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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克苏鲁]论被外神攻略的可能性 40-50

40-50

    第41章


    气温最低的后半夜,三个人僵持在灌满冷风的走廊过道上,一个想去广场一探究竟;令一个却觉得他们此时不应该轻举妄动,毕竟“敌人”人多势众,他们势单力薄。


    冷冷地哼了一声,佐伊很瞧不上斯蒂芬的懦弱,扭身独自往楼梯走去,但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嘘,”她侧着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又飞速撇了眼窗外:“水滴声,还有走动声。”说完无声地指了下黑漆漆的楼道,然后侧着身体靠在墙上,谨慎小心地往下面走去。


    凭直觉,瑞雅不觉得回来的是罗瑟琳和艾普利。


    那——大半夜悄悄摸进别人家里的,除了窃贼和小偷,还能有什么?


    她感到了一阵不安,隐隐觉得自己下去后会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无意瞥到过的,宛如人鱼般的“美丽身影”,来自神秘的海底城市,口中吟诵着似曾相识的句子: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沉睡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身上打了个哆嗦,她重新扣好了松松垮垮的外套,又将碍事的丝绒裙摆割去一块,以免它们影响到自己一会儿的动作。


    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紧张地捏好了刀柄,冲门边的斯蒂芬做口型:我也下去看看。


    罗瑟琳家的楼梯又窄又陡,黑暗中行走很不便利,也很容易制造出危险的响声。


    一边蹑手蹑脚地往下走,瑞雅一边后悔着自己的此次出行,虽然就她目前的见闻来说,这个世界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奇怪的东西,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马赛克的形状和颜色有所不同,某些还自带着名为变态的属性。


    在心里鞭尸着那个要和自己上演“美女与野兽”的蝙蝠怪物,一股猝不及防的腥臭闯入了她的鼻腔,差点让她的嗅觉当场去世,幸好系统及时出手。


    “不和谐。”


    伴随着冷冰冰的机械音,瑞雅的鼻子成功保住了,却也代表着她刚才的预想没错,罗瑟琳的家中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趁着附近的人都齐聚在广场的时候。


    屏着呼吸走上楼梯的拐角,她学着佐伊的样子紧紧贴在墙面上,努力地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不显眼的壁虎,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去,查看着一楼的情况。


    正门和厨房后面的小门都开着,一滩可能是水的液体在月色下发着光,痕迹一路蔓延到地下室的入口。那里散落着几枚硬币一样的物体,圆圆的,散发着宛如黄金般的光泽。


    目光继续游弋着,她在那套老旧的皮沙发后面发现的佐伊,对方像是在玩枪战游戏似的趴在地上,用手指在刀背上划着符号,口中念念有词。


    又观察了会儿,瑞雅还是没看到马赛克之类的东西,正想过去和室友会合,一种佐伊形容过的,水滴滑落在地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紧跟着便是两个青蛙似的影子倒映在门口。


    她连忙缩了缩脑袋,手肘碰到了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斯蒂芬,不属于墙壁的柔软触感吓得她差点叫出声,还好对方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他在她耳边轻声过,呼出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垂,痒痒的,热热的,一瞬间让她恍惚想起了什么。


    腰和大腿适时地传来一阵酸痛,她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奇怪地揉了揉酸软的腰部,心想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娇气了,才在坚硬的床上睡了那么一会儿就浑身不舒服。


    斯蒂芬问她一楼发生了什么,瑞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清楚,然后再一次将脑袋伸了出去。


    因为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这回变得更加谨慎,努力地把自己锁在拐角的阴影里,以免被那些未知的生物发觉。


    时明时暗的月光里,两团马赛克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宾至如归,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样随意。


    它们的背上各自驮着个箱子一样的物体,浑身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边走边往下滴着水,将罗瑟琳家唯一的一张地毯弄得一片污泞。


    就它们的动作和速度来看,它们似乎并无恶意,友好得和“好心帮你搬东西的邻居”一样诡异,让瑞雅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


    掐了掐手背,疼痛感告诉她眼前的一幕就是现实。那两个弯腰驼背的马赛克从她的视线中走过去,又径自越过了沙发,压根就没看到藏在那里的佐伊;但后者可没打算放过他们,手起刀落,一股被打了码的液体从它们身上飙出,然后是一截手、脚或尾巴的长条。


    迟钝的它们终于发现了近在咫尺的敌人,三个黑乎乎的影子缠斗在了一起,很快就毁掉了罗瑟琳家的沙发,然后将战场扩大到了厨房。


    锅碗瓢盆一个接一个地摔在了地上,发出能让艾普利夫人心梗的脆响。


    虽然数量上不占优势,体型也不如对方那样高大,但佐伊还是飞速地占据了优势。


    很快,闯进罗瑟琳家的两个马赛克就被她砍中了头部的某个部位,瞬间尖叫着倒了下来,那似乎就是它们的弱点。


    木箱在打斗的一开始就滚到了地上,锁扣在翻滚中撞开,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是无数罕见的珍宝——黄金的,来自国王的珍藏,亮闪闪得让瑞雅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好,好多钱……它们是人丑心善的田螺姑娘吗?


    “果然是深潜者。”按亮灯的佐伊蹲下身观察着它们的尸体,长着鳞片的灰青身体只有腹部是鱼肚般的雪白,脸部轮廓大致和人类相似,脸颊长着用来在水下呼吸的鳃,但已经被凶残的人类砍了下来,和几颗被打落的牙齿一样,凄惨地躺在地板上。


    直勾勾地看着在灯光下更加诱人的黄金之山,瑞雅用意念捆住了自己的手,努力地不去碰地上那对来历不明的黄金。


    不知道系统有没有解除屏蔽,她好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那是属于金属的冷冽香气,无比诱人,能够轻易摧毁大多数人的理智,让他们为自己你死我活,前仆后继。


    “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地板上的两具马赛克,眼睛却还死死地黏在那堆金闪闪的物品上,过于直白的眼神令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斯蒂芬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她某个不为人知的喜好。


    “深潜者。”佐伊说出了两个单词,“DeepOne”:“流传在印斯茅斯一带的都市传说,我曾经见过它们,在‘上帝’依然存在于我的脑中时——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提到一直以来如父亲般指引着她的存在,她的表情沉了下去,面部覆盖上一层晦暗:“它们与人类□□留下后代,混种们最开始和我们并无区别,但当血脉里的邪恶之力随着年龄增长,它们就会逐渐变成这副可憎的模样,最终回到海底。”


    这不就是美人鱼吗?瑞雅用一个自己更为熟悉的概念替换了句子中的陌生名词,视线终于舍得从黄金上移开,审视着脚边的两个“深潜者”。尽管看不到它们的真实相貌,但既然都被系统划分到“外观有碍心理健康”的马赛克区了,想必这小别致应该长得挺东西的。


    和这样的家伙交——进行生命的大和谐,也不知道那些人类是怎样说服自己忍受的。


    在心里嘀咕的她不会想到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已经和某个大大的丑东西进行了一番和谐的运动。


    这也是她身体不舒服的罪魁祸首。


    “与它们□□的人类须得自愿,但它和她生下的后代不一定接受或者知道这种命运,可能会逃到别的地方躲起来。我便是在纽约见到的第一个半深潜者,我结束了它的悲惨,希望它来生能得到上帝的救赎。”佐伊冷冷地说着,“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寻找着它们的踪迹,没想到居然就在这里。”


    她说着望向了门外,高低不平的屋脊在黑夜下宛如此起彼伏的海浪,那些半人半鱼的生物游荡其间,时不时露出一张没有表情、却依旧写满恶意的脸。


    大脑艰难地转动着,瑞雅好像明白了三件事:


    一,佐伊不是恐怖的“食人族”,因为印斯茅斯这个地方的人都是马赛克预备役。


    二,亲爱的室友罗瑟琳就是印斯茅斯人,也就说她未来会被系统打码小方块。


    三,白天遇到的那个马赛克之所以会问那样冒犯的问题,八成是把自己这个外来者当成了献给“深潜者”的祭品——就,就,就是佐伊口中的,要和它们□□的那一种。


    最后一点听上去挺变态的,事实上也很变态,但女孩完全相信以这个世界的魔幻程度,会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难怪罗瑟琳一力邀请她们来家里做客,原来是把她们当成了……瑞雅有些难受,几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已将对方放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却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的心里一文不值。


    失望的情绪在身体里蔓延开,她拉紧了外套,看了眼窗外,提议说他们应该赶紧离开,去寻找政府的帮助。


    毕竟他们此时不是在和一两个人为敌,而是和脚下的这一整座城市,还有那一整个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种族作对。


    “太晚了。”灵感远比她高的佐伊说,带着兴奋的、奇异的微笑:“早在我们踏入印斯茅斯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被“祂”盯上了。”不等瑞雅问“祂”是谁,亮出了一枚黑玛瑙胸针,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黄色图案:“只有……杀了祂,我们才能彻底的安全。”!


    第42章


    在印斯茅斯的第一晚,总的来说是个平安夜。


    瑞雅和佐伊还有斯蒂芬处理了地板上的两个深潜者尸体,因为她身上还是有些没力气,其余两人将它们拖到罗瑟琳家不常用的地下室藏起来,留在上面的她找到了厨房的食盐,加入冷水中擦拭着地上的血迹。


    至于在打斗中毁掉的沙发和其他物体就没有办法了,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由唯一且有钱的男性出面顶了这个黑锅。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了十倍的价钱。


    最难办的反而是箱子里的黄金,每当目光移到它们上面的时候,瑞雅都觉得自己的脑干被丢到了抽水马桶中吸走,呼吸也变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疯狂地不愿意将它们送走藏起来,她伸出双手,拥抱了一下黑沉沉的檀木箱,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预感:


    它们应该是她的,从头到尾就一直属于她。


    “深潜者会与陆地上的人做交易,用丰富的渔业资源和海底的黄金换取年轻的人类女性。”佐伊说,“她们大约是用我们还有莉莎换来的。”


    “我可真值钱……”做梦似的,瑞雅喃喃了一句,不争气的泪水差点就从嘴角流了下来,然后才神色一正,站直腰背道:“太过分了!一个人的价值是无限的,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佐伊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倒是斯蒂芬笑了笑,靠近她后小声地提议,说等事情结束后他们可以悄悄拿走一些。


    “真、真的可以吗?”瑞雅的理智仍然在抗争,扭扭捏捏地问:“这样做好像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即使变成人类也不会有道德感的某人说,“它们本就是无主的财富。”


    女孩思考,但不如说是大脑放空了片刻,流着口水接受了这个罪恶的建议。


    她已经想好了,那亿点点黄金拿到后就赶紧去波士顿旧金山或者纽约脱手,再在距离马萨诸塞州最远的地方买栋豪宅,办个假身份,养几个小白脸,然后看心情和其中一个清纯少男发展一段你情我愿的缠绵爱情。


    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看了“好心”为自己出主意的斯蒂芬一眼,两个各怀鬼胎的家伙相视一笑,都不知道彼此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从床上失踪的罗瑟琳母女直到清晨才归来,虽然对“素来有梦游症但一直不明显却没想到今天梦游下楼弄坏了家具”的说辞抱有怀疑,可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


    按照原计划,女孩们今天的行程是趁着海钓旺季的末尾租船出海。看着斯蒂芬和船只的主人询问船况和商谈价格,瑞雅的思绪回到了被他们藏起来的两箱黄金上,暗搓搓地想着不如他们直接携款跑路。从海上去附近的临海小镇再报警应该是可行的,除非那里也被深潜者收买了。


    但这个想法也只能是想法,因为罗瑟琳将在今日与他们同行,穿着她那件很长的袍子,长到似乎在掩饰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她的家里曾经也有一条船,不足五米,载着她的先祖逃离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城市,又带着他们返回到故乡。船身和上面的设备没受到什么损坏,就是太小了,不足以容纳下五个人,何况他们还要用来装载海钓的丰收。


    艾普利让女儿领着朋友们去港口碰碰运气,他们在来时经过了那里,里面的确稀稀疏疏地停着几条帆船,甚至还有人出海,算是这儿为数不多的勉强能用的设施。


    “记住,一定要在日落前回来。”女士边擦着手里的茶杯边说,“晚上……今天的晚上,我们有一场盛大的庆典。”她微笑说着,目光落在瑞雅的身上,困到眼睛迷迷瞪瞪的女孩却并未发现,因为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还睡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疼。


    走过那些令人生厌的脏乱街道,他们找到了几家尚在营业的店铺,在里面买了一些出海的用品。从昨晚开始,佐伊就一直拿着那枚黑玛瑙胸针,亮晶晶的宝石切面十分漂亮,就是上面的符号总是让人感到不快。


    瑞雅迷糊糊地往室友看了一眼,用来绘制符号的黄色颜料令她想起了一个人:惨死在舞台上的哈斯塔教授,他便十分喜欢这种颜色,以至于她听莉莎说,那位文艺学教授的葬礼就是黄色调,据说看上去很诡异,许多参与者回去后都做了噩梦。


    他们最后租下的是一条十米多长的龙骨帆船,建造于印斯茅斯当地,在这里的造船业仍然欣欣向荣的时候。


    它的表面有多次碰撞的痕迹,这说明它有着相当丰富的航海经验,船舱内放着捕鱼网、鱼竿、防水手套和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饵料。


    印斯茅斯人大多以此为生,但眼前的这位似乎不太喜欢海里面的东西——也许是鱼,也许是鱼人;面对着他们这群外乡人,他哆嗦了两下嘴唇,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最终沉寂在望向瑞雅的目光中。


    “噢,原来就是你……”他呢喃着,和人类在正常情况下的发声想去甚远,以至于他们都没能听清他的前半句话:“她的名字是‘魔鬼礁号’,是个好姑娘,你们要好好待她。”


    介绍船只的时候,看不出年纪的主人用他那两只僵硬的眼珠“瞪”着他们,瑞雅想他的本意应该是热情亲和的,但他的五官不允许他做出这些高难度的表情——这也是个未来的深潜者,她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海洋中。


    一想到自己是在和一个非人的生物打交道,女孩的身上或多或少地涌现起一股不适。她往斯蒂芬的方向靠了靠,压在防风帽下的头发被风吹得在脸上乱飞,糊住了她的半只眼睛。


    她不太喜欢这条船的名字,“魔鬼”一词听上去多少有点不吉利,佐伊倒是很感兴趣,走上前询问了那片礁石区的具体方位,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船,往那个方向进发。


    从印斯茅斯仍在使用的海港出发,那片低矮的暗礁就坐落在一英里半之外的水域中。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近海漂浮着绿色的卡纸、塑料铃铛和星星一类的圣诞装饰品,大自然被人类群居的小镇更有节日气氛,尽管它大约并不希望过这个圣诞之日。


    调整好船帆的角度,正好吹向魔鬼礁的海风加速了他们的旅程,瑞雅在出发后不久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并觉得这个时候出海钓鱼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病,因为她现在手冷到完全不想去握那支更加冰冷的鱼竿。


    帆船在近海停了一会儿,佐伊发现了几个鱼群。和船只的主人说的一样,印斯茅斯的渔业资源丰富到“令人厌烦”,就像空荡荡的城市那样。


    他们没怎么费力就捞到了一些,有好几只甚至被同伴挤到了船上,难怪艾普利说他们的海上航行持续不了多久。


    罗瑟琳上船后就一直坐在船尾,远离了被自己带到故乡的朋友们。她深邃的蓝色眼睛低垂向海面,脸上时而浮现出纠结与痛苦,嘴里也偶尔传出一两声呢喃低语。


    瑞雅没有且不敢去打扰她,女孩对她的感情现在复杂割裂,一方面觉得对方不会狠心地把相处多月的大学室友当成献祭的祭品,一方面事实就在眼前,今晚的“庆典”多半就要送她们上路。


    海浪声包围了这只小船,晴朗的天空下,远方的海面渐渐浮上了一团黑云。


    斯蒂芬调整了帆船的速度,收拢了两只船帆,让他们慢慢地靠近了恐怖的魔鬼礁。


    不知是不是有风暴,船身碰上礁石的那一瞬间,上一秒还湛蓝无比的天空忽然黯淡了下去,仿佛忽然飘来了大片的乌云。


    风停止了,四周变得十分安静,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有一个人比他们捷足先登。


    几目相对,印斯茅斯长相的人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自己的小木船跑去。


    瑞雅在短暂的错愕后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然而佐伊的反应明显要比她快许多,几乎是在她抬脚的瞬间就将那个印斯茅斯人制服,行云流水地用渔网捆住,不顾对方的嚎啕大哭。


    他并非独自前来,放在礁石上的还有一口很大的麻袋,一人多高,深色的表面被海浪打湿,内里也缓缓地渗出一股暗红的液体,不用打开也猜得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想起了印斯茅斯人的财富是如何而来的,瑞雅感到一阵反胃,但还是强忍着将口袋打开。


    最先露出来的果然是一簇黑色的头发,然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额头和脖颈都有伤痕,好在还有呼吸,只是被打晕了过去。


    带了工具箱的斯蒂芬过来施救,身边回荡着那个印斯茅斯人没有眼泪的干嚎。


    他的胆子很小,却不肯说出自己绑架无辜者来到这里的目的,被审问时眼睛一直看向和他同问印斯茅斯人的罗瑟琳,但神情恍惚的少女只是出神地望着平静的大海,像是根本没看到他。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无论怎样威胁都不愿意开口,只在最后低吟了一句:“吾主会保佑我的。”


    幸好这时,伤得不算太严重的受害者醒了过来。因为曾被塞过破抹布,他先是流露出了一种痛苦的表情,碧绿的眼睛缓缓睁开,见围在身边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正常长相才略微松了口气。


    “谢谢你们……”他艰难地说着,目光扫到被捆在一边的印斯茅斯人,再度舒气。


    布莱克·帕克,波士顿人,记者,想要写出一篇惊世骇俗大报道却在踏入印斯茅斯那一刻就被打晕的倒霉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胸口别着钢笔,兜里揣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搜集到的,关于印斯茅斯的故事。


    什么长相丑陋、大量畸形儿、瘟疫肆虐人口稀少、活人祭祀……每一个单独拎出来就足够恐怖,别说还凑到了一起。


    不过都市传说嘛,肯定是越恐怖越好,越耸人听闻才越会有人去那座城市。布莱克没放在心上,于是从阿卡姆——一座他觉得同样诡异值得下次去深挖的颓废小城出发,坐着印斯茅斯当地人运营的巴士,一辆破破烂烂的铁皮车,穿过无边无际的盐沼地,来到了这个交通不便的城镇。


    带着惊叹下车,他在大风里按着自己的小礼帽,然后就被“和蔼亲切”的司机来了一记闷棍。


    环视四周,一望无际的海面很容易让人生出无力感,而脚下这些黑色的礁石和其他地方的也不太一样,一些半透明的鳞片黏在上面,表面还有被抓挠过的痕迹,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他迷茫地问着。


    “活人祭祀啊,”佐伊解答了他的问题,“你的笔记本上不是写着吗?”


    “什、什么?”他没想到关于印斯茅斯的传闻居然都是真的,想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嘲弄,没想到确实满脸认真。


    此时的他才明白,别的城市或许会夸大其词,但印斯茅斯……只会尽量含蓄委婉。


    以为自己已经是老油条的布莱克,成功地用差点失去一条小命为代价,狠狠地上了一课。


    “这是犯法的,”记者说,皱着眉头:“我们应该向政府披露他们的恶行,并将他们都抓起来审判。”


    真是不容易。瑞雅看了他一眼,难得遇到一个脑电波和自己同频的人,她的内心有些激动,可惜对方的手指上已经戴了婚戒,大约是英年早婚了。


    以后找的那些小白脸不但要听话好看不信教,还要相信科学,能够和自己一起虔诚地研究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她默默完善着自己当小富婆的计划,目光长久地看向本来就很倒霉的记者先生,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很不幸的,她在无意间给对方带去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镇上的车站昨天下午失了火,”她轻声道,“至于海路,那群东西就住在海底,贸然选择这条路线的话感觉会更危险。”


    在海浪的推动下,停靠在礁石边的船只猛烈地摇晃了两下,和广袤的大海相比,在陆地上宛如庞然大物的它是如此渺小,略一用力就会支离破碎。


    没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布莱克愣了一下,问:“那无线电话呢?电报呢?我可以联系我的报社。”


    “他们好像不太喜欢先进的生活……”


    “噢,”对事情的严重性有了更深的认知,他摸了摸身上,找到一枚钥匙后神情一缓:“为了以防万一,我的家人们要求我至少带几把左轮来——分别放在我的两个行李箱里,可以问问他把我的箱子放在了哪里。”


    左、左轮……瑞雅立马想起了这个“老朋友”的样子,正所谓一切的恐惧都来自活力不足,既然佐伊用冷兵器都能干掉那两个深潜者,没道理更先进的热武器做不到。


    她灼灼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印斯茅斯人,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说!你把布莱克先生的行李箱藏到哪里去了!”


    海钓以钓上个印斯茅斯人为结尾,中午快过的时候,他们从没什么发现的魔鬼礁返回,却没有带上布莱克,因为佐伊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将黑玛瑙胸针别到他的胸前,少女教给了他一句咒语,让他站在几块呈“V”字排列的礁石前,在夜幕降临之时,毕宿五从天边升起之际说出来。


    “你将会见到一幅壮丽的景象。”她严肃地说,“这个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布莱克被她哄得一愣一愣,身为一个信仰科学的人,他原本是想拒绝的,可是……可是胸前的那枚实在是太漂亮了,拍过许多稀世珠宝的他都一眼就被迷住了。


    “好。”他着迷似的说道,完全不知道那句咒语会招来怎样可怕的东西。


    离开魔鬼礁后,天空中的乌云忽然又散去了,就像来时那样。


    船尾依旧被罗瑟琳占据着,这回她幽远的目光看向了被帆船抛在后面的低矮礁石,尽管一语不发,却能感觉到她想说些什么。


    和她一样,瑞雅也回望了魔鬼礁许久。她不太赞同将倒霉的布莱克先生一个人留在那里,虽然他们把印斯茅斯人的小船留给了他,而他也会海上航驶的技术。


    那个地方总令她感到危险,冒出海面的礁石就像某个恶魔头上的尖角,满是不详的预兆。


    “你很在乎他?”将船舵交给了佐伊,斯蒂芬来到了她的身边,正想抓住布莱克结婚了一点大做文章,就听到身前的女孩道:


    “我也很在乎你呀。”


    几乎要扑上魔鬼礁的大浪突然平息了下去,祂看着她,一脸诧异:“你……在乎我?”


    “当然了。”肯定地点了点头,瑞雅感叹道:“因为您是个好人。”而且还和拉托提普先生一样,是位精通下水道修理之术的居家好男人——可惜就是太有钱了,不然等她将黄金转手再拿到补偿款,没准可以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小白脸名单。


    好人?奈亚拉托提普笑了一下,重复道:“没错,我的确是个好人。”


    因为逆风,返程所花的时间要比来的时候多。与此同时,瑞雅发现几个水下的黑影一直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看大小不像是鲈鱼鳕鱼之类的鱼类,反而很像那个什么……深潜者。


    她顿时远离了船舷,并顺手抄起旁边的鱼叉刺了下去,但它们的反应很快,鱼叉落了空。


    黑影们四下散开,虽然不确定它们就是夜晚潜入罗瑟琳家的怪物,但他们还是增添了几分谨慎,用更快的速度往岸边靠去。


    装着枪支的箱子被套上口袋扔到了海里,那个印斯茅斯人没有打开,因为他本能地觉得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打算等献祭了布莱克之后再回来查看。


    在他招供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不起眼浮标,伸手顺着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拉起后就是布莱克的行李箱。


    枪械在当下并不难弄到,难的是买到制造精良不炸膛的——永远不要低估资本家们的黑心程度,只要能压低成本,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尤其是你成为次品受害者后多半会直接去世,也没有给差评的机会。


    夜幕很快降临,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天空暗得格外的早,几乎在他们迈进印斯茅斯的那一刻就昏沉了下去,此时才下午三点。


    反常的天气总会带来不详,瑞雅将手伸到大衣内侧,摸到金属管时才安心了一些。手还没拿出来,另一只却忽然被斯蒂芬握住,他看着她,平凡的脸因为可靠而充满了魅力。


    “别怕。”他说,“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想了想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加了个字:“保护你们。”


    看了看他的细胳膊细腿,再看了看佐伊因为长时间运(战)动(斗)锻炼出来的肌肉,瑞雅的脚步往室友那边挪了挪:“邪不压正,我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和昨晚一样,今天的庆典依旧在广场举行。但不同的是,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忽然热闹了起来。一条街的房屋上都装点着花环和铃铛,两排整整齐齐的蜡烛从头点到尾,要是放在一百年后大约会成为小蓝鸟网红景点;小镇居民们的门上还绘制了一个蹲坐着的人形,彼此则换上了统一的长袍,头、脖子和手腕脚腕都戴着精美的黄金首饰,很有庆典的气氛。


    就是他们的眼神……瑞雅觉得也可能是盛装打扮去吃东西的那种氛围,而自己就是被端上桌的食物之一,也不知道是会被红烧还是油焖。


    “请您上车。”艾普利指着一辆复古的马车说,车帘和顶部都是红色的丝绒,看着温暖又喜庆,其他地方也不甘寂寞地镶嵌着许多红色宝石,一眼望去就像个移动的红灯笼。


    “必须坐这个吗?”好像太郑重了一点,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同。


    “您是我们的贵客。”女士笑着,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上挑的弧度,看着十分刻意。


    “那好吧。”瑞雅的脚踩上了脚踏板,“我的朋友们可以上来吗?”恐怖故事里,与团伙分开的落单者往往是第一个死的,她还想活到养小白脸的那一天。


    艾普利听后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巷子——幽深的黑暗里,几双鬼祟的眼睛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感觉到了犹豫,女孩的视线也看了过去,对方很谨慎,在她扭头时就遁入了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马赛克尾巴。


    那估计就是印斯茅斯人所信仰的东西,她想,竟然还亲自来看看食材的新鲜度,真够讲究的,估计在马赛克里算上流人士。


    “请您随意。”艾普利回答着她之前的问题,瑞雅的心略微一松,率先走入了椭圆的车厢,不到一会儿,这个显然是为单人设计的马车就挤满了四个人,像四条强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觉得我们现在蠢透了,”佐伊说,因为空间过于狭窄,别说拔刀了,她的手指都没法弯曲一下:“我要出去,我给你们驾驭马车。”


    她说着就弯腰从低矮的车门钻了出去,外面很快就传来她暴躁的声音,然后是原本的车夫被她踢下去的,沉闷响动。


    印斯茅斯人有些愤懑,车外响起了一阵悉祟的说话声,像是一群青蛙在夏天呱呱乱叫。好在藏在黑暗里的上流马赛克出手了,一声奇怪的尖啸后,深潜者与人类的混种们安静了下来,按照昨晚说好的要求,恭敬地跟在马车周边。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套上绳索、牵引着马车的四匹“骏马”。


    “它们”很明显不是真正的马匹,即便有着夜幕的掩饰,瑞雅也一眼就认出来它们的皮毛与里面的身体是分开的,像是影视剧里由人套上皮套扮演的玩意一样。


    她感到了一丝有趣,尽管自己的处境不太妙:这个“印斯茅斯教团”可比只知道献祭杀人的繁星之慧有意思多了。


    带着点好奇,她居然有点期待他们所信奉的东西长什么样子——说不定比联邦山的蝙蝠好看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就透过车窗看到了几张丑陋的面孔。在烛火的照应下,这些印斯茅斯人凹凸不平的脸部变得尤为可怕,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系统打码。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昨晚睡得很沉、完全在状态外的莉莎小声嘟囔着,上半身趴在瑞雅身上,下半身不舒服地在红色坐垫上挪来挪去:“这辆车一点都不舒服,比我们家的马车差远了。”


    是、是吗?我觉得还不错诶……没见过的世面的某人想,毕竟在她出生的年代,马车这种落后的工具早就被淘汰了。


    “乖,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捂好耳朵,等天亮我们就会回家。”斯蒂芬安慰着妹妹,扮演着一位温柔和善的兄长。


    瑞雅看着他们,有点羡慕:“我要是也有个哥哥就好了。”她叹了口气,“不过想想也知道,就算真有了,估计也不会像您这样。”


    “但是瑞雅说不定可以找一位这样的丈夫呢,”莉莎笑嘻嘻道,“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建议,现在还有效哦。”


    不等兄长问她们间有什么小秘密,少女将脑袋埋到了瑞雅的头发里,在对方的颈侧蹭来蹭去,仗着性别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窗外也越来越亮,应该是快要到广场了。


    女孩的心顿时猛然一紧,独自留在车厢外的佐伊“啧”了一声,带着点困惑,自语的喃喃传到她的耳中:“奇怪,怎么不是……”话音未落便跳下车了。


    依旧是艾普利来为她开门,打扮得尤为隆重的女士说:“请您下车,婚礼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踉跄,瑞雅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你在说什么,婚礼?是我理解的那个婚礼吗?还是你们印斯茅斯的婚礼其实就是祭典,办一场就要剁几个人助助兴的那种?


    带着满怀的诧异踩上大地,她听到莉莎“哇”了一声,然后用属于大小姐的挑剔眼光说花门上的玫瑰不够艳丽、铺好的红毯不够柔软、乐队的演奏不够动人。


    “比我家差远了。”少女说,话里有话,似有别的深意。


    是什么深意瑞雅暂时没空去想,她看着红毯尽头的模糊身影,再看看围观群众的迷之微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艾普利夫人所说的婚礼,好像是真的啊!


    你们要不还是把我抬上餐桌吧,我有点不适应。


    不过……


    她恍惚记得,联邦山的那个蝙蝠对自己的称呼是“新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要和自己结婚的心思……怎么觉得自己隐约有一点吸引触手怪的独特魅力……假如红毯上的那个也是的话。


    瑞雅看了眼星空,她不知道那一颗星星才是毕宿五,但她已经等不了了,怀里的左轮饥渴难耐,她才不要随随便便地嫁给一个——


    “举行婚礼,是增加任务进度的有效手段。”突然冒出来的系统说,“您可以勉为其难地走一下这个流程。”


    它原本是不想提醒的,可这位宿主的任务进度实在是太慢了,到现在还是百分之一。


    再这样下去,它怀疑它要亲自送这位宿主入土。


    “是这样吗?”瑞雅犹豫了,去摸左轮的手锁了回来:“那我结完婚再突突突好了。”


    在任务进度的诱惑下,她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回事。


    管你是蝙蝠马赛克还是贝壳马赛克,只要可以推动我的进程,做什么我都愿意,除了太过分的某种运动。


    在数百印斯茅斯人的簇拥下,她缓缓走过了花门,扎在上面的玫瑰忽然凋谢,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让她带着一头的花香和无数个喷嚏走到了红毯的尽头。


    “阿秋!”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花粉过敏,但事实上只是因为花香过于浓郁,鼻子一时接受不了。


    等待着与她完婚的人没有嫌弃她一直打喷嚏,还贴心地递上了一方手帕:讲究的深蓝色,左下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章鱼,大约是他家的族徽。


    仿佛想到了什么,瑞雅拼命止住想打喷嚏的欲望,抬眼看了看对方的长相——一定是伟大的先驱听到了她的苦难,竟然不仅长得难得正常,甚至十分好看,足以入选全球最美的一百张面孔那种。


    更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对方腰部以下埋在水中,只露出了一截,覆盖着鳞片的,没有被打码的健美小腰。


    大为震撼地深吸了一口气,瑞雅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美人鱼,还被一群长相丑陋的供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己没有什么就追求什么吗……


    她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好。”因为对方一直用那双蓝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像是很羞涩的样子,女孩主动道:“我叫瑞雅,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顿时更羞涩了,脸蛋红红的,耳尖也红红,似乎不会和女孩子相处:“你,你好,”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是克、克、克……”


    “克克克?”瑞雅有点疑惑,“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克克吧。”


    “……”克苏鲁想纠正,但对方已经飞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于是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万一,说出来后对方反而不喜欢了呢?祂陷入了纠结。


    “对你,介绍,介绍我的,我的朋友。”舌头不太灵活的克克叫来了两个,难以用一个词概括的马赛克:“达贡,海德拉。”


    “你好你好,你也好你也好。”瑞雅从善如流地说,没怎么感到意外,也没怎么抗拒,前方可是有着任务进度在等着她:“我们可以开始婚礼了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举动,克克扭捏了一下,又有点得意洋洋地想道自己可真聪明,就知道人类都喜欢美人鱼——因为许多人在亲眼见到深潜者之前,都以为它们的“鱼人”是上人下鱼,却不料事实恰恰相反。


    “好呀。”他细声细气地说,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有名字的马赛克端上来了十来个长盘子:“戒指,你喜欢,哪一个,呢?”


    每个长盘的上面都铺着层美丽的紫色天鹅绒,数不上来有多少个的戒指放在其间,几乎每一个的款式和材质都有所不同,让瑞雅瞬间看花了眼。


    这、这样昂贵和漂亮的戒指,她真的可以拥有吗?


    眼睛里迸发出了两抹闪亮的光,她搓了搓手,已经快要忍不住伸出去:“真的可以随便选吗?”


    “当然。”克克羞涩地说,又有点为她眼里的喜欢和渴望高兴。


    果然,没有人类会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尤其是黄金,看那迷人的光泽和高贵的颜色,当深潜者们拿出它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沦为恶魔。


    瑞雅开始认真地挑选了,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再凭借着以往的经验选出其中最值钱的十来个,然后就遇到了困难。


    它们看上去,都差不多贵唉……


    想了又想,担心拖得太久对方反悔,她抬起头,真诚地说:“我有十个指头,可以选十个吗?”


    隐隐约约地,她觉得佐伊朝她翻了个白眼,对不争气的她满脸唾弃。


    “当然。”克克一脸宠溺地说,像是非常喜欢她,尽管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你可以,都留下来,十个指头,每天戴不重样。”


    瑞雅第二次被震撼到了。她发现自己过去实在是太肤浅了,一定是她对马赛克有刻板印象或者遇到的马赛克都太糟糕了,要不然她之前怎么没发现部分非人生物其实也挺适合发展一下缠绵的爱情的。


    “系统,”在金钱的诱惑下,她没志气地说:“我觉得这个婚我们可以假戏真做,你觉得呢?”


    绿江:“……”你就你,不要说“我们”。


    对方不说话没关系,她自己有嘴就行了。美滋滋地给自己的十个指头都套上了戒指,忽视了人群中某人越来越凌厉的眼神,她灵光一现,突然有了一个妙计:“我要是花钱雇人结一百次婚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完成任务?”


    “您好,相同的任务只在第一次完成的时候有效。”


    瑞雅顿时感到了一阵失望,但是没关系,只要有钱了,愿意和她发展感情的小白脸岂不是手到擒来。


    名叫达贡的马赛克顺便客串了一下神父的职能,就是美人鱼结婚的誓词和人类的终究不太一样。


    瑞雅听到了一连串的哔哔哔,眼神逐渐迷瞪起来,有时候还觉得那些“哔”是在骂人。痛苦地煎熬了许久后,漫长的誓词终于念完了,她听到内向的克克羞涩地点了下头,连话都没说,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点头。


    太好了。伟大的克苏鲁想道,以后祂就可以骑在伏行之混沌的头上,再也不用怕对方了。


    开心地看着身边没有穿婚纱的新娘,祂越想越高兴,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了他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生下来后是更像人一些还是更像章鱼一些——祂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举行婚礼的今夜是一个很美丽宁和的夜晚,印斯茅斯无风无云,上空的月亮和群星一览无余;大海也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温柔地注视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但就在此时,他们即将交换戒指的时候,一股狂风带着一个骑着有翼骏马的黄衣人降临在了印斯茅斯。


    来人举止傲慢,衣着华丽,看着和美人鱼克克一样有钱,胸口别着枚玛瑙胸针,长得有点眼熟,望向瑞雅的眼神还有点厌恶。


    但厌恶归厌恶,他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要抢婚。”!


    第43章


    事实证明,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个看不清面孔的“无脸人”。


    从“他”登场的方式,□□那宛如独角兽般的飞马和隐藏在兜帽间的马赛克来看,“他”多半也有一个魔幻的种族和不平凡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时,瑞雅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是个人与非人“和谐共处”的世界,她缓慢又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骑着飞马的黄衣人在打扮上和已故的哈斯塔教授十分相似,就连那件黄袍的材质都极其一致,令人不由得怀疑两者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过,就和女孩遇到的所有“怪物”一样,对方的身上也带着淡淡的死亡与恐怖,那是独属于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生物的,仿佛它们就是那种自然现象的具象化展示。


    就在瑞雅站在大美人鱼克克的旁边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的时候,对方同样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厌恶和嫌弃一览无余,对待她的真实态度和他说出口的话截然相反。


    “你你你——”可能是人鱼和人的发音方式有着较大的区别,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克克说话仍然是说几个字听一会儿:“你为什么,会来,来我这里。”


    祂气急败坏地摇了下水中的尾巴,五彩的光在鳞片上流转,最后和月光一起落入水面,只留下浓郁的深绿色。


    伟大之克苏鲁,和远在北落师门的黄衣之主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尽管祂们之间存在着人类口中的“血缘关系”。


    或是出于对领地的争夺,或是宇宙中只能有一只大章鱼,或是从诞生起两者便气场不和,总之祂们几乎从不在一起出现,彼此的信徒们也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吾主”消灭对方的势力。


    “当然是来抢婚,”黄色兜帽下的虚无之面说,“我刚才说得还不够直接吗?”


    瑞雅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黄衣之人的出现让大部分印斯茅斯人陷入到了一种惊慌无措的状态,她看到他们或呆立原地,或跪下乞求着天父的庇佑,广场顿时一片混乱,而她的朋友们已经趁着浑水悄悄往这里靠近,将冰冷的金属枪管对准了她身边的两个怪物。但与此同时,那些遵循“神谕”支配着印斯茅斯的家伙也终于出现,一部分成群结队地从房屋中涌出,一部分摆弄着笨拙的四肢攀上塔楼,在高处俯瞰着地面。它们的手中出现了类似长矛和刀剑的原始武器,表面爬满了铜锈和铁锈,缠着青绿的水草和藻类,带着来自海洋的湿漉气息。


    和“鱼多势众”的大美人鱼这边比起来,只身前来的黄衣人就显得弱小无助了。但他的神情和举止依旧傲慢,也并未流露出退缩,仿佛一位统治着广袤土地的王者。


    那匹如夜空一般漆黑的飞马叫了两声,拍打着没有羽毛的翅膀,四条或是更多的蹄腿不安地在地上来回踩踏着,因为它只是穿梭在群星中的、无数只拜亚基中的一只,如果可以,它不是很想卷入到旧日支配者的战争中去。


    而且在驮着昴星团的哈斯塔前往地球前,对方还要求它变成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很不符合拜亚基们的审美。


    “你,太,过分了!”水花四溅,克克从临时挖出的水渠来到了地面,被蹼连在一起的手指握住了瑞雅的。那条很长很宽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粗粝且带水的鳞片割破了她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的触感也不是那么友好,让她对嫁给人鱼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的动摇。


    “离开这里。”大美人鱼的脸气成了河豚,不远处的大海翻动着汹涌的波纹,更多的深潜者走上了陆地,灰黑的云层向海面低垂,在逐渐黯淡的星光里变形成一个大大的章鱼脑袋。


    和拉莱耶中的克苏鲁一样,哈斯塔无垠生命中的一大爱好就是给对方找不痛快,包括但不限于送对方的信徒自己的信物、尝试往拉莱耶所在的海水里丢垃圾和现在的,抢对方喜欢的物品。


    早在那枚黑玛瑙胸针被某个人类捡到的时候,祂就打算以令一个身份登门摆拜访,“客客气气”地要回自己的东西,并顺便在地球转转,看看能不能给克苏鲁添个堵。


    却没想到,那个人类所在的地方竟然就是印斯茅斯,对方竟然也没有察觉到有个带有黄衣之主印记的东西在自己的地盘到处乱窜,于是祂改变了主意,直到另一个人类吟唱出召唤祂的咒语,才姗姗来迟。


    不过,让祂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看中的人类女性,好像和万物归一者喜欢的,是同一个。祂犹豫了,虽然给对方添堵很令祂感到愉快,但假如因此招来了暴怒的“亚弗戈蒙”,就是一件会让伏行之混沌感到高兴的事了。


    迟疑着降临到了海面上,看着眼前即便召唤并直视了祂却依旧残存在一丝理智的人,祂顺手把他赶到了别的地方,然后继续观察着印斯茅斯中的动静。


    对于喜欢的东西,祂们往往都是小气且易怒的,联想到某个时间与空间的化身不过因为自己和人类演了几场戏就怒下杀手,祂觉得克苏鲁的下场只会比自己更惨。


    但很久过去了,周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旧日支配者与人类的婚礼安然无恙地进行到了最后,远远看着人类轻轻一点头,祂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做点什么,不然祂就要眼睁睁看着克苏鲁收获快乐。


    狂风四起,一阵渺茫的歌声从兜帽下的黑暗中流出,每一个词都来自遥远的星空,比起真正的音乐更像是惊悚的尖叫。因此,当这段异界旋律刚响起的时候,系统便贴心地为瑞雅消了音,并友情附赠上一句解说:“他在向你求偶。”


    “……”瑞雅明白了,这个黄衣人的本体大约是鸟,难怪和克克看上去不太对付。


    才在心中默默吐槽完,一回神,女孩便看到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没被鱼鳞完全包裹的上半身更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恶臭的气泡。


    它们很快就变成了对人来说足以致命的脓疮,皮肉溃烂,颜色恶心的液体在人鱼的身体上流动着,看得她眼皮直跳。


    逐渐变得血腥的场面被小方块淹没,出于对黄金戒指们的尊重,瑞雅拒绝了黄衣人的……嗯,应该可以说“求爱”吧,顺便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克克的喜爱,即使对方现在的模样可以直接去演恐怖片。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要结婚,婚礼上的另一个——人,就只能是我。”歌声里掺杂着黄衣人的回答,对方似乎有好几张嘴,除非他长袍里藏着个音箱来放歌。


    幻想了一下拥有着双嘴唇的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瑞雅感到了一阵恶寒,立马反握住了美人鱼的手:“做梦!我的心是属于克克的!”


    才说完,天边一声巨响,震碎了那团形似章鱼脑袋的云团,转而吹起了肥皂泡泡。


    尽管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雷声般的响动还是让她有些心虚。说谎会被雷劈,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她说的也不全都是假话,起码有钱多金还长得漂亮的克克,的确很令她喜欢。


    美人鱼似乎是惊讶了一下,因为她方才的慷慨陈词。


    “我果然没看错你,”克苏鲁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斗志更胜:“放心,我不会让祂把你抢走的。”高兴之余没注意到女孩的表情僵了一下。


    将才举行完婚礼的新娘交给了海德拉,祂决定让哈斯塔的这个化身在今日成为历史。


    两个强大到恐怖的存在打在了一起,一开始都还算克制,一个想维护一下自己在瑞雅心目中的美人鱼形象,一个怕打得太激烈了引来了万物归一者的注意。但当各自的身上都留下了对方造成的伤痕后,场面就飞快地开始失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瑞雅感觉脚下的地面,或者说印斯茅斯所在的地球板块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巨浪拍向了海岸,余波摧毁了半个港口。


    我去!她顿感不妙,可名叫海德拉的马赛克似乎长了许多双手。一只紧紧地扣着她的腰,一只挥舞在空中,用一声声“哔”指挥着绿色的影子们冲向黄衣人;其余的则圈在她的周围,像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逃。


    海水开始涌入这座气息奄奄的小镇,腐朽的房柱一触即溃,来自大海的呼唤在街巷中响起,克苏鲁在召唤着祂的信徒们。


    瑞雅被海德拉举到了“她”的某只手上,剧烈摇晃的画面还未恢复平稳,几声枪响穿梭在水浪声中,然后她便身下一空,从海德拉的身上掉入了水中。


    一个人拽住了她,在无法止息的混乱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听音色应该是斯蒂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深潜者的包围中找到她的。


    大部分印斯茅斯人的家中都有船,或是放在地下室,或是停泊在港口。她被推上了其中的一只,一直糊住视线的海水终于不见了,用手背擦了擦残余的水珠,出现在她眼前的果然是浑身湿透的斯蒂芬,背景里还有佐伊——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和那些灰绿色的马赛克打得正欢。


    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他们划过去将杀得红了眼的少女拉了上来。在鲜血和其他一些因素的刺激下,佐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瑞雅的爪子伸过去时差点被她剁了下来,还好斯蒂芬拉了一下。


    用暴力的方式让她暂时冷静下来,他们顺着水流往远离海洋的地方飘去。头顶的天空早已变成了一种十分可怕的颜色,愤怒的红、阴郁的绿翻涌在原本的星空中,让原本美丽的夜幕像一团濒临爆炸的恶疮。


    “我没有看到莉莎。”轰隆的水流和原子爆裂的声音里,瑞雅模糊地听到斯蒂芬说。


    她的听觉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五角大楼被撞的可怕灾难,所有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变成了梦中的呢喃,需要极其用心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迟钝地转了下眼球,她和斯蒂芬一起望向茫茫的水面,除了因为高度优势露出来的塔楼尖顶,他们的四周几乎什么都没有。


    印斯茅斯像是惹怒了上帝,遭遇了创世纪的大洪水。


    困倦和疲惫一起袭来,瑞雅在船上昏睡了过去,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随着船只漂过了包围着海边小镇的盐沼地,一直到了伊普斯威奇的附近。当地的人感受到了海啸和飓风的发生,当时真龟缩在他们不同于印斯茅斯的坚固房屋中,然而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波及到他们,人们走出了镇子,看到了随着河流而来的小船。


    不等船上的人苏醒,眨眼间回到了波士顿的记者布莱克,做梦似的向报社和警局诉说了自己的见闻,联邦政府派人来调查那座爬满蛀虫的海港古镇,却只看到了大海的一角——那里就像遗失的文明亚特兰蒂斯一样,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女孩和她的朋友在伊普斯威奇待了一阵子,在等待大学来接他们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些从印斯茅斯调查而返的人,对方的面庞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神情也十分恍惚。在某个人的手指上,她看到了在“婚礼”那一日出现过的戒指……淦,早知道当时就要求克克把她的名字刻上去,这样就有理由要过来了;或者那个黄衣人出现得晚一点,等美人鱼将她选中的十枚戒指带到手上。


    目送着调查员们坐车远去,瑞雅回到了招待他们的地方,佐伊不在,里面只有失去了妹妹的斯蒂芬。


    附近的镇子都没有发现那个女孩子的踪迹,她多半和印斯茅斯一起消失了,这让她对斯蒂芬充满了愧疚,虽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谁也不应该受到指责。


    然而,她不知道的真相是,莉莎是故意被兄长抛弃的,为了拖延察觉到不对而匆忙赶来的门之主——此刻就在祂的身前,用那双怒气冲冲的,闪烁着蒸汽似的红光的眼睛望着祂。


    “这个化身可不行,”祂严肃地说,和对方谈判着:“你都杀掉我那么多的化身了,总该给我留下一个。”


    犹格·索托斯静静地看着祂,带着来自整个宇宙的压力。


    “好吧,请务必让我这个化身死得好看一点。”察觉到对方的杀意越来越盛,祂眼睛一闭:“要不然,刚失去了两个朋友的瑞雅一定会更伤心。”


    对方杀气更重了,炙热的空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像一壶正在失去温度的沸水。


    “不要再接近她。”祂听到了来自浩瀚星空的警告,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好嘛,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去主动找她。”至于她主动来贴自己,那可就没办法了,祂可不忍心看到女孩伤心。!


    第44章


    因为这场大灾难,马萨诸塞州东部的陆上交通过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更多的人来到了这片诡丽的土地,冲着爆炸性新闻带来的回报和随城市一起沉没的无数黄金。


    在印斯茅斯还在的时候,周围的人只会在私下谈论这座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腥臭的小镇:包围着它的盐沼和溪流、蛰伏在洋流中的灰绿鬼影、令人作呕的丑陋长相和惊人的财富。但当它从马萨诸塞的版图上消失后,关于它的讨论忽然就变得上流且时髦起来。


    光是待在伊普斯威奇的这几天,瑞雅就看到了好几篇印斯茅斯的报道,还有人打听到了他们这三个幸存者的下落,招待所的附近天天都有鬼祟的身影出没,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挖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有价值,指那群深潜者喜欢怎样的祭品吗……女孩熟练地装傻糊弄了过去,没有提到那条拥有着漂亮大尾巴的美人鱼,同样隐去了那场没有结果的婚礼。


    被梦幻般的生物青睐并求婚,这事要是真穿出去,她在这个世界估计会变成“透明人”,永远都活在好事者的注视下。甚至搞不好还要被抓去研究,看看她的身体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到人鱼的特别之处。


    斯蒂芬依旧在房间内沮丧,他和妹妹的感情很好,莉莎的死亡给他带去了沉重的打击。瑞雅在他的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没敲门,转身写了张要他保重身体的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绕过这座仿哥特建筑的中庭花园,却在路过喷泉时依稀看到了一条像水面一样波光粼粼的尾巴。


    有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她这几天做梦都想着自己错过的黄金戒指们,结果当她迟疑着走过去时,一枚亮闪闪的黄金圆环静静地躺在水池边,表面附着着细密的水珠。


    朦胧如雾,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朦胧的夜晚。玫瑰花门下,来自深海的人鱼为了她走上陆地,脸侧生长着半透明的鳞片,耳后的鳍覆盖着一层光洁的膜,遇到光便会像彩虹一样流动起七彩的颜色,形状又仿佛一把微微打开的小扇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明明没有仔细地打量对方,此时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好像他就在自己身边。


    若有所思地拿起池边的戒圈,她在内侧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对方自己动手刻上去的。


    将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一只章鱼占据了戒托的全部位置,下巴有着树根一样的“胡须”,大约是地方有限,把章鱼的腕足直接接到了脑袋下面。


    瑞雅把它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和她的无名指正好相配。不过这样分量的黄金戒指套在手上实在太显眼了,她试完后就摘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等有机会就把它……她拍了拍口袋,觉得自己距离成为小富婆的目标进了一步。


    “你在附近吗?”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花园再无他人,她对着喷泉问道。


    哗啦啦的水声里,没有人回答她。


    伸出手,带着咸味的水流淌过她的手背,冰冷的触感就像正在被人鱼的尾巴缠绕着,仿佛对方已经和池中的水融为一体。


    如果那场婚礼没有发生意外,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对方带回到海中。


    回到位于楼上的卧室,脑中还惦记着克克的瑞雅,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吓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校、校长……”对方的表情阴沉沉的,和哈斯塔教授去世的那天很像,还有点像那晚看到的天空——不断膨胀缩小的云水聚合体,繁杂的颜色刺痛着目击者的双眼,爆裂沸腾的水汽仿佛在庆贺着末日的降临。


    呼吸略微一窒,她缓缓地低下头,在对方那越来越有压迫感的目光下。


    呃,嗯,依稀记得半个月前,自己允诺过他一个回答来着……结果演出刚一结束她就火速逃走了。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被这样对待,估计当场就要气晕。


    “您怎么来了。”顽强地说完了全部的话,她悄悄抬起一边的眼皮,在和对方的视线撞上后心脏突突一跳,立即便触电般地躲开了。


    这家旅馆的地板可真好看。


    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站了会儿,身前的人朝她伸出了手,伴随着冷冷的声音:“拿出来。”


    什么?瑞雅愣了愣,大脑却在短暂地卡壳后便飞速想到了怀中的戒指,顿时心里一紧。


    怔怔地看着伸向她的修长手指,她没有抵抗太久,就乖乖地把还没捂热的东西交了出去。镌刻着她的名字,和伟大之克苏鲁的圆环在万物归一者的手中转动着,下一秒就趁女孩不注意丢去了宇宙的某个角落,和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一个待遇。


    “不要乱收陌生人的东西。”他用长辈的口吻教训道,尤其是祂们这些存在的东西……往往都会附赠一点不必要的小“礼物”。


    “可他不是陌生人唉,”瑞雅小声嘀咕着,语气透着和财富远离的心痛:“那可是一尾漂亮的人鱼。”性格和体型成反比,外表凶猛健硕,实际内向羞涩,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就是尾巴上的鳞片锋利了点,她腿部和腰上的小伤口到现在还没好全。


    “走吧,你该回学校了。”尤所思说,“你的圣诞假期结束了。”


    混沌王庭大学那辆独特的巴士已经停在了外面,瑞雅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事实上,她无论在哪里都没什么行李,就算有也会在返程的时候意外失去,不得不说挺倒霉的。


    伊普斯威奇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几位警员在去往印斯茅斯的路上设置路障,并树立起一面写有“禁止”的警告牌。那儿已经被列为了禁区,不过越是禁忌越是吸引人,女孩觉得那些精通作死之术的人仍然会前仆后继的前往那里,去寻找深潜者的秘密和……原该属于她的金戒指们。


    来的时候像是做了场短暂了梦,返程时才觉得路程漫长。瑞雅小心地把自己蜷缩在属于她的座椅上,不敢越过雷池半点,因为坐在她身边的就是脸色一直没有好转的校长大人。明明这辆车加上司机也才四个人,对方却非要和她挤在同一排,宛如在看管犯人。


    越来越痛苦的煎熬里,她甚至开始希望对方能主动张一张金口,质问她前几天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或者再聊聊他们之间的问题。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巴士在诡异的安静里抵达了终点,停在熟悉的“黑星站”站牌下。


    斯蒂芬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他请了长假,又一次;因为他要在伊普斯威奇等待从纽约而来的父母,一起分摊失去亲人的悲伤。


    想到这里,注视着佐伊下车的瑞雅再度感受到了难过,不仅源自莉莎,还有罗瑟琳。


    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堵在心头,她看了眼身边的人,见对方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难受地纠结着要不要直接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她不要再当犯人体验坐牢的感觉了,她要回宿舍舒舒服服的洗澡睡觉,然后忘记在印斯茅斯发生的一切。


    “瑞雅,”就在她即将将想法付诸行动时,尤先生侧过了身体,把座椅和座椅之间的狭窄过道完全堵住:“你忽然好像很不喜欢我。”


    祂回忆着向莎布·尼古拉丝请教的话,黑山羊说应该给人类足够私人的空间,因为祂舞台上的所作所为触发了女孩的防御机制。尽管“警方”没有也不可能追究祂的责任,但谁会喜欢一个无故杀人的罪犯,尤其是祂先前的举止太具有侵略性……“就算答应,她也不会是真心的。”勉强称得上女性的黑山羊说:“你不能再那样逼迫她了。”


    祂听后流露出了一丝不悦,显然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你一样,她望向你的眼神里,同样另有所图。”深知祂为什么会关注那个人类的黑山羊说,“既然你想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一切,那你就必须用人的方式去解开谜题。尽管我觉得,你大可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捷径。”莎布·尼古拉丝哼着歌,“夺去她的意志,毁掉她的人格,让她像一本书籍那样可以随时翻阅,随时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比你现在选择的方式有用多了。”


    在犹格·索托斯静静地注视下,祂举起了“双手”:“好嘛,好嘛,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你别真的——”祂嘻嘻地笑了一下,有的时候,黑山羊简直就像另一个奈亚拉托提普:“像个愚蠢的人类一样,受制于体内分泌的荷尔蒙,想要去追逐一段爱情。”


    抑扬顿挫的,又仿佛是在太息,祂说:“时间与空间不会有任何感情,不要忘了你最初的目的。”


    对方没有回答,莎布·尼古拉丝想了想,想起了海底的克苏鲁,祂那个可爱的章鱼小孙子,心底的笑容慢慢扩大:“给她一点时间——你应该最不缺这个,让她好好冷静一下,印斯茅斯虽然风景不怎么宜人,但她的身边好歹有朋友们陪伴着。她会度过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能很好的缓解对你‘杀人’的恐惧——别看我,我哪里知道你会真的剁掉那颗章鱼脑袋——好好想一个解释吧,否则你又要重新开始了。”


    “搞不好倒时候,太古永生者的化身会和伏行之混沌一样多呢。”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一位衷心为其考虑的好朋友:“闭上你的眼睛,合上你的耳朵,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让自己彻底得成为一个人类,如此她才会喜欢你。”!


    第45章


    目光流转,犹格·索托斯从那段记忆中抽身,祂知道“人”这种生物的习性和特点,却从未想过去……成为他们,成为宇宙中无数生命中的某一个。


    祂看着瑞雅,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戒备和稍许的害怕。也许黑山羊说的是对的,她能够隐约察觉到祂身上的非人气息,而她又恰好无法接受跨越种族的恋情,即便祂已经抛弃了做为“时间与空间”的形象,转而换上了人的皮囊。


    “有的人是可以一眼看穿□□,看透灵魂的。”莎布·尼古拉丝说,丢下最后一句话,缓缓离开了混沌王庭:“让你的‘灵魂’,也变得像人一样璀璨或是丑恶吧。”


    “瑞雅。”继续堵着女孩的“逃生通道”,祂想了想,慢慢地把身体靠回到了椅背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圣诞前夕的那场演出。”


    不太习惯就这样把主动权交出去,祂在说话时感觉自己的喉咙一紧一紧的,平平无常的一句话说得像是在解说奈亚拉托提普的那个方程式。


    祂同时还在尽量说服自己忘掉祂所知的一切——此时此刻有多少个星球诞生多少个毁灭、宇宙中的哪个生物在释放召唤门之主的咒语、伏行之混沌在做什么、源初之核的动静,和印斯茅斯的婚礼。


    将那枚才被丢弃的戒指找回,祂放弃了全知全视的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眼前的“现在”上,心甘情愿,但又有些酸涩:“还有刚刚的事,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紧握的手指舒展开,出自克苏鲁之手的信物送回到了女孩掌中,祂看到对方的神情明显地一松,低垂的眼眸终于不再回避着祂……看来黑山羊所说的是正确的。


    “没,没关系。”没想到这枚沉甸甸的戒指还能回来,瑞雅高兴得差点没藏住心底的笑容。她悄悄瞥了性格突然发生转变的校长一眼,原本挪到边缘的屁股重新坐了回去,表示愿意和对方聊这个五毛的天。


    “那一天,”疑惑在心中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出来并获得一个答案带给了她很大的满足感:“那一天的命案,哈斯塔教授,您是故意的吗?”


    “不是。”祂给了个否定的答复,但随即就不知道再说什么,身体有些坐立难安。祂觉得自己或许要去咨询一下莎布·尼古拉丝,那个和祂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可人类显然无法随时随刻见到森之黑山羊的,祂应该独立面对眼前的难题。


    “我嫉妒他,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当时想用那把道具狠狠地打他一下,仅此而已。”这话半真半假,因为祂们的“打”和人类理解的不太一样。抿了一下有点干渴的嘴唇,祂继续道:“我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不是道具。”


    “您嫉妒他?”有什么好嫉妒的,尤校长无论相貌气质还是身份地位都秒杀哈斯塔教授,瑞雅想不通,总不会是嫉妒他出演施洗约翰——


    忽然想起了一个大前提,女孩的表情僵了僵,意识到这个看似荒谬的动机很可能就是真的。


    因为,因为……尤先生老早就喜欢她了,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喜欢。


    “嗯。”有点别扭的,祂向她吐露了自己那时的真实想法:“他能够得到你的喜欢,而我却不可以。”


    “可那只是在戏剧中啊!”瑞雅想也不想地道,戏剧里的东西怎么可以当真。


    “是啊。”对方闭上了眼睛,皱起来的眉间夹杂着深深的痛苦,强烈到让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低下了脑袋,又无措地挠了挠头,仿佛她才是被审讯和需要认错的那一方。


    品尝着涌上心头的悲伤和难过,祂像是坠入了酸咸的梦境中,喉咙干涩到几乎快要说不出话:“即使是戏剧,我也得不到。”祂呢喃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块快要融化的太妃糖:“所以……我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这样明显和直接地体会到了对方的感情,瑞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你还提着他的头来见我,”她说,脑袋空空,思绪早就不在“莎乐美”上了,而是回到了初次受到表白的夜晚,风很轻月色很美,心脏迟钝地感觉到暖暖的悸动,身体也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小腿肚都崩得笔直笔直。


    “您真的喜欢我吗?”不等对方回到自己刚才的问题,她自顾自地再次问道:“您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又一次被问住的犹格·索托斯,这回没有想到什么“黑山羊”或者“奈亚”,感情中不该有其他人,外神也不可以。


    几乎是马上就摇了摇头,祂遵循着本心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从迷宫外面缓缓而来,穿过山峦和沙丘,像是猝不及防听到的美妙音乐。”祂再度凝视着她,用人类的双眼,在人类的角度去发掘她身上的迷人之处:“也像是阿波罗初见达芙妮。”被爱神之箭射中了心脏。


    瑞雅的大脑继续放空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嘴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她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一杯水,充满电解质的那种,因为她身上的水分快要蒸发干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呢。”她说了个蠢句子,但是没关系,此时此刻,他们都不在乎对方在说什么。


    想了想女孩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祂如实说:“因为你那时说想要它。”


    “我要施洗者约翰的头颅。”那句台词回荡在耳边,瑞雅的灵魂好像在旋转升空,眼前的世界也像个不断旋转的万花筒——打乱重组再破碎,他们却岿然不动。


    “是……我那时说要它。”着魔似的呢喃了一句,短暂地回神,她发现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和他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


    身体里剩下的一点水分也挥发赶紧了,对方捧起了她的脑袋,宛如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做为回答问题的报酬,我现在可以吻吻你吗?”


    啊、什么,他在说什么?系统没有屏蔽那句关于爱情的话,是瑞雅自己什么都听不清,她觉得她需要好好睡一觉再来思考对方的请求。


    “一定要,一定要现在就回答吗?”她问,“我现在答不上来。”


    脸被放开了,恍惚中,她看到了尤所思眼里的克制和隐忍——能让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如此,除了对方口中的爱,就只有……利益。


    瑞雅被伟大的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用力地抽了一个巴掌,清醒了过来,从那段光怪陆离的怪热里。


    有时候,她也挺讨厌自己的理智的。利益就利益吧,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等骗完感情做完任务后跑就是了,哪用管这么多。


    小小地吐槽了一下自己,借口下车去处理私事的司机回来了,礼貌地驱赶着这两个还留在车上的乘客。


    黄昏中的黑星湖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学校在圣诞的那一天还正好下了场雪,瑞雅看到湖边站立着不少的雪人,学生们堆的,样子千奇百怪,部分归于扭曲的让女孩很怀疑当事人的精神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很久没有堆过雪人打过雪仗了。再加上现在心情不错,她在一片还没有完全被染指的白色前放缓了脚步,搓了搓双手,有些跃跃欲试。


    看出了她眼里的想法,犹格·索托斯率先捏了个雪球,大约半个巴掌那么大,然后趁着对方不备,从后面偷袭了她。


    故意捏得蓬松的雪球碰上后背,轻轻地一下就化成了碎末。瑞雅伸手摸了摸,那点蠢蠢欲动的童心和孩子气马上就被激发了出来。


    “我可警告你,我扔东西砸人的准头很不错的。”她有些得意地说,“从小到大,我打雪仗就没有输过!”说着就飞快地搓了一个丢出去,果然很准,稳稳地命中了对方那张残留着淤青的脸。


    雪白的冰渣慢慢滑落,她感觉尤所思似乎是诧异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蹲下身,用手抓着地上的积雪。


    等抵达宿舍楼下的时候,瑞雅和他几乎变成了两个大大的雪人,她稍微好一点,头发和脖子都保住了,对方却在“战争”的末尾被她逮到了机会,毫不怜惜地塞了一大团雪到他的衣服里。


    抖了抖外套上的雪,她神态自然地和对方道别,如同对着一位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但在转身时,她听到雪地里的人迟疑着叫住了她,紧张到气息都有点凌乱地问:


    “可以考虑和我交往吗?瑞雅。”她看到他的手用力地抓了下衣角,被她发现后慌张地藏到了口袋里:“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他可能是怕又一次被自己拒绝,瑞雅想,这回终于花了点时间,仔细地、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严肃又轻浮的问题。


    “好,我们可以试试。”她说,佯装镇定。


    若无其事地朝对方挥了挥手,她即刻便转过了身,既不去看对方的表情,也不让对方看自己的。


    否则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是个拿他当刷任务工具的感情骗子了。


    “明天见。”


    飞快地奔上了楼,瑞雅在沙发找到了懒洋洋的佐伊,在窗户的内侧看到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她走过去擦开,发现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而守在楼下没走的身影等来了想见的人,举起手朝她挥了挥告别,然后才慢慢地走进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世界。!


    第46章


    因为即将面临着期末考,所以瑞雅结束单身后的生活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这个,忽然变得空荡起来的宿舍更令她感到陌生和害怕。


    就连佐伊也一改过去的作风,整天都懒洋洋地瘫在沙发或是床上,完美融入到那些静止不动的家具中。


    她说,这是因为她的“上帝”抛弃了她。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有时女孩会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从那个夜晚开始,上帝就不再回应我的呼唤,只会偶尔赐予我一些启示。而在印斯茅斯之后……”少女一双迷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在这个充满黑暗的世界里,主不再帮助我看清光明。”


    她叹息着,在一个午后向负责他们的教授提交了退学申请,招呼都没和瑞雅打一个,就独自离开了学校。


    厚着脸皮找到了校长男友,瑞雅一顿暗箱操作,把她的“退学”改成“休学”,希望有朝一日她想清楚后还能回来——前提是路上不要出什么意外。


    在这个一百年前的“平行世界”,死亡率高得简直和中世纪有得一拼。女孩在尤所思的桌上瞥见了厚厚的一摞文件,出于好奇问了句,然后便见对方从中缓缓抽出了一封,让她打开看看。


    “文学系的凯文·巴泽尔在前往新英格兰研究实习时不幸遇难,故申请更改该学生的学籍信息和……”她看到一半便明白了,这些纸张的上面都有死神的落款。


    粗略一扫,光是她看到的就有百来份,虽然混沌王庭大学的学生的确很多,但要是以这个死亡率发展下去的话,前途也挺渺茫的。


    “这边是失踪信息。”尤所思挪了挪桌子,露出了堆积在脚边的、尚未来得及批复的文件,数量之多已经不能用“摞”来形容,它们像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脚踝。


    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失踪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更别说充满了诡异生物的当下了,瑞雅觉得那些失踪说明很快就可以加入桌上的行列。


    想了想,又憋了憋,她真的很想找个人聊一聊本世界的不科学之处,可就以大家对“繁星之慧”“深潜者”还有各种超自然现象的见怪不怪来说,贸然开口似乎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


    也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算不算“马赛克”的行列。


    “学校会去搜寻他们吗?”瑞雅问,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封,打开后看到上面写着考古系的几个大三生在探索某远古遗迹时不幸走失,截止至本信寄出之日仍未寻回。


    “会。”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尤所思将身前的东西推到一边,只专注地和她说着话:“我们和大部分警局都建有紧密的联系。”


    “可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靠谱……”她小声地嘟囔着,想起了阿卡姆的警察总局,全员追星不务正业。


    “大部分还是很可靠的。”听到了她的吐槽,对方耐心地解释道:“比如第一时间去印斯茅斯搜救你们的。”


    好吧,也许是自己格外倒霉了一点。瑞雅想。


    “下学期学校会重新分配宿舍,”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尤所思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表格:“你希望和哪几个成为室友。”


    “这也是可以暗箱操作的吗?”瑞雅接了过来,在好几个名字的前面看到了黑色的标注,说明他们没能存活过本学期——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可能是过去当社畜攒下了点功德。


    “别人的话当然不可以,至于你,”对方轻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好听:“自然可以例外。”


    她的脸颊顿时有点发烫,好在那里的皮肉足够厚,对方应该没看出来。


    表格并不只有他们这波特殊的学生,原因很简单,成年人作死的方式往往更多,耽误学习的外力也是。算上在圣诞假期间出车祸遇到“杀人犯”追求真理和因故暂时中止学业的,整个班除了她就只有……一位女性。


    史蒂文森·科菲尔,一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名字,瑞雅在脑海里翻找了许久,最终只找到了一点关于印斯茅斯的记忆:紫色的星空和无边的大海,似是在梦中又似是保持着清醒,一个奇大无比的丑东西怼在她的眼前,用实力让她忘记了那段不美好的记忆。


    和她想找的东西毫无关系。


    “随便吧。”她说,应该不会有比佐伊罗瑟琳她们,更奇怪的室友了。


    时间来到了中午,因为有事找尤所思帮忙,瑞雅来时便说要邀请他共进午餐,地点是经常有菠萝披萨出没的食堂,每次去都能听到有意大利籍的校友在对厨师破口大骂。好在她不是意大利人,对披萨的创新没什么意见,她的新男友也不是,就是在看到厨师试图将水饺包进包子的时候皱了下眉。


    见过校长的厨师手一抖,成功地把包子放进了饺子皮,然后收获了一个更大的不满。


    对方于是停止了创新,老老实实地将这两种食材分开,下锅后捞起,最后盛在他们面前的碗中。


    听说东方的新年有吃这种奇怪的面食的习俗,瑞雅试了几个,除了口味太淡外感觉还不错,不知道外面能不能裹芝士。


    尤所思马上制止了她这个可怕的想法,告诉她碗里的饺子可以蘸酱,但是绝对不要试图让它沾上芝士一类的奇怪外衣。


    表面上嘟了嘟嘴,女孩的内心却没什么不满,反而对他的故乡产生了兴趣。


    “您来自东方的哪个国家哪座城市?”瑞雅依稀记得,在这个时代的阿美莉卡,应该没有太多的东方面孔。


    对方回了个拗口的名字,用故乡的语言说的,抑扬顿挫的音调和英语有很大的不同,她跟着学了几遍都怪怪的,发音不伦不类。而还没等她学会,对面的人放下了勺子,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像掩藏着波涛的大海:


    “你呢?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卡姆人。”阿卡姆,她在入学表上写的城市,那时的就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即便过了一百年,波士顿也不会成为她所熟悉的那个波士顿。


    “我?”声音在喉咙中卡膛,瑞雅的睫毛扑扇了好几下,然后才犹豫地说:“波士顿。不过我对那里没什么印象,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去了别的地方,新英格兰区的某座村庄,长大后才来到阿卡姆。”


    “波士顿……”对面的人若有所思,“难怪,你和我见过的阿卡姆人很不一样。”


    可不是,不止阿卡姆人,我和你们这儿的所有人都很不一样,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狂信徒。


    谈及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的家乡,瑞雅的心情有些惆怅,系统在此时冒出来,提醒她这顿饭让任务进度又往前走了一点,目前是百分之五。


    五。


    五分之一是来自剧院下的触手的骚扰,她完全不想提及的惨烈过去;五分之一是她和美人鱼的婚礼,如此盛大的场面竟然只推进了一点,这个任务透着一股不想让她回家的美感;另外的一个五分之一是她答应了尤的表白,再就是眼前的这顿饭。


    顺着数下来,还有一个五分之一不知源于哪里,奇怪了,总不会是因为梦中的那个小美人吧,他们也没什么太亲密的接触。


    “是在印斯茅斯。”绿江大发慈悲地提醒着,“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任何发生过的事我都不会忘记。”但在她追问自己到底忘了什么的时候,它又恢复了一贯的装死状态。


    这个除了到处和谐就啥功能都没有的系统,不要被她逮到可以举报的机会。瑞雅愤愤地想着,不再纠结最后那个空白的五分之一——忘了就忘了吧,白捡一点任务进度也挺不错的。


    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她,依旧对未来保持着乐观。


    瑞雅下午要去图书馆临时努力一把,尽管第一学期的开始学得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可因为他们都是成年人,学校安排的进度很快,最后那一个月就涉及到了一些必须要复习的难题了。他们没有补考,重修的费用和大部分学校一样,需要自己掏钱,小气的她虽然已经拿到了身为“繁星之慧”以及“联邦山事件”受害者的精神补偿,但依旧处处抠门。


    “等一下。”在最后一个路口,尤所思叫住了她,将手伸向了左半边口袋。


    那里一直鼓鼓的,瑞雅一早就发现了,却始终没问。


    要是问完后对方突然拿出个戒指盒可就尴尬了,不为别的,只为二婚没有任务进度。


    知道她想法后的系统:……


    “迟来的圣诞礼物。”尤所思说,拿出了一个没有包装的水晶球——真正的水晶球,球体是一大块漂亮的紫水晶,被人精心地打磨光滑,还在内部雕刻了雪花的纹路,漂亮又梦幻。


    同时,它也是一个纯粹的,属于人类的礼物。没有外神的印记和旧日支配者的气息,不会给任何人带去恐怖的梦魇,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被他送给瑞雅。


    这也是黑山羊教祂的。!


    第47章


    当黑星湖的边缘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学生开始依次离开这座陌生的学校。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的瑞雅从教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尤。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毕竟他拥有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还有的却是因为他脸上的淤青——都好几个月了,那张和电影明星相比都毫不逊色的脸仍然伤痕遍布,有时候还会添些新伤。


    不用问也知道,依旧是因为他的祖父,那个脾气暴躁的老人。


    “我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一想到尤的祖父是为什么揍他,瑞雅就有点郁闷和愧疚:“要不你这段时间少回家,等老人家气消了些再说。”


    “恐怕不行。”不知想起了什么,尤所思略微皱了下眉:“他身体不好,我必须得照顾他。”实际上是看好祂,不让祂再跑到女孩的睡梦中。


    身体不好,却可以天天把身强体壮的尤摁着一揍,瑞雅脑海中的“祖父”形象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惦记着男友没受伤之前的高颜值,她叹了一口气,说:“老这样下去也不行啊,不如下次我和你一起去照顾他?也许他看到本人后会改变想法。”


    不,祂看到后只会更生气。犹格·索托斯想,唇角一弯,为她担心自己而高兴:“你想见他?”


    是的,感觉“见家长”也可以刷刷这个任务的进度。瑞雅边想边感到手上一热,自己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属于他人的温度传递过来,一同的还是彼此的心跳。


    “不可以吗?”她的手指僵了僵,不太习惯和对方牵手,但此时的气温冷到人心里,圈住她的掌心也足够温暖。


    想了想,她放松了下来,又往对方靠了靠,好让自己走得舒服些。


    “现在不行。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会伤害到你。”他说着换了个话题,“寒假愿意和我一起去瓦尔登湖吗?”


    瓦尔登湖,和印斯茅斯一同出现的选择,当时她拒绝了它,一头扎进了湛蓝的海水中。


    下意识地摸了摸一直贴身放着的黄金戒指,瑞雅有些犹豫,不是不愿意和尤一起去度假,而是现在的她有点惧怕过于深邃的湖水。


    仿佛那里面随时都会蹦出几个灰绿的影子,和一个模糊的、长着细长头颅的“巨人”。


    “那里大约已经结冰了,”尤所思继续说道,“左岸的苍松林中,我有一栋砖头砌成的房屋,三面都被茂密的树林包围着,一条小路连接着它和湖岸;早晨醒来,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去,白色的湖面像一块纯洁无瑕的玉石,天空之下瓦尔登湖宁静如世外仙境。”


    思绪因着他的话飘到波士顿,那片美丽的湖泊她曾经造访过,不过和两百或是一百年前相比,那儿已经变得相当喧哗,她又脚步匆匆,从来没有见过卢梭提及的狐狸和枭鹰。


    “好,”瑞雅被打动了,身体在寒冷的北风里紧紧地贴着对方,声音带着凝滞的湿气:“现在去晚不晚,那儿不会已经被大雪围住了?”


    “不会。”尤在风雪中扭头看着她,伸手擦去了她鼻尖上的几朵雪花:“任何时候都不会晚。”


    在下一场大雪来临之前,他们驾驶着那辆福特车来到了波士顿附近的康科特镇。马萨中部和西部的冬天十分严酷,瑞雅记得她在波士顿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的假期从圣诞前的第一场雪开始,会一直延续到明年的二月。出租房的防寒措施往往不会太好,所处的地势也不高,暴风雪降临后便彻底出不了门了,厚厚的积雪堵死大门漫过玻璃窗,她独自缩在床上,和自己提早储备好的食物待在一起,仿佛冬眠的金花松鼠。


    伸了伸腰,她在福特车的后排醒来,左右还有后方的车窗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灰白,水雾挡住了外面的风光,寒气却渗过铁皮贴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拉紧了围巾和大衣。


    地图显示混沌王庭综合大学位于比较温暖的东部,过于友好的气温几乎令瑞雅忘记了马萨诸塞的严寒。扣好衣服打开车门,感受着家乡热情的北风,她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尤的邀请。


    从康科特去瓦尔登湖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因为前几天的大雪,通往苍松林的道路已经不适合一百年前的汽车行驶,他们要坐一种更为古老的交通工具马车过去。


    今天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阴沉的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能刷新波士顿记录的超级大雪。尤对这里似乎很是熟悉,他解释说自己算半个康科特人,瓦尔登湖岸的小屋也是家族留下来的财产。


    等待车夫将行李搬到那辆四轮驿车的时候,瑞雅的目光看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似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了那条宽阔的马路,两侧的树木摇晃在呼啸的北风中,看起来并无异常,细看却又觉得它们像正在痛苦扭曲的人影。


    她顿时想起了一个经久不衰的都市传闻:瘦长鬼影,出没于森林之间,隐藏在看似平常的场景中,比黑暗更黑,比邪恶更……嗯,感觉还是联邦山那种存在更邪恶一点。


    “在看什么?”


    背后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瑞雅马上将整个人都缩了进去,手指熟练地插进对方的衣兜。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有个男朋友还有很有用处的。也许他不会修下水道和木地板,但起码可以给你暖暖手和身体。


    “再看什么时候会下雪。”闷闷的声音从围巾下面传来,她收回了视线,转而抬头望了望搁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个下巴:“瓦尔登湖应该已经结冰了吧?”


    “嗯。”尤带着她坐上了新的交通工具,封闭的空间要比开阔的室外温暖许多,他感觉到兜里的手动了动,便将自己的也伸了进去,和她的贴着一起:“等湖水再冻得结实一些,我们可以在晴朗的天气到那儿去散步。”


    马车开始慢吞吞地往森林走,车轮碾过此时还较为蓬松的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瑞雅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不太舒服地将脑袋搁到了对方肩上。这种老式的马车即便做了防震也很容易晕车,更别说走得还慢。


    “很快就会到。”身边的人说,用手指轻轻按压着她抹了薄荷油的太阳穴,手法既到位又舒服,让她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儿。


    这个世界的车好像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一坐上去就想睡觉,明明她最近的睡眠挺充足的来着,梦里也没再出现奇怪的东西。


    就是偶尔——真的是偶尔,她会在梦中瞥到一双幽绿的眼睛,满是幽怨,带着一层蒙蒙的水汽难过地看着她。


    直觉告诉她应该是那个久违的小美人,不过相似的梦么,做两个三个还算正常,一直做下去就是恐怖故事了,搞不好会“美梦成真”。


    身体随着马车微晃了许久,终于在夜幕快要降临前抵达了湖泊的左岸。一片茂密的树林组成了严密的屏障,隔开了工业和自然。假如花上一点时间在附近走走,也许还能发现卢梭用29美金造出来的小木屋,和他那把向阿尔克特借来的斧头;但是如果再仔细一点,带上超自然的眼光,便能发现这片区域和不同寻常:过分的安宁和寂静,像是瓦尔登湖投射到另一个世界的虚假镜像。


    瑞雅在被尤抱下车时勉强地睁了睁眼,看到了一个由两栋房屋围成的小院落,进入冬眠的藤本植物攀附在铁丝网上,孔眼里还塞了几枚颜色亮丽的枫叶。


    “到了吗?”她含混不清地问着,没等对方回答就再度闭上了眼。


    四周一片静谧,马车卸完行李后便在暮色中离去,犹格·索托斯将怀里的人类抱进了这座由祂亲手建造的建筑,温暖的壁炉早已燃起,围成三角的沙发被柴火熏得暖洋洋的,躺上去仿佛落入了太阳的怀抱。


    找来一张毯子给瑞雅盖上,祂有些茫然地在小山似的行李间站了会儿,然后回忆着人类的方式开始收拾它们,先从中整理出了床单被套和枕头,抱着它们到二楼去整理卧室。


    房中的窗帘处于拉开的状态,结着薄冰的湖水透出别样的安静,湖岸的树林高低起伏不定,昏暗中的影子像几座低矮的山丘。祂记得明天就是一个大雪天,当破晓来临之时,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孩正好可以看到无数雪花自天空落下,苍松林彻底变为一片洁白,无人的湖区因为大雪而变得更加宁静,而他们会在温暖的室内感受着冬天的慵懒安逸,悠闲地谈论着康科特的葡萄或是瓦尔登的豆田;再过上两天,风停雪止,瓦尔登湖被彻底冻住,时间也再次凝结,他们或许会离开抵御严寒的炉火,一起到白茫茫的湖面上散步,就像祂白天说的那样。


    枯燥、无味,却又妙趣横生,就像床上那些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生活,祂想,坐在床的边沿的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才迈着微酸的腿下楼。


    沙发上的人睡得正香,原本系好的围巾因为不舒服而在睡梦中挣扎开,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还顽强地圈着脖子。


    炉火的光跳跃在她的脸上,映照着人类有别于祂们的面庞,祂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应该称作什么的情绪在祂的身体中流淌,让祂在不自觉中,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第48章


    当瑞雅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马萨的冬天绝不是安静的,可怕的大雪伴随着呼啸的狂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一个巨大的风箱,呼啦啦的声音经常能让人整夜都睡不着,中间门还会夹杂着树木被风折断和屋顶被雪压倒的巨响。


    这种时候出门无疑是和自己过不去,她靠着枕头望了会儿白得有些刺眼的天空与大地,又顺着滑回到了被窝,在里面慢腾腾地穿好了衣服。


    从她的房间门出去是一条挂满了油画的走廊,大部分都是肖像,看上去应该是尤的先祖——但是很年轻,也许他们家更喜欢以青春的面貌示人。


    长廊另一侧的房门微微打开着,暂住在里面的人起得比她早,楼下也时不时传来器具碰撞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时间门,发现自己竟然一口气睡到了快中午,难怪脑袋会有些晕乎乎的。


    沿着楼梯走下去,一楼那间门有着一整面玻璃窗的半开放式厨房中,身穿便服的尤背对着她而立,手边摆满了各种花纹漂亮的餐盘,上面的食物却是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失败品。


    他不会一个上午都在干这个吧?瑞雅走了过去,与此同时烤箱发出了警报,她在对方手忙脚乱地去关前施以援手,挽救了锅中那差点被他放弃的汤。


    “你醒了,”尤有点挫败地说,“本想在你下来前做好的。”他看了看四周,厨房所有能放东西的台面都堆满了失败品,地板也掉落了不少残渣,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您是第一次做饭吗?”瑞雅将烤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依稀辨认出这应该是一个纸杯蛋糕,但是蛋液奶油还有烤的时间门都不对,联合让它变成了黑色料理大军中的一员。


    “不算第一次。”大概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对方将她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熟练地倒进了厨余垃圾桶:“只是从前……和现在不一样。”祂慢慢领悟到了黑山羊当时的意思,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果然是麻烦又困难的,尤其是祂还不没有习惯这样弱小的力量和身体。


    草草收拾了一下厨房里自己制造出来的垃圾,祂为他们的早午饭感到头疼,但还是不愿放弃为瑞雅做饭这件事:“劳烦你帮个忙,看看壁炉的柴火够不够。”说着就把女孩打发了出去,又拉上了厨房和大厅间门的门帘,然后继续对着菜谱上的字发愣。


    适量,究竟多少才算适量呢?祂深深地觉得自己买错了东西,应该买本不这么谜语人的。


    林中小屋的壁炉同样有些念头了,原本鲜红的砖石被火焰熏得焦黑,边缘还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缺口,估计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碰掉的;它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劈好的木柴,瑞雅随手丢了几根进去,又拿起铁钳搅了搅,肚子迟钝地发出了几声饥饿的咕咕。


    非常应景的,一股烧焦的味道从厨房飘来,看来尤最新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


    解得开世纪性的物理难题却对付不了锅碗瓢盆,他的人设倒是很符合瑞雅对“科学狂人”的印象。


    丢下火钳回到了厨房,她挽起了袖管,打算好好地给对方露上一手。


    很快,两人坐到了早就收拾好的餐桌边,身前各自放着一块三明治,和一杯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热牛奶。


    “吃吧。”瑞雅率先拿起盘中的东西,咬了一口:“有三明治就不错了。”


    她过去生活在一个快餐速食发达且半成品丰富的时代,又有福利院和学校解决大部分的做饭问题,所以她的厨艺也不怎么样。


    “康科特有几家不错的餐馆,”为了挽救一下女孩对本次度假的信心,祂不得已地说道:“或者我们可以请个厨师。”


    说罢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选,犹豫着要不要找祂的好朋友莎布帮忙,就是不知道黑山羊做饭的手艺怎么样,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悄悄地在食物中放点什么奇怪的东西。


    “厨师?算了吧,就我们俩挺好的。”瑞雅几口吃完了三明治,边喝着牛奶边翻阅着对方买来的菜谱,觉得自己可以趁这段时间门提高一下自己的做饭技巧,反正在大风雪天不能出门,除了待在室内也无事可做。


    听到她的回答,犹格·索托斯弱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好,都听你的。”


    祂不希望有其他“人”来打扰他们,哪怕是祂的场外援助也不行。事实上,莎布·尼古拉丝最近对祂的帮助多得过了头,让祂有点怀疑对方的用心——祂们不可能如此“善良”和“好心”,尽管在面临祂的质疑时,黑山羊的说辞是“想要看到神和人的孩子是怎样的”。


    “加油呀。”从云雾中伸出的触手擦过了祂的脸,黑山羊带着“剧团”离去了,留下一阵和奈亚拉托提普不谋而合的笑声。


    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祂努力感受着牛奶滑过食道的感觉,回忆着舌苔接触它们后传达给大脑的味道,良久才说:“糖好像放多了。”


    “?真的吗,”瑞雅惊讶地拿过祂的杯子,闻了闻,一股甜腻直冲天灵盖而来,让她瞬间门不好意思了起来:“抱歉,放糖的时候分神了。”


    “嗯。”没有在责怪她的意思,祂将两人的玻璃杯和瓷盘都拿了起来,送到厨房去清洗,而在祂的身后,依旧坐在餐桌旁的女孩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背影,觉得熟悉又陌生。


    以往的尤先生,虽然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向自己展示亲切和友好,举止也很平易近人,却总是令她想要逃离。


    他们不是一类人——种族,身份,年龄,学识,财富,隐约有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凌驾于这些世俗的产物之上,让她觉得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校长像月亮一样渺远,又如时间门一样无情。


    历史中的某个名字,象征某种文化的一个符号,他应该是如此的存在,却偏偏在柔和的月光下对自己表白,带着捉摸不定的深情。


    他们明明就站在一起,但彼此间门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谁也看不清谁。


    而现在,不知是谁率先卸下了伪装,即便两人的胸膛没有紧紧相贴,也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那炽热的心跳。


    “啪!”瓷器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瑞雅有些茫然地从冥想中抽身,看到尤愣愣地站在水池边,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滑摔倒地上的陶瓷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又紧张地看了看她,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对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上流贵族,瑞雅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扛上了一个沉甸甸的担子,关于爱情和家庭。


    “我来。”让对方去找来扫帚打扫地上的碎片,她接过了洗碗的活。


    尤一声不吭地把地板清理干净了,贯穿了上下眼皮的伤疤让他看上去像个金盆洗手的西部牛仔,儒雅中透着隐约的杀气,特别是在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他突然道,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出一幅地势图出来。


    “为什么这样想?”瑞雅被他突如其来的emo吓了一跳,“你是一所大学的校长,能解开困扰物理学家们好几年的难题,”想了想,她觉得这些好像有点太空太大了,于是又补了句:“还会开车和钓鱼,还能……还能对付可怕的怪物。”她小小地拉踩了一下阿比盖尔小姐,相信对方应该不会在意。


    “可我照顾不好你。”他的目光落在被自己摧残过的锅铲上,又怔怔地看了看那几袋要等雪停后才能拿出去丢掉的垃圾,神情有些沮丧。


    “没关系,”瑞雅真诚地说,“我也照顾不好你。”不说做饭这些,她连这个世纪的车都不会开,而且目前还是个努力摆脱文化荒漠状态的小“小文盲”。


    对方听完她的话后继续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也是。”


    外面的雪变得更大了,上锁的门窗在狂风的拍打下发出呜咽的悲鸣,祂朝她走去,站定在她的身前,有点想伸手抱抱她,却又怕自己的行为会让她感觉到冒犯。


    最后,祂抬起手,将对方手里的餐具接过来,放到枣木的柜子里垒好,整个过程里神情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什么关系到宇宙存亡的大事。


    “下午,你想做什么。”头一次当人的犹格·索托斯小心地征求着瑞雅的意见。


    祂在提出邀请前做了些功课,这栋房子虽然看上去面积不大,但各种打发时间门的东西一应俱全;同时还咨询了黑山羊。


    不过,莎布显然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神和人的孩子,一直在怂恿着祂尽快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来——“你和瑞雅的孩子,会更像母亲还是更像父亲呢,你难道不好奇吗?”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这是少有的、对祂来说出于“未知”状态的东西,就像……祂小心地看了瑞雅一眼,忽然陷入到了矛盾之中。


    但很快,这点迷茫就消失殆尽,祂看向了左方的墙壁,那儿挂着一个装饰性的麋鹿雕像,和一张驼色的毛毯一起钉在墙上,冬日看着暖洋洋的。


    在它们的后面,越过无数的平原和树林,穿过风雪的阻碍,变会来到阿卡姆附近的敦威治,一座阴冷阴森,被巫术和诡异传闻笼罩的不起眼小镇。


    尽管暂时抛弃了做为全知全能全视的自己,可祂依旧能感觉到,有不好的事在那个镇子发生了。!


    第49章


    瓦尔登湖的风雪天过去时,尤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厨房里的那堆大家伙,并用它们烹制出不错的菜肴。


    教会徒弟的瑞雅很快就从厨房绝迹,同时在心里感叹老天果然是不公平的,怎么会有尤这种学什么都快的存在。


    但是转念一想,这世上还有拉托提普先生那种似乎天生什么都会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一时不知道是安慰了自己,还是往自己的心脏狠狠来了一拳。


    目光转向窗外,极好的晨光透过苍松树间的积雪落下来,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彩光。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被自己刻意淡化的事——她一直都没能去看看死去的拉托提普先生。说不上来原因,但她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总是对此刻意回避,就像在自欺欺人一般,仿佛不去想就不曾发生,那个人也没有离开。


    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瑞雅怔怔地望着依稀倒映出自己的玻璃窗,直到烤箱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边的人也停止了忙碌,走到了她的身侧。


    “外面有红狐狸路过吗?”她听到尤带笑的嗓音,像很快就要来临的春天。


    仍旧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口,她的嘴唇碰了碰杯沿,若无其事地说:“在想答应克里斯腾的论文。”关于网络方面的,来自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谈话,绿焰兄弟会对此很感兴趣,希望她能再给出一点更详细的“启示”。


    在他们的心里,她已经快要成为那个什么“卓越之青炎”在地球的化身了,再否认就是“万物归一者”的投影。


    为了让自己继续是“瑞雅”,她不得不闭了嘴,以免他们又给自己安上一些奇怪的名称。


    “那个,我已经有眉目了。”论文她是写不出来的,但是他们盛情难却,真的只字不写估计要被纠缠很久,所以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尤。


    她已经在试图习惯向生命中的另一半寻求帮助,尽管这个“生命”可能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漫长,也尽管她每次开口时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闷闷地低下头,瑞雅借口清洗茶杯离开了他,抬眼却看见一抹红色从厨房外面蹿了过去,像一簇生机勃勃的火焰。


    她顿时忘记了突然泛上来的一点难过,欣喜地转头道:“我看到它们了!”“看到赤狐的人往往都会收获好运,”尤笑着说,“看来我们今天应该去湖边垂钓。”


    瑞雅闻言点了点头,在室内关了这么多天,她老早就想出去走走,尤其是大雪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通讯设备,电视和收音机都很难接收到信号,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打开尘封多日的大门,几栋房屋围出的院内有着许多鸟类的爪印,铁丝网外的雪地则要更干净完整一些,几乎叫人不忍心踩上去。四周的苍松林静悄悄的,偶然路过门前的狐狸已经不知躲去了哪里,落满白雪的树枝间跃动着几只松鼠,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们出门时的响动。


    瓦尔登湖的附近坐落着几个村庄,也时常有人到这儿来逃避越来越工业化的城市。但尤的房屋远离了它们,直到双脚踏上结冰的湖面,瑞雅都没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辽阔的河谷,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尤让瑞雅来决定凿洞的位置,女孩对冰钓也没什么经验,左看右看后随便用脚点了点一处区域。冰上的积雪被他们合力扫开,并不透明的厚厚冰层里冻着好几枚鲜红的枫叶,像是被琥珀包裹了似的,停留在了冬日前的美好里。


    那些枫叶连着四周的冰层一起被凿了起来,瑞雅将其放在了用来装鱼的水桶中,打算摆到院中做装饰——要是人也可以像它们那样永远鲜活就好了。


    心中不知怎的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抱着冰块的手猛然一抖,捧着的东西直直地掉了下来,差点砸到她的脚。


    “瑞雅?”尤的神情比她更紧张,关切地握起她的手看了看,以为是冰块的边缘过于锋利,从而割到了她。


    “好冷啊,”瑞雅将手和他的贴到一起,用力搓了搓,佯装埋怨道:“我的手指都有些冻僵了。”


    对方于是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两人间的距离因此拉得格外近,她看到了对方眉毛和睫毛上的雪粒,也看到了那双棕色眼睛里的虚影。


    她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是很想马上就和对方分开。马萨的冬天冷到骨子里,这时候有个能一起取暖的人,的确很令人沉迷,


    “如果觉得冷的话,我们改日再来。”尤说,脚边的冰洞已经快要打穿,深黑的湖水在薄薄的冰面下流淌着,恍惚还能看到鱼群游动时泛起的波纹。


    “不用啦,今天就很好。”瑞雅笑着摸了下他的脸,手指抚过那些半永久一般的淤青。在寒冷的天气里,它们似乎比几天前要严重,但明明两人最近一直在一起,待在被大雪包围的林中小屋里。


    总不会,尤的那个祖父半夜悄悄摸过来把尤暴打了一顿吧?她异想天开地想道,唇角为自己的这个猜测微微扬起。


    “鱼都要被我吓跑了。”抽回了自己的手,她说,催促着对方赶紧把这个冰洞凿出来:“红狐狸带来的好运气也要被我们磨蹭走了。”


    玻璃似的冰面出现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洞,久违的阳光和氧气涌入了水中,吸引着在里面沉睡了许久的鱼群。他们很快就有了收获,一条黄鲈自投罗网般跳了上来,甩动着尾巴在瑞雅的脚边跳来蹦去,大约是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比里面还要险恶。女孩当然不会放过它,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抓,一番艰难的搏斗后终于如愿以偿,将它丢到桶里和封存在枫叶的冰块作伴。


    赤狐带来的好运仿佛一直眷顾着她,待太阳爬升到顶点时,桶中的鱼已经足够他们度过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两人一起拖着它们回到了苍松林,尤到厨房去整理出一个更适合鲈鱼们生活的容器,瑞雅则是留在了院子里,先是用雪堆起了一个基座,然后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四方冰块放在了上面,再慢慢地将它的轮廓打磨得光滑透亮。


    等它彻底融化的时候,她的瓦尔登之行大约也到了终局。


    抬眼看了看一窗之隔的人,瑞雅的手顿了顿,有点说不上来自己是期盼着赶紧结束两人间的独处,还是希望明天也是如此。


    自从答应接受尤的感情后,任务的进度条跑得飞快,每看一次都会让她感叹,小情侣间竟然可以做这么多事。


    是她过去狭隘了,以为这个缠绵悱恻的任务要做到地老天荒。


    “按照你之前的水准,的确要做到地老天荒。”系统说,大约是看她最近很支棱,这个冷冰冰的系统忽然活跃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厌倦了她这个喜欢摆烂的宿主。


    “你说,”挪了挪双脚,瑞雅背对着厨房的那面玻璃墙,一边像打磨钻石一样打磨着冰块的四个角,一边问:“等我做完任务离开后,尤会怎么样?”


    “……”绿江看起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一阵沉默后还是冷漠道:“也许会很伤心——别想那么多,专注眼下。”


    又捏了只圆滚滚的兔子放在冰块上,瑞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和雪,虽然脚蹲久了有点麻,但浑身上下都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很容易催生出些一时兴起的主意来。


    比如,在离开前给尤留点礼物啥的。


    绘画雕塑这种太需要技术的她不行,思来想去,还是写信最靠谱。如果可以,等再度造访康科特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去照张照片。


    晚上,瑞雅锁好了卧室的房门,用钢笔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写下“致所思·尤”几个字,然后就在具体写什么内容上犯了难:“绿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关于我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


    “随便你。”系统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敷衍,见她真要把另一个世界的事写出来,有些无奈地提醒:“在你离开前,别让他知道。”


    说着亮出了如今的进度,百分之五十,一个非常整齐和美好的数字,要是按照四舍五入的规则,她已经完成了“百分之百”。


    “也是。他知道的话搞不好会以为我得了妄想症。”手中的笔在写完礼貌客气的开头就停下了,一团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口气污染了好几层洁白的纸张。瑞雅有些心疼地抢救了一下,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砸中窗户的声音,结结实实地把她吓了一跳。


    纸笔一起掉在地上,大股大股的墨水从墨囊中流出,让这本才写了几个字的笔记本惨烈丧生于今日。


    玻璃碎了一地,好几枚甚至还砸中了她的手臂,好在冬天穿得厚,要不然估计会留几道口子。


    听到异动的尤很快就敲开了她的门,狂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瑞雅在开口说自己没事前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明天我去康科特找人来修。”确认是被风吹倒的松树打碎了窗户,尤在瑞雅看不到的地方松了口气。林中小屋暂时没什么东西能堵上墙上的破损,而冬天在这样的房间里睡上一夜肯定会生病,他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抱着被子打算去楼下睡沙发。


    “那个,要不……”瑞雅原本是不打算开口的,她套着尤的外套,看着对方飞速地收拾好了带到楼下过夜的东西,忽然就像是鬼迷心窍了一般:“要不我们晚上挤一挤?”


    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可能被系统夺舍了。然而话说出去就很那收回来,尤其是对方在听到后虽然有一瞬间的错愕,脑袋却本能地点了一点。


    “好。”!


    第50章


    事实证明,饭可以乱吃,但话却不能乱说。


    瑞雅从尤躺到自己身边那一刻起就睡意全无,今夜的风很大,呼啸之声不绝于耳,愈发反衬出了室内连时间都一起冻结的安静。


    越来越快的心跳让血液的流动也加速起来,很快就令她感觉到了一股难捱的燥热。


    迫不得已地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脑袋微微一转,便能看到尤那双同样睡不着的眼睛。


    因为联邦山那惊魂的一夜,瑞雅留下了必须点着灯才能入睡的坏习惯,间接造成了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


    僵硬地把脑袋偏到了另一边,两个山峦般起伏的影子落在衣柜上,模糊了彼此的距离,看上去像是紧紧贴在一起,就如同一对正常意义上的情侣。


    瑞雅能感觉到那束一直盯着她的视线,尽管并不灼热,却很难令人忽视。也许是寂静的不眠之夜放大了这种感觉,也可能是对方看得太过专注。


    她以为对方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关于这个假期之后的未来——或者更近一些,到湖边的山林中狩猎,驾车去康科特的周边转转,在对瓦尔登厌倦后。


    可尤却长久地沉默着,他似乎只是想看看她,用那种无法不让人注视到的目光。


    瑞雅又把脑袋埋进了过于温暖的被窝里,好一会儿才从中飘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身后的人错愕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她能看出来:“很明显吗?”


    “脑袋都要被你看出个洞了。”她说着看了眼时间,这个狂风之夜已经过去了一半,要是尤憋在喉咙里的话够多,今晚大约是睡不成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是假期,白天补觉也是一样。


    “我确实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被子和整张床都动了动,身后的人坐了起来,伸手将他那边的台灯调得更亮了些,却也令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更深,表情也越发捉摸不定。


    自从答应和他交往后,瑞雅就很少看到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来自她那在某些情况下极其准确的第六感: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只是因为自己而出现的。他的烦恼是因为她,开心也是因为她,所以在他们正式在一起后,原本徘徊在他眉目间的忧愁便再也没出现过。


    这个人只属于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冒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念头,偏偏又无比真实,让她愿意一腔情愿地去相信。


    那么,他今晚的欲言又止,依旧会是像从前那样,和她有关吗?


    “你说。”


    尤的眼睛仍然在静静地注视着她,思绪却已经飘远。带着点心不在焉,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他轻轻道:“过几天,我要离开一趟。”


    脑中转过了几个名字,瑞雅问:“是因为你的祖父吗?”


    对方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和她不相上下,一位身体不好但脾气暴躁的祖父,一个只提过一次的弟弟,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学校的那些教授和他也是淡淡的,唯一稍微亲近点的那位文艺学教授……坟头草恐怕都和拉托提普先生差不多高了。


    眉头跳了跳,瑞雅庆幸自己此时还是背对着他。她悄悄地呼了口气,为自己忽然想起的另一个人。


    “嗯。”尤不咸不淡地应道。明明是一个肯定的回复,语气却有些不置可否,仿佛在向她隐瞒着什么。


    “可能要在那边待上一段时间。”


    翻了个身,瑞雅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和语气一样的不情愿,也是,毕竟一回去就很可能要挨长辈的打。


    “他不会又冲你发脾气吧?”她问,眉毛随之拧在了一起:“就算是祖父,随便打人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回了回神,尤将手放到了她毛茸茸的脑袋上:“他这次不会和我动手,你放心。”


    “真的吗?”瑞雅怀疑地看着他眼睛上的伤疤,再次为一张美好的面孔留下疤痕而扼腕叹息:“可他要是知道我们开始交往了……”


    “别想这么多,”对方的脸在眼前放大,她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轻轻的,像尤如今给她的感觉般温柔又小心:“我会尽快回来,然后和你一起回学校。”


    和瑞雅想的一样,他果然要去很久。


    正好,她也想,抽空去一趟敦威治。


    女孩在计划这件事的时候垂下了眼睑,担心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她记得莉莎说过一点敦威治的情况,偏远清冷、鲜有外来者的小镇,最常见的路线就是从她曾经待过阿卡姆镇坐车过去,两者间的距离也并不远。


    一来一去,应该花不了太多的时间。


    狂风伴随着黎明的到来停止,尤联系了之前送他们来的车夫,和对方一起去康科特找修窗户的人,又给她带了些物资,包括许多打发时间的东西,其中有不少都是给小孩子玩的,让瑞雅一时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生气他将自己当成小孩。


    两人相处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了一份离别礼物,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项链,系在最下方的吊坠是一把复古的银色钥匙,和她过去得到的两条一模一样。


    而且,其中的第二条,能开启一道“任意门”。


    “这是什么特别的习俗吗?”瑞雅在对方为自己戴上项链后忍不住问,“我遇到的人好像都喜欢送这个。”说话间一直用手指把玩着它,眼睛还频频看向关好的大门,想看看这一条是不是也有着神奇的魔力。


    “在我的家乡,银色的钥匙代表着好运。”尤边说边眨了几下眼睛,随即提起身边的行李箱,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林中小屋。


    为他们服务过多次车夫在院外等着,尤在上车前最后叮嘱了几句:不要一个人去森林的深处,不要在积雪开始融化后到湖上去,更不要随意离开这里,离开瓦尔登湖。


    瑞雅拼命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但转头就从衣柜中拖出了一个背包,当天下午就跑到了康科特的车站。


    因为担心和对方来个不期而遇,她用围巾围住了下半张脸,又将帽檐压低到极点,只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要是在她来的那个世界,这副打扮多半在上车前就会被逮捕,但这儿不同,穿得比她还不像好人的比比皆是,就比如坐在她对面的这位……“女士”。


    和尤先前的描述一样,瓦尔登湖美好得像世外仙境。静静的湖水,相顾无言的苍松,在雪地上觅食的鹧鸪和偶尔从人类身边掠过的赤狐,没有一直困扰着瑞雅的马赛克,更没有恐怖的触手。它一度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但一旦回到人的社会,那股被窥探、被尾随的不适感又来了,特别是现在,她的眼前久违地出现了一个马赛克,露着脸的马赛克。


    大脑艰难地转动着,瑞雅只能从“她”的着装上找问题。排除裸.奔的可能,大约是对方穿得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到了恐怖的地步?


    眼睛很小心地观察了下周围人的反应,女孩看到邻座的一对夫妇在很谨慎地小声交谈着什么,共同捧着的一本书向她展示了一个相当熟悉的书名,“死灵之书”;和他们前后座的年轻人表情阴鸷,脸色苍白到极点,白纸般的嘴唇不断哆嗦着,似乎在不停地吟诵着什么;再远些,那个为这节车厢服务的男性乘务员挂着诡异的微笑,斜倚在门框上看着车内的人,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切都不正常,但一切又都很正常。瑞雅收回了做贼似的目光,对这次的旅行有那么一点后悔,却也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德行,就算换辆火车换种出行方式,多半也会遇到眼前的情况。


    摸了摸怀里的左轮,冰冷的热武器给了她不小的安慰,而眼前的马赛克女士除了穿得奇怪外,其他方面都很正常,还在她坐下的时候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吐字清晰,举止优雅,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我叫尼古拉丝。”对方那没有被小方块遮住的脸蛋白皙甜美,又带着成熟的风韵,两种有些矛盾的风格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要是没有身下的那些马赛克的话,她的迷人程度还能再翻上一番。


    “瑞雅。”女孩说,背景音是火车启动时的鸣笛,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去,载满了乘客的车厢由慢到快,飞速行驶在黑色的铁轨上。


    “瑞雅?听起来像希腊人的名字。”尼古拉丝笑了笑,“希望我们都能拥有一段愉快的旅途。”


    她说完这句客套话便开始闭目养神,不过分热切也不冷漠的社交最能让人感到舒服,瑞雅也略微松了口气,背部放松地往后靠去,但手指依旧紧紧地握着藏在怀里的枪,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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