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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木梯,瑞雅满怀心事地爬到了阁楼,果然发现这里也和自己早上醒来时完全不一样。


    棺椁们和玻璃窗都不见了,四面深黑的墙壁包围着她,并在无形中缓缓向她逼近——上方的天花板有一个狭小的缺口,和那个隐藏在褐色草丛里的地窖入口一样,暗示着她所站的地方只是一个“中转站”。


    没有思考是否要上去一探究竟,她坐到了角落的木箱上,回忆着拉维妮娅,也就是给她项链的女学生的话。


    “我恳求你,当你见到祂时候,千万不要忘了告诉祂我的名字。”对方握着她的手,眼睛在发亮,整个人发光:“我是拉维妮娅,敦威治的拉维妮娅,祂许诺过完成我的一个愿望。”


    “呃。”瑞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对方刚才的那段话被屏蔽了一点点,正好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好在从马萨诸塞州远道而来的拉维妮娅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微笑着重复并强调道:


    “祂……吾主最为人类所熟知的名讳,藏在宇宙下的神秘面纱,Yog-Sothoth……一定不要忘了,向祂转告我的话。”


    瑞雅震惊了。


    “Yog-Sothoth”,这不就是她在阿卡姆公报报社遇到的,丑得天怒人怨还能瞬间吓晕一个变态杀手的索托斯先生么?他怎么从“他”变成“祂”还荣升为邪.教信奉的“门之主”了?


    她想要了解关于这位“犹格·索托斯”的更多信息,比如是不是长得不太乐观向上,是不是在搞宗教前是个电路维修工,有没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等等。然而完成任务的拉维妮娅陷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双手合十,眼神放空,定定地对着某一个方位祈祷,似乎是在向心中的信仰倾诉着什么。


    无奈之下,她看向了其他的学生,并试图将他们从越来越疯癫的状态中唤醒,但最后不但没有成功,还反而触怒了他们,被他们挥舞着书本赶出了礼拜室。


    把躺在圣坛边的克莱德挪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排斥了的瑞雅回到了今天的起点,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门之主,这个称号听上去像是专门搞开锁事业的,给她的东西还是一条坠着钥匙的项链,也许两者间有什么独特的联系?


    在夜幕尚未降临的这段宝贵时间里,她将银色金属放到了手心,仔细端详。


    脑中渐渐有了些想法,瑞雅捏着钥匙又回到了下面,紧张地走到教堂大门前,将手里的东西插入了锁孔中。


    轻轻一扭,里面的齿轮跟着她的姿势发出细小的转动声,门开了,一些久违的面孔和久违的声音同时迎向了她,将她从那场恐怖的噩梦中拽离。


    “瑞雅!”佐伊最先发现了她,而罗瑟琳最快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失踪许久、几乎要以为遭遇了不测的室友:“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人已经回到了宿舍,她意识到再说那些话就有点不吉利了,于是马上改口道:“拉莱耶之主保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


    毕竟天父与救主连她这个微不足道之人都可以救回来,何况是“深受宠爱”的“信使”。


    被拥抱住的女孩还没完全从那个黑色的世界中回神,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是罗瑟琳吗?”


    “不,她其实是我新发明的菜谱——生切室友。”佐伊说,虽然被提到的人清楚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罗瑟琳硬邦邦地说,然后借口去和告诉校长瑞雅已经回来的事,一溜烟地离开了宿舍。


    使者不在的时间里,她尽可能地少和这个可怕的女人接触,每晚入睡前都会虔诚地向伟大之克苏鲁祈祷,希望能早日将使者送回到她的身边。


    祷告果然起到了作用,犹豫了一下,她纠结着要不要也为莉莎祈祷,她隐隐觉得对方可能也出了事。


    “你的身上有海潮的气息,”鼻子很灵敏的佐伊凑到去而复返的室友身边,嗅了嗅,说:“你去海边旅游散心了?”


    “我去了普罗维登斯,被迫的。”尽管门窗都关着,可瑞雅还是感到了一股寒冷,学校的气温似乎在一日之内骤降了许多,连窗外的香樟都换上了金黄的外衣。


    她顿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自己可能并不止消失了一天一夜。


    “现在是……几月几号?”


    “你失踪了快两个月,”佐伊说,打了个哈欠:“莉莎也是,她和她的哥哥有事回家了,宿舍就我和罗瑟琳。”她说着盯着自己打量了一番,有点困惑:“还老躲着我。奇怪,我长得并不吓人啊。”


    慢慢地消化着事实,瑞雅坐到了比棺材板不知道舒服多少倍的沙发上,神情呆滞,像一块木头。


    “你们知道是谁绑架的我吗?”


    “知道啊,那个什么星之慧吧?据说是社团间的恶性竞争,他们因为输给了你的绿焰兄弟会而对你心怀不满,于是找了个□□成员潜入了学校,把你给弄走了。”一扫之前的无聊,佐伊精神一振,继续道:“校长知道后生气非常,真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生起气来这么有气势,简直就像要把眼前的人活吞了一样。”


    社团间的恶性竞争、□□成员、绑架,不得不说,这个官方的解释竟然是难得的科学和有理有据。


    “那,那些雇人绑架我的人,怎么样了?”她还记得他们被刀片割开喉咙后的样子,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红色,几条鲜活生命的离去让她的心里闷闷的,尤其他们还是为了那个恶心心的蝙蝠怪物。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信仰的,给不了你钱给不了你信念,甚至还要拿走永不重来的宝贵生命,不如和她一起为了唯物主义事业而奋斗。


    “死了吧。”从小就目睹了亲人的死亡,佐伊对生死看得很淡,特别是一些本就不值得活下去的人:“可能是雇佣的杀手对报酬不满意,可能是你的社团和你的校长不想让他们浪费监狱里的粮食,总之没人再见到他们。”顿了顿,她又说:“那个社团也被要求强制解散了,资金场地回收,有一部分会赔偿给你。”


    什么!?


    瑞雅的后背离开了沙发,有点期待地问:“会有多少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校长,你问他去。”昨晚没睡够的室友又一次打起了哈欠,“好困好累,我再去睡会儿,估计你的校长很快就会来找你。”


    能不能不要在尤先生前面有个“你的”,听上去奇奇怪怪。瑞雅张了张口,却到底没反驳,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不值得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她浪费精力。


    在宿舍找出了点食物,狼吞虎咽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那把银钥匙还插在门上——教堂的门,但也可以说是宿舍的门。


    她连忙走了过去,打开门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外面依旧是女生宿舍装修精美的走廊,锁孔上也没有钥匙的踪影,它真的被她丢在教堂里了,或者这种由“门之主”批量生产售卖的玩意是消耗品,一把只能用一次。


    那拉维妮娅他们……只能祈祷他们能平安无事地从教堂出去了。


    普罗维登斯是日暮前的余晖,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却才迎来日出。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周末,气温虽低却没有风,很适合做户外运动。瑞雅看到学校的主干道上已经有了不少的学生,人流像水一样地流向黑星湖,那儿的封闭前几天便解除,湖中的不明生物也给出了解释,说是生化学院丢弃了实验废料进去导致的鱼类变异。


    一番话相信的有不相信的也有,但不管是哪种,都给那片深黑的湖泊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面纱——早在开学时,就有人说夜晚的湖边会有缥缈的歌声。


    后来又有阿比盖尔小姐被咒语送走时的火光,它们一起载入了学校的奇谭史册。


    看得出神时,瑞雅恍惚中听到了含混的咆哮,两声,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人。它们在模糊了天地边界的空间里战斗,所到之处如死亡过境,万物凋敝,一切有形之物皆化为乌有,最后只剩下茫茫的黑暗。


    “你是逃不掉的,我的新娘。”从蝙蝠声带里发出的“超声波”穿越时空来到了她的身边,像是噩梦里的呓语,又像是海妖的诱惑:“记住了,不要离开‘光’。”


    回神后,瑞雅发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无论里面还是外面。


    两天没洗澡的她赶到了一阵难受,低头闻了闻,一股酸酸的味道萦绕在皮肤和布料之间,难为罗瑟琳刚刚还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


    抱着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绿焰兄弟会发明的那个没啥用机械还矗立在浴缸边,只不过作用已经从“懒人福音”变成了毛巾架,就和大部分家里的跑步机一样。


    感受着毛孔在热水中舒展,她边泡边想着该如何联系普罗维登斯的警局,虽然隐约间感觉到,当她穿过那扇“时空之门”的时候,时间加快了流逝,眨眼间就过了数日。


    从浴室出来,瑞雅最先看到的就是神情紧张的罗瑟琳,身后的沙发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看形状多半是和她一起回来的尤先生。


    见到女孩出来,自觉是全宿舍最弱的见习深潜者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和这个可怕的男人独处了。


    刚才才见面的时候,对方本就冷冷的表情忽然一沉,问她身上为什么会有瑞雅的味道——她被吓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解释清楚,然后被勒令不许再和伟大克苏鲁的使者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他看瑞雅的眼神就像她的父亲看母亲,罗瑟琳想,本打算躲进卧室睡觉,结果刚到门口就发现佐伊竟然没有出门;脚步顿时一停,然后在校长渐渐凌厉的目光里,慌不择路地跑进了浴室。


    自己真是太蠢了,看着升腾在狭长空间里的水汽和没有椅子的地面,她郁闷地想着自己应该直接出门的。


    门外响起了谈话声,罗瑟琳觉得她不应该再出去打扰,于是只好盖着毛巾躺到了浴缸里,将这儿当成了第二张床。


    “回来了?”


    没想到对方会用这句话做开场白,瑞雅还以为会是“这些天去了哪里”“有没有看清绑架者的长相”之类的,但联想到对方几个月前的表白,这三个字出现得也不算太突兀。


    就是真的很像亲属在质问一个出去鬼混的家庭成员。


    她也坐了下来,屁股和对方挨着同一张沙发垫,就是彼此间的距离远到可以再塞下两个人。


    在独属于周末早晨的慵懒空气里,她一点一点地讲完了自己的“梦游仙境”故事,包括那个怪物绑走自己的目的——完成一场跨物种的友好交流,就是双方中的某一方不怎么乐意。


    “是暗夜猎手。”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别的情绪,尤先生淡淡地说:“流传在普罗维登斯一带的午夜传闻。数十年前,一群人以联邦山教堂为据点建立了一个秘密的教团。在那座仿哥特式建筑的内部里,他们以十发残忍的方式从黑暗深渊里召唤恐怖的生物,这导致了周围居民的失踪,市政府也因此介入。没多久,这个异端教派就走上了终点,教徒们或是隐姓埋名或是远走他乡,没有人再待在那里,除了被他们召唤出来的‘暗夜猎手’。”


    “就是繁星之慧吗?”瑞雅问,“他们逃离联邦山后并未放弃对‘暗夜猎手’的信仰,依旧在悄悄地发展教团,甚至还潜入了学校里。”


    “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字,坐在她身边的人继续道:“学校已经展开了大范围的清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校长给她的感觉越来越像曾经的拉托提普先生,尽管对方看上去并不会修下水管道——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修长、干净,没有一点的伤痕和瑕疵,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他应该很少做粗活,也不怎么握扳手锤子之类的东西。东方人的身份本就让他自带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从他嘴里吟唱出的咒语令他愈发神秘迷人,只是不知这迷人的背后,会不会有死亡般的危险。


    与那双手相对的是他的脸。距离受伤已经过去了许久,可皮肤上的淤青并未消失,反而历久弥新,越来越严重了起来。那道几乎可以肯定是永久性的伤疤就更不必说,假如他板起一张脸,横贯了上下眼皮的斜线会让他变得更加严肃、残暴,像是位满手鲜血的教父。


    “您的伤……为什么还没好?”瑞雅看不出它们的新旧,有些怀疑是尤先生那位脾气暴躁的祖父又打了他。


    真恐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下这样的狠手打人,她觉得等自己到了那个年龄,估计下个床都难如登天。


    “我的祖父不喜欢我。”像是知道了她和莎乐美之间的悄悄话,他说:“很不喜欢。”


    不太能想象其中的原因,瑞雅觉得对方即便是在上流社会里也足够优秀,所以情不自禁地追问道:“为什么?”


    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尤先生的唇边突然有了笑容,如同一抹冬日里的阳光。


    “我想,大约是因为他知道了你,你和我的事。”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她,眼睛像两个漆黑的漩涡:“他不赞同我们在一起。”


    早知道就让那个问题烂在肚子里了,女孩想,尴尬地笑着,没预料到答案会最终落到她的身上。


    她打算问问对方布朗大学的事,看看拉维妮娅他们有没有安全返回学校——毕竟都是大学,尤先生应该和其他的校长们或多或少地有一点了解?


    “所以,”看出了她想要转移话题,尤所思淡淡开口,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重新转移到自己手里:“之前的那件事,你现在的答复是什么。”


    身为一个上位者,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表现得优雅随和,无论说言行还是举止。


    但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他会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强势的那一面,像一头准备捕捉猎物的猛兽,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不会放手。


    很不幸的,瑞雅自己就属于“特定的问题”之一。


    依旧没有想清对方为什么会看中自己,和“暗夜猎手”要她做新娘一样,两者的行为从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一个温和含蓄,另一个粗暴直接。


    或许这就是穿越者自带的迷之光环吧。


    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瑞雅像上次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而是萌发了一种很微妙的“凑合感”。


    反正也不太可能找到比对方更合适的了,不如就直接答应他。


    想起和马赛克亲密接触的一天一夜,她真诚地怀念起了自己以前的工作和烦人的上司,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做一个卷生卷死的打工人。


    “容我考虑一下,”在她的眼里,身边的尤先生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NPC那么简单,而是头顶了大大感叹号的,可以用来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的有用工具人:“毕竟这是一件慎重的事,关系到我往后的一生。”一生是不可能的,拿你刷完“缠绵悱恻的爱情”就果断跑路,隔着一个世界和次元壁,我就不信你还能追过来。


    虽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但好歹较上次相比有了进步,他觉得自己应该适时收起獠牙,给对方一个考虑的时间——莎布·尼古拉丝是这样说的,对待猎物不能步步紧逼。


    闭上眼不去看着对方,他的理智在与人类身份做斗争,而后者获得了胜利。


    “考虑多久?”他逼问道,语气隐隐有些咄咄逼人,身体也跟着一起移动了过去,并在女孩想要逃跑前将她按在了沙发扶手上:“可以请求您现在马上就同意吗?”


    木香蔷薇般暧昧的气氛飘荡在两人间,瑞雅定定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脸红一下。但是对不起,对方脸上的淤青在眼前放大后实在有些好笑,尤其是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又如此深情,有一种喜剧演员误入了言情剧的荒诞感。


    “不可以,您做任何事都不可以。”她推开了对方,庆幸于此刻和自己表白的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如果换做了蝙蝠怪物,她怀疑刚才的情节会拐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地方去。


    “真的不可以吗?”他再度问道。


    精心伪装成人类的身体好像用力过猛,那种绝对不会出现在“神”身上的,冲动又原始的欲望控制了他的思想,让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您知道什么要适得其反吗?”见对方还有要靠过来的意思,瑞雅赶紧离开了危险的沙发:“等《莎乐美》的演出结束后吧,再问就再推迟一个月。”


    说完,她好像找到了暂时“控制”面前的野兽的方法,因为对方眼中的淡红消失了,表情也恢复到了萍水相逢间的疏离。


    发热的头脑冷却了下来,理智占据上风,身体从原始森林回到了文明的社会……她更喜欢这样的尤先生,因为他的另一副面貌总会令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会等待着它的到来。”他说,棕褐色眼睛里的那点淡红又出现了,如同夜空中的一轮血月,满是不详的象征。


    拿起了进门后就脱掉的礼帽,打扮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尤所思,在出门前最后问道:“可以允许我给你送礼物吗?”


    想起了那些最终和洗澡水沦落到一起的玫瑰花,瑞雅勉强点了点头:“不要送太贵重的。”她还不起。


    “还有,”曾经在耳边出现的声音始终令她有些不安,回忆着对抗“暗夜猎手”的方法,为了以防万一,她和他说道:“请务必确保好学校的电力设施正常运转。”


    从今天开始,她要开着一盏小灯睡觉。


    宿舍的门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关上了,那位客人离开了这里,在浴室待了半天的罗瑟琳也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个脑袋,然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空间。


    “你们聊了好久。”她小小地抱怨了一下,然后就发现室友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关系真好,也很健谈。”误以为是让使者生气了,她连忙改口。


    “坏了。”因为罗瑟琳的出现,瑞雅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关于拉维妮娅的,对方的那个请求。


    她连忙追了出去,好在对这里的依依不舍的尤所思并未走远,他们在楼下相遇,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想麻烦您联系一下法学院的拉托提普教授,他最近去了宾夕法尼亚。”


    听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名字,某人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联系他做什么?”他很快就是个死人了。


    “是,是那个给我钥匙的女孩子的一个嘱托,她想拜托我和拉托提普先生的一位亲戚说一句话。”瑞雅在复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忽视了这句话,因为她老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个委托会狠狠地坑一把自己。


    “好吧。”犹格·索托斯说着,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索托斯先生欠拉维妮娅小姐一个愿望,希望他能早日视线自己的承诺。”瑞雅飞快地说着,又道:“顺便再帮我向他表达一下感谢吧。虽然我不赞同他研究极端的教派,但还是很感谢他救了我,还是两次。”


    一个平平无奇的盗号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的难题。她说完就看到尤先生脸上的黑气化为了实质,仿佛她刚才说了一件极为过分的事。


    没搞懂自己到底是那个字踩中了对方的雷区,瑞雅看到攥紧了拳头的校长上了车,踩着重重的步伐,并同样用力地踩下油门,带着一股灰白的尾气消失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第37章


    宿舍的最后一个成员莉莎于圣诞前夕返回,她的家里似乎出了什么变故,落地的那天眼眶红红的,一看到瑞雅就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瑞雅的心当时就软了,她最招架不住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掉眼泪,也无法拒绝她们的要求,比如帮拉维妮娅带的那句话。


    尤所思后来让她离那个女学生远一点,虽然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一个在马萨诸塞,一个在罗德岛州,以后估计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不过,她隐约记得对方的故乡是敦威治,阿卡姆镇以西的一座遗世独小镇,同时也是莉莎的家乡。


    还挺凑巧的,自己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来自这几个地方,兜一大圈子都能回到“马萨诸塞州”,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地区有着独特的魅力。


    安慰了可怜的小姑娘许久,见对方不太愿意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她便不再逼问,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拉维妮娅的女孩?”


    听说那座镇子比阿卡姆还要小上很多,人口也不稠密,再加上莉莎和拉维妮娅年纪相仿,说不定两人认识。


    瑞雅实在有些好奇……那个“索托斯先生”答应的愿望。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通个下水道修个楼梯刷个墙漆那么简单,甚至会涉及到如“暗夜猎手”般的存在。


    “拉维,妮娅?”低头擦拭着眼睛,接着双手的阻挡,身材娇小的少女眸中闪过了不符合人设的复杂光芒:“是姓沃特雷么?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没错!”对方当时的确说了姓氏,好像就是这个。瑞雅有些激动,说:“她去了罗德岛州的布朗大学读书,我偶然遇到过,感觉她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所以想看看能不能阻止。”


    前几天,一则爆炸性新闻传遍了全美:某大学的学生在附近山上的教堂内神秘死亡,市政府和学校联合派出的搜救队也全军覆没,事件迅速发酵并引起了州府的注意;“繁星之慧”极端教派浮出水面,曾经在联邦山居住过的牧师和神父提供了更多的信息;而就在上层们决定遣散普罗维登斯的部分居民并对该教堂实施毁灭性打击时,两个看不清面貌的混沌巨影自山中升起,狂风巨浪般席卷了整个城镇,最终造成了千人死亡和上百人失踪。


    据幸存者描述,他当时听到了极为可怕的声音,仿佛来自太古的深渊,每一个含糊不清地字都充满着诱惑,让他自愿投入死亡的阴影;当那两个东西掠过自己的身边时,虽然感觉不到实质性的触摸,可他的灵魂却深深地颤抖着,像是在和“它们”共鸣……


    噩梦般的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满城的断壁残垣——人类的力量在“它们”面前是如此脆弱。他不认为那是某种自然现象,因为那些低语于耳边的恶魔之语是如此清晰,血液里的恐惧也一直残留到了现在。


    他不久后就疯了,在镁光灯下以不可思议地力量推开了记者,狂笑着奔向了远方,不知所踪。


    事实上,那场事故的幸存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罗德岛州和普罗维登斯市政府不得不拨了大笔经费来安抚他们的家属,然后修建疗养院安置他们。


    这取代联邦山教堂成为了该城市的最新都市传闻,听说里面的病人们必须永远永远地生活在“光”的照耀下,一旦关灯就会失去控制;另一些病情稍微稳定一点的,则像突然觉醒了一般,智力水平疯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能力超众的科学家,然后在第二夜脑死亡。


    总之,这起悲剧震惊了全美,连地处偏僻的混沌王庭综合大学都知道了消息,以及那个教堂之中的唯一幸存者的名字、此事过后休学回家的拉维妮娅·沃特雷。


    “危险的事?”莉莎向来希望和人打交道,也喜欢探听一些八卦逸闻,普罗维登斯的事她自然知道,甚至可能还比瑞雅这半个亲历者知道得更详细清楚。


    她预感得很准,眼前这位看上去比普普通通略有钱点的少女,其实和暗夜猎手一样是某位存在的化身,并且差点被万物归一者毁去。


    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莉莎”和经常出没在联邦山那个互通了一下消息,知道拉维妮娅是犹格·索托斯的特别信徒,这个来自敦威治的女性和别的、贪婪的人类不一样,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更危险,也更为……有趣。


    所以,奈亚拉托提普以“暗夜猎手”的身份提醒了她该如何去描述那个不可言说的愿望,又在亿万光辉球体到来之前溜走——没成功,溜一半被逮住了,不过对于祂们来说,死亡如风,永远不会真正降临在祂们的身上。“我确实模糊地听说过一些,”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不幸”,少女的眼睛恢复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光亮:“她似乎倾慕着一个‘人’。”!!!


    瑞雅完全理解了,一切也可以解释得通了,什么修管道补地板,拉维妮娅多半是看上索托斯先生了,想要以此要挟对方和自己结婚。


    “那,那她倾慕的那个人,是?”


    “好像是叫犹格·索托斯吧,”披着少女皮囊的奈亚拉托提普说,“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真诚地希望事情不要如自己想的那样,瑞雅失魂落魄地结束了对室友的欢迎仪式。


    她和索托斯先生分别得并不愉快,因为对方一直“未婚妻”“未婚妻”地叫她,行为有些轻浮和不尊重。反观拉托提普先生就要好多了,也许这就是长辈的成熟稳重。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对方的舍身相救还是挺令她感动的,结果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惴惴不安地去找了校长,瑞雅询问着有没有联系到拉托提普教授——一开始的出差时间是两个月,应该要回来了,然而他仿佛是失踪了一样,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已经死了。”书桌后面的人,用极为平淡地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谈论着今天的天气。


    一瞬间感觉脑中和耳边嗡嗡作响,女孩似乎来到了万米高空,高速的气流冲乱了她的思绪,也夺走了她大部分的感官。


    “什么?”


    “他已经死了,因为一起意外。”对面的人重复道,眼睛因为光线一片漆黑,看不到里面流动着什么情绪。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为一位教授的死去而伤感,或许是他们接触不多交往不深。


    可瑞雅不一样。细数一下在阿卡姆镇交到的“朋友”,除了远走印斯茅斯的前老板,其他都……是这个世界的风水不太好,还是她的运气太差了遇到了小概率事件?


    “噢,哦哦,我知道了。”没想到自己的嗓子还能发出声音,她觉得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堵着,连带着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教授他,他的遗体,已经回到了故乡吗?”思绪有点混乱,她一时忘记了那个地名,那个许多人命运的交叉点。


    “没错。”尤所思从桌后走到了她的面前,关切地盯着她的脸,问:“你还好吗?脸色有点难看。”


    手里被塞进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瑞雅捏着杯壁,神情恍惚,手指要松不松,但还是送到嘴边,浅浅地嗦了一口。


    她觉得自己现在可真镇定,没有大哭也没有大叫,似乎是被脸色淡淡的校长传染了——可心里的难受藏不住,神经深处涌出的眼泪也憋不回去,过了会儿,她感觉有人轻轻地擦着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脸上潮湿一片。


    侧过头,愣愣地看着此刻站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尤所思先生,她忽然放声哭了起来,然后吸着鼻子将脏兮兮的脸蛋埋进了他的胸前。


    一直到了现在,她才发现难过的时候一旁有个可以听自己哭的人也挺好,起码可以提供一个肩膀给她依靠,还能说一些实际用处不大但是很有安慰感的句子。


    难怪过去的时候,那么多朋友都喜欢用她来当个情绪垃圾桶。


    没有说自己和拉托提普先生的过去,也没有提及自己在阿卡姆镇的生活,瑞雅呜咽着哭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茶杯也早就摔到了一边,眼泪和茶水一起泼在昂贵的地板上,和四分五裂不再精美的瓷器一起。


    “对不起。”她慢慢地觉得胸口的闷气疏散了一些,耳朵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麻麻的发烫,就是声音和听觉仍未完全找回,眼眶和鼻腔的液体也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外面钻。


    接过纸巾狠狠地擦了擦,因为没拿捏好力道,鼻尖和两侧有些痛痛的,估计现在红得像个小丑:“我把您的地板还有衣服都弄脏了。”说着挪了挪脚像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没想到却提到了白瓷碎片,顿时脸也红了起来:“还摔了您的杯子。”不是小丑了,她大约看起来更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这种身份的人,用的应该不是普通的茶具,她想道,思考自己“毕业”后工作多久才能赔得起。


    “你不必道歉,”尤所思吐出了一圈白烟般的气,朦胧如雾:“它们在未来,都是你的。”


    喉咙不堵了,胸也不闷了,连声音都恢复了正常,瑞雅退后几步,礼貌道别:“抱歉打扰了您许久,我下午还有社团活动,先行告辞。”


    对方听后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挽留,但忍了忍还是颔首道:“路上小心。”


    走出办公室,深秋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又从领口袖口钻到衣服里,冷得女孩一个哆嗦,心中的难受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人死不能复生,河水也不会回头,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只会让未来也变得烦恼起来。


    她想着,却没有走向社团的活动室,而是转身回到了宿舍。


    怎么想和怎么做往往是两回事,走过空荡荡的会客厅,她将自己埋在了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打算给自己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萎靡时间。


    至于社团活动,她是社长,不想去就不想去,难道还有人要处罚她吗?


    一觉睡到了几位室友回来,佐伊的身上和往常一样,带着一股食物的方向,手中提的保温箱中,几分卖相不佳的点心静静地躺着,显然就是她和她的社团今天的收获。


    自从那个“新东方”收纳了这位不走寻常路的新成员,就在诡异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阔别多日,罗瑟琳待瑞雅的态度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是她自己却变得奇怪了起来。


    回归校园不过一个星期,瑞雅已经听到了好几次她在睡梦中的呓语,被消音的那种,她花费在浴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天都要洗好几个澡,像是身上会周期性地出现什么脏东西似的,但现在明明是圣诞之前的深秋。


    瑞雅为她的情况感到担心,罗瑟琳倒是不太在意,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淡然。


    “今年的圣诞假期,去我家做客吧。”室友发出了邀请并描述着大海的景象,深邃,危险,壮阔,大自然中最美丽的“情人”,我们最终的归处——她说,她的家乡实行的是海葬。


    开学初见面的时候,宿舍的确讨论过互相去彼此的家乡旅游,正好,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地方,就是瑞雅觉得阿卡姆镇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除了想近距离观察命案现场。


    “再说吧,等我先表演完《莎乐美》。”她给了一个折中的回复,印斯茅斯的确很想去,但才从普罗维登斯回来不久的她对于出远门有种深深的疲惫,而且圣诞之后还要处理和尤先生之间的感情问题……她的留校申请前两天就提交了。


    开学典礼早已过去了一个多月,因为女主角在前夕失踪,节目单的《莎乐美》被推迟了演出,目前打算安排在圣诞的前一天。


    看完了精彩的表演,学生们就要准备回家度过愉快的圣诞假期了,除了瑞雅这种无处可去的。


    在过去,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有些难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听着广播或是街上的圣诞祝福和“happynewyear”,孤独感油然而生。


    好在今年,她起码有两个去处。


    尤所思已经在邀请她去旅游了,地点是马萨诸塞州的著名风景区,瓦尔登湖。


    大学的时候,她还做过同名小说的文学解析,“天空既在我们的头上又在我们的脚下”,那片湖水是如此迷人。


    莎乐美让瑞雅这周去剧院试七重纱衣和公主的常服,后者基本是按照古希腊的款式而来,上面加了许多精美的黄金饰品来体现公主的高贵,头环上盘卧着一条昂起脑袋的毒蛇,提醒观众这个角色的多面性——那枚发卡就在上面,成为了毒蛇的尾巴。


    “真合身,”剧团长欣赏着包裹在黄金中的女孩,啧啧道:“看来我估计得不错,胸部和腰部都正好。来,走几步再转个圈。”


    瑞雅依言做着剧本里的动作,白色的牛皮鞋和地面接触,成为了这片黑色里唯一的光。


    “再试试这个。”莎乐美说,从一块红布的后面推出了一个木架子,上面铺放着这场演出的焦点,那件复杂却轻盈的七重纱衣。


    它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如同梦境,穿上它的人则会变成梦中的仙女。


    “哇……”瑞雅感叹着,难以置信这样的一件衣服会出现在学校的舞台剧上,它适合和没戴面具前的剧团长一样,搬上荧幕用特殊的方式永远记录下来。


    “快试试,不合身我们还有时间修改。”她看着对方将纱衣取了下来,手法既不小心也不谨慎,看得她一阵心惊胆战,就怕脆弱的纱衣被不小心弄坏。这导致她在穿的时候也束手束脚地,忙活了许久才把自己套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外貌起码提升了10,镜中的女性让她感到陌生,白裙上流动着水一样的色彩,在各个角度都不尽相同,做到了五彩斑斓的“白”。


    “灯光下,它应该会更美。”剧团长赞叹道,围着她打量:“马上就是圣诞,接下来的排练和彩排,就穿着它们吧。”


    与开学演出的安排相同,《莎乐美》被放到了最后,做为最精彩的一个节目。


    学校并不强制学生们观看各项表演,不过黑星剧院算是校内的一大明星,瑞雅遇到过许多剧团的粉丝,尤其是以美貌著称的剧团长的,即使他后来戴上了那张半永久的面具。


    以女主演的身份给室友们抢到了三张来之不易的门票,瑞雅在去后台化妆前紧张地握住她们的手,说要是自己一会儿说错台词或者舞跳得不够好,她们就当舞台上的“瑞雅”是另一个人。


    灯光关闭,幕布拉起,当那两块猩红的绒布缓缓向两边拉开时,古老遥远的加利利王国出现在了观众们的面前,伴随着念白。


    那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残酷往事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渐渐染红了主角们所站的地面;一束淡黄的光倾泻下来,眼下扑着深色的眼影,整张脸都扑过了金粉的公主从月光下徐徐走出,命令骑士长放出地牢中的人,吸引了她的先知施洗约翰。


    “明天,当你从我的小轿旁经过的时候,我会丢给你一朵洁白的小花。”莎乐美说,尽管唇边的微笑没有温度,却依旧像一位天使。


    “你不该看她的,你注视她太久了——她是灾祸,是罪孽。”


    无视了来自身边的告诫,施洗约翰被放了出来,看着公主的眼神如同看着魔鬼,满是厌恶。


    目光艰难地从头环移开,哈斯塔压抑着耐心的躁动,和人类一起被带到了万物归一者的面前。


    “为我跳一支舞。”上位者要求道。


    “我不跳。”人类拒绝着,落后的,精细又无用的眼睛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间转着,慢慢地落到了祂的身上。


    耳边再次传来请求,祂看到人类唇角的笑容愈发冰冷起来,一瞬间令祂想起了伏行之混沌,那个恶劣的,最接近魔鬼的外神。


    系在人类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微微震动,那双染成白色的牛皮鞋被她脱了下来并踢到一边,紧接着五彩的光在空中流动,人类的身体和那些来自犹格·索托斯的纱衣一齐旋转飞舞,速度越来越快,铃铛们彼此碰撞又各自出声,不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将舞台上的气氛推向极端的迷乱和疯狂。


    “跳啊,”王座上的人说,“给你迦百农,给你提比利亚平原,给你半个王国,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继续跳下去。”


    仿佛穿上红舞鞋一般旋转个不停的少女却慢了下来,她渐渐停止了动作,光脚踩着散落在地上的白纱,那些如银河的物体上,来到了王座的旁边。


    因为剧烈的舞蹈,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快速起伏着,声音也断断续续,许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要,”她喘了一下,目光从王座到了祂的身上,紧接着是万物归一者的冰冷视线,让哈斯塔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我要施洗者约翰的头颅。”


    她飞了下去,像蝴蝶拖着尾翅般,盘旋在罗马柱和回廊间,不肯再回到王座的身边:“给我约翰的头颅,我只要这个。”


    透过背景板看到在后台准备多时的道具头颅,祂逐渐放松了下来:演出要结束了,祂不会再与人类有任何接触,更不会再出现在万物归一者的眼前——尽管这一点有些困难,但祂会尽力的,因为祂实在不想再介入到这样的破事里去,甚至还要忍受克苏鲁的信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只要你愿意,我能给你我所拥有的的一切……从北落师门到索斯双星,从过去到未来,从死亡到新生,只要你……”


    偏离剧本的话让台上的人略微诧异,下面的观众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以为这是什么圣诞限定版本的改编。


    “我要施洗约翰的头颅,”少女一口回绝,并反复强调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没来由的,哈斯塔感觉脖后一寒。


    “给我一个你的吻,”王座上的人说道,“再给我一个吻。”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任何剧本都没有,但台下的人却起哄了起来,谁会不喜欢看这个?大概就只有隐藏在人类之中的,千面之神的化身吧。


    见尤所思没有改口的打算,为了让演出顺利结束,瑞雅只好走了过去,和纱衣一起来到了对方的身边,然后便被一把拉了过去,身体的一部分靠在他的胸前,另一部分坐在他的膝上,被他用力地亲吻。


    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中,她感觉自己无法逃脱,意乱情迷,一个自己想要沉溺,另一个却在提醒她:醒醒你正在舞台上,你是莎乐美公主。


    吻来得急促,疾风骤雨,电掣风驰。它短促而有力,即使是在结束之后,瑞雅仍然低俯在道具王座上,浑然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离开,还抢了她的戏份。


    拿起剑并拔了出来,希律王走向了先知,一道冷光闪过,红幕开合,倒在地上的尸体从缺口处向外流着鲜血,那颗同样红色淋漓的头颅则是被送到了瑞雅的面前。


    看着那并不属于的道具的脸庞,她听到半跪在身前的人说:“完成我们的承诺。”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


    第38章


    因为震惊,女孩久久没能回过神,戏剧在她和他的第二个吻中落幕,不明真相的观众们鼓掌叫好,全然不知在一尺之隔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一场恐怖的血案。


    眼前的这颗头颅布满了马赛克,红色的小方块不仅爬满了哈斯塔教授粘着胡须的脸,还沿着下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地上溅起更多的小方块。


    片刻后,她终于回神,发出了一声荡气回肠的惨叫。


    观众席上的学生被疏散开,台上的所有演员都被集中了起来,每一个的脸上都写有“犯罪嫌疑人”的字样。由于头号嫌疑犯是本校的校长,死者更是德高望重的教授,所以,出于种种考虑,警方暂时封锁了消息,没有向外透露。


    询问了目击者的证词又查看了录像带,警员检查了武器架上的刀剑。它们大多都很精美,有着镂空的花纹和金丝拧成的藤蔓,各色的宝石布满了鞘、柄乃至剑身刀刃,其中最为漂亮的那把就是本次演出的核心道具,主体本该是塑料的斩首之刃。


    它变成了一把真家伙,剑刃被磨得格外锋利,以至于能当场砍断人的骨头。


    现在,做为凶器的它被装进了证物袋里,几个警员围着它打量,等待着法医来鉴定尸体。


    “过失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了解完剧本安排和当时的情况后,他们小声讨论道:“嫌疑人和死者间也没有旧怨。”


    躺在白线里的哈斯塔: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警方针对道具组展开了第二轮审讯,外部高压和内部心理防线崩溃的双重打击下,一个剧团的成员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承认是自己一时疏忽弄错了道具。


    案件完美落幕,他被带回了警局,一起的还有剧团的负责人和校长。看着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瑞雅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或者……远比这要简单。


    道具剑她曾经握过,很轻,一拿到手里就可以分辨出真假,不太相信对方当时没有发现异常;而尤先生事后的反应也很奇怪,镇定,从容,即便已经砍下并拿到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他却显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手上的东西只是个道具。


    她再三犹豫后将这些疑惑告诉了警方,但他们好像没太在意,毕竟这起案件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罪犯,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宿舍,今晚的室友们都睡得比平常要晚上许多。瑞雅听着她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剧院的演出和放假的安排,大脑和心脏一起渐渐沉入海底,不太愿意迎接圣诞的到来。


    她后悔了,找任务目标这事果然不能这么敷衍草率,因为下一秒对方就可能卷到一场杀人案中去,甚至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在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之前,她要……


    “瑞雅!”佐伊拍着她的肩膀,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边。沙发垫用力地陷下去又用力地弹起来,将上面的两个人都颠了一下。


    “我和莉莎都打算去罗瑟琳的故乡做客,你也一起吧!”爽朗外向的女孩说,“好久没去海边了,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去海钓,我的钓鱼技术包你满意。”


    真的吗?可你在黑星湖边钓了半年都没钓上什么。


    瑞雅仍在迟疑,室友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她和她们一起——这种事怎么可以三缺一,要旅游当然是全宿舍都一起。


    经不住三个漂亮女孩子的软磨硬泡,她最终点了点头,于是在一脸蒙蔽中和她们一起坐上了去印斯茅斯的直达车,又满脸茫然地站到了海边,感受着腥味过重的咸湿海风。就像


    不得不说,曾经向往过的印斯茅斯,和她预想中的很不一样。


    当初她看到的介绍是:以造船业和渔业为支柱产业的黄金之城,濒临大海,风景优美,热情好客,旅游好评率百分之百,适合长期旅行和定居,你的第二故乡。


    但呈现在瑞雅眼前的,却是一副萧瑟荒凉的景象。


    被海潮侵蚀的房屋,年久失修的马路,行尸走肉的行人和飘荡在空中的、令人窒息的浓烈鱼腥味。横贯了小镇的马怒赛特河就在她的旁边,整条河水宛如石油,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一如这座仿佛永远活在上个世纪的城市。


    她们的面前就是一条因为各种自然活动坍塌失陷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在海风、海啸、地震和别的什么原因的影响下空荡荡的,最显眼且还有人在营业的是一家旅馆,吉尔曼,外墙和木头做的房梁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像是某种恶心的真菌,让游客们望而止步。


    如果没有罗瑟琳,瑞雅今晚多半会住进那里,被一大片绿油油的东西包围,搞不好还会分到一张连翻身都很困难的单人床,地板更是踩一踩就会嘎吱作响——恶劣的环境往往会带来糟糕的梦魇,她怀疑自己会再次梦到那些可怕的马赛克,贝壳类的,蝙蝠状的。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她现在是在海边。


    “哇哦,”佐伊率先发出了赞叹,“这地方看上去真不赖!”她的审美素来与众不同,就像她对美食的追求。


    “我们明天可以出海吗?我有点怀念章鱼刺身的味道。”初春和晚秋是海钓的绝佳季节。


    “当然可以。”罗瑟琳笑道,领着她们走上了那条破败的道路:“我们这儿的造船业很发达,尽管现在不如当年,但几乎每一家都有船只,我们热爱大海。”


    吉尔曼旅舍的门口坐着个颧骨很高的女妇人,眼睛异常地圆,导致她的眼珠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动起来的时候也非常僵硬,只有那个点在眼眶内旋转,而且很长时间都不会眨眼。


    目光在她那沾满油渍和沁出盐渍的围裙上一转,瑞雅看到了她手腕上亮起的金光,大概来自于一对漂亮的金手镯,和她脖子上的吊坠估计是一套。


    “黄金之城”,据说这里的人十分富有,即便在工厂们逐渐没落之后。


    印斯茅斯占地面积很大,公共设施也比较健全,就是大多都因为维护不当难以转运,像那些无人的房屋一样。


    在鼎盛期,这座城镇居住着上千人,如今却只有四百,或者更少。街道规划得很拥挤,穿梭在街巷中时几乎感觉不到阳光,脚下的石板也湿漉漉的,仿佛踩着被海水淹没过的沙滩。


    它给瑞雅的第一印象很糟糕,同时也让女孩意识到了,阿卡姆镇其实还是挺不错的,起码空气是正常的标准。


    忍无可忍地用围巾捂住了口鼻,她嘟囔着这种气味为什么不会被屏蔽,跟着室友停在了一栋老旧、摇摇欲坠的建筑前,听对方说这就是她们下榻的地方,罗瑟琳的家。


    在印斯茅斯的家。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罗瑟琳跟着母亲住在临近的阿克罕镇,这栋老房子在失去了主人后腐朽得更厉害,尽管他们回来后做了点抢救措施,但目前看来效果并不太好。“欢迎来到印斯茅斯,”一踏进昏暗的屋内,那个斜对着大门的楼梯就咿呀咿呀地响了起来,一位长得几乎看不出性别的……人走了下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样,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有一两个音说不清楚:“罗瑟琳早就提到过你们,好心的外乡人们,感谢你们能来到这里。”


    她说着就古怪地笑了一下,像娃娃鱼的哭泣声,罗瑟琳的父亲并不在家里。


    仍旧是佐伊现在桌旁坐了下来,她对所见的一切都接受良好,一双有神的大眼饶有兴趣地盯着罗瑟琳的母亲,艾普利女士。


    对方似乎腿脚不便,刚才下楼时的行动就极为缓慢,还特意穿了条快要拖到地上的裙子,似乎是在掩盖什么。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今晚你们就好好休息。”艾普利朝她们露出了一个有点阴森的笑容,内翻的嘴唇里,八颗牙齿都又细又尖:“明天……海边很有意思,到了晚上我们还有盛大的庆典,你们一定要来参加。”


    说完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到厨房里去处理新捞上来的鲈鱼。


    虽然奔波了大半天,瑞雅却并不觉得困倦,视线扫向另外两位室友,比起这个时候就去房间休息,她们也更愿意到城中走走。


    “听哥哥说,这里的黄金很出名。”转动着手上的一枚戒指,几人中最有钱的莉莎说道。购买黄金是她来印斯茅斯的主要原因,次要的就是因为家中变故,她今年不太愿意回敦威治。


    “不错,经常有加工商或者珠宝商来到这里,和我们做买卖。”回到家乡的罗瑟琳显得十分健谈,还和她们说起了一件趣事:一个喝多的年轻人,尽管他的长相并不年轻,刚从海上回来,到了码头后就去附近的酒馆喝酒,然后在酒精的催化下拿出了兜里的东西——一条黄金吊坠,少见的款式,精致的做工,表面粗糙像是上了岁数——他以不可思议的价格将其卖了出去,事后也并未计较。


    “从此以后,印斯茅斯的名声就传开了。”脸蛋开始往下凹陷的少女说,瑞雅惊讶地发现对方瘦了不少,在不知不觉中:“那些首饰大多来自海底,来自远古或是中世纪时期的沉船,沉睡在礁石、细沙和淤泥之下,往往很难被人们发现。但我们不同,海洋眷顾着每一个印斯茅斯人,我们也虔诚地信仰着它。”


    女孩想起了对方加入的社团,“深潜者”,一个与水或者说大海息息相关的名字,显然她的信仰是她加入的原因,也许那个社团的日常活动就是学习游泳和潜水,社团活动区的一楼也的确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泳池,模拟的是海洋,平时不常对外开放。


    除非你很有钱。


    “我也深深地信仰着大海,”佐伊说,提起桌上那黏糊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浑浊的茶水:“海面下的食物无比丰富,还有我最喜欢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东道主微微一笑,目光比往常深邃许多,隐藏着真实的情绪。


    “那我们分开行动好了。”对历史还有背景没什么兴趣的莉莎说,“我去看看心爱的黄金首饰,佐伊去找找心仪的食材,至于瑞雅嘛,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不如留在罗瑟琳家里休息?”


    瑞雅现在的确感到了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即使在室内也能闻到的鱼腥味——从踏入印斯茅斯的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就像误入了沙丁鱼加工厂,甚至还被封进了极慢细长鱼类的罐头里,上下左右都是散发着浓腥、没有处理干净的鱼。


    太阳还未下山,此时回到车站的话,她应该可以赶上最后一班车回学校。


    尽管这样做很失礼,但她真的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不了,我也……我也出去走走。”她说,和两位室友一起离开了摇摇欲坠的房屋。


    罗瑟琳留在家里帮母亲干活,没关上的藤门传来两人的谈话声,艾普利在催促女儿结婚,越早越好,这样起码自己可以看到女儿出嫁时的样子,以后就算再也回不来了也可以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瑞雅觉得对方的话充满了flag,又隐隐为罗瑟琳的父亲感到不安。


    室友说父亲去了其他的镇子售卖渔业副产品,每年圣诞都是如此,所以她们不会见到他,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她的室友,包括她自己,有些时候都挺神神秘秘的,难怪有时她会听到其他人说,她们宿舍都是“怪胎”。


    当然,其中主要是佐伊的功劳。


    站在阳光下晃神了许久,瑞雅才随意选了条路走了下去。和她一起出来的两人对这里各有自己的盘算,不约而同地不想和同伴同行,也没有给她诉说心中异常的机会。


    放射状的街道无论从那个位置望去,都一眼看不到尽头。它们被吞噬在一束黑暗里,像是指向了漆黑的矿洞,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座广场,瑞雅沿路见到了不少人。有和她一起迷茫地走在路上的,还有在这种寒冷季节脱掉外套跳入水中的,每一个都无一例外地长得很……嗯,很丑,就像她曾经遇到的那位房东太太一样。


    骨头与常人大为不同的老妇人说,这是很著名的“印斯茅斯长相”,当地特产,科学家们推测是本地的水质有问题,因为那些加工厂和炼金厂。通常来说,气候与环境不会使人的相貌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只有伤痛疾病才有可能。


    “这是我离开那儿的原因,”神志偶尔清晰的老人说,“可祂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仍然渴求着水,一切的水。上厕所时想要将自己的脑袋埋进马桶里,做饭时想将手伸进那些滚烫的热油间——我真的这么做的,不信你看看我的手指。”


    尚未遭遇本世界毒打的瑞雅,当时真诚地建议她去看看医生,结果却收获了对方的狂笑,扭曲的,不知道能不能算笑声的尖嚎。


    后来她就没怎么和房东太太说过话了,对于印斯茅斯的了解仅限于水质似乎有点问题,但可能也没有,因为科学家们对此事尚未定论。


    “嘿,你在看我吗?”水里的一个人问道,脑袋像鱼一样从河面下探了出来,几乎变成三角形的脸青灰如死人。心理素质差点的看到后估计会尖叫着逃跑,但瑞雅不会,因为他被打码了。


    好久没看到活人变成马赛克了,她没有拔腿就走,甚至心里诡异地有些怀念。


    因为……拉托提普先生就是这样的。


    反正也看不到对方的脸,不如就和他说几句话吧。瑞雅想着,看着河里的人朝自己游来,原本藏在水下的马赛克身体一点点现出,但颜色却不是皮肤常见的白、黄或者黑,而是和脸部一样的灰青,像是穿了件衣服。


    “你,这个时候游泳,不会觉得冷吗?”神秘的印斯茅斯在怪异之余,意外地还有些迷人,让她这个外来者忍不住想要探究它藏在面纱下的面孔。


    “你不是本地人吧?”对方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回答听到的问题。瑞雅看到那些小方块里独独有两个小黑点,乌溜溜地转来转去,想来他的眼珠应该和旅舍门口的妇人一样小。


    “和朋友过来旅游。”


    “我就说嘛,本地人怎么会有……”他的声音逐渐变低了下去,但依旧传入了女孩的耳中:“怎么会有长得这样难看的。”


    瑞雅:……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几步转过身,从小包里掏出面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没有再来到这里后也得上什么“印斯茅斯综合征”,镜中的女孩清秀可爱,皮肤白嫩,就算称不上美女也绝对不难看。


    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审美,难道在本地人的眼里,仿佛接了个鱼头的恐怖直立猿才是最好看的?


    悄悄地在心里嘀咕着,瑞雅听到身前的人又开口了,带着试探:“你是处子吗?”


    缓缓抬头,她朝这个脑子有病的印斯茅斯人露出了核霭且核气的笑容:“我已经结婚十年了。”抓着包的手忍了忍,到底是没有给他来上一下。


    俗话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别说目前她还是只身一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惹当地人。


    “原来不是。”对方像是压根没察觉到她脑门上的努力,自顾自地说:“可惜了,我们正好缺一个……”


    话到最关键的时候却闭了嘴,然后悻悻看了她一眼,往后跳入了马怒赛特河中。


    “祝你在印斯茅斯度过美好的一天,”河水中的人说,因为这条河流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这两句本该淹没在水流中的话清晰无比地穿到了女孩的耳中:“今晚的祭典你一定要来,否则你会后悔终生!”


    今晚?罗瑟琳的母亲不是说明天吗?


    瑞雅一头雾水,没再河边多待,抬脚来到了印斯茅斯的另一个区。


    马萨诸塞州的许多城镇都是这种结构,依河而建依河而兴,房屋分部在“母亲”的两侧,沉睡在她的臂弯里,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到来自大自然的庇护。


    刚才的交谈让瑞雅心中的不适愈发强烈,她思索着是直接回到车站离开还是先找到室友们告别,除了她,其他人对这里都十分满意,觉得这是一个打发圣诞假期的好去处,尽管这儿一点圣诞的气氛都没有。


    鬼气森森,死气沉沉。她心想道,觉得行走在其中的自己也变得死气沉沉了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像僵尸。


    一座古老的教堂从她的身边经过,乔治亚风格,与镇上的大部分房屋一样被岁月遗弃,却又顽强地屹立在这片土地上。它的门口站在位身着诡异教服的人——站姿非常奇怪,头颅前突,脊椎深深地往内弯曲,以至于他的脑门几乎要和腰部齐平;空荡荡的袖管里没有安放手臂,胳膊奇怪地出现在了胸前,交叠着向教堂供奉的神明祈祷;他的脚很大,非常大,极其大,像是青蛙的脚蹼。


    瑞雅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这片区域看着就很不科学,她应当马上离开,在那个教团成员没发现自己之前。


    “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的动作晚了点,长袍下,神父或者牧师——如果可以这样称呼他的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不是印斯茅斯人。”


    废话,我这长相也不可能是。女孩无奈地转过身,和这个外表全部隐藏在黑暗里的人解释:“我是前来旅游的游客。”


    “我知道。”他说,像人又不像人地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困惑又惊讶:“难以置信,吾主的信物在你的手上。”他盯着握在五根白皙手指中的小包,里面放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常人或许会错过,可我不会,噢,也许我要向你行礼。”


    疯疯癫癫的教徒说着,竟然真的向她鞠躬,语气异常恭敬:“今晚的祭典您务必要来,我们会将您送向吾主的身边。”说着,他维持着那个脑袋快要垂到地面上的姿势,后退着进入了教堂,消失在一堵墙壁的后面。


    然而,他的话却长久地留在了瑞雅心中,带着寒意,慢慢地爬满了她的全身。


    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她想,却在行动前犹豫了一下,走回桥边打开了随身的小包。


    镜子、硬币、车票和宿舍的钥匙,除了它们之外,里面还有一样礼物。


    莉莎送的,以庆祝圣诞的名义——听说是出自大家之手的雕像,一团看不清的马赛克,但瑞雅在收下后用手指摸过,大脑袋和大触手,非常意识流的作品,也可能是那位大师是人外爱好者。


    凭借着直觉,她觉得刚才那个人在看着它。


    什么什么的信物,不会是全新的触手怪马赛克吧?一个哆嗦,额头冒出了冷汗的瑞雅看了看周围,趁着四下无人将雕像丢进了水中,然后便匆匆向车站走去。!


    第39章


    没走多久,瑞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随手往河里丢东西的行为被发现了,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好几个印斯茅斯本地的居民盯上,死鱼般的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她,不加掩饰却也不带恶意。


    严格来说,这里的人对外来者都挺热情友好,可能是需要大冤种来推动本地的经济发展……可他们的眼神真的很令人不舒服,仿佛她是一条甩上了砧板的鱼。


    不想被他们一直盯着,瑞雅换了条更偏僻的路线,却总是能遇到这些“印斯茅斯长相”的人。


    从一堵墙后冒出来,忽然从杂草间站起来,甚至还有忽然从她身后蹿过去的,吓得她差点就拔出身上的撬棍招呼了过去。


    在这个世界,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打错人的话还有的挽救,犹豫的话搞不好会丢掉小命。


    捏着包握紧了威力惊人还便携的撬棍,她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走,但很快就被一个“禁止通行”的牌子挡住了去路。


    “修路?”念出了下面的那行小字,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地方竟然还会修路?”看看周围的房屋,完好的几乎是万里挑一,比地上的路可寒碜多了。


    迫于无奈,她只好换了个路线,然后就在印斯茅斯迷宫般的小巷里迷失了方向,最后诡异地回到了罗瑟琳的家门口。


    一阵香味冲散了浓烈的鱼腥,瑞雅闻出来有自己喜欢的焗烤土豆,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几下,幸好声音不大,没有被里面的人听到。


    还是悄悄离开吧,应该不会被发现。她想,鬼鬼祟祟地往门内忘了眼,没点灯的室内昏暗得令人怀疑自己的视力,什么都看不见。她松了半口气,才想转身,头顶却冷不防地响起一个声音:


    “瑞雅,是你吗?”


    不属于她的室友或者艾普利女士,而是一个男人的嗓音。


    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瑞雅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但又情理之中的人:


    “斯蒂芬?”太好了,她的金鱼脑袋还记得这位……学长的名字。


    莉莎的哥哥,就读于法学院,业余爱好是修下水道且精通,目前看来还会补屋顶。


    再次感叹着这个人设似曾相识,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要从印斯茅斯跑路,就这样在罗瑟琳的家门口站定,仰着头问:“您怎么会来?”


    “不太放心莉莎一个人出远门,”因为看到了她,屋顶上的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踩着梯子爬了下来:“再说你们几个都是女孩子,在陌生的地方要是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危险——太对了,这地方确实很危险!


    如同遇到了知音,瑞雅将对方拉到了一边,暗戳戳地告诉了他自己的跑路计划。


    “我有种预感,这儿到了晚上很危险。”她说,又说自己模糊地记得巴士的时间表,现在赶过去的话,应该可以赶上末班车。


    斯蒂芬仔细地听完了她的话,面露沉思,像是很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上,对她也格外信任。


    “这里给我的感觉的确不太好。”他看了看将他们夹在中间的房屋外墙,潮湿的水汽将它们变成了一堆烂泥,松松垮垮,像是一团颜色恶心的史莱姆。


    “但是就这样离开的话,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瑞雅也觉得不礼貌,可是礼貌哪里有小命重要。如果不是时间紧迫,她一定要好好地和斯蒂芬诉说一下自己和贝壳还有蝙蝠的惨痛记忆。


    正要再度开口,远方传来了一声平地惊雷般的爆炸,大到连空气都泛起了余波。


    “什么声音?”她心中顿感不妙,抬头望去时,果然看到车站的方向升起了一股袅袅的黑烟,在海面之上天空之下,背景是一轮金橙的落日。


    不用问也猜得出来,一定是车站出了事。


    很快,艾普利的邻居就带来了新闻:一辆巴士的油箱爆炸了,因为车站面积下,车辆都紧紧地挨在一起又引发了连环爆炸,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镇上的消防局早已失去了原定的功效,好在潮湿的空气和受潮的建筑阻止了火势的蔓延,再加上教团的帮助,火灾没有扩散到其他地方。


    瑞雅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却明显地感到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作案,目的多半就是困住他们这些异乡人。


    标准的暴风雪山庄模式,看得时候她倒是津津有味,可当自己成为死者备选人后,事情就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心事重重地坐在了餐桌边,摆在几人面前的除了广受好评的焗烤土豆外,还有一大锅浓稠的蛤蜊汤。海鲜在印斯茅斯绝对是常见的菜肴,但他们的做法却比外面要奇怪的多,里面不仅放了黄油和胡椒,还塞了许多鱼块进去,看着像一锅大杂烩。


    不是很敢去品尝它,瑞雅随便吃了几块土豆,就借口上楼休息。


    心中的异样没和室友们说,一是罗瑟琳自从回来故乡后表现就怪怪的;二是以佐伊那有危险不去凑王八蛋的性子,告诉她自己可能死得更快一点;就是莉莎胆子不大,怕吓到她,不如和她那追着妹妹来到海边的兄长商讨。


    二楼地板的质量和瑞雅想象中的一样差,墙壁的一些地方也像在水中浸泡了许久似的,软得像受潮的饼干。


    和她同睡一张床的是莉莎,此时在下面和其他人分享今天淘到的一件头冠,古埃及的款式,金丝拧成的藤蔓中点缀着宝石小花,漂亮又别致。


    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北美的海岸线上。


    “打扰了,请问我可以进来吗?”融不进女孩子们的话题,再加上同样对这个地方坏有一丝疑影,斯蒂芬紧随着瑞雅的脚步而来。


    “请进。”


    门在这里的作用不大,因为它们抵挡不了海风的侵蚀,更隔绝不了应该是从加工厂那边飘过来的鱼腥味。


    往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她以这副样貌会见了斯蒂芬小先生。


    和拉托提普一样,对方也随身带着一个工具箱,桃花心木做的,一个里层和两个抽屉,里面除了各类修理工具外还有一些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看上去大约是药水。


    “您还会医术吗?”她有点惊讶,因为对方的技能和死去的拉托提普先生实在是太重合了,简直就是翻版。


    如果是在几天前,她肯定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像得有点刻意;可现在,拉托提普先生不在了。


    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令她万分惆怅。


    “会一点点。以前莉莎的身体不太好,经常需要看医生,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一些。”斯蒂芬的手从那些玻璃瓶间滑过,拿出了两瓶递给她:“一个是防晕船的,另一个是辣椒水——假如真的遇到危险,后者应该会帮到你。”


    “谢谢您。”对对方的好感大幅度上升,瑞雅将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小包里,又因为担心硬币对它们磕磕碰碰,纠结了一下后将那些圆圆的东西单独放在了外套的内兜中。


    “不用这么小心的,它们的内壁很结实,也不薄。”相貌平平的男性说,虽然长得没有受伤前的校长好看,但他身上有一股很吸引她气质。具体是怎样的说不上来,总之她愿意和他亲近。


    许久之后,瑞雅才恍然大悟,这种现象应该叫做白月光的替身。


    此时的她并未想明白这一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替身忙前忙后,把她和莉莎晚上要睡的床的腿儿修到一个水平线上,又将一些家具的缺口和尖锐的地方包起来,免得她们不小心撞到。


    “刚才向艾普利夫人问过了,镇上没什么医院和诊所,受伤生病的话会很麻烦。”他边加固着那扇没有锁的门边说,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印斯茅斯好像没有老年人。”


    这个倒是真没有。瑞雅虽然出去走了一圈,但一直心不在焉的,没细看遇到的本地人,更别说其中还有几个是被打码的马赛克。


    “他们把年老体衰的人送去了养老院集中照顾?”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想起罗瑟琳没有出现的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会不会是……死了?”搞不好就是死在他们晚上的那个什么祭典,那个穿着教服的人还一力邀请她去,果然不正常。


    “很有可能。”趁艾普利还有罗瑟琳都在下面,斯蒂芬拿出了一把小钻,对瑞雅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后就往墙上钻了个洞,然后将一根细细的鱼线穿了过去:“我就睡在你们的隔壁,晚上要是发现什么异常就拉一拉它。我的睡眠向来很浅。”他把鱼线的这一头放在了枕头下面。


    再次向他表示了感谢,女孩偏着头看着他的侧脸,猜想着拉托提普先生要是没有马赛克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一张面孔。


    她想得太入神,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没能移开眼睛,幸好对方的脾气很好,即便发现了她不加掩饰的审视也没有生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耐心地等她想完脑子里的事才出声。


    “我觉得我的长相并不出众,”斯蒂芬说,慢慢地收拾着桌上的工具:“你还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异性。”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你很能干唉,干活的样子看着特别可靠。”没有说是因为他很像自己的一位死去的朋友,瑞雅道:“我以为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而且没有记错的话,对方的家庭也不错——差点忘了,要不要趁机问一问他们的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莉莎的状态之前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说这样啊,”斯蒂芬脸色变了变,但仍然保持着亲切温和的微笑:“是我们家族的一个远亲失踪了,来敦威治探访我们父亲的时候。”


    失踪?不知道为什么,瑞雅听到后竟然完全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一种“竟然只是失踪”的诡异感觉。


    不不不,这可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破碎,一群亲人的伤疤,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想。


    她唾弃着自己的想法,拧了拧眉,先是对他们家的情况表达了同情,然后问:“有眉目了吗?”


    “有一点,但情况比较复杂。”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较长,对方坐了下来,在随风摇晃的点灯下:“失踪案,敦威治的失踪案,近日来发生了好几起。大部分都是外来者,但也有不少本地的居民。听一些人说,他们在消失前都去过沃特雷家的农场——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他们家的女儿曾经在罗德岛州上学,是联邦山案件的幸存者。”


    拉维妮娅!瑞雅脑中马上出现了这个名字,先前的不妙一语成谶,她几乎可以确定失踪案的主使者就是她!


    “警方调查过吗?”


    “嗯。”斯蒂芬的脸色又变差了一些,像是不太想提到当地的警局——这个世界的警局似乎都不怎么靠谱,目前遇到最令人安心的就是大学那一个区的了,虽然至今瑞雅还没搞清楚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沃特雷家的女儿怀孕了,身体状况很差,警方,还有我们都不愿意刺激她;她的父亲为人令人厌烦,还有暴力倾向,不允许我们踏入他们家的农场。所以直到我们返回学校时,那件事还是没有什么关键性的进展。”


    “而且,”他抬起头,望着女孩在灯光下的眼睛,当初在联邦山的时候,她的双眸便是如此闪亮,尽管他们都处于黑暗之中:“老沃特雷是个巫师……或者他的妻子是女巫,他们家流传着一些邪恶的法术,镇子上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们,也害怕遭到他们的报复。”


    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最后都会和“魔法”“巫术”“触手怪”扯上关系,也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触手怪,再进一步就是马赛克,最终的核心便是那些颜色各异的小方块。


    愣愣地想了会儿,瑞雅问:“那你们今年圣诞不回去的话……”


    “因为这件事,我们的父母其实也不愿意我们回家。”斯蒂芬的神色恢复了正常,含笑道:“家族在纽约市还有一处房产,他们打算暂时避开镇上的诡异黑影,去那儿住几天。”


    “原来如此。”点了点头,女孩听到门响了一声,头戴王冠的莉莎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向他们展示着自己的新首饰。


    “我喜欢埃及,”少女雀跃地说,在父母还有哥哥的保护下,她几乎是瑞雅遇到过的,最像一位青春少女的正常女生:“等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去埃及玩好不好?”


    笑着答应了她的要求,斯蒂芬看向又一次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女孩:“瑞雅也一起来?”


    “啊?”摇摇头眨了眨眼睛,走神的人问:“什么?”


    “去埃及玩儿。”莉莎在两人间坐了下来,可爱地靠在哥哥怀里,冲他们撒娇:“到时候我要把皮肤晒得黑黑的,别人都说黑皮肤更好看呢。”


    瑞雅有点心动。


    长到这么大,她都没怎么离开过阿美莉卡,唯一的一次还是跟着导师去大洋彼岸做科研,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强气流,强烈的颠簸感吓得她当场就用口红写好了一篇遗书,至今还记得开头和结尾。


    “再说吧。”不过,真到了去埃及旅游的时候,搞不好她已经完成任务回去了。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认识的这些人会是什么心情。


    呆呆地听兄妹俩又聊了会儿天,斯蒂芬在佐伊和罗瑟琳从走廊经过时礼貌地告别,同时强调道她们晚上一定要小心,有危险就拉鱼线。


    末了,又把两把木仓轻轻放到了床上,未置一词,但意思是什么很明显。


    和莉莎互道了晚安,瑞雅的状态比白天好了许多,和斯蒂芬小先生的谈话很愉快,对方就在一墙之隔的事实也令她稍微感到了一丝安心。这让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灵魂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去玩了梦乡。身边的人则入睡得比她更早,因为不习惯硬邦邦的床铺和有点潮湿的被褥,手脚都紧紧地缠着瑞雅,十分用力又十分灵活,一开始的时候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遇到的触手怪。


    但转念一想,人的怎么可能是触手怪呢?尤其还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于是慢慢释然了下来。


    像是坠入了临近赤道的温暖海水中,原本还感觉有点冷的瑞雅,忽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被人放到了加满热水的浴缸中。


    长发在水中舒展,血液加速流动,她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海底,浮在了一扇巨大到一眼看不到顶部的青铜门前。


    两个马赛克蹲在门边,一左一右,虽然弯着身体,却也要比她高上许多。


    “哔哔。”异族的语言被系统判定为不和谐,但从它们的动作来看,似乎是在邀请瑞雅进去。


    女孩看到青铜门开启了一条小缝,大量的、另一个颜色的海水涌了出来,带着无数小小的白色气泡。


    水流将她悬在海中漂泊无依的身体吹远,她像一叶狂风暴雨中的小舟,尽管在摆弄着双手挑战姿势,却还是改变不了随波逐流的命运。


    欢迎她的两个马赛克游过来,想要抓住这位主人口中的“贵客”,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更加不能招惹的对象,便默默地又游了回来,继续蹲在门的两边。


    接住瑞雅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对方似乎戴了一顶非常非常非常高的礼帽,脑袋上面高高的出去了一截,末尾还像海草一般地随着海浪晃动着,看着有点喜感。


    “您,您……”她伸手摸了上去,软软的,捏一捏的话会向里面凹陷下去,看来的确是一顶帽子。


    仿佛喝多了酒,她笑了笑,晕乎乎地捏着对方脑门上的东西问:“您是魔术师吗?这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可爱的小兔子和小鸽子。”


    她好像听了笑声,很奇怪的笑声,和人的声带里发出来的不一样,但好像又是一样的,就是回声和杂音多了点,似乎是一千个人在同时发笑。


    “如果你想的话,它的里面确实有那些东西。”对方说着,将那截长长的东西摘了下来,弯腰向她鞠躬,然后模仿着魔术师的动作,从里面变出了一大堆白鸽和白兔。纯洁的白色在他们的周围游动,自由自在地在水下呼吸,鱼儿一般的轻盈。


    没有去想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不会被溺死,瑞雅靠在身后之“人”的怀里,嘟囔着“我要去埃及”“我要回家”和“不要坐飞机”


    ,被伏行之混沌慢慢地带进了青铜门中。


    “啊!”她忽然大叫了一声,不是感觉此刻的情形有点不妙,而是看到那些白色的影子在逐渐离自己而去:“我的小白兔!我的小白鸽!它们要逃走了!!”


    没有办法,奈亚拉托提普只好让它们飘了过来,和他们一起进入了沉没之城拉莱耶,伟大之克苏鲁的领地。


    祂困在这片海域亿万年,直到不久前才被释放出来,在一众信徒的不懈努力下。然而,凝视深渊的人终会被深渊所吞没,拉莱耶之主甫一出来,那些人就因为直面不可名状之存在而失去了理智,成为了阿卡姆镇的一群疯子。


    在这里待久了的克苏鲁不怎么离开拉莱耶,一是懒得动弹——动起来多麻烦,难怪另一位旧日支配者撒托古亚一直这么懒散,原来躺平真的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二是地球现在不仅是千面之神的后花园,还成为了诸多外神的“旅游胜地”,光是祂感觉到的就有万物归一者、黑山羊,伏行之混沌和伏行之混沌和伏行之混沌。


    那个化身很多的家伙,每次遇上了都没有好事。


    但奇怪的是,对方前几天忽然找到了自己,“满脸笑容”地说,要和祂介绍一个,有趣的灵魂。


    “你一定会喜欢的。”用祂们的方式交流着,对方让祂好好预备一下,争取一举夺得那个灵魂的欢心。


    祂知道这算什么,祂的信徒,深潜者们,时隔不久就会用海底的黄金向陆地上的人换取祭品,或是填饱肚子,或是用来□□繁衍——可祂不用,祂是强大的旧日支配者,求偶是低等级生物的刻板行为。


    继续在海底睡着觉,祂派出两个深潜者在门口等待,自己则是快乐地翻了翻身,没把那件事放在触手上。


    直到现在,伏行之混沌真的来了,抱着那个有趣的灵魂,身边跟着一群……陆地上的动物。


    张了张嘴,飘在海中的白色影子被祂一口吃掉,味道不错,就是稍微少了点。


    祂评价道,然后就看到那个有趣的灵魂眼睛一瞪,随即大哭大闹了起来:


    “我的兔兔!兔兔那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吃兔兔?!快打他!”!


    第40章


    灵魂跟着意识螺旋升空,忘记了是怎么来到这里、身边的人又是谁,瑞雅心满意足地抱着重新出现的鸽子和兔子,醉醺醺地听着一旁的两个“人”哔来哔去,脸上酡红,唇角挂着独属于酒精的甜美微笑。


    没坐多久,那两个看不清的高大影子因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谁赢谁输没看清,它们的交锋如闪电般迅捷,几乎一瞬间就结束了这场战斗。


    “好吧。”舒卷着腕足的章鱼说,有点不情愿,但又有点期待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一条触手伸到了人类女孩的身边,好奇地碰着她,轻轻地,什么力都没用,因为伏行之混沌说人类都很脆弱,在和他们接触是要十分小心——当然仅限于祂们面前的这个。


    她的确挺有意思的。


    长久以来一直沉睡在地球上,又时常和人类在梦中接触,伟大之克苏鲁对人类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从来都不会有这种,夹在两个不可名状存在之间,直视着祂们,还能若无其事,保持清醒的人类。


    难怪伏行之混沌把她带在身边,就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嗯,要自己和她像人类那样缔结婚约。


    人类的律法无法约束和理解祂们,但如果只是一个仪式和一句话的话,答应一下也没什么,总比继续挨打好。


    触手缠到了瑞雅的腰上,迷迷瞪瞪的女孩感到身上一紧,努力睁大眼去看时又什么都没能看清,眼睛像是被糊住了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光点。


    摸了摸,捏了捏,掐了掐,一些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两条在自己生命中消失的马赛克小蛇,顿时悲从中来,一把抱住身上的长条状物体,似真似假地大哭道:“塔维尔,嗝,亚特,嗝,乌姆尔!你终于死而复生了!”


    不敢贸然抽回怕伤害到她,克苏鲁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


    就是这个名字,似乎是万物归一者的网名之一。


    他俩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刚下定的决心动摇着,变得忐忑起来。


    又一条触手伸了过去,试探着想要掰开她的手,却冷不防地被对方一把拽住,和先前的那条抱在一起:“亚弗戈蒙!你也活过来了,你怎么还从人变成蛇了?”忆海深处还记得这两个索托斯先生“随口”取的名字,就是后者相应的图片被替换成了图书馆的管理员,那个据说是脾气很暴躁的的人类形态,犹格·索托斯的阴暗面。


    见伏行之混沌没有插手的意思,伟大的拉莱耶之主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人类久久都没能停下嚎啕大哭的声音,不由得嘀咕对方怎么这么能哭。


    又过了一段时间,瑞雅哭着哭着猛然觉得怀里的东西和蛇不太一样,底部摸着有几个圆圆的东西,仿佛是长着吸盘的章鱼腕足,顿时嫌弃地一把丢开。


    同时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望着眼前这个和章鱼很像的黑影喃喃道:“好想吃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喔……”


    在她真的想不自量力地对伟大之克苏鲁动手前,奈亚拉托提普抱着她向招待他们的拉莱耶主人道别。


    “在人类的历法中,明天就是个好日子。”祂说,笑眯眯的:“记得用盛大的仪式迎接你的新娘。”


    哔哔哔的声音回荡在女孩的耳边,吵吵闹闹地钻到她的耳道里,让有了困意的瑞雅瞬间变得暴躁无比。


    “好吵,闭嘴!”她往头顶的那张“脸”挥了两拳,用佐伊教的什么什么拳法,但是地方没打对,两个拳头都打在了那个像嘴又不像嘴的地方。


    “什么东西?”茫然地张开着十指,她感觉上面黏黏的,像是沾到了恶心的黏液,眉头一皱,怒火更甚:“看我对你正义执法!”


    那瓶装着辣椒水的玻璃水被她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木塞一拔,整个瓶子连着里面的液体都倒扣在了伏行之混沌取代了脸的长触手上,攻击性不大,侮辱性很强。


    胆大妄为的举动让克苏鲁的十来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祂以为对方会生气,但没想到暗夜咆哮者形态的外神依旧保持着含笑的嗓音,无视着从触手上滑落的液体道:“张牙舞爪又桀骜不驯的小猫咪,比乖巧听话的更可爱,不是么?”


    祂没觉得,可祂忽然相通了一件伟大的事。


    伏行之混沌看上去被这个人类死死拿捏着,“毫无还手之力”,那要是自己真的像两脚兽一样和她缔结了婚约,一加一总是大于二,祂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眼前的外神了?


    祂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顿时认真了起来,在他们走后呼唤着达贡和海德拉,要祂们去找密教中的信徒打听一下怎么举行一场人类的婚礼。


    睡到一半被某屑从床上掳走,又在海底走了一遭,瑞雅困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无意识地趴在本该不断嘶吼的丑陋巨人的肩上,随着祂的脚步一起在海上漫游。


    水天一色,群星悬于天空又沉入海底,海豚在月光下跃出水面,泛开的波纹渐渐变成浓郁的紫色,一些不应该被肉眼观察到的星云诡异地在银河间闪现着,让本就如梦的今晚彻底打破了现实和幻梦的界限,像地平线的大海与天空那样融在一起。


    一辆游轮在印斯茅斯附近的海岸行驶着,为富人们服务的导游解说着这片海岸的历史:阴森恐怖却对外来者无比热情的小镇,镇上的人往往长着一颗□□样的脑袋,丑陋无比;曾经还流行过一场“瘟疫”,夺去了镇上大多数人的生命——那是个我们不该停靠,且充满诅咒的地方。


    夜半未眠的游轮旅客对着远方的海岸指指点点,视线中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身高惊人的扭曲怪物。


    “它”有着两双,或者是无数双四根指头的柔软手臂,一条像蠕虫一样扭动的物体占据了“它”的头部,身体表面覆满肌肉组织,青紫的血管交织在其中,里面流动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让他们叫也叫不出来的致命恐惧。


    任何恶魔都不会有“它”那样可怕,“它”就是死亡和毁灭,在遇到或是看到“它”的那一刻,他们就来到了令人窒息的地狱……


    一船的人,无论是此时醒着的,还是已经在船舱中陷入睡梦的,内心深处都同时响起了一阵嘶哑难听的声音,它们徘徊在他们的耳边,在他们的肢体内四处乱窜,诉说着眼前这个巨人的名讳:奈亚拉托提普!


    “晚上好,”奈亚拉托提普开口了,祂看着停滞在海面上的游轮,目光真诚,即使这个化身没有眼睛:“我想问一下,你们的船上有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吗?”


    伴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刹那间,海水和海风一起沉默了下来,甲板上的人怔怔地望着屹立在海天之间的恶魔之影,短路的脑子迟迟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船上的厨房,巨大的丑东西语气失望:“原来没有呀。”声音同样无比清晰地传入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海上行驶了许久,也在这条“诡丽奇谭”航线航行了八千多个小时的厨师率先做出了反应。


    与大海为伴的数年间,他误入过魔鬼礁,遇到过成群结队的鱼头人,于睡梦中聆听过比海妖更“迷人”的歌声,发现过时空错乱的“绿色城市”,还因为几个阔佬的好奇,领着他们悄悄潜入过印斯茅斯的祭典——他是“大袞”的信徒,伟大的父神庇佑着他,也让他在生死一线时忽然醒悟,明白了这个肉团般恐怖的“生物”的意图。


    很快,奈亚拉托提普得到了祂想要的东西,游轮以及上面的乘客完好无损地离开,带着一个关于章鱼小丸子和烤鱿鱼的神秘传说。


    据说,海上游走着一个可怕的巨人,凡是碰上“它”的人都会遭遇生不如死的折磨,除非你的船上准备有大量的美食,尤其是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


    瑞雅觉得自己的这个梦很奇妙。


    她不仅摸到了一个怪怪的东西,rua了好多小白兔和小鸽子,见到了被自己养死的两条小马赛克蛇,还吃到了惦记很久的食物。


    快乐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她感觉嘴巴边油油的,于是又顺手拉过身边的不知道什么玩意擦了下嘴,给伏行之混沌泼过辣椒水的触手抹了点油,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下锅。


    “瑞雅,”和人类一起蹲在某座无人小岛上,奈亚拉托提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没看清也没想起眼前的这玩意是谁,瑞雅打了个饱嗝,回忆了一下今晚的奇妙旅程,缓慢地点了下头:“好!”


    因为太用力,说完脑袋就有些晕乎乎的,身体随之一歪,摔在了巨人的触手里。


    “好多蛇……”她喃喃道,“想吃蛇羹。”这一次,她的愿望没能如愿。


    “瑞雅,”摆弄着人类的头发,奈亚拉托提普问道:“你是不是最喜欢我呀?”


    “我最喜欢焗烤土豆和芝士龙虾。”女孩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加入奇怪食材的蛤蜊汤也不错,要是能配上烟熏牛肉就更好了。”


    变出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奈亚拉托提普补充道:“不是因为食欲而起的喜欢,是想要和对方睡觉的那种。”


    “哦。”因为脑子依旧糊成了一块,瑞雅没对祂的话有太大的反应,还出于报复,伸手掐了把祂身上的“肌肉”。


    “你身材真好,”她说,眼睛似乎清明了那么一会儿,但很快就继续不着调起来:“让我想起了瓦尔登湖的湖水、黄石公园的温泉和尼亚加拉大瀑布。”


    奈亚拉托提普:“……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渴了。”她诚实道,“我要喝八二年的拉菲。”


    十分钟后,做完了这个支线的伏行之混沌终于重新回到了主线上,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喜欢?”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那则讣告,瑞雅忽然大笑了两声:“我才不喜欢你!难看的丑东西。”浑然不知自己是在和怎样的存在大放厥词,她突然变得伤感起来,“呜呜”地哭了一会儿,道:“我最喜欢的,丑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叫奈,奈亚,奈亚拉托提普。”


    与她所说的“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是一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奈亚拉托提普:好意外,竟然还有额外的收获。


    “我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呀,”心安理得地冒用了对方的身份,祂说:“不信你再仔细看看我?”说着就再度换了一副面孔,用起了那个和犹格·索托斯很像的化身。


    瑞雅惊呆了。


    眼前的丑家伙,居然真的是拉托提普先生。


    她之前那么久怎么没看出来?


    费劲地回忆了一下海上奇遇记,生锈一般的脑袋艰难地运转着,最后得出了“自己眼花了”的结论。


    “对不起,”她先为她刚才骂拉托提普先生是丑东西道歉:“心灵的美永远比外表重要,我那会儿一定,一定是,吃多了章鱼。”


    “那好,”某神又开始了祂那惯用的伎俩,“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


    “嗝?”瑞雅感到哪里有点不对,拉托提普先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吗?好像不会,但自己的确应该为刚才的行为做出表示。


    没怎么犹豫,她晕乎乎地点了下头,捧着对方脖上的圆球,严肃地瞪着眼睛:“我要亲了,你做好准备。”


    “嗯。”


    奈亚拉托提普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开心了起来。


    计划得逞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一想到自己初次提出这个要求时,对方的表情和反应,祂就像被源初之核打了一顿那样不舒服。


    要是她以为的“奈亚拉托提普”,不是犹格·索托斯就好了。


    当初的一时兴起没想到会一直影响到现在,祂忽而表情一变,脸色一沉,将还没亲上来的女孩推到在细软的沙滩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和星光,瑞雅的眼前顿时一片昏暗。


    “你怎么关灯了?”她迷茫地说着,踢了对方一脚,正要理直气壮地命令对方去修,嘴唇却被一个东西堵住了。


    起先,她以为是新的烤鱿鱼,牙齿一松,一个滑不溜秋的玩意就侵入了进来,在她的口腔里攻城略地,并顺便卷走了里面的空气。


    “唔唔唔!”我要憋死了!没有意识在他们在做什么,她的手被挪开扣在头顶,脚也被控制了起来,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就像被风吹到岸上的浪潮。


    没多久,她又觉得自己从浪花变成了海岸,唇部虽然恢复了自由,但更大的痛楚还在后面。身体被撞得生疼,鼻腔一吸,她想质问对方在对自己做什么,可一开口就是小声的呜咽。


    拉托提普先生,是坏人!


    脑中升起这样的一个念头,她探出脑袋,用力地朝眼前的这团马赛克咬了一口,也不知最后究竟咬到了什么,上下两排牙齿都被震德一疼,更多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果然是只不听话的小猫,”伏在她身上的“人”说,似笑非笑:“我本来还想信守承诺的,现在看来嘛。”


    祂换了个姿势,让女孩坐在自己的腰上:“对付坏脾气的小猫咪,要比她还凶才可以。”


    声音和联邦山中的蝙蝠渐渐重合到一起。


    瑞雅先是一愣,然后幡然醒悟:这哪里是什么拉托提普先是的亡魂,而是那个可恶的、竟然让自己睡棺材盖子的触手怪!


    脑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她气得头发都要束了起来,强忍着身下的不适说:“我和你拼了!”说着就伸出才剪过指甲的双手,朝马赛克挠去。


    “你很有精神嘛,”再度变得开心的奈亚拉托提普说,“你越精神我越兴奋。”


    “啊啊啊啊啊!闭嘴,变态!”瑞雅捂住耳朵不想听祂的话,然而那声音还是从她的毛孔中钻了进去,和一些难以启齿的东西一起。


    一口大大的闷气堵在心里,她晕了过去,被送回到了印斯茅斯某间房屋的床上-


    瑞雅因为一阵心悸感醒来,吊在空中的电灯依旧在空中微微摇晃,让那些阴影时而爬上墙壁,时而铺满地面。


    攀着她的莉莎打着可爱的小呼噜,睡得很沉,她轻轻地将对方的手脚挪开,光着脚踩上地板,打算去找点水漱口。


    不知道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无意识地张了口,她感觉嘴巴里面干干的,喉咙深处还有股咸味,像是吞了一大口海水。


    罗瑟琳的家不大,走廊和楼道都很窄小,一楼除了客餐厅就是厨房,下面似乎挖了个地下室——海边的地下室,感觉里面会灌满咸咸的海水。她和莉莎睡的是罗瑟琳的房间,往外侧是堆满杂物的客房,往里面就是主卧,挤着主人和佐伊。


    总体来说,她俩睡觉的地方最安全。


    指挥着酸痛的四肢走出了卧室,她没往什么奇怪的地方想,以为是被莉莎压得久了阻止了血液循环,所以才走得这样艰难。


    在门外的廊道上摸到了水壶,倒了杯,嘴唇在碰到冰凉的瓷器时迸发出剧烈的疼痛,眼泪夺眶而出,而她在去擦时才发现,她的眼角湿湿的,似乎是在梦中哭过。


    捂着嘴默默地流了会儿泪,瑞雅以为是晚上吃的什么东西过了敏,回想了一下,却不知怎的想起了此时才西海岸吃不到的章鱼小丸子和烤鱿鱼。


    一定是自己的味觉被二十世纪初的恐怖食物□□得太久了。她想,继续着起床的目的。


    镇上的水源似乎是来自其他地方,运输和净化的时候都没太走心,导致壶中的水即便烧开了也有股怪味。


    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她有点想念晚餐的蛤蜊汤,因为它的汤底是新鲜的牛奶。


    印斯茅斯的人很少有闲心摆弄花园,因此大部分都没有前后院,彼此间挨得也很近,一开窗就能和左邻右舍“亲密接触”,某种程度上来说邻里关系还挺和谐的。


    瑞雅站在廊道上,将后窗打开了一点点,本以为会看到漆黑到什么也看不到的小镇夜色,结果却瞧见了火光——大大的火光,集中在小镇中部的广场上。


    那儿灯火通明,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像是在举行什么活动。


    慢了半拍,她忽然想起印斯茅斯的晚上会举行“祭典”,眼前瞬间闪过几道从大动脉飙出的鲜血,属于繁星之慧社团成员的,用来召唤邪恶的“暗夜猎手”。


    心悸的感觉又来了。她放下水杯和提灯,双手交叠在胸前,感受着心脏的痛苦哀鸣——不知道为什么,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也基本被她淡忘,却在此时又重新浮上了心头。


    就好像……她又一次遇到了那个,蝙蝠怪物。


    浑身一个激灵,瑞雅赶紧检查了身边的光源,确定自己全身都沐浴在灯光明之下后才舒了口气,继续望着灯火通明的广场。


    它们……那条由许多手持提灯的人们汇聚而成的河流,好迷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涌起了跟上去看看的念头,身体因此朝窗外探去,长长的头发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出去,在夜幕中摇摇晃晃。她的思维和目光一起变成了一条直线,牢牢地锁定着那个老旧的广场,她白天才去过,并在附近遇到了身穿教服的怪人,“他”对自己说:


    “到祭典上来。”


    这句话像是藏着许多个小钩子,一点一点地勾动着她的灵魂。


    恍惚间,她似乎已经提着灯成为了他们的一员;恍惚中又似乎被丢进了海底,和一些白色的影子一起进入了硕大的青色巨门中,然后被一张索马里海沟般的大口吞噬。


    灵魂在海底安详,身体却留在夜风中,船帆似的刮在窗口……一只手拍上了她的后背,她回到人间了,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佐伊。


    本该和罗瑟琳还有艾普利夫人挤在一张床上的佐伊。


    “她们不见了,”握着一把瑞雅熟悉无比的剁骨刀,对方皱着眉说:“偷偷从我身边溜走,我却没有发现。很好。”


    她笑了一下,阴恻恻的,手中的刀捏得更紧,像是随时准备刀人。


    “你有没有闻到,她们的身上有一股鲜香的鱼味?”


    瑞雅被她问得一愣:鲜香没有,腥味倒是很重,重到连罗瑟琳平日喷的香水都掩盖不过去。


    甚至这两股味道混合在一起时,难闻超级加倍,自己的鼻孔里现在还塞着两团棉花。


    缓缓摇了摇头,佐伊将她挤到了一边,从窗口往广场望去:“也是,受到上帝指引的只有我,没有受到恩赐的你是不会发现这些的。”


    但我掐指一算,这座城镇必定藏着一个触手怪。瑞雅在心里说道,看到室友的眉毛皱得更紧,声线也变低了许多:“他们在举行召唤仪式。”


    猩红在眼前一闪而过,心脏急促跳动,她凑回到了窗口,紧张到手心冒汗:“会、会用活人当祭品的那种召唤仪式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佐伊看了她一眼,用关爱傻白甜那种眼神:“只有付得起足够沉重的代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恩赐。”


    回味着对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召唤的是什么?我们要不要叫醒莉莎和斯蒂芬,赶紧逃走?”


    印斯茅斯的夜晚可以听到十分清晰的海潮声,巨大的浪花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岸,涛声如同一首激昂的交响乐,随着风飘入异乡人的睡梦中,带着一句低吟而出的歌词: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永恒的宅邸……克苏鲁,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些名字十分熟悉?


    胸口越来越闷,瑞雅觉得自己应该躺回床上再休息一会儿,佐伊却已经打算去祭典的现场看一看,顺便带回点食材。


    “水煮印斯茅斯,可是一道很美味很出名的菜肴。”窗前的少女说道,唇角浮现的微笑带着淡淡的血腥,让她在一瞬间看上去无比可怕。


    过多的信息和猝不及防升起的念头让瑞雅难以控制后退的脚步,“水煮印斯茅斯”,是了,在开学的那一天,她们四个互相介绍的时候,对方就说过这几个字。


    那时她以为是“印斯茅斯”这个地方的特色美食,现在想想,似乎也可能是指……“印斯茅斯人”。


    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一直没说自己具体来自那座城市的佐伊,说不定是个,食人族。


    “你躲着我做什么?”背着光的人朝她靠近着,吓得大脑有点放空的女孩持续后退,嗓音也拔高了许多:“你,你先别过来,我有点——”


    惨叫了一声,她后背抵着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仿佛不久前才分别的怀抱宽容地接住了她,同时响起的是斯蒂芬的声音:“你们都醒了?”


    借着灯光和变得黯淡起来的月光,他看到了怀中人惨白惨白的脸,立即把她往身后一送,让自己挡在她的身前。


    “是出了什么事吗?”他问,又低声安慰着瑞雅:“别怕,我会保护你。”目光坚定柔和,手指也忍不住抚摸上女孩的脸,擦过她才被自己吻过的唇。


    什么时候让她想起今晚的事呢?祂想,眼底深处闪烁着不会被人类捕捉到的微光,就,等她彻底迷恋上自己的时候吧。


    笃定又满怀信心,祂坚信着自己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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