打到了许言头上。


    “帮我们拍一张。”


    许言指了指自己:“我?”


    “对。”


    霍弋沉和梨芙已经摆好了姿势,肩并着肩,结婚证举在身前,笑得刚刚好。


    许言无奈地接过霍弋沉的手机,对准他们。


    刚按下拍照键,霍弋沉忽然偏过头,在梨芙脸颊上亲了一口。


    “喂!”许言放下手机,“你能不能好好拍?”


    霍弋沉像是没听见,又亲了一口,这次是嘴。


    许言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们能不能站好!”


    “再拍一张。”霍弋沉这会儿脾气好得不像话。


    许言叹了口气,重新举起手机。


    “手再往左一点,”许言忍不住开始指导,“对,对,遮到脸了,再往右一点,好,就这样,保持,别动……”


    一张又一张……


    霍弋沉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非常满意。


    “许言,就不送你了,”说着,霍弋沉对他挥挥手,“再见。”


    许言冷笑着,自己也是时候走了。


    “许言。”


    梨芙突然叫住他。


    许言回过头,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就泛起一点笑:“小梨,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霍弋沉握着梨芙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压:“阿芙。”


    梨芙没理霍弋沉,只是看着许言。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关于遗产……和你合作很顺利。”


    “这有什么好谢的。”许言的悔意只有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只是他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


    “小梨,我想问一个问题。”许言踌躇许久,还是问了,“如果我是要和你真结婚,是不是我们现在的结果会不一样?”


    梨芙不想骗他,摇摇头:“你来南非找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你说‘人有一双手,却没有四只脚的动物自由,连奔跑的自由都没有’。”


    许言愣了一下。那句话,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不过是在南非看着那些自由奔跑的动物,一时感慨罢了。


    他甚至自己都快忘了,可梨芙记下了。不仅记下了,还读懂了他的内心。


    “那时我就看出来,”梨芙继续对许言说,“你不是一个甘愿被框架束缚的人。我猜到了你的真实想法,所以才答应和你合作。”


    许言怔在原地。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她都知道。


    许言忽然释然地笑了,笑得如风吹散的云。


    “我知道了,谢谢你对我说实话。”许言说,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小梨,我依然很高兴认识你。”


    梨芙也笑了。


    “还有,许言。”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字落下来,“向你正式介绍一下。”


    然后她握着霍弋沉的手,举了起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了闪。


    “他不是情夫。”梨芙说,“他是我丈夫。”


    霍弋沉的呼吸停了一瞬,侧过头看着她。


    许言无可奈何地附和着点头:“我知道。”


    “那说点你不知道的。”


    梨芙另一只手挽住霍弋沉的胳膊,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他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她说,“是我仅此喜欢过的人,是我现在更喜欢的人。”


    “……我倒不必知道得这么清楚。”许言干巴巴地说,表情僵了又僵,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阿芙。”


    霍弋沉低下头,有太多话想说,不知先说哪一句,最后干脆吻住她。


    “老婆。”他贴着她的唇说。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提起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是嫌弃,是他不得不承认的嫉妒,是那种“我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无奈。


    他没眼看,转过身,直接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祝你们幸福。”他的声音有点远,“真心的。”


    梨芙听见了,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她别过脸,发现大厅里有人在看他们。


    她耳根一热,拉起霍弋沉的手腕就往外走:“叫我阿芙。”


    “嗯,老婆。”霍弋沉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我叫你阿芙。”


    梨芙在民政局门口停下:“你开始叛逆了?”


    她偏过头看他,夕阳正好落下来,把半边天染成淡淡的粉色。那光洒在霍弋沉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我们回家商量这个问题。”霍弋沉说。


    第52章 炸了 “床不会散架,你也不会散架。”……


    “这算什么商量?”


    梨芙陷在沙发里, 看着霍弋沉手机屏幕上,那一串串比眉毛还长的数字。


    “你这是在拿钱砸我。”她冷哼一声,然后用指尖比了比屏幕上那串数字的长度, 又戳了戳他的眉毛,还真的比眉毛长。


    霍弋沉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接着用她的手指点开另一个界面。


    “这些股票持有很久了。”他把屏幕往她那边倾了倾, 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科技、黄金、稀有金属为主,还有些黄金实物存在银行保险柜。”


    梨芙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持仓列表上, 认真看了几秒。


    “科技和金属?”她抬起头,“这两类不是相反的吗?你重仓科技,为什么还要重仓黄金?”


    霍弋沉的手指在她腰间顿了顿,然后继续那若有若无的摩挲。


    “危机和机遇是并存的。”他说, “我对未来有信心, 但敢押注增长, 也要随时准备抵御风险。”


    梨芙想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霍弋沉又点开几个界面,一个个滑过去。


    “这些是我投的项目。”他指着几个独角兽公司名字,然后退出来,点开地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 缩小, 一会儿指着一处,一会儿又划到另一处。国内的,国外的, 城市中心的,海边的,依依点给她看。


    “这些是房产。”


    梨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食指。


    “等等。”梨芙盯着屏幕,把他手指往回拉,“这里。”


    她指着刚才霍弋沉划过的一个街道。


    “这不是我在美国学习的医院旁边的房子吗?当时小姨想让我搬过去的那套?”


    霍弋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对梨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嗯……”


    梨芙看着他那个笑,什么都明白了,自己早该想到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手机往霍弋沉怀里一塞,靠在沙发背上。


    “你真会花钱。”她说,“乱花钱。”


    霍弋沉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臂环上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


    “以后都由你来支配。”他声音低低的,“老婆,这两天我准备好资料,你和我一起去趟律所、银行、公证处。我名下的固定资产和存款都转到你名下,其余资产涉及日常交易,所以我们共同持有。另外,我会写一份协议,你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还有,”霍弋沉继续说,“以后你用主卡,我用副卡。”


    梨芙偏过头,打量着他,像在审视一个试图行贿的嫌疑人。


    “你还是想拿钱收买我。”


    霍弋沉笑了,把脸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真心太廉价,”他说,“还是钱实用。”


    梨芙往后躲了躲,没躲开。


    她索性不动了,忽然认真问:“那……我也需要向你交底我的资产吗?”


    “你的钱,永远都是你的钱。”霍弋沉说得理所当然,“我只要你的人。”


    “那我只要你的钱。”梨芙眼睛弯起来,狡黠的光在里面打转,“我不要你的人。”


    霍弋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从额角梳到耳后,又落回来。


    “不行。”他说,声音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梨芙下巴微微抬起,“只要钱。”


    霍弋沉选择性地只听到了一个字“行”。


    于是,到了夜里。


    一轮白月,清透高挂;而卧室里,热气蒸腾。


    “还行吗?”霍弋沉问。


    床头灯晕开一小团暖光,映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梨芙的脸烫得像被什么东西烤着,分不清是室内的温度,还是他的温度。


    她抓着霍弋沉的肩,指尖微微陷进去,声音有些颤:“你……你在家里这样就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以后在外面,你要克制,不要动不动就抱我、亲我,听到没有?”


    霍弋沉垂眸,一只手托在她脖颈下,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身体浮动的同时,眼睛看着她。


    “在家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问。


    “你难道还想做什么?”梨芙震惊地睁大眼睛。


    “我有在规划了,怕你会腻,我要让你每天都有新鲜感的。”


    “每天?!”


    “每天早晚。”霍弋沉自顾自地点头,“早上要,晚上也要。”


    梨芙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在床散架之前,你想把我折腾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床不会散架,马尾毛的。”霍弋沉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你更不会散架。”


    他又亲了口梨芙的脸颊,动作很轻地推进,呼吸落在她颈侧。


    “阿芙,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比上一次体验更好了?”


    梨芙往枕头上靠了靠,耳根烧得发烫。


    “上次……也……好……”她的声音闷在霍弋沉的胸膛前,含糊不清。


    霍弋沉的眼睛亮了一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快速扇动着。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我还复盘了,担心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哎呀,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梨芙想把发烫的脸颊整个藏进枕头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你的手!”


    她勾住霍弋沉的腰,转过头去看。那只涂满烫伤膏的手正垫在她脖子下面,托着她大半的重量。


    “你刚涂了药,怎么把手放在我脖子下面?”


    “枕头上垫了枕巾。”霍弋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隔着枕头,不会把药膏弄到枕头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梨芙无奈地蹙起眉,“把手拿出来,枕巾摩擦伤口也会很疼啊。”


    “没事。”


    “拿出来。”梨芙盯着他,声音沉下来,“霍弋沉,你不听我的?”


    霍弋沉却笑了,谈判似的提出一个要求。


    “叫老公。”


    梨芙愣了一下。


    “幼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恼。


    “我是你合法的老公。”霍弋沉眼角眉梢都漾着笑。


    梨芙反而不屑了:“这时候你又遵守婚姻法了。”


    “当然要遵纪守法,”霍弋沉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律师。”


    “……”梨芙习惯了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快点,把手拿出来。”


    “叫老公。”霍弋沉又说。


    梨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就不拿出来”的脸。


    “随便你。”她别过头,“反正疼的是你。”


    “阿芙,你忽略我的手吧。”


    霍弋沉另一只手在她身上大概比画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随即话锋一转:“明天你要穿刚才我熨的那条吊带裙吗?”


    梨芙不悦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霍弋沉低下头,唇碰了碰她的颈窝,然后很快挪开,“我不碰裙子遮不到的地方。”


    “霍弋沉……”梨芙声音软下来,“你手都这样了,还想做多久?”


    “我真的不疼。”他说。


    动作没停。一下,又一下。


    梨芙被他带着,身体轻轻起伏。那只受伤的手就那样垫在她颈下,手背随着她的浮动一下一下摩擦着枕巾的布料。每蹭一下,都像蹭在她心上。


    霍弋沉又一次把她捞起来,伏在她耳边。呼吸落在她耳廓上,痒痒的,烫烫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实在受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脸凑到霍弋沉耳边,声音极轻,轻得怕被听见:


    “……老公。”


    喊了这一声后,她迅速把脸埋进霍弋沉的肩窝里,埋得死死的,再也不肯抬起来。


    霍弋沉的动作骤然停住,整个人愣在那里。


    下一秒,他倏地笑出了声,那得逞的笑声很细微。


    接着,他收回垫在梨芙颈下的手,抽走那条沾了药膏的枕巾,随手扔到床下。然后他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个人一起枕在干净的枕头上。


    “诶,”他低下头,贴着她的发顶,“老公在。”


    梨芙没抬头。


    “晚安。”她说,脸埋着。


    霍弋沉低头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真睡了?”


    “假的。”她诚实地说,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根本睡不着,大脑怎么会越来越兴奋,思维怎么会越来越活跃。


    “那我们聊会儿天吧?”霍弋沉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


    “阿芙,”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还想听你说话。”


    梨芙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胸口传上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霍弋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忐忑。他反思过很多次,反思过去的自己对她不够温柔,不够善意,不够真诚。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她喜欢,凭什么被她原谅。


    梨芙这才探出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第三次和你见面。”她没多思索。


    “第三次?”霍弋沉愣了一下。


    “第一次,在你家,我对你没印象。”她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第二次,葬礼上,我对你有点好奇;第三次,就是在这间公寓。”


    “你在葬礼上见过我?”霍弋沉很意外。


    “嗯。”


    霍弋沉不说话了。


    他在想,那天他该多等一等。哪怕多等一分钟,两分钟,就能早两年见到她。


    “那……我们在公寓见面时,你就喜欢我了?”他问,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因为,他当时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对自己有意思。


    “嗯。”梨芙说,“当时,你弯腰把拖鞋放在我脚下。这个举动很普通,但你信吗?没人给我拿过拖鞋。”


    她顿了顿。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因为这么一个微小的举动就会动心,我也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否吸引,其实在相遇那一刻就有答案了。”


    “阿芙,那你知道吗,”霍弋沉看着她,“我也是那天开始喜欢你的。”


    梨芙抬眸,缓慢地眨了眨眼。


    “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心思有多不堪。”霍弋沉坦诚地说,“我知道,我不可能把你当妹妹了。”


    “那你还装模作样地看那么久书。”梨芙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梨芙记得,那天她站在公寓门口,霍弋沉坐在沙发上看书,连个眼神都没给。直到看完整本书,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霍弋沉后悔地点头,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嗯,是有点装。”


    “但,我们在同频的时间里,喜欢彼此。”霍弋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这也是命运。”


    梨芙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可是,阿芙,”霍弋沉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一开始和我谈恋爱时,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但后来你又不愿意承认喜欢我?”


    梨芙眼尾扬了扬,指甲滑过他的下颌,轻声说:


    “先尝到甜头的,才是猎物。”


    霍弋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所以,”他低头看着她,“一开始是给我点甜头?”


    “嗯。”梨芙的眼睛弯起来,“现在收网了。”


    “收得太慢了。”霍弋沉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早告诉我网在哪里,我就自己找过去了。”


    “不一样。”她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明时,霍弋沉先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怀里还在睡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作幅度很小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分钟后,他的好友圈炸了。


    律所小群里:


    “不可能,老板从来不发朋友圈,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去!老板竟然真的抢人妻?还抢到了?!”


    “手撕当事人结婚证,然后转头和当事人结婚了?!”


    下一瞬,那条朋友圈下面,整整齐齐地排起了一列评论:


    「祝贺老板,新婚快乐!」


    「祝贺老板,永结同心!」


    ……


    那条朋友圈是霍弋沉和梨芙在民政局里,举着结婚证的合照,许言拍的。


    霍弋沉写的文案很简短:「同频,不渝」


    点赞和评论像开了闸的水,不停歇地喷涌而来。


    沈灼刚睡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梨芙换老公了?!!!」


    陆思桐看到那条朋友圈,直接抱着当初梨芙送的那只马尔济斯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叫一声“我的妈呀!”


    她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评论:「祝福,祝福,祝福!!!」


    “喊我做什么?”


    陈蕊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披着头发,穿着家居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蔫蔫地走下来。


    “妈妈?”陆思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手机怼到陈蕊眼前,“你当初不让芙芙和我哥在一起,这下好了,芙芙和弋沉哥哥结婚了!这可太好了!弋沉哥哥比我哥好!”


    陈蕊耳鸣了,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也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陈蕊没站稳,跌坐在沙发上。


    “桐桐,你说什么?!”陆祈怀和陆阙几乎是同时从书房里冲出来的。


    陆祈怀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条朋友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阙一把抢过手机,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在打我陆家的脸!”陆阙额角青筋暴起,“霍愈潋和他儿子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人家结婚,为什么要给你交代……”陆思桐小声嘟囔 ,“爸爸,你有点不讲道理了……”


    与此同时,霍家也炸开了锅。


    霍然第一个看见那条朋友圈,她尖叫着评论:「爱你们!!!小姨给你们发新婚红包!」


    霍愈潋则先是惊讶,然后长舒了口气,评论也沉稳得多:一个大拇指的emoji。


    霍昔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冒出来:


    「这是谁???」


    「你结婚了???」


    「你跟谁结婚了?!!!!!!!!」


    然后霍弋沉的微信就炸了。


    霍然连发好几条:


    「快回来!!」


    「表姐开始审我了!!」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拖累阿芙……和我……」


    霍弋沉回复:「没提前告诉爸妈,是我的不对,我任打任罚。」


    过了会儿,梨芙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霍弋沉正举着手机,在各种好友群、工作群里狂发红包,嘴角还噙着一抹暗暗得意的笑。


    她伸手把霍弋沉的手机抽过来,点开不断冒出小红点的朋友圈,扫了一眼。


    “你……幼稚。”她无奈地看着霍弋沉。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霍弋沉说。


    梨芙沉默了两秒,语气淡下来:“你该回家了。”


    “我就在家。”霍弋沉放下手机,凑过来搂住她,下巴蹭着她,“我们今天去看婚房吧?”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还欠你一场正式的求婚。你想在哪里举办婚礼?我要你穿最喜欢的婚纱,拿最美的捧花……”


    梨芙没接话,待霍弋沉说完许久,她才开口:“弋沉。”


    “嗯?”霍弋沉低下头看她。


    “我们昨天结婚了。”她说。


    “是啊。”霍弋沉把她抱得很紧,“阿芙,我们终于结婚了。”


    “弋沉。”


    梨芙顿了顿,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似乎很快就要飘走。


    “我们离婚吧。”


    卧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梨芙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慰应激的小猫:“待会儿就去。离了,你再回家。”


    霍弋沉眉头压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甚至重复不出来那两个字。


    “当了你一天丈夫,”他声音苦涩,“就要让我变成前夫?”


    霍弋沉猛地坐起身:“阿芙,你耍我?”


    梨芙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


    “现在八点,”她的声音从后背传来,“九点去离婚。”


    霍弋沉把她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梨芙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想好很久了的东西。


    “我没办法把你的父母,当作我的父母。”她说,“我原本也不打算结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我愿意。”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我们离婚吧,让事情变得简单。”


    霍弋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当人前夫的癖好。”


    霍弋沉把她拉起来,按在身前,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接受我的家人。我们结婚,你只是和我结婚。”


    梨芙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阿芙,婚后,你的身边会多很多爱你的人。”他顿了顿,“你感受爱就行了。除此之外,你不需要爱其他人。”


    “霍弋沉,可是我们……”


    她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他打断。


    “如果我连这点事都解决不好,”霍弋沉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还配站在你面前吗?我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喜欢?”


    第53章 霍家 别太宠他了,啊?我?


    霍家的花园里, 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漏下来,洒了一地。


    霍然一袭淡紫色茶歇长裙,双手抱臂, 倚在一根白色石柱前,黑色丝绒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看着那辆刚驶进院门的车,霍然挑了挑眉,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


    “我的好外甥, 你总算来了。”


    霍弋沉下车,绕过车头, 在副驾车门前停下:“小姨,你怎么在外面?”


    霍然踏着清脆的脚步声迎上去, 压低声音提醒他:“表姐现在正是火大的时候,你说话软一点。”


    话音刚落,霍愈潋也从客厅方向走了出来。那步伐比平时慢了不少,明显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姐夫?你怎么也出来了?”霍然回头, 打趣道。


    霍愈潋走到他们跟前,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挨骂也得让人喘口气嘛。”


    说着,他拍了拍袖口上的茶渍,看向霍弋沉:“该你了。”


    霍然也跟着点头:“小姨祝福你们,但你是个男人,该自己面对的,得自己去。”


    霍弋沉手撑在副驾车窗上, 有些无奈:“小姨, 我本来就没打算逃避,更没想过要隐瞒我和阿芙的关系。”


    “小姨知道,就是多嘱咐你几句。”霍然努努嘴, 往后退了一步,“反正,我可不进去了,表姐这会儿有点失去理智了。”


    “那倒是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霍愈潋很有经验地说,“她砸的全是我的东西,自己的珠宝首饰一件没舍得碰。你们说,是不是还很有理智?”


    霍弋沉顺着霍愈潋的目光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想象那幅画面。比如,霍愈潋的那些名贵茶壶,怕是已经碎了一地。


    “弋沉,爸也祝福你们,但爸也帮不了你。”霍愈潋拍了拍儿子的肩,往霍然旁边一站,给他让出路来,“你快进去吧,该跪下就跪下。”


    “爸……”霍弋沉实在无语,“我不连累你们……”


    话没说完,霍弋沉转身拉开副驾车门,伸出手。


    梨芙坐在车里,一脸平静地扶着霍弋沉的手下车,站定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阿芙?”霍然愣了一瞬,立刻瞪向霍弋沉,“你怎么让阿芙一起来?要是表姐说什么难听的话,我看你后悔都来不及!”


    梨芙弯起嘴角,解释道:“小姨,是我要来的。”


    霍弋沉站在梨芙身侧,面露无奈,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梨芙来。可梨芙也很坚持,要么一起面对,要么去民政局离婚。


    梨芙的目光从霍然脸上移开,落在霍愈潋身上,顿了顿:“霍叔叔。”


    那一声喊得很轻,却让霍愈潋立刻往前迈了两步。这个见惯大风大浪、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的人,忽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那个……哎,小芙,你们都结婚了,喊我霍叔叔,是不是太生疏了?”


    “爸……”霍弋沉刚开口,霍然已经抢先一步挽起梨芙的胳膊,笑着回过头。


    “姐夫,你好急,你以为那么轻易就白得个女儿?”


    “对,对,小然说得对。”霍愈潋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喜气,“改口红包肯定不能少!”


    “爸,我们先进去了。”霍弋沉想结束掉这个令梨芙尴尬的话题,牵着梨芙的手,径直往客厅方向走去。


    “等等。”


    霍然快走两步,挽住梨芙的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宝贝。


    “阿芙,放心。有小姨在,我绝对支持你们。”


    梨芙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对,霍叔叔也在。”霍愈潋也跟上来,走到最前面,回头补了一句,“你霍阿姨生气,要骂就骂霍弋沉和我,跟你无关。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就不要霍弋沉了。他啊……算了……不说了……”


    梨芙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其实她并不担心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但站在霍昔的角度,她很理解霍昔的生气是应该的,包括她那一层特殊的身世纠葛。


    只是,她有放弃一切的勇气,包括放弃霍弋沉。所以,她并不畏惧。


    “看吧。”霍弋沉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他们都偏心你。”


    梨芙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客厅里,霍昔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


    看见霍愈潋进来,她抬起眼:“你接什么电话接那么久?你儿子呢?还没找到人?”


    “妈。”


    霍弋沉和梨芙并肩走进来。


    霍昔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霍弋沉身上,火气突突往上蹿了几分。


    “过来!”


    霍然一听,连忙快步走来,坐到霍昔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开始降火:“表姐,弋沉总算结婚了,你该高兴才对啊。”


    “高兴?”霍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怎么高兴?谁家妈妈是看朋友圈才知道自己儿子结婚的?”


    她指着霍弋沉,指尖都在抖。


    “而且!”霍昔更生气了,看着身旁的霍然,“你跟霍愈潋怎么会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吧?”


    霍然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不是……表姐,我跟姐夫也不知道。”


    “对啊,我真不知道。”霍愈潋赶紧接话,一脸无辜,“我跟你一样,看朋友圈才知道的。”


    “妈,你别骂小姨了。”霍弋沉走上前,声音沉稳,“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就是等不及要跟阿芙结婚。”


    “你……你!”


    霍昔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终于从霍弋沉身上移开,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的女孩身上。


    清透明亮的眼睛,整个人既不拘谨也不胆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霍昔忽然觉得那股火气莫名消了一点。


    “过来坐。”她对梨芙招了招手,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


    梨芙走上前,但没有坐下。


    霍昔瞥了霍弋沉一眼,语气里带着余怒:“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怕我反对?我是那种古板的人吗?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又不挑家世,你担心什么?”


    霍昔又转向梨芙,目光柔和下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跟霍弋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早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也就不费那个心,四处给他张罗相亲了。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


    梨芙站在她面前,顿了顿,开口:“阿姨您好,我叫梨芙。”


    “妈。”霍弋沉跟上来,站在梨芙身侧,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我四岁就认识她了。”霍弋沉补充道。


    “四岁?”霍昔疑惑地打量着梨芙,眉头微微蹙起,“你说你叫什么?”


    “梨芙。”霍弋沉抢先应道,握着梨芙的手紧了紧,“梨树的梨,芙蕖的芙。”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间客厅。”他说,“在我身后这间钢琴房前。”


    霍昔一时懵了,转过头看向霍愈潋和霍然,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们听懂了?”


    霍弋沉深吸一口气:“妈,阿芙就是……”


    话还没说完,管家神色匆忙地敲了两下门。


    “什么事?”霍愈潋不悦地皱起眉头。


    管家走进来,低着头:“陆太太来了,说一定要见太太。”


    “陆太太?”霍昔站起身,这个称呼让她瞬间警觉,“哪个陆太太?”


    “就是陆阙陆总的太太,陈蕊。”管家说。


    霍愈潋和霍然脸色同时一变。


    “这时候,她跑来做什么?”霍愈潋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挥手,“不见,不见。我们一家人聚会,有正事,请她回吧。”


    “等等。”


    霍昔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管家。


    “让她进来。”


    “你怎么还要见她?”霍愈潋快步走到霍昔身边,“你们都断绝往来了,还见她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陈蕊竟然主动来找我。”霍昔冷哼一声,双手交叠在身前,“我倒要看看,她来找我能有什么事。”


    “表姐,别了。”霍然连忙挽住霍昔的胳膊,“你何苦惹自己心烦呢?”


    霍然一边说,一边拼命向霍弋沉使眼色,示意他也一起劝。


    霍弋沉却只是低下头,看向梨芙。


    梨芙没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也没有躲闪,只是淡淡的,在听一个与她无关的名字。


    霍弋沉便什么也没说,抬手揽在她腰后。霍弋沉并不担心陈蕊要来做什么,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定地在她身前护着她。


    最后,在霍昔的坚持下,管家转身出去接陈蕊。


    那短短几分钟里,霍昔一直站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陈蕊走进来。


    陈蕊盘起了头发,化了精致的妆,让自己尽力看上去得体而从容。但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直直地落在了梨芙身上。


    看见梨芙站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倏地泛起一层水光。


    她掐了自己一把,忍着情绪,走到霍昔身前。


    “陆太太,有何贵干?”霍昔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陈蕊嘴唇动了动,又死死咬住。


    梨芙始终没有看向陈蕊,她不知道陈蕊是来做什么的,也不关心。她只看着客厅落地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斑驳的树影,看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霍弋沉把她往身前揽了揽,低声问:“阿芙,我们出去走走?”


    梨芙摇摇头:“不去。”


    “好。”霍弋沉没再说什么,揽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陈蕊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霍昔,放下了一贯的傲气:“霍昔,她没做错什么事,你不要针对她。”


    霍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我针对她?”霍昔的声音陡然拔高,恼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针对谁了?陈蕊,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真是很莫名其妙!”


    听到“以前”那两个字,陈蕊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想到那些往事,想到梨芙在还没满十八岁时,在别的孩子都在全身心备战高考时,梨芙在挨打。她的情绪又骤然失控,找不到出口地溃败。


    “针对我的女儿!”


    陈蕊的声音都在发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


    霍然立刻上前一步,拉住梨芙的手,低声说:“阿芙,没事。”


    梨芙依然只是摇摇头,“我的女儿”四个字,来得太迟了。


    迟到的关心,毫无意义。


    梨芙看着陈蕊泛红的眼眶,看着霍昔恼怒的神色,看着这场与她有关的,又仿佛与她无关的闹剧。然后她往霍然身上靠了靠,头抵在霍然肩头,霍然随即挽住她的肩,轻柔地拍了拍。


    霍弋沉看着她,没有多话。只是指腹轻抚过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你女儿?思桐?”霍昔满脸困惑,“你专门找来就为了这个?我什么时候针对思桐了?你简直有臆想症!”


    陈蕊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你不知道?还是在逼我说?”陈蕊有气无力地发出声,“梨芙,梨芙是我女儿,是我亲生女儿,你满意了?”


    霍昔彻底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梨芙,又看向陈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昔!”陈蕊在短暂的低语后,哭声骤然炸开,“你以为我就愿意让我的女儿嫁给你儿子吗?!我不愿意!我一万个不愿意!”


    “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霍愈潋的吼声震得客厅仿佛都在抖,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怒视着陈蕊。


    “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抛弃!现在跑到这儿来闹,你究竟想做什么?!”


    “霍愈潋!”吼声接踵而至。


    吼他的,是霍昔。


    霍昔盯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你也知道?”


    她终于理清了。


    “梨芙”,就是那个“梨芙”。


    那个从霍家离开的小女孩。


    霍家也曾抛弃过的梨芙。


    霍昔绕过陈蕊,脚步有些颤地走向梨芙。


    “小芙……”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就是跟梨姨走了的小芙?”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不敢碰她,眼睫颤动着。


    梨芙微微笑了:“是。”


    那一个“是”很轻,又很重,直直地砸进霍昔心里。


    霍昔的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一抬手……


    “啪!”


    一巴掌打在霍弋沉脸上。


    霍然惊得差点跳起来:“表姐!你打弋沉做什么!”


    梨芙被霍弋沉握着的手一颤,她抬眸看向霍弋沉的脸,右脸瞬间红了一片,指印清晰可见。


    霍弋沉却只是低下头,对她笑了一下。


    “没事。”


    “霍弋沉!”霍昔的眼泪糊了一脸,生气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妹妹?!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霍弋沉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们不是兄妹。”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爱她。”


    霍昔抬起手,又想打下去。


    手悬在半空,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梨芙站在霍弋沉身侧,缓缓舒了口气,被他握着的手仍然蜷着。


    “霍昔,你有什么气,就冲你儿子发。”陈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沙哑,“你也看到了,是你儿子追着不放!梨芙跟你家没关系!”


    霍昔猛地转过身,看着陈蕊。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火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老死不相往来的昔日好友,今天要将那早已撕破的脸皮彻底踩在脚下了。


    可霍昔只是看着陈蕊,说了一句:


    “陈蕊,当年如果你坦诚地告诉我,小芙是你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养她?”


    陈蕊被这个假设噎住了。


    泪水从脸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陈蕊,我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霍昔的眼泪也在流,声音带着恨意,“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你嫁给陆阙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如果知道小芙是你的女儿,我一定会视如己出,亲手把小芙养大!”


    陈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双手捂着脸,后悔莫及,哭得浑身发抖。


    霍昔没有再理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梨芙面前,眉头紧紧蹙着。


    “小芙,对不起。”霍昔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梨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对不起你。”霍昔的声音放得很软,“当初,我们没有信心能对没有血缘的孩子一视同仁。所以梨姨提出想带走你的时候,我们想着,你能得到一个家庭全部的爱,就让你去了。梨姨应该很疼爱你吧?”


    梨芙依然点了点头,别的,什么也没说。


    霍昔不知怎的,眼眶又红了。霍然连忙递来纸巾,她擦了擦脸,忽然一条一条数落起来。


    “弋沉脾气不好,固执己见,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女孩子也不够体贴不够细心……”


    “也就是长得好,不过这主要是遗传了我的优点。”霍昔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还有什么优点,“另外嘛,他有钱,不抠门。但性格上,我觉得他还有很大的修理空间。”


    话落,霍昔看向梨芙,认真地问:“小芙,你真的愿意接受他?”


    “妈,”霍弋沉就站在旁边,听着这番当面数落,忍不住开口,“我哪像你说得那样?”


    霍愈潋也凑上来,一脸真诚地补刀:“是啊,小芙,你真喜欢他?”


    梨芙的目光在霍弋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父母脸上。


    “他……”梨芙思忖了一秒,“没那么不好。”


    霍昔眉头压低,有些心焦:“你是不是太宠他了?你别太迁就他了……”


    宠他?


    梨芙的手指紧紧抠着霍弋沉的掌心,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


    霍弋沉被她挠得掌心一阵发痒,他低下头,顺着霍昔的话,一本正经地附和:“以后别那么宠我了。”


    “噗。”梨芙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同样憋着的还有一旁的霍然,她松开刚才一直揪着的裙角,悄悄舒了口气,这下不用担心破坏这温馨和谐的气氛了。


    霍昔看着她们的反应,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还带着眼泪,却明亮得很,如同雨后天晴漏下来的一束光。


    “小芙,我们还是成了一家人。”霍昔伸出手,在梨芙手背上握了握,“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想让你做我女儿。现在,你还是成我女儿了。”


    梨芙垂下眼,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弯了弯唇角。


    然而,这温馨还没来得及蔓延开。


    “陈蕊!”


    一个暴怒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陆阙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陆思桐、陆祈怀,还有一脸茫然的许言。


    管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管家认得陆思桐,所以先开了门,但还没来得及向里面请示,陆阙就气势汹汹地直接闯了进来。


    他们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哥,你听见了吗?”陆思桐瞪大了双眼,使劲摇陆祈怀的胳膊,“芙芙是我姐姐!太好了,我有姐姐了!”


    陆祈怀僵立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他看着梨芙,心如死灰:“你是我……妹妹?所以,你当初和我交往,是为了报复Rebecca?”——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宵夜快乐呀~[红心]


    第54章 身世 “你想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你喜欢过我是假的?”


    陆祈怀掐着身旁的桌台, 抠出刺耳的声音。


    “婚礼上,你从来没真的准备嫁给我?”


    问完这一句,他没有停, 紧接着又是一句,再一句。像所有在一段失败的感情里溺水的人一样,明知道答案不会让自己好过,还是翻来覆去地追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是。”


    回答他的, 不是梨芙。


    霍弋沉站在梨芙身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砸下来:“她从来都不喜欢你。”


    紧接着, 霍弋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你们一个个的, 有完没完?凭什么一味地质问她?你们自己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看似在骂陆祈怀,实则骂了一类人。


    “我问的不是你!”


    陆祈怀猛地转过头吼道。


    梨芙察觉到霍弋沉的眼神越来越冷厉,她轻轻回握了一下霍弋沉的手, 然后松开, 往陆祈怀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回答也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


    “呵……”


    陆祈怀如梦初醒般地倒退了两步,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那张脸扭曲得极其痛苦,五官几乎拧在一起。


    “梨芙,你利用我的感情?”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也不可能真的喜欢霍弋沉,我绝对不信!你会真心喜欢一个人!”


    “比起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梨芙看他的目光, 淡得像隔了一层雾,“你更想证明我不喜欢霍弋沉。”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好像只要证明我是一个很卑劣的人,你就高尚了一样。”


    陆祈怀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你回答啊。”


    “你别问了。”


    许言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皱着眉头站在人群边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偏要问!”陆祈怀死死盯着梨芙,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你回答我。”


    梨芙没有犹豫,没有回避。


    “我,梨芙,很爱霍弋沉。”


    她顿了顿。


    “你听清楚了吗?”


    霍弋沉垂下头。两人十指紧扣,他微微侧过脸,下颌擦过她的耳廓。


    “我听清楚了。”


    梨芙抬眸,对他笑了笑:“就是说给你听的。”


    陆祈怀听着这些,神情麻木得像荒废的公园里,残缺不全的雕像。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一声闷响中,客厅顶上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刚叫你别问了,你不听。”许言大声嘀咕了一句,“自取其辱了吧。”


    “你们这群人!!!”


    陆阙黑着脸,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霍昔原本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直到陆阙那一声吼完,她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婚礼?什么婚礼?”


    霍愈潋“哎”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当年那场四人婚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谁知霍昔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不愧是我儿子!弋沉还是有点骨气的,做得对!”


    她又调转枪口,对着陆祈怀就是一顿兴师问罪:“祈怀,你还有脸来逼问小芙?你明知道小芙在乎什么,偏偏就用她在乎的人来伤害她。一场婚礼,两位新娘?这种报复手段,正常人想都想不出来!”


    “霍愈潋!霍昔!”


    陆阙竖起两条眉毛,暴怒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这是你们霍家的态度?!”


    “我们需要什么态度?”霍愈潋也不客气了,往前一步,稳稳挡在自家人面前,“我们家有喜事了,与你们陆家无关。”


    “无关?!”


    陆阙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他越过众人,几步冲到陈蕊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你嫁给我以前,竟然生了孩子?谁的孩子?你女儿还差点嫁给我儿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简直太荒唐了!说!你给我说!”


    陈蕊被陆阙拽得踉跄了好几步,裙子踩在脚下,手腕上红痕赫然。


    精心盘起的发髻也散落下来,发丝被眼泪糊在脸上,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颊边。眼泪混着晕开的妆,在她脸上糊成一团。


    那个总是精致、总是体面、总是高高在上的陈蕊,此刻站在霍家的客厅里,狼狈得像一个无处容身的人。


    陆思桐急忙冲上去,抓住陆阙的手臂:“爸爸!你放手!你难道还想动手吗?!”


    “思桐,你别过来。”陈蕊推开陆思桐,抬起头看着陆阙,眼眶红着,声音却意外的平静。那层壳碎掉的瞬间,她反而觉得一身松快,多年的伪装终于不用装了。


    “梨芙,是我生的。是谁生的,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结婚前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你的孩子。”


    陆阙的手骤然扬起。


    那巴掌带着风,就要落下……


    一只靠枕横空飞来,稳稳砸在他脸上。


    霍昔又随手甩了一只霍愈潋的茶杯,然后整个人挡在陈蕊面前:“陆阙,你想在我霍家打人?我告诉你,这是家暴!”


    “家暴?”陆阙一脚踢开茶杯碎片,手掌猛力地拍打在茶桌上,笑得像失心疯,“我跟陈蕊早就离婚了!我看现在也没复婚的必要了!”


    陈蕊站在他面前,最后一层苦心维持的表面完美婚姻,也一片一片碎落了。


    梨芙的目光微微一颤,她侧身看向霍弋沉,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所以,当初她没办法拿和陆祈怀的关系要挟到陈蕊。


    因为陈蕊只是陆祈怀的“前继母”。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了。


    “这是你们的家事。”霍愈潋厉声道,想要终止这场闹剧,“陆阙,带着你的家人走,不要连体面都不要了。”


    “你还敢跟我提体面!”


    陆阙倏地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梨芙,声音从胸腔里喷出来。


    “为着她!祈怀就一直这样消沉!结果她居然是陈蕊的女儿!讽刺!太讽刺了!”


    那根手指几乎戳到梨芙面前。


    霍弋沉一步跨出,挡在陆阙与梨芙之间,按下他的手。


    “不要指着她。”


    霍弋沉声音不高,警告意味却拉满了。


    “陆伯伯,把矛头对准该对准的人。你对我太太不客气,我也不会再客气。陆家的产业都干净吗?我最近休假,闲不住,正想找点案子看看。”


    霍愈潋一步上前,瞪了霍弋沉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你还嫌不够乱”的意思。


    随即,他转向陆阙,语气硬邦邦的:“老陆,你也别再说这些了。我们家又不是法院,你要讨说法,找错地方找错人了!你说的这些事,跟我们家到底有什么关系?都别说了!”


    “怎么没关系!”陆阙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像一把刀子,在霍家人和陈蕊脸上刮过。


    然后他说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要你们承诺,梨芙和霍弋沉,不能办婚礼!”


    霍弋沉正要开口,霍昔先炸了。


    “凭什么?!”她一把将靠枕砸在沙发上,“你也太霸道了!还指挥到我们家来了!”


    “我们陆家的亲友全都看见了梨芙差点嫁给祈怀!”陆阙吼道,“要是你们办婚礼,就是打我的脸,绝对不行!”


    陆阙又问梨芙,语气笃定:“我看你也不想办婚礼。”


    听了这话,梨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抬手将霍弋沉从身前拉回身侧,然后缓缓扫视一圈,从陆阙涨红的脸,到陈蕊颤抖的嘴唇,从陆祈怀苍白的脸色,到陆思桐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这才开口,语气和缓:“我为什么不想办?”


    “因为我无父无母,所以我羞于办婚礼?”她反问陆阙。


    “无父无母”四个字她咬得很慢,很 重。


    陈蕊的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差点滑到地上。眼眶里的泪,一束一束地滚落下来。


    “姐姐……”陆思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陆阙更是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霍弋沉的手环上了梨芙的腰,垂眸看着她:“我们的婚礼,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对!”霍昔立刻跟上,“还要大办!”


    陆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矮柜,砰的一声,柜门裂开,里面的瓷器摆件滚了一地。


    “走!”他转过身瞪着陆祈怀。


    陆祈怀没动。


    陆阙又看向站在原地也不肯动的陆思桐,声音更大了。


    “桐桐,你外公可是一丁点财产都没留给你!你还一副上赶着给别人当妹妹的样子?你妈到底是不是真偏心你?你还看不清楚!”


    陆思桐却不认同似的,抬起头说:“爸爸,外公肯定是觉得亏欠姐姐啊。而且……”


    姐姐两个字,她喊得格外顺口。反倒是梨芙,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涌起一股很难言说的情绪,牵动了她的心。


    陆思桐眼珠子转了转,接着说:“爸爸,我以后可以继承你的财产啊。难道你只给哥哥,不给我一半吗?”


    “陆思桐!”陆阙的脸彻底黑了,额角的青筋都在跳,“你说的叫什么话?!”


    “爸爸,”陆思桐眨眨眼,一脸无辜,“你不会重男轻女吧?”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陆阙一个字都懒得再说,转身就往外冲。皮鞋狠狠踩在花园的草坪上,青嫩的小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直接蔫了一片。


    陆祈怀长叹一口气,叹掉了那些他纠葛的岁月,自嘲般地说:“梨芙,我竟然还是喜欢你。”


    “那是你的遗憾,”梨芙轻声回答他,“不是喜欢。”


    陆祈怀怔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离开前,他最后看了梨芙一眼。


    那一眼里,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怨。


    梨芙没有接住那目光。


    她转过头,眸光暖暖地落在霍弋沉脸上。


    霍弋沉低下头,和她对视着,像沉进了一池温水。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只是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又收紧了一点,指尖贴着她的体温。


    心里,眼里,都柔软下来。


    客厅的另一边,陈蕊逐渐平复了情绪。她推了陆思桐一把,声音沙哑:“你回家去。”


    陆思桐不想走,但这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留下来只会添乱。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追着陆阙和陆祈怀跑了出去。


    没有了那些吼叫,客厅里终于寂静了几秒。


    霍愈潋突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一直在旁观的人。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又是谁?”


    许言笑吟吟地走上来,步伐轻松,和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很不契合。


    “我是许言。”


    “许言?”霍昔迟疑着,“你也是陆家的人?”


    “哦,我不是。”许言站定,语气诚恳得像在自我介绍,“我是小梨的前夫。”


    全场鸦雀无声。


    静到空气宛如被瞬间抽走了,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看着许言,眼神冷冷的。


    许言被那些眼睛盯得后背发凉,赶紧补了一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大家太严肃了。”


    霍愈潋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事?”


    许言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正了正表情。


    “我原本是去陆家找蕊姨的。”他看了陈蕊一眼,“思桐说蕊姨出去了。然后,我就看到陆家一行人要去找蕊姨,我这不就跟着来了嘛。”


    “那你究竟有什么事?”霍昔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想跟蕊姨说一声,我决定把我继承的许家40%的遗产,全部转赠给小梨。”


    许言顿了顿,目光转向梨芙:“小梨,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诚意。”


    “嗯?”梨芙抬起眼,看着他,很是疑惑。


    “什么?”霍昔警铃大作。


    “你什么意思?”霍昔快步走到梨芙身侧,警惕地盯着许言,“你是想拿钱砸我们?”


    “啊?不是……”许言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


    “小芙已经结婚了,你别想了。”霍昔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有钱了不起?我们霍家没有吗?”


    霍昔转过头,看着霍弋沉。


    “弋沉!你马上立遗嘱。”


    “遗嘱?”霍愈潋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昔点头,理直气壮:“对,弋沉赶紧立遗嘱,把你的遗产留给小芙。”


    “妈。”霍弋沉很无奈,“我现在就可以把财产都给阿芙,不用等我死了……”


    “哦,那也对。”


    霍昔转回头,看着许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言站在那儿,嘴角抽了抽,莫名笑了笑。


    “您或许误会了。”他神色转而严肃起来,“我转赠给小梨,是作为祝贺他们结婚的新婚礼物。原本许爷爷也是为了小梨考虑,想让我和小梨结婚才这样立遗嘱的。事到如今,我占着这遗产也有愧,所以权当借花献佛了。”


    霍昔的表情没有半点尴尬。


    她点了点头,转变得格外丝滑:“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笑着,又补了句:“那你要转就抓紧,拖久了就不是新婚礼物了。”


    “啊……”许言被霍昔那番话噎得不知如何接茬,“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许言。”


    霍弋沉叫住他。


    许言回过头。


    霍弋沉眼含真诚:“也祝你幸福。”


    “我也是。”梨芙说,“祝你幸福。还有,你那份遗产不用转给我。”


    许言顿了一瞬,叹口气:“别的新婚礼物,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就别拒绝了。爷爷在天有灵,会很高兴我这样做的。你可是爷爷在闭眼前,嘴里还在念叨的孙女啊。”


    说着,他眉眼弯起来:“至于祝我幸福嘛,我肯定会幸福的。”


    话落,他转过身,依然走得潇洒,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霍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感叹了一句:“好险。”


    “什么好险?”霍愈潋问。


    霍昔收回视线,对着霍弋沉挑了挑眉:“算你幸运,小芙选了你。”


    霍弋沉笑着搂了搂梨芙,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的荣幸。”


    短暂的宁静中,大家都忽略了,陈蕊还在。


    陈蕊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看着这一幕,看着梨芙靠在霍弋沉怀里的样子。


    她擦了一把泪,从那头慢慢挪过来,站到了梨芙身前。


    “阿芙。”


    陈蕊的声音像是突然老了十岁,透着一种力竭之后的疲惫和沙哑。


    “你想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身后,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霍然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会儿才对众人开口:“我们先出去吧,把这里留给她们。”


    话语间,霍然拉了一把霍昔,又朝霍愈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霍弋沉却一动不动。


    “阿芙,”他看着她,“你想听,我陪你。不想听,我们就不听。”


    梨芙忽地松开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你一个人在这里。”霍弋沉的眉头蹙起来。


    “这是她的隐私。”梨芙说。


    霍弋沉依然不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你的感受。”


    “弋沉,你先出去,好吗?”梨芙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这件事,她要独自面对。


    两人沉默了几秒。


    霍弋沉终于松口:“我就在门外。”


    “嗯。”她点点头。


    霍弋沉站在外面,隔着客厅那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像上一次在茶室一样,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只能从梨芙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里,读出她的痛苦。


    宽大的客厅极为安静,只剩下梨芙和陈蕊两个人。


    陈蕊抬起手,挽了挽散落的发丝,想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一点。


    “阿芙,你爸爸就在这座城市。”


    梨芙的口吻很冷:“你们都在这座城市,光鲜地活着。”


    陈蕊的眼泪流得很慢,很慢,像她的忏悔来得一样慢。


    “你不会原谅我,对吗?”她问。


    梨芙没有回答,连“当然”两个字,说出来都太轻了。


    陈蕊点了点头,心里早就知道答案。


    “没关系。”她说,“可是阿芙,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不被爱的孩子。”


    梨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不想听了。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你不必说了。”


    “你爸爸,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陈蕊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是我最恨的人。”


    她顿了顿,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我太年轻,不顾你外公的反对,和一个农村来的穷学生恋爱了,我陪他熬着,一年又一年。我坚信自己遇到了真爱,我以为我们需要跨越的阻碍只有家庭的反对。”


    梨芙听着,眼波无澜。


    “所以,在我发现自己怀孕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陈蕊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我在最好的时机有了你。那时,你爸爸一书成名,成了前途无量的青年作家。我总算陪他熬出头了,所以我想,当你外公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就只能妥协了吧?”


    说到这里,陈蕊停顿了很久,久到梨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于是,当我拿着孕检报告,准备去告诉你爸爸,让他跟我回家见父母时……”


    “我还没把报告拿出来,你猜他先对我说了什么?”


    梨芙沉默着,但显而易见地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说‘我们分手吧’。”


    陈蕊的声音碎成了一段一段,像锈迹斑斑的铁片刮在肉上:“我追问他原因,我疯了似的想知道原因,明明我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梨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听一件别人家的事。


    “他说,他功成名就,但最大的遗憾是没娶到年少时喜欢的人。”


    陈蕊看着梨芙:“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唯有眼眶还红着,但眼里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恨意。那种恨太久太久了,已经烧成了不灭的灰。


    “他去娶他的白月光了,我撕掉了孕检报告,埋藏了你的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变得也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的自尊心,让我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被抛弃的事。哪怕是霍昔,我也不能让她知道我怀着孕被抛弃。更不能被你外公知道,他们会说‘早告诉你、你活该、太丢人了……’”


    “所以,我放弃了小提琴,一个人藏起来生下了你。”


    “后来,我在校友会上遇到了陆阙。他妻子早逝,而他说他曾经暗恋我多年。”


    陈蕊嘴角扯了扯:“原来我也是别人的白月光啊,我天真地信了。所以我告诉陆阙,只要他能说服你外公,我就嫁他。”


    讲完这一切,陈蕊走向梨芙,伸出手想碰她,又悬在半空。


    “不让你爸爸知道他有一个女儿,这是我对他的惩罚。”


    梨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梨芙深吸一口气,“你该打掉我。”


    “阿芙,对不起。”


    陈蕊的啜泣从喉咙里溢出来,堵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她伸着手又颤着垂下,来回几次,终于什么都没碰到。


    “我不是没有为你打算……”陈蕊哽咽着,“我都安排好了。霍昔生霍弋沉时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她再生产,而她又一直想要个女儿。我真的计划好了,让霍昔收养你以后,你能过上好日子,我还能随时见到你。可是……我……”


    “可是,你觉得最终我被霍家的保姆带走,就是我的命。”


    梨芙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你不去看,不去听,对我的一切视若无睹,你的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


    “你口中的所谓对我的爱,完完全全是系于一个男人身上的。我对你这廉价的爱情有用,你就爱我,我成了失败的累赘,你就弃我。”


    “你把你的自私粉饰得真无私,可这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而我也曾自欺欺人。从小,别人问我怎么没见过我父母,我都说我父母双亡,死了。”


    “现在,我确信了,我确实父母双亡。”


    陈蕊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音节,什么也说不出来。


    梨芙垂下眼,再抬起来时,眼底有了一点很轻的苦涩。


    “不过我也很幸运,奶奶给了我关爱。”


    她看着陈蕊。


    “我也很不幸,与你有血缘。”


    陈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落进衣领里,无声无息。


    “你要见你爸爸吗?”陈蕊问。


    “不。”


    梨芙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不要告诉我他是谁,我不想知道。你和他,都跟我没关系。”


    陈蕊嘴唇动了动,还有话想说。


    梨芙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玻璃窗外。


    霍弋沉站在那儿。


    从始至终,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对霍弋沉弯了弯手指,笑了笑。


    霍弋沉立即推门进来。


    他走到梨芙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确认她还好。


    然后霍弋沉抬起头,对外面的管家说:“送客。”


    霍然他们也从花园那边走了过来,什么都没问。


    “你们去楼上休息休息。”霍昔走上前,冲梨芙眨了眨眼,“小芙还没参观过弋沉的卧室吧?待会儿吃饭再叫你们。”


    第55章 在忙 “忙着亲嘴。”


    霍弋沉站在三楼正对着花园的房间外, 推开门:“阿芙,你先进。”


    梨芙走进去,环顾一周, 转过身:“你的卧室,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深灰的墙面,黑色的家具,床品也是接近墨色的黑。


    霍弋沉在身后带上了门, 房间又更暗了一点。


    “哪里不一样?”他牵起梨芙的手,指腹在她虎口处揉了揉, 带着她往床边走。


    “黑漆漆的,很……沉重。”梨芙抬头看他, “可是公寓也是你装的,风格很通透,白墙、浅木色,到处都是光。”


    霍弋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我把这里重新装一遍, 装成你喜欢的风格。”


    “你的卧室你自己喜欢就好, 我不住这里。”


    梨芙抽出手, 往旁边走了两步,正要在躺椅上坐下。


    霍弋沉的手已经伸过来,把她往怀里一带,然后松开,掌心朝床面拍了拍。


    “坐床上。”


    梨芙摇摇头:“衣服脏。”


    霍弋沉又拍了拍床面:“坐床。”


    那一下拍得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 他是在坚持什么很重要的事。


    梨芙叹了口气, 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软,微微陷下去一块。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挡住了窗外一半的光。


    梨芙想了想, 垂下头,语气认真:“你不许扑倒我。”


    霍弋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他双手撑在梨芙身侧,圈住她的腿。


    “好,不扑。”


    他就那样蹲着,仰着脸看她。


    “看什么?”梨芙问。


    霍弋沉低缓地开口:“阿芙,原生家庭是不能选择的。”


    “但我是你选的,我是你唯一亲自选的家人。”他说,“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我无条件爱你,绝不背叛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靠山。哪怕我知道,你并不依赖我,我也乐意之至。”


    梨芙垂了垂眸,看他蹲在自己身前,这个姿态明明是仰视,却让人觉得他是在托着什么。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伸出手,用指尖挑了挑霍弋沉的下巴。


    “人只会被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伤害,”梨芙歪着头看他,“你这么笃定自己永远不会变吗?”


    霍弋沉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如果我伤害你,”他迎着她的目光,“我自己会先痛死。”


    梨芙的手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腿前拢了拢。


    窗外细碎的光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流动。


    “你脸痛不痛?”她问。


    霍昔那一巴掌,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嘴角沁着一点血丝。


    “不痛,只是……”霍弋沉眨眨眼,“阿芙,我想坐你腿上。”


    梨芙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诡异要求怔住了,然后笑出声来。


    “你想压垮我啊?”


    “不会的,”霍弋沉很认真地说,“你试试。”


    “嗯……”梨芙拖长了尾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你上来。”


    霍弋沉手撑着床沿站起来,侧身往她怀里坐了下去。


    梨芙刚才紧闭上的眼又睁开。


    “真的不重?”她问,手在霍弋沉腰侧捏了捏,“你绷着呢?”


    霍弋沉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怎么可能压到你呢。”


    “那你为什么想坐我腿上?”她问。


    霍弋沉身形薄,但他太高了,有一种一个圆规坐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上面和下面都长出一截。


    霍弋沉沉默了,他就那样坐在梨芙怀里,拥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让你体会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无论什么事,到你这里的时候,都会变得轻松、简单。”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芙,我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你要物尽其用,知道吗?”


    梨芙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她能感觉到霍弋沉的心跳,贴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很重却很稳。


    “脸真的不痛吗?”许久后,梨芙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总是弄得一身伤。”


    霍弋沉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猫:“真的不痛。”


    梨芙看着他,撇了撇嘴。


    “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点遗憾,“我还想安慰你一下的。”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需要安慰的,挨个巴掌而……”


    话音戛然而止,刚才挨巴掌的地方,此刻一片温软。


    梨芙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下,停留了几秒后挪开。


    梨芙忽闪着眼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忍笑。


    “这样安慰也不需要吗?”


    霍弋沉眼尾弯起来:“要。”


    “好痛。”他声音有点哑,仰起脸往梨芙的唇边凑,“全身都痛。”


    “太痛了,”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快安慰我。”


    梨芙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又吻了吻他的脸。这一次吻得很慢,从脸颊到下颌、耳后,再往下,落到他敏感的喉结上,最后停在锁骨那里。


    她的嘴唇温软,像一小簇刚钻出来的火焰,从他皮肤上一路烧过去,炙热中带着潮湿。


    霍弋沉的呼吸重了一拍。


    “老婆。”


    梨芙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


    “该这里了。”他说。


    他把唇递了上去。


    不似以往那么急切,他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慢慢地厮磨,品尝着最珍贵的甜蜜。梨芙的手勾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


    房间里只剩下很软很软的呼吸声。


    然后……


    毫无预兆之际,门被推开了。


    “小芙,弋沉,吃饭了……了……”


    霍昔整个人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们继续忙!”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梨芙把脸埋进霍弋沉颈窝里,闷闷地打了他一下。


    “看你干的好事。”


    霍弋沉低头看她,耳朵尖红透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是让我们继续吗?”


    他凑过去:“继续。”


    梨芙偏头躲开,他又亲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缠人。梨芙的呼吸乱了一拍,被他含着唇瓣抿了一下。


    “待会儿,”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帮你重新涂口红。”


    梨芙在心里轻哼一声,随即咬在他舌头上,咬得不重,但也足够让他“嘶”了一声。


    “不要让大家等我们吃饭,”梨芙推开他的脸,气息还有点不稳,“快下去。”


    霍弋沉满足地咽了咽口水,笑着看她,她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好,好。”


    然后他又亲了一口,这一次很快,就一下。


    “我先下去,”他站起来,“我去跟我妈谈谈,让她不能不敲门就进来,说完我再上来接你。”


    梨芙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腿,腿上特别热。


    楼下。


    霍愈潋和霍然坐在餐桌旁的两张沙发上,厨师正在上菜,霍昔独自从电梯里出来。


    “怎么没下来?”霍愈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她身后,“弋沉和小芙呢?”


    霍昔走过去,端起霍愈潋的茶杯,一饮而尽。


    “那个,”她放下杯子,耸了耸肩,“他们在忙,还在忙。”


    “忙什么?”霍然从手机前抬起头。


    霍昔看着他们,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忙着亲嘴。”


    “啊!哎呀你你你!”霍愈潋的眉头皱成一团,指着她,“为老不尊!你说些话一点不文雅!”


    “什么文雅不文雅的,老古板。”霍昔哼一声。


    “哈哈哈。”霍然拍着沙发扶手大笑起来,“就是!姐夫,你太古板了。”


    话语间,电梯门再次打开。


    霍弋沉走了出来,耳尖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走到霍昔面前:“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房间,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霍昔端坐在沙发上,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你都多少年没回家住过了,我一时没想起要敲门嘛。以后我知道了,肯定不打扰你们。”


    “嗯。”霍弋沉点了点头。


    “但是,”霍昔话锋一转,“弋沉,你怎么能坐在小芙腿上呢?”


    霍弋沉愣了一下。


    “她多少斤,你多少斤?你平时也这样欺负她吗?”


    “这确实太不像话了。”霍愈潋在旁边附和,皱着眉看过来,“你怎么想的?”


    霍然笑得更停不下来了:“外甥,可不要欺负我们阿芙哦。”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霍弋沉:“……”


    “我……”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算了,我下次不会了。”


    话落,他转身要上楼找梨芙,梨芙已经自己下来了。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霍弋沉立刻迎上去。


    “阿芙,我正要上去找你。”


    “不用,”梨芙从他身边经过,声音轻轻的,“不要让大家等。”


    “人齐了,就吃饭了哈。”霍昔笑眯眯地拉住梨芙的手,把她带到餐桌前,按着肩膀让她坐在中间的位置。


    霍昔在她左侧坐下,霍愈潋坐在她右侧,两人同时拿起了公筷。


    “小芙,尝尝这个。”霍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溏心皮皮虾,剥了壳的,你吃吃看,好不好吃?”


    梨芙还没来得及入口,霍愈潋的筷子也到了。


    “这道小黄鱼是我们家厨师的拿手菜,”他把鱼肉放进梨芙的餐盘里,“小芙,也尝一块。”


    梨芙面前眨眼间堆成了小山。


    霍弋沉还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我坐哪儿?”他问。


    霍昔头也不抬:“这么多位置没你坐的?挨着你小姨坐。”


    “我要挨着我老婆坐。”霍弋沉没动,目光落在梨芙身上。


    霍愈潋把筷子一放,瞪着他:“那是要让我们两个老的起来,让你?”


    “弋沉。”梨芙终于开口,轻声说,“你坐下。”


    霍弋沉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了。霍然端起汤盅,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半张脸,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顿饭吃得热闹。


    碗筷碰撞声,霍昔和霍愈潋轮流给梨芙夹菜的劝说声,霍然偶尔插进来的调侃声。梨芙碗里的菜始终没见少,刚吃完一筷子,马上又有新的落进来。


    霍弋沉坐在对面,隔着餐桌看她。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认真进食的松鼠。偶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去,睫毛轻轻颤一下。


    “我们吃完饭就回去了。”霍弋沉说。


    霍昔正在给梨芙盛汤,闻言抬起头:“对了,小芙住哪儿?”


    “湖心公寓。”霍弋沉又给梨芙夹了一块年糕。


    “公寓?”霍昔手上的汤勺顿了顿,“多大?”


    “一百平。”


    霍昔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怎么行?”她看着儿子,“你怎么回事?结了婚,还没准备婚房吗?”


    霍弋沉放下筷子,表情很平静:“我明天就买。”


    霍昔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梨芙。梨芙的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闪。


    霍昔的视线落在那里,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戒指还过得去,算你有诚意。”


    临走的时候,霍然拉着梨芙在客厅说话。霍昔借着要让霍弋沉搬东西的由头,把他叫进了小会客室。


    门一关,霍昔的表情就变了。


    “小芙住在湖心公寓,”她盯着霍弋沉,“你住在哪里?”


    霍弋沉想也没想:“我们当然住一起啊。”


    “婚前还是婚后住一起的?”霍昔追问,目光炯炯。


    “婚前。”


    “你!”


    霍昔的巴掌直接拍在他胳膊上,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


    “我跟你说,女孩子更容易吃亏,你不要欺负她。”


    “妈,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霍弋沉抬手挡了一下,“打我无所谓,但我老婆看到要心疼了。”


    霍昔接着拍了他两下,这才停手。但忍不住又警告了几句,末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行了,去叫小芙,跟我上楼一趟。”


    梨芙正在客厅和霍然说话,被霍昔拉着手,带进了卧室。


    霍昔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三套珠宝。


    一套祖母绿的项链耳环,沉甸甸的,绿得沁人。她直接拿起来,给梨芙戴上。冰冰凉凉的贴着锁骨,梨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另外两套放在桌上,一套红宝石,一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芙,这是我的心意。”霍昔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抹绿上,语气比刚才在会客室里柔软得多,“今天太临时了,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但来日方长嘛,咱们是一家人。”


    梨芙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翡翠。


    “谢谢,”她说,“可这太贵重了。”


    霍昔按住她想要摘下来的手。


    “别拒绝我呀。”霍昔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小芙,你也看得出来,我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梨芙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您说。”


    “这些话,不该我来说,可我憋不住,”霍昔垂下眼,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的,“小芙,虽然弋沉是我儿子,但我还是要嘱咐你。结婚不代表你这个人就属于他了,你还是你自己,凡事要以自己为先。”


    梨芙看着她。


    霍昔不是那种客套的、长辈式的说辞。是认真的,带着一点担忧,一点托付。


    “阿姨,我明白,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梨芙垂下眼睫,又抬起来,“但……其实是他迁就我。”


    霍昔看了梨芙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向着他了。”


    门被敲响。


    “我能进来吗?”霍弋沉的声音在外面。


    霍昔扬声道:“进来拿东西。”


    她把桌上的两套珠宝递给霍弋沉,送他们出去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笑模样:“小芙,明天我们去逛街吧。”


    走到门口,霍弋沉停下来。


    “妈,我们新婚。”他转过身,“在我老婆上班前,我老婆我自己陪。”


    第56章 错位 “我好不好,我老婆最清楚。”……


    “可是,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上班了?”


    霍弋沉双手从身后环着她的腰,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卧室,意味着他们的二人世界, 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你明天就要去上班了。”他的下巴贴在梨芙颈侧,蹭了蹭。


    “谁把时间偷走了,”他闷声说,“怎么这么快。”


    梨芙偏过头,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霍弋沉的脸颊,按出一个浅窝。


    “是啊, ”她做出思考的样子,“谁一直占着我的时间?贼喊捉贼。”


    霍弋沉默认了这个罪名, 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以后每天见你的时间,至少要少8个小时了。”


    他陷入沉思:“你们医院还招人吗?”


    梨芙正试图从他怀里挣出来,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眼睛里有了笑意。


    “听说食堂的厨师长要退休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竞聘吗?”


    霍弋沉的眼睛亮了。


    梨芙从他怀里溜出来,按着被子下床。她走到穿衣镜前,拿起昨晚搭配好的衣服,一件浅灰色单排扣上衣,一条黑色过膝裙。


    她刚把裙子穿上,上衣披上, 还没来得及系扣子, 霍弋沉已经跟上来了。


    他站在梨芙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镜子里的女人嘴 角微微翘起,看了眼拉严实的窗帘, 提醒他:“不许在家裸着。”


    “不算□□。”然后他伸出手,拉起梨芙身前的两片衣襟,往中间合拢,替她系扣子。


    一颗,两颗。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触感在微凉后又变得温热。


    “梨主任,”他郑重其事地问,“我待会儿就投简历,你会暗箱操作,把我招进去吧?”


    梨芙双手叉在腰上,等他给自己系扣子:“我有什么好处?你多给我打两勺肉?”


    “再开个小灶,”他系完扣子,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衣料,轻轻抚平,“我是认真的。”


    “认真个鬼,”梨芙把他的脸扳正了,很严肃地看着他,“你明天也该去律所上班了。”


    霍弋沉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她身上一靠。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新房离医院两百米,你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中午也能回家休息。”


    “先不急。”梨芙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霍弋沉提前煮好的咖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这里有很多回忆,我还不想搬。”


    “那就等你想搬,我们再搬。”说着,霍弋沉去厨房煎鸡蛋。


    梨芙望过去看了一会儿。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蛋液。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对了,”梨芙放下咖啡杯,“昨天言舒给我带了家乡的梨。”


    话音刚落,霍弋沉已经端着早餐走过来。


    白瓷盘里盛着流心的煎蛋,旁边摆着新鲜的三文鱼、牛油果和煎得焦黄的蟹盒。另有一个玻璃盘,里面是切好的香梨,每一块都去了皮,剔了核,整整齐齐码着。


    他把盘子放到梨芙面前,叉起一块梨,递到她手边。


    梨芙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清甜的,然后漫不经心地讲:“听言舒说,这一次她回去迁户口,遇到了我养父母的邻居在报案。”


    霍弋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是吗?”


    “邻居说,我养父母像是失踪很久了,”梨芙审视地注视着霍弋沉的眼睛,“屋子里一直没人,很奇怪吧?”


    “嗯。”霍弋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胡椒瓶,往她的煎蛋上撒了一层白胡椒粉,“警察怎么说?”


    “言舒只听了一耳朵。”梨芙咬着梨,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警察查过资料后,似乎并不紧张。谢了邻居提供线索,别的没说什么。”


    “嗯。”霍弋沉把一块蟹盒夹到她碗里。


    梨芙顿了顿,继续说:“从我离开那里以后,养父母从来没找过我,一次都没有,这不奇怪吗?我想着,他们一定会来和我争这房子,毕竟他们觉得什么都是他们的。但现在……他们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管他们了。”霍弋沉放下筷子,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你的人生,本就不该有肮脏的东西,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说完,他笑了笑,松开手,话锋一转:“待会儿真不要我陪你拍照吗?你拍你的,我在外面等你。”


    梨芙看着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看着他。


    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蟹肉。


    “医院统一安排的拍照,还有其他同事呢,就我带着个家属,像什么样子?”


    霍弋沉喜欢“家属”这个身份,他笑着点头:“好,阿芙,那你拍完,我再来接你。”


    于是,霍弋沉把梨芙送到照相馆后,便去找了沈灼。


    途中,他接了个电话。


    “定性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最少要让他坐五年牢。”


    电话那头,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霍律,我们已经找到多名受害人,肖杰不仅自己赌博,他身上的组织赌博罪也跑不了。”


    霍弋沉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落在自己的婚戒上。


    “提供线索的人,”他问,“还是不愿意透露身份?”


    “是,对方一直用的是一个匿名的国外邮箱和我联系。”


    霍弋沉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从后座提起一个文件袋,走进4S店里。没走几步,就看见沈灼从试驾车上下来。


    “哟,弋沉,你总算舍得露面了。”沈灼迎上来。


    霍弋沉把文件袋拍在他怀里,里面装着两人之前合作的投资项目的续约合同。


    沈灼往休息区沙发上一坐,看也没看就签了字。而沙发另一端,还坐着一个人,陆思桐。


    她蜷在沙发角落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整个人蔫蔫的。


    “思桐也在?”霍弋沉疑惑了一瞬,虽然陆思桐和沈灼常凑在一起,但陆思桐这么丧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弋沉哥哥,我在家里待着要生病了……”


    陆思桐委屈巴巴地开始倒苦水:“我爸把我零花钱停了,我哥整天伤春悲秋的,也不理我。我妈自己搬出去了,谁也不见。我现在真是愁啊……”


    霍弋沉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都是自找的。”


    陆思桐愣了一下,然后更蔫了。


    沈灼在旁边笑得不行,笑完了又说:“思桐,零花钱才几个钱?”


    他往展厅里扫了一眼,指了指那排锃亮的新车:“我给你换辆车吧,就当你今天陪我买车的辛苦费,你看上哪一辆了?”


    陆思桐不屑地哼了一声,眉毛挑起来:“你当本小姐是陪玩?在打赏我呢?”


    “哎……”沈灼拖长了尾音,“我就是想给你换辆车,你怎么恶意揣测我的善意呢?”


    就连4S店的店员都看出来了,沈灼试了半天车,一辆都没选出来,心思根本不在给自己换车上。


    听了这话,陆思桐更加不乐意了,她坐直身子,斗气似的说:“你欺负我现在没钱是吧?我要想换车,有的是人给我换!”


    “谁?”沈灼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看看落魄大小姐,现在能叫谁给你换辆车?”


    “我!”陆思桐哽住了。细想下来,她发现自己回国以后,竟然没什么朋友。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霍弋沉。


    “弋沉哥哥,”她咬咬牙说,“你给我买。”


    沈灼垂着头,又笑起来,笑得很欠揍:“思桐,你还真是找不到人了。弋沉怎么可能给你买车?你也不动动脑子。”


    “那可不一定。”陆思桐盯着霍弋沉,眼里燃着一小簇不服输的火。


    霍弋沉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就斗嘴,从没消停过。


    “思桐,我买不合适。”霍弋沉果断拒绝。


    “怎么不合适?”陆思桐追问,“弋沉哥哥,你确定不合适?”


    “当然。”


    沈灼在旁边帮腔:“思桐,还是我给你买吧。”


    陆思桐没理沈灼,她依然看着霍弋沉,嘴角慢慢弯起来。


    “弋沉哥哥,我只需要两个字,你就会给我买。”


    霍弋沉摇头:“不可能,我不会给你买的。”


    沈灼也摇头:“思桐,别自讨没趣了。”


    陆思桐倏地站起来,走到霍弋沉面前,站定。


    “姐夫。”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恭敬又难掩得意。


    霍弋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姐夫。”陆思桐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休息区安静了一会儿。


    沈灼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呛咳。


    霍弋沉看着面前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下一秒。


    他掏出卡,放到陆思桐手心里:“去刷。”


    “哈哈,”陆思桐握着霍弋沉的卡,冲沈灼晃了晃,“看到没?我有姐姐,还有姐夫!”


    沈灼无语地叹气,然后转向霍弋沉,突然开口:“姐夫,给我也买一辆。”


    霍弋沉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说:“你追着思桐跑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当我妹夫?”


    空气骤然静止。


    陆思桐的脸毫无预兆地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展厅里那排新车。


    沈灼意味深长地耸耸肩,随即冲霍弋沉递了个眼神:别挑破了。


    霍弋沉眉梢微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两人眼神交流的间隙,陆思桐猛地转回头,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慌慌张张地转移话题。


    “姐夫!你想不想让我在姐姐面前说你的好话?”她往前凑了一步,“我跟姐姐关系可是很好的呀。”


    霍弋沉靠在沙发上,跷起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


    “不需要。”


    “不需要?”陆思桐瞪大眼睛,“你确定?讲好话都不要?”


    “我好不好,”霍弋沉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老婆最清楚。”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站起身:“我要去接阿芙了,你们继续选车。”


    “哎,姐夫……”陆思桐还想说什么,霍弋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快到照相馆时,梨芙发微信嘱咐霍弋沉,不要进来接她,低调一点。霍弋沉便把车停进了地下停车场,等着她下来。


    与此同时,梨芙结束了工作照拍摄。从摄影棚出来后,她和同事道别,然后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灯光很亮,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一层厚重的妆。她已经让化妆师卸过一次了,但还是觉得粉底太厚,腮红太重,口红颜色也不是她平时惯用的。


    她打开水龙头,又用卸妆湿巾卸了一次妆,等回到更衣室时,其余同事已经都走了。


    她拎起储物柜上的袋子,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衣服刚换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等下方老师一家人来拍照,”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叮嘱着摄影师,“千万要注意,不要提方夫人之类的称呼。”


    “为什么呀?”


    “哎呀,因为那是方老师的女朋友,不是他夫人。”


    “啊???那还天天营销夫妻恩爱……”摄影师明显被惊到了,“合着都是人设啊?竟然还带小三来拍全家福?”


    “嘘!小声点!所以千万要保密,别嘴瓢了,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在内涵她。还有,所有底片绝对不能流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梨芙换好衣服,推开隔间的门。


    她走到镜子前,把换下来的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她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刚才那些话好似风吹过耳边,什么也没留下。


    毕竟世界之大,什么事都有,不稀奇。


    她拎起袋子,来到地下停车场。


    霍弋沉远远就看见了她,她从电梯口走出来,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披散着,比刚才那身正式的衣服日常许多。


    “阿芙,”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累不累?”


    梨芙摇摇头:“等很久了吗?”


    “刚到。”


    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


    刚走几步,前方一辆商务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两个老人走在前面,头发花白,相互搀扶着。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那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脸色却不太好。女人跟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梨芙与霍弋沉跟他们擦肩而过。


    目光交错的瞬间,那男人的视线落在梨芙脸上,眼神骤然一凝。


    而梨芙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侧的女人身上。


    那张侧脸,竟然和陈蕊有三分相似。


    但只一秒,梨芙便移开了眼。


    身后,男人压低的嗓音冷冷传来:“你多久没上小提琴课了?今早拉的,节奏不对。”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


    梨芙没有回头,霍弋沉也没有。


    走到车边,霍弋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待她坐稳后,俯身给她系安全带。


    “方慵,”霍弋沉随口说,“作家。”


    梨芙偏过头看他:“你认识?”


    “看过一本他的书。”霍弋沉发动车,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就是第一次在公寓见你那次,你说我装模作样地看书,我看的就是他写的一本散文。”


    “哦,”梨芙语气淡淡地问,“写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霍弋沉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文字是一名作家的骨血。他的文字里透着一股无病呻吟的感觉,观点模糊、前后矛盾。”


    “那你还看完了?”


    “那天过后就扔了,”霍弋沉遗憾地说,“浪费我时间,耽误我早点抬头看你。”


    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两个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视线里。


    但梨芙还记得那张相似的侧脸。


    “在乎是一种不朽的力量,锋利到可以调转方向,化为刺向自己最深的刃。”


    “哀悼终于死去的廉价爱情,抹去虚张声势的错位遗憾。会错过的人,连相遇都是错的。”


    “她心里长着永远拔不出来的刺。因为在乎,那刺便得以永生。而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人成了她的替身。她和他都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不堪。”


    梨芙自顾自地说着,霍弋沉只是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问。但她知道,霍弋沉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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