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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这辆会穿过大半个马萨诸塞州的列车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瑞雅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城市名:斯普林菲尔德、列克星敦、伍斯特等等。这些古老的城镇不同程度地保留了旧日的影子,又带着这个世界独有的灰白死气。在它们的身边停靠时,一些涂鸦在墙上的扭曲文字映入了她的眼帘,像英文又不像英文,眼睛扫过的时候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轻声吟诵。


    用力眨了几下眼,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扭头才发现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尼古拉丝女士不知何时也将身体贴到了窗边,和她一起望着斑驳石墙上的彩绘涂鸦。


    “那些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女士有些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将那句关于“蛇之父伊格”的咒语——她们现在经过的这座城市有蛇人出没,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此刻的列车上还有个森之黑山羊呢。


    麻木地听对方“哔哔哔哔哔”完,瑞雅觉得自己注定是无法知道那些隐藏在小方块下的真实之面了,敷衍地点头“嗯啊”几声,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一直被她关注着的夫妇在这里下了车,带着被他们紧密保护起来的《死灵之书》一起。女孩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些,谁知下一站就来了个满脸狂热的中年人,握在手里的东西同样令她感到无比眼熟,是那个闪耀着美丽光泽的偏方三八面体。


    脑中顿时联想到了一个不甚美好的黑影,她的心再度提了起来,目光紧张地扫过快要黑下去的天空和车厢内已经亮起的灯,有那么一点点想跳窗跑路。


    要是……下次停靠时就换一辆列车吧,瑞雅想,将那个很小的行李箱抱到了怀里,隔着皮革抚摸着里面的应急提灯,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力量。


    握着三八面体的人嫌恶地看了眼周围的乘客,又喊来了那个表情很不对劲的乘务员,要求对方替自己拉上车帘并调暗属于他的那盏小灯,然后就将外套往脑袋一提,整个人都埋进了认为制造出来的黑暗里。


    瑞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斜,看过去的目光直勾勾的,完全不加掩饰,唯恐对方忽然就像那几个繁星之慧的社员般拔剑自刎,用这种血腥的方式召唤出那个恐怖的蝙蝠怪物。


    令人窒息的等待里,她抽空往边上望了望,想要寻找几个能帮助到自己的人,却无意瞥见一截被系统模糊过的“尾巴”从某位乘客的衣摆下面伸了出来,含羞带怯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很快便羞涩地钻了回去。


    瑞雅:……


    她觉得这次瞒着尤只身一人出门简直蠢到不能太蠢,一定是在瓦尔登湖度过的宁静假日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误解。


    继续密切关注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她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勇敢地拿枪走过去,恐吓对方叫出手上的三八面体,或是将其丢到车外,或是用七八个强光手电筒将其团团围住,狠狠地教训一下藏在里面的畏光怪物。


    太阳一点一点地坠下了地平线,留给瑞雅的时间不多了。为了不让自己再次被抓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握住了可靠的左轮手.枪,另一只则将手提箱抱在身前,挡住隐藏在外套下的杀机。


    乘务员暂时没有看向这边,周围的人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坐到了那人的身边,那个暂且空出来的坐垫上,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友好,但又有些恐怖的微笑。


    “您好。”目光暗藏杀气,语气却十分冷静客气,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将枪口抵在了对方的腰上。


    整个头都蒙在衣服里的人身体一僵,随即慢慢地脑袋伸出来的一点点,小心翼翼,谨慎害怕,要不是头发太乱长相也——长相勉强过得去,还挺像一只大仓鼠。


    “你好。”中年人的体型要比她大许多,说话却轻声细语的,透出一副柔弱的模样:“我没有钱……”他的眼珠胆怯地一转也不转,越看瑞雅越觉得心虚愧疚,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女孩的手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往他的腰上戳去,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没钱?我不信。把你手上的东西交出来!”


    呼吸一促,她的无礼要求让中年人攥紧了拳头,表情也狰狞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瑞雅的意图,眼里带着幽怨和一小点不甘,交出手里的东西无疑是要了他的命,但不交的话腰间抵着的物体也不会让他活。本着留得青山在的想法,他脸上的狰狞消失了,重新变成了那副被人欺负却无力反抗的委屈巴巴。


    “别、杀我,我给你就是了……”


    瑞雅扳开了箱子的锁扣,示意他把三八面体丢进去,在桌子的掩护下。中年人万般不舍地咬了咬嘴唇,望向她的眼睛中已经起了水雾:


    “可以,可不可以让我和它好好告个别。”


    瑞雅的回答是满脸的冷漠和再次向他逼近的枪管:“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想了想,又补充道:“实话告诉你,死在我这把枪下的人可不少。”


    有人站起来从他们的旁边走了过去,中年人哆嗦了两下嘴唇,想求救又不敢,就将眼睛一闭,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歹徒”的行李箱。


    心跟着三八面体一起落地,瑞雅忍住心中的窃喜,暗暗感叹着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


    “你要是敢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去……”


    “不敢不敢,”对方脖子一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您。”


    为他的识趣感到满意,头一次装坏人做坏事的瑞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藏在围巾下的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满足地拍了拍装着宝贝的箱子,又看了看再次陷入小憩的尼古拉丝女士,她拧开了那盏应急提灯,快乐地哼起了歌。


    等到了明天,太阳最大光线最足的正中午,她就把这玩意丢出去,扔到没有草丛树木遮光的地方一顿暴晒。


    晒不死你这个张口新娘闭口老婆的变态,她暗戳戳地想道,没注意到那个中年人看自己的眼神无比复杂,好笑又玩味。


    夜幕降临,列车行驶入了一处隧道,窗外的黑暗让瑞雅心中难安,好在很快就回到了灿烂的星空下。她没有买更舒适的包间或是睡卧,这样做的好处是省钱并及时发现和扼杀了一场危机,坏处就是只能蜷缩在小小的座椅上打盹,让她的脖子开始发酸。


    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列车彻底离开了城市的范围,开入了马萨的无人荒野。她换了个姿势,打算小睡一会儿,但隔壁那个中年人一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望着她,让她的眼睛没闭多久就无奈睁开。


    整理了一下衣服,瑞雅决定换节车厢,说不定运气也能因此好起来。


    伸手叫来了乘务员,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车厢的门被人暴力推开,一群蒙面人举着武器闯入,边朝车顶放了几声空枪,边让车内的人通通抱头蹲下。


    一阵伴随着尖叫的慌乱后,列车恢复了平静,在歹徒的威胁之下。


    瑞雅有点紧张地蹲了下去,和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表情不善的尼古拉丝女士一起,装着“定时炸弹”的行李箱则被她塞到了座位的下面,暗自祈祷着他们不要发现它和它里面的东西。


    目前来说,她的心情还不算太坏,甚至有一种“原来只是抢劫犯”的微妙轻松感,前提是这些人只谋财不害命。


    蒙面人分出两个守住这节车厢的两个出入口,其余的开始向乘客们搜刮财务。


    行李箱被拖出来翻了一地,瑞雅听到有人在低声向上帝或者别的什么玩意祈祷,又看到一位男性因为不愿交出钱包而惨遭毒打和搜身,摸着枪管的手一紧。


    对方人数多,还都有武器,自己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她想,在蒙面人来到自己身前的时候咬了咬牙,忍痛将克克的那枚黄金戒指放了上去,垂着脑袋说这是她的订婚戒指,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那人看上去不太相信她的说辞,本想再逼问逼问,却在看到戒指的那一瞬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只能呆呆地盯着手上这个小圆环发愣。


    他好像听到了海潮声,还有一段古老的咒语,穿透耳膜,占据他的心灵。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危险的举动让周围的几人心中一个咯噔,以为是那个有着希腊名字的女孩触怒了他,各种声音顿时混作一团,直到枪声响起。


    “砰!”


    他打伤了过来查看情况的同伴。


    蒙面人飙出了几声阿美莉卡俚语,大声质问着这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做出诡异举动的那人也是满眼诧异,因为在他看来,朝自己走来的并不是同伴,而是四肢触地,用一种诡异姿势爬行的深潜者,浑身覆盖着灰绿的鱼鳞。


    车厢内很快就乱成了一团,挟持列车长的人也被卷入了占据,列车慢慢停了下来,又不知是谁打开了车门,瑞雅和乘客们一起逃离了危险的火车,提着行李箱来到了夜幕下的荒野。


    她决定把火车这一交通方式列入黑名单。!


    第52章


    负责运营这条铁路的是一家名字陌生的公司,接到消息时语气还算淡定,一边有条不紊地联系警局来抢救自家被挟持的铁皮车,一边安排夜风中的数百名乘客分批上了后面的几辆列车且本次票价全免。看在后者的份上,瑞雅勉强收起了刚才的那点后悔,揣着抢来的三八面体抵达了敦威治,的附近。


    莉莎介绍自己家乡的时候总是用“城市”来称呼,真到了才发现这里顶多只能算个风景不错的村庄。被雨水侵蚀的碎石墙和满是车轮印的道路躺在广袤森林的怀抱里,尽管是冬天,路边的灌木丛和野草依旧青翠繁茂,和艾尔斯伯里峰的其他地方截然相反。


    驻足在周围看了看,一个黄色的影子忽然从草丛中蹿出,犬吠惊扰了山间的清晨,也将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的瑞雅吓了一跳。


    看清原来只是条猎犬,她将枪口慢慢放了下来,几步外的细犬却不知为何对她格外敌视,不仅没有后退,一口獠牙反而呲得更厉害。


    奇怪,她以前明明挺招小动物喜欢的,身上也没什么异味。


    正想着该怎样讨好眼前的小狗狗好让它放行,对方的后退轻轻一蹬,擦着她扑进了斜后方的灌木里,那里瞬间就响起了激烈的“汪汪”和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不一会儿,灵活敏捷却没有跟在主人身边的猎犬撵着个人跑了出来,面目狰狞到变了形,原来它凶的目标不是自己。


    瑞雅为此感到了一丝高兴,但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被狗追赶得满地乱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自己做了次坏事、满脸瑟缩的中年人。


    “救命!有狗!”见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知道名字的中年人像是找到了救星般跑了过去,两只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双腿也自然地盘到了她的腰上,整个人都小鸟依人地缩进了她的怀里。


    瑞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踉跄了两下,好在身上的人并不重,否则他们恐怕要顺着山路滚下去,然后双双住进敦威治的医院——假如这儿有医院的话。


    对方扒得比牛皮糖还要紧,为了缓解脖子和腰部的压力,女孩不得不腾出手托住了他的身体,脸色一黑,说:“你给我下去。”


    “汪汪!”小狗附和地叫着,围着他们绕圈,不知为何没直接扑上来。


    “啊啊啊啊它在冲我叫!”中年人叫得更惨了,双手也收得更紧,差点让瑞雅一口气没喘上来。


    迫于无奈,她只好先轰走了这条有点好看的小狗狗,对方被她吓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对她怀里的人恋恋不舍,眼神也十分奇怪。


    就好像在和她说,你会后悔的。


    用手指点了点怀中之人的后背,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美救……邪.教徒,语气麻木:“它已经走了。”


    “呜呜呜谢谢你。”胆子小到过分的中年人说,慢蹭蹭地撒了手。


    瑞雅马上和他拉开了距离,小心地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可能是害怕那条凶巴巴的猎犬回来,也可能是心虚,中年人的声音细若蚊蝇:“巧合……”


    “说实话。”她亮出了对对方格外有效的左轮。


    “有话好好说!”一秒都没有犹豫,中年人从实招来:“我、我——我的东西在你那儿。”他望着她,又露出了那副可怜巴巴且无辜的表情:“那是我的宝贝,我的全部……我不能离开它。”


    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心情,瑞雅冷着脸强调:“它现在是我的了。”


    像是路边被人遗弃的小宠物,中年人的眼神更可怜了:“我知道,所以我,我就只是静静地跟着你,我只要能远远地看上它一眼就好了。”


    “不行,”女孩继续凶巴巴地说,“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的东西。”


    张了张嘴,中年人眼里的委屈更深了,声音都开始变得哽咽:“那我,那我只要待在它的身边……只要待在它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好心的小姐,求您不要赶我走。”


    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如此热衷诡异之物,瑞雅头疼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不是真的坏人,没法真的开枪打伤他。而她相信,凭借着对信仰之物的坚定,对方就算爬也要爬在自己的身后。


    “好。”盘算着在回去的路上甩掉他,瑞雅说:“但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


    “遵命!”中年人一溜烟跑到了她的身边,满脸谄媚。


    在接下来的路途里,瑞雅询问了对方的信息,然而他不知是遭受了什么,一问三摇头,再问就委屈。无论是姓名、身世还是家庭、住处,他的回答都是“我只记得我得到了它”。


    “它”,那个漂亮却诡异的多面体,寄宿着恶魔,散发着能令绝大多数人疯狂的独特魅力。中年人拿到它后就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整天都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直到被一根枪管抵上腰。


    “可你总得有个名字,”瑞雅说,直接以外貌称呼“中年人”不太尊重,叫“喂”又很像小猫小狗:“你自己给自己取个名。”


    “啊?”对方一眼的困惑,目光迷瞪了半天仍旧久久无言,像是还没能适应自己从三八面体的操控中得到自由。


    “想不出来……”一旦遇上棘手的问题,他的眼睛都会变得湿漉漉的,要是再年轻几岁就更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狗了:“您帮我取吧——可以吗?”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害怕为她带去麻烦。


    在取名方面没什么天赋的瑞雅沉默了,半晌才从记忆里找到了个熟悉的名字,没怎么细想就说了出来。


    “奈亚,你暂时就叫奈亚。”她有些惆怅地看了看快要望见屋顶的道路前方,“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名字。”


    沉默传递到了中年人的身上。


    他的眼里闪过了几抹暗光,幽深远遂,像是来自宇宙的另一端。


    唇角一弯,祂露出了可以说是发自真心的笑容:“好呀。”说完像是非常喜欢这两个字,外表为中年人类的祂快乐地跟在女孩身边,不住夸这位朋友的名字真好听,对方一定优秀又俊朗。


    “嗯……”优秀是不假,但俊朗就着实夸不下去嘴。


    瑞雅低下头不说话,得到了新名字的中年人却还在同她攀谈,边说这儿的景色真不错,和她一样好看;又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度假。


    “不是。”她飞速地否认,脸上的惆怅加重了几分:“是来祭拜那位朋友。”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中年人顿了顿,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对不起。”


    碎石墙到了尽头,他们翻过了脚下的山丘,走过了一条年久失修的小木桥,通向敦威治的蜿蜒道路宛如一条身形扭曲的毒蛇,小镇那座唯一的教堂就位于蛇的毒牙上,用破败不堪的肮脏墙体欢迎着误入的旅行者。乡下的房屋总是分部得很零散,敦威治的尤然。在路过了不知第几栋无人的废弃房屋后,他们终于遇见了第一位活着的敦威治人。对方坐在农场前的院落里,在一把矮小的凳子上,灰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只留了双变形的脚在阳光下。


    看到陌生人的造访,他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偏过了脸,静静地望着一侧的山坡;反而的家里的狗更热情,在他们刚走过去的时候就狂吠不止,吓得胆小如鼠的中年人再一次挂到了瑞雅的身上。


    要是在学校或是别的公共场合,自己和奈亚大约会因为这种姿势出名。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抱歉地看了老人一眼,走到远处哄着身上的人下来,然后独自折返。


    “请问,”她觉得以索托斯还有拉托提普那“惊为天人”的长相,敦威治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他们:“索托斯先生的家是在这里吗?”


    “索托斯?”老人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混沌的眼珠令人厌恶:“犹格·索托斯?”


    “对对对,”庆幸着事情的顺利,瑞雅高兴地问:“我是他的朋友,从——阿卡姆来拜访他。请问我该往哪里去找他?”


    “犹格·索托斯。”老人低下头去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嫌恶又惧怕:“我知道犹格·索托斯。”


    略微感到了一点答非所问,瑞雅耐心地重复道:“那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犹格·索托斯住在敦威治。”


    “……”她想起了自己在阿卡姆的遭遇,警局,警察,接踵而至的命案,这种聊天方式令她感到不妙。


    “请问他住在敦威治的哪里呢?”说着翻了翻口袋,忍痛交出了几张钞票,感谢蒙面人,他们为她省下了一张车票钱。


    “去那边找犹格·索托斯吧。”老人借钱的东西倒是不慢,让瑞雅觉得对方蓄谋已久——算了,好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谢过了躲在阴影里的人,她回到树下叫起了奈亚,往老人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


    “骗人。”快到屹立在山坡上的大农场时,中年人忽然说,语气哀怨:“你的朋友明明叫犹格索托斯。”他不敢对女孩生气,就只能自己生着闷气:“我想叫犹格。”


    奇怪着对方怎么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她和老人的对话,瑞雅板着脸说:“不行,名字一旦确定就不可以乱改。”


    “可你的朋友明明是……”眼中泛起了水雾,中年人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就改一次也不行吗?”


    “我没骗你,真的。”深深地觉得自己应付不了爱哭的男人,瑞雅无奈地解释道:“我不确定那位朋友是不是住在这里,只知道他的侄子是敦威治人,所以才到这儿来。”


    勉强为这个解释感到满意,中年人想了想,说:“你和那位朋友的关系一定很好,愿意大费周折地来见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知道话题的跨度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瑞雅愣了愣,猝不及防。


    “不,”她伸手捏了捏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中年人富有求知欲地追问。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瑞雅在心里道,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姓尤,东方人。”


    瞥见了女孩唇角的笑容,中年人像是被无形的狗粮噎到了,不满地撇了撇嘴:“好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农场的门口,左手边立着一块既是门牌也是路标的牌子,上面的名字却不是“索托斯”,还是同样熟悉的“沃特雷”。


    “咦。”瑞雅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朝四周张望着,确认这块山坡再没有别的建筑,便以为是老人指错了路,顿时心疼起自己的钱来。


    虽然也带不走,但就是心痛心痛再心痛。


    奈亚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也没细看那块木板,快步过去敲了敲门,力道很大,拍得那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犹格·索托斯在吗?你朋友来看你了!”他一连用拳头敲了好几下,“犹格·索托斯快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


    瑞雅突然觉得这人也许是被邪.教影响得太深了,以至于智商都出了问题。


    “别敲了。”她说,“我们可能找错了——”


    门开了,是一团马赛克开的门。


    望着这熟悉的轮廓和熟悉的色彩分部,瑞雅默默地将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同时为自己的钱没花错地方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索托斯先生。”面带笑容地伸出了手,她冲着马赛克眨眼:“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犹格·索托斯看着她,许久,才微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将杀人般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伏行之混沌。


    “这是我的朋友。”瑞雅介绍道,“他叫奈亚。”


    “……”


    “你好你好,我是奈亚,很高兴认识你。”中年人自来熟地握住了马赛克的某一部分,完全没有为对方的“面目可憎”而害怕,让瑞雅有些刮目相看。


    看来这个世上,还是有很多不会为虚伪外表蒙蔽的人嘛。她想。


    “奈亚?”犹格·索托斯重重地说着,像是为他的名字感到困惑。


    瑞雅正想解释,握完手的中年人忽然大叫了起来,下一秒便熟练地爬到了她的身上,嘴里不住地大叫道:“有狗,有狗!”


    “什么,哪里有狗?”没听到声音啊,她奇怪地往四周看去,还没找到奈亚所说的恶犬,“砰砰”的几声,那扇遭到客人摧残的大门轰然倒下,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怒气。


    “哎呀,看错了。”中年人放开了手,满脸歉意,瑞雅倒是不太在意,但还是板着脸教训了他几句。


    这么大了害怕狗,难怪会被邪.教忽悠。


    “请进来说话。”“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他们的索托斯说,许久不见,对方变得沉稳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亲人的离世。


    瑞雅边想边迈进了沃特雷家的农舍,还没来得及打量一下室内,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奈亚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摔在了一旁的地毯上。


    连忙将他扶起来,中年人可怜巴巴地抬起了脸,无死角地向她展示了一下扎到脸上的,碎玻璃片。看着都觉得疼。


    “嘶。”长长地吸了口气,她感慨着对方的坏运气,刚开口想找索托斯先生借一下医药箱,屋内的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从楼上走了下来。


    “来客人了吗?”轻柔的声音飘进了瑞雅的耳中,女孩抬眼望了过去,在楼梯口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在联邦山见过的女学生——拉维妮娅。!


    第53章


    对于敦威治的人来说,那座屹立在山坡上的、宫殿一般的农场是一个不详的地方,尽管“沃特雷”这个姓氏几乎见证了敦威治的历史,是这儿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恐惧带来神秘,也给敦威治的其他人送去了可供闲谈的话题。老沃特雷,即那个孩子的父亲,曾经在女巫的故乡塞勒姆待过。人们对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总是带着双有色眼镜,觉得他们人人都会一些邪恶的魔法。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脾气古怪的老沃特雷珍藏着许多几乎一碰就会散架的书籍,整天神神叨叨地念着,声音从喉咙间咕咚滚出来,难听到令人厌恶。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女儿出世了。像是诅咒一般,拉维妮娅继承了父亲的不讨喜,既不漂亮也不可爱,身上的皮肤比城市抹了□□的石墙还要苍白。她像一只病入膏肓的山羊,在敦威治的山顶和老沃特雷的“魔法”中长大了,从未离开过这里,也没有到阿卡姆去上学。


    人们觉得他们家的命运大约就是这样了,活着的时候被避之不及,死后的坟墓也会成为都市怪谈中的一篇,直到那个同样很古怪的家族搬来,从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城市。


    在敦威治定居不是个好主意,但那家人很有钱,出奇的有钱。与之成为对比的是他们的长相,没有人可以描述出来他们的五官和身体究竟是什么样子,所有人在与他们接触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大脑被一个尖锐的物体不断敲击着,眼睛痛到想用手活生生挖出来——背地里,大家都猜测他们一定也是女巫的后代,通过某种邪恶的仪式获得财富,自己也受到反噬,所以才会逃离先进发达的大城市,转而来到偏僻的敦威治。


    但不管怎样,那家人竟然意外地和沃特雷一家成为了“好邻居”。天生患有白化病的拉维妮娅自此多了一项活动,那便是去找那家人的几个孩子玩。和她关系最好的那个会陪她去山顶的巨石阵,没有人知道那些石头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将它们摆成如今这副奇怪的形状,敦威治人觉得它们恐怖且不详,偶尔路过的时候还能闻到难闻的臭味。


    据说,在文明尚未发展到现代之时,印第安人,或者别的什么人都在巨石下举行仪式,用活的人献祭,召唤出一个可怕的怪物。也许拉维妮娅就是在干这个。


    又一段时间后,拉维妮娅消失了一阵子,和那家人一起。人们再见到她是在半年后,她的病完全地好了,佝偻的身体变得苗条纤细,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从身有残疾的丑小鸭蜕变为了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出于好奇,毕晓普家的那个青年偷偷地跟踪过她一段时间。她依旧喜欢往山顶跑,和她的那位“朋友”一起。


    青年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拉维妮娅向其表白了,虔诚如耶稣的信徒;对方却没有答应,抛下她独自回到了山下。


    在离开前,那人建议她到罗德岛州去,去那个宾夕什么什么大学读书。


    “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再见面。”


    沃特雷家的女儿好起来了,那户人家也依旧住在敦威治,青年开始围着他们家的房子打转,还试图趁着夜色潜入进去。


    他笃定是那人治好了拉维妮娅的皮肤病,每天都会向遇到的人宣扬自己新打探到的情报。他,和他嘴里的离奇之语一时间成为了敦威治的一道风景,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因为他忽然就死了,在成功翻进那道黑乎乎的院墙后。


    “魔鬼!我看到了撒旦!”他大叫着冲下了山,哀嚎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知道不慎摔落敦威治那些老旧的木桥,在某处沼泽地里一命呜呼。


    由此,那户至今不知道姓名的人家取代沃特雷,成为了这里新的忌讳。


    不过他们家族的人比沃特雷还要神秘,几乎从不出门,尤其是在拉维妮娅依言去罗德岛州上大学后,敦威治重新变成了一潭死水,只偶尔会有阿卡姆或者其他镇子的旅行者迷路误入,然后在沃特雷农场附近失踪。


    这种死一般的平静持续到那女孩退学回来,她结婚且怀孕了,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名叫“犹格·索托斯”——一个多么恐怖的名字,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至于后来,后来在敦威治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这片辖区的警局千里迢迢前来调查,可惜并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于是便很快离开了,留下他们继续笼罩在不可名状的诡异情绪里,眼睁睁地等待着拉维妮娅的孩子出生。


    “你怀孕了?”餐桌上,瑞雅惊讶地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女,又看看一旁似乎不太开心的索托斯:“恭喜你们,早知道我就带点礼物来了。”


    奈亚附和道:“恭喜恭喜。”话音才落,屁股下面的椅子忽然散架,脑袋包成个球的他摔在了地上,还很不凑巧地撞到了橱柜的一角。


    身边这个中年人绝对是自己见过的,最大的一个倒霉蛋。果然,信奉邪.教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哪怕及时抽身。


    瑞雅放下餐具把他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劝说了他一番,对方听得很认真,头点得也很快,连声说自己从今往后一定改过自新,跟在姐姐身边好好做人。


    “瞎说什么,你叫谁姐姐呢。”瑞雅板起脸道,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未老先衰,满脸都是皱纹:“我岁数比你小多了。”


    奈亚嬉皮笑脸:“那我叫你妹妹?瑞雅妹妹?”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说话间,拉维妮娅一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说:“你们的关系真好。”


    我要是说我俩才认识不到一天,你信不信。瑞雅干笑了两声,说起了自己前来敦威治的目的:想祭拜一下意外死去的拉托提普先生。


    拉维妮娅听完有些疑惑:“他……”


    “他就在山坡的另一面。”索托斯抢答道,“明天带你去。”


    “真的吗?太谢谢您啦。”目标达成,瑞雅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就是在看到对面的少女时,脑子里会冒出“敦威治失踪案”的一些报道,笑容不由得僵了僵。


    如果那些失踪的人确实和拉维妮娅家有关,眼前的两人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姐姐。”顺藤摸成瑞雅弟弟的中年人说,打着哈欠:“我困了,我们可以早点休息吗?”


    没志气,除了吃就是睡,难怪在列车上时自己不过轻轻地一吓唬,就乖乖地把多面体交了出来。女孩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对农场的女主人道:“今晚就要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是打扰,我一直都很想再见到你。”拉维妮娅笑了笑,目光幽幽飘向楼梯:“父亲不在后,他的房间一直空着,这位先生可以在那里休息。”


    奈亚看起来是真的困了,听完点点头便往楼梯口走。索托斯在此时站起来,说为他在前面引路。


    两人的身体同时顿了顿,在第一级楼梯前僵持了半秒,眼神间噼里啪啦跳跃着火花,仿佛下一刻就会打起来。


    但瑞雅没看到,趁着和拉维妮娅的独处,她想询问一些其他的事。


    “你认识莉莎吗?她也是敦威治人。”


    “莉莎?”少女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不自然,“抱歉,我很少出门,大家也不太喜欢我。”昏暗的光线下,她美得朦胧如雾:“在上大学前,我唯一的朋友就是索托斯。”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在一起。瑞雅想起了自己和索托斯初遇时的情形,又想起对方曾经追着自己喊“未婚妻”还被叔叔暴打,心情顿时微妙了起来。


    怎么感觉,这人有点海和渣——但现在看上去还是挺靠谱的,可能这就是婚姻或是亲人去世带来的蜕变。


    就是,现在的索托斯,和当初的拉托提普,好像。


    嘴巴张了张,看着较上次先比不再忧郁的拉维妮娅,她到底没把索托斯先生之前的事说出来,只是惆怅地盯着盘子里的羊排出神,知道天花板传来巨响。


    “这是怎么了?”拉维妮娅边说边从椅子上起身,大概是怀孕的时间还不长,她的腹部并不明显,但在动作时还是一颤一摇的,看得瑞雅满脸担心。


    “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出于对孕妇的关怀,瑞雅道,同时想着是不是倒霉的中年人又摊上什么事了,比如才进门房间的灯就掉了下来,或者才坐在床板上床就塌了。


    踩着古董一般的楼梯到了二楼,果不其然,她看到老沃特雷的房门不知何故倒了下来,正好压在了奈亚的身上。而索托斯先生则是背对着她,低头望着地上的一人一门,既没有实施救援,也没有向楼下求助。


    “姐姐,”奈亚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我是不是要死了。”


    瞎说什么,大晚上说这个怪晦气的。


    瑞雅黑着脸走过去,先是叫了索托斯一声,然后和他一起将沉重的实木门搬开,又把一小时内遭受了三次重创的奈亚扶到床上。


    “明天带你去医……”话音未落,刚才还好好的木架床就轰然倒塌,猝不及防得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躺在一堆木板中的奈亚,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她一眼,终于晕了过去。连夜找来了附近的医生,那个姓毕晓普的老头在听到有活时开心了那么几秒,直到听见瑞雅支支吾吾地说干活地点是沃特雷农场,那个经常有人失踪的地方。


    “老了,腿脚不便,晚上不宜出门。”他下着逐客令,边说边要关上门。


    “我出三倍的价钱。”


    “这就跟小姐去。”


    回去的路上,瑞雅又遇到了那条黄毛细犬。它似乎无家可归,躺在一棵树下舔着自己的毛发,像一只爱干净的小猫。见到它,猎犬乌溜溜的眼睛忘了过来,冲她轻轻叫了一声。


    “这只狗你认识吗?”女孩问着见钱眼开的老医生。


    “没见过,敦威治的狗可比人还多。”毕晓普说,“不过它看上去没有主人,你喜欢的话可以给口饭自己养着。”


    瑞雅的确挺喜欢它,就是屁股后面那个跟屁虫怕狗,真养的话她身上恐怕又要“长人”了。


    “嗷呜。”黄毛犬抖抖尾巴站了起来,送了两人一程,快到农场时很识趣地转身离开,聪明得让人无法不喜欢。


    算了,反正返程时就会把奈亚甩掉,不如就收养了它。女孩想,也正好可以用它把爱哭的中年人吓跑,虽然挺不道德的。


    边想着这事边走进了农场,她在推门时听到了几声牲畜的叫声——沃特雷家以放牧为生,后院养着许多牛和羊,这点她是知道的,就是它们太安静了些,没有以往到乡下农场时那样吵闹。


    索托斯没有继续陪在奈亚身边,他在楼下和拉维妮娅说着话,前者的表情淡淡的,完全不像个称职的丈夫,后者更是黯淡,望向对方的眼睛像是要流泪。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她黯然地说,“你以前经常陪我去山顶,还说我以后一定会成为犹格·索托斯的妻子——包括在联邦山,你答应赐予我两个……”


    “那不是我。”犹格·索托斯从未觉得奈亚拉托提普是如此的讨厌,尽管对方那个冒充自己的化身已经被处理掉,以本该属于祂的“索托斯先生”的身份,在人类女孩所知道的那起事故里。


    却没有想到,对方在被自己逮到前,还做了这么多麻烦事。


    目光在拉维妮娅的腹部停留了片刻,祂只能看出里面是个半神子嗣,但无法断定究竟是伏行之混沌的,还是万物归一者的。


    “瑞雅。”看到门口的女孩,拉维妮娅舒了口气,找到了结束这个话题的救星。


    她跟着对方一起去了二楼,可怜的奈亚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床被褥,从脑袋到脚趾都受了伤,惨烈程度让老医生看向瑞雅,慢慢吐出几个字:“得加钱。”


    “……”自从背着尤离开瓦尔登湖,她的财运就变得奇怪了起来,莫非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报应。


    拿到一半的定金后,毕晓普熟练地处理好了奈亚的外伤,又在桃木箱里配出了一副黑漆漆的汤药,掰开中年人的嘴强行灌了下去。


    咳嗽声响起,砸晕过去的奈亚终于醒了过来,看到瑞雅就满脸愁容地哭了起来,抱着她的手说今晚要和姐姐睡。


    “姐姐?”老医生惊讶地看了女孩一眼,不知道是男方显老还是女方显小。


    虽然心中疑惑,但比起探寻秘密,他更恐惧笼罩着沃特雷家族的恐怖迷云,在病人好转后便一溜烟地跑了,仿佛迟一秒就会性命不保。


    奈亚身上的伤不宜轻易移动,还好老沃特雷的卧室还算暖和,索性就让其睡在了地板上。瑞雅同样。


    一是因为农场的第三间卧室已经堆满了杂物满是灰尘,二是对倒霉连连的奈亚不太放心,最后则是在恐怖故事里,两个人待在一起好多单独行动。


    “早点睡。”在离中年人最远的卧室另一角,瑞雅打好了自己的地铺,皱着眉钻进了温暖但不舒适的被窝里。


    农场对搞卫生这一块不太在乎,棉被上不仅沾着牲畜的味道,还透出一股潮湿的气息,让她有点难以躺下去。


    要不是之前在阿卡姆的便宜公寓过了一个来月的苦日子,她今晚或许会睡不着。


    “晚安,姐姐。”奈亚在黑暗中说,声音仿佛带着魔力。


    女孩马上就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就对着墙沉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听到远方的山顶爆开了一束烟花类的东西,随即是雷鸣般的轰轰。


    倒霉,看来明天要下,下……下雨。


    再也支撑不住,瑞雅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第二天醒来,瑞雅惊讶地发现窗外的树林遭遇了一场惨烈的风暴,每棵树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甚至有些地方的草皮都被掀没了,露出黄扑扑的地坑。


    知道山中的气候比较反复,却也不知道会到这种程度。


    还好沃特雷农场离那片树林有点距离,不然她可能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被碎玻璃扎死。


    “奈亚,今天感觉怎么样?”房间另一头的人睡得像只死猪,她走过去轻轻摇了两下,看到对方脑门上的包已经消了不少,脸蛋上的小口子也开始结疤,那个老医生坑是坑了点,医术倒是还不错。


    “唔。”和真·大侄子在外面打了一晚上的某位慢慢睁开眼,一脸疲惫:“好困啊姐姐,我再睡会儿。”


    “那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吧。”瑞雅本打算今天下午就启程返回康科特,但奈亚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长途旅行……不对,她不是打算在半路把这个爱哭鬼丢下吗?干嘛这样关心对方。


    在楼下看到了拉维妮娅,女孩冲其点了点头,魂不守舍的少女却并未理会,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的山顶。


    不管她之前做了什么,到底现在是孕妇。瑞雅想,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把她那条掉到地上的披肩捡起来,盖到她的肩上。


    “啊,是你呀。”重新变得忧郁的她说,目光只在女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又看向了那座高高的山峰:“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瑞雅感觉到了奇怪,她才来敦威治不到一天,怎么可能去过对方口中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说,那是撒旦的巢穴。至于外面的人,你知道么,他们都说敦威治飘荡着无形无影的鬼魂——也许他们说的是曾经的我,也许他们在暗指我还未出世的孩子。有时候,当犹格·索托斯躺在我的身边,我能梦到一些未来的事。今年的圣烛节就是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日期,在那日的凌晨,长夜将逝但黎明又才只露出半张脸、整个世界被光和暗同时抛弃,敦威治的狗会一齐叫起来,以向世人宣告他们的到来……”拉维妮娅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将身边的女孩当成了一个能够倾听自己心中苦闷的摆件:“可有些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躺在我身边的不是我的丈夫。他被魔鬼寄居了,浑身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他像是随时都会杀了我,却又和我一起待到了现在。”


    瑞雅没多少安慰孕妇的经验,不过就对方目前的表现来说,她怀疑这是产期抑郁症的先兆。


    耐心地又陪了对方一会儿,她劝说拉维妮娅到房间或是壁炉前的老沙发上休息。反复好几次后少女才终于松动了双腿,在她的搀扶在慢慢地挪去客厅。


    看起来,对方在窗前站了很久。瑞雅想,回忆了一下拉维妮娅昨晚的打扮,有些惊恐地想着对方该不会是在这儿站了一整晚,顿时对不知道去哪儿的索托斯火冒三丈。


    就知道,大部分男人都是不可靠的!


    拳头捏得咔吱响,她决定替可怜的拉维妮娅教训一下拉托提普先生的亲戚。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索托斯从外面回来了,满是马赛克的身体看不出表情,但瑞雅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沙发上的拉维妮娅已经入睡,女孩便没有在这里和人吵架,冷着脸和对方一起出去了,途中经过了沃特雷农场的后院,牲畜栏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稻谷和干草,墙上还爬满了真菌,看上去有很久都不曾使用过了。


    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记得自己在昨晚听到了家畜的叫声,难道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可附近并没有其他的房屋。


    打开后院的围栏出去,瑞雅迫不及待地开口,对着索托斯就是一顿输出:“你昨晚去哪儿了?你知道拉维妮娅在楼下站了多久吗?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你是不是后悔结这个婚了?”


    像是被她问住了,索托斯看了看她,圆圆的头部转来转去,仿佛在暗示他内心的纠结。


    “快到了。”用一个话题岔开先前的问题,他伸出一只依旧满是小方块的手臂,指了指前方:“那里就是我们……家族的墓园。”


    在墓地大吵大闹是很不礼貌的,瑞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眼,愤愤地闭了嘴,打算过会儿再探讨这个问题。


    一块块石碑散步在眼前的土地上,拉托提普的家族并不信仰天主,只用一方石头刻着墓主人的名字。索托斯带她穿梭在大大小小有老有旧的石碑间,片刻后在其中的一块钱停下,虽然没有张口说什么,但上面的刻的字正是“奈亚拉托提普”。瑞雅的心情顿时变得和清晨的拉维妮娅一样忧伤,她望着这块青灰的碑石,因为埋在下面的人才死去不久,周围放了一圈鲜花,大约是家族里的其他人来祭拜过。


    在没有正式看到对方的坟墓前,“拉托提普先生意外身故”在她的闹钟模模糊糊的,仿佛只是无良小报上一两句捕风捉影的传闻;只有真正站在这里了,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位朋友已经离开了她。


    当然,她不知道是,下面埋葬的其实不是她想见的人,而是那个冒充万物归一者的,她眼中的“索托斯先生”。


    事情回到正规的时间太晚,已经发生的许多事又无法挽回,最终就只能这样继续错位下去。


    瑞雅没有买鲜花来,她从随身提着的行李箱里拽出了一条围巾,在似有若无的北风中系到石碑的上面,代表着自己对这位朋友的追思。


    继续凝视了好一会儿上面的字,她转身道:“走吧。”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感谢索托斯带她来,却又不可避免地为农场中的拉维妮娅生气,最终便只说了个轻轻的“谢谢”。


    “姐姐。”转身时,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在女孩的视线里,奈亚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副拐杖,用一种十分喜感地姿势奔向了她。


    “你出来做什么?”瑞雅忍不住先斥责了他一句,就山坡这高度,要是出个意外摔下去,自己大约能亲历一场百年前的葬礼。


    “来看看我的朋友,”奈亚一本正经地说,“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瑞雅只好又在墓园多停留了几分钟。


    “姐姐的朋友看上去很年轻,他是怎么去世的?”回去的路上,某“人”明知故问道:“真可惜,姐姐千里迢迢地来看他,一定很喜欢他。”


    好端端地怎么又这样说?瑞雅瞥着他,再次强调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故意拖长了声音,奈亚眨了眨眼,状似无意地问:“那他为什么没有陪姐姐一起来?”


    话音才落,另外的两双眼睛都看向了他,一个感觉到些许的尴尬,另一个则是充满了杀人的欲望。


    “呃,他——”这个问题本可以不解释,但瑞雅还是开了口:“他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是吗?”咚咚咚地撑着拐杖,奈亚对扮演“残疾人”乐在其中:“要是我的话,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陪着姐姐一起出远门。”他笑嘻嘻地看了格外沉默的索托斯一眼:“毕竟这个世界可是很危险的。”


    因为马上就要不道德地丢下他跑路,瑞雅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三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回到了农场,拉维妮娅还在沉睡,索托斯则从门外拿来了自己早上出去购买的工具,到二楼去拆房子。


    他说,为了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拉维妮娅想要把二楼的几个房间打通。


    真是别开生面的迎接方式。瑞雅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奈亚,心想这样可不行,对方要是一直和自己待在楼下的话,她还怎么悄无声息地跑路。


    带他会瓦尔登湖是绝对不可能的,先不说自己,尤肯定也不会乐意,何况这人还一门心思地粘着自己。


    “姐姐,你在看我吗?”奈亚问,冲着她笑了笑,自言自语般的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想那个没陪你来敦威治的心上人。”


    “不想好好聊天可以闭嘴。”瑞雅推了推他,想坐到别的地方去。


    “别走嘛,姐姐。”胳膊被大力拉住,她惊讶于这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明明手腕和手掌看上去都细细的。她说了句“放手”,对方却凑得更近,还从口袋里拿出了几枚硬币:“误入歧途的时候,我学过点占卜的本领,姐姐要不要试试,看看你那个心上人在哪里。”


    “我都说了他有要紧的事。”


    “但你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对吧?”中年人笑道,使出了这个身体的拿手本事:“试一试嘛,试一试又不会吃亏。”


    瑞雅看着他,冷漠地说:“一般情况下,这种语句的话要反着听。”


    奈亚:“……”


    “占卜?”今天的拉维妮娅反应总是慢半拍,在两人陷入沉默后才道:“那你说说看,我的孩子会在多久之后出世。”


    将硬币在手中一抛,那些版面各不相同的圆片露出了命运的一角。奈亚用手拨弄着它们,说:“不久后的圣烛节。”


    圣烛节,纪念圣母玛利亚行洁净礼的日子,二月初二,而现在已经是一月的末尾。


    也就是说,腹部仍是平平的拉维妮娅,几天后就要生产,这怎么可能。


    瑞雅觉得奈亚是在胡说八道,尽管在清晨的癫狂谈话中,心事重重的少女的确说过自己梦到这个孩子会出生在圣烛节,但她以为那只是对方的呓语。


    “那,”拉维妮娅来了兴致,“你能知道他们的性别吗?”


    “当然。”奈亚继续用简单的手法抛掷着那些硬币,片刻后得出了答案:两个都是男孩,一个更像父亲,一个更像母亲,他们都是犹格·索托斯的孩子。


    沉默了那么一瞬,拉维妮娅笑了起来:“谢谢你。”


    她站起来,往后院去了。


    “那么,姐姐想不想也试一试。”奈亚卖力地推销着自己,“你看,我算得还是挺准的。”


    哪里准了,拉维妮娅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呢。瑞雅想,点了点脑袋:“他叫所思·尤。”


    “果然是东方人。”对方道,那些金灿灿的硬币在两人的眼前飞起落下,不约而同地以雕刻着复杂花纹的背面示人。


    没法从它们身上看出地名和方位,女孩好奇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奈亚没说话,她觉得是编不出来了,毕竟马萨那么大,她除了名字也没给出其他的信息。


    “姐姐,你确定他是叫这个名字吗?”中年人抬头看了看她,眼里的情绪复杂无比:“他好像,这个所思·尤……就在我们身边啊。”!


    第55章


    瑞雅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奈亚,觉得他骗人的本事还有提升空间。


    索托斯怎么可能是尤,两人从长相到气质再到技能点都完全不一样好吗,硬要说的话,也就名字的发音有点像。


    不过在阿美莉卡乃至整个西方,名字不说相似了,光是一模一样的都一抓一大把,她自己在上学的时候就遇到了好几个“瑞雅”。


    “实在无聊的话,”女孩在砸墙的声音中说,“你可以上去帮索托斯先生拆隔断。”


    奈亚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这个动作放在他这个中年人的身上,虽然有些违和,但意外的不令人感到讨厌:“姐姐不信就算了。”心里却不像说的那样平静。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搞不好这次真让犹格逃过去了——那可不行,祂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事情搅成现在的样子,绝对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猫咪和那家伙双宿双飞幸福美满。


    “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那好吧,我去给亲爱的索托斯先生帮忙。”说行动就行动,中年人撑起他那副粗制滥造的拐杖,蹬蹬便上楼去了。


    瑞雅觉得这是个丢下他跑路的好时机,正想去和拉维妮娅道个别,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整个人大约都和敦威治不对付的奈亚,连人带东西地从楼梯滚了下来,哼哼两下就没了气息。


    瑞雅赶紧出门了,不过却不是往山下跑,而是去找那位黑心但靠谱的老毕晓普医生。


    这样一折腾下来,她只好又多待了一个夜晚。


    “你究竟是怎样活到现在的?”将奈亚放在那张床垫上,女孩郁闷地问道。


    不幸中的万幸,沃特雷农场的楼梯是木质的,建造于几十甚至百年前,用的虽然是上好的料子,但这些年疏于保养,已经软得像瘫烂泥。所以,中年人就是摔出了点皮外伤,骨头和内脏都没有大碍。不然在这偏远的山中村庄,她还真不知道该去哪个找大夫给他动手术。


    同时,过于倒霉的对方也让她动摇了抛下他的心思。因为她总感觉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能在追自己的路上出点车祸什么的,真这样的话她估计一辈子都会心怀愧疚。


    “我也不知道……”奈亚虚弱地说,露在纱布外的眼睛难过地看着她,自怨自艾道:“姐姐是不是嫌弃我倒霉了?”


    “我要是真嫌弃的话,刚刚给你请完医生就扭头走了。”瑞雅说,又问:“现在想得起来以往的事吗?比如名字住址工作啥的。”


    中年人茫然地摇头,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羞赫地说:“我只记得姐姐。”


    将喂药的勺子用力塞进他的嘴中,她在他的咳嗽声里说:“那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想办法在学校给你找个差事——好好干活,还你欠我的医药费。”


    奈亚乖巧点头:“是是是,一定一定。”


    农庄的“男主人”还在走廊上忙碌,可能是当地的习俗,也可能是疑似陷入抑郁中的拉维妮娅的一时兴起,他们将整个二楼打通布置成一个超大的产房,仿佛少女会生下一个巨人婴儿似的。


    瑞雅目前所在的老沃特雷卧室用几块窗帘布围了起来,三面都在寒冷的空气中中瑟瑟发抖,窗外更是有刮起了呼啦作响的狂风。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窗户,又用椅子之类的东西压住窗帘的下摆,预感今晚大约是个不眠之夜。


    最后,当奈亚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后,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多面体,把它放在窗边,一半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下,一半暴露在壁灯的白光里。


    这两天她一直很谨慎,好在也没出什么意外,多面体内的恶魔始终沉睡着,这个物体看上去也只是个颜色和形态略奇异了点的矿石。


    不能大意。她想,思索着要不要去找索托斯先生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安置这个危险品。


    手提电灯的电池快耗尽了,要是敦威治忽然停个电的话,还挺……


    才想到一半,手边的壁灯,还有整个农场以及远处的几座建筑,一起陷入到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瑞雅:……


    再也不乱做假设了!


    她赶紧去拿自己的行李箱,拉链拉开,手指急急忙忙地伸了进去,碰到的却不是金属提灯的冰冷表面,而是坚硬的,如蜥蜴般粗糙的皮肤表面。


    深感不妙地抬头,果然,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更黑暗的影子,轮廓宛如蝙蝠,裂成三瓣的眼睛镶嵌于头顶,像是从地狱升腾而起的恐怖之火。


    慢慢地往后退着,瑞雅硬着头皮道:“你,你好呀……”


    “真意外,还以为你不会同我打招呼呢。”蝙蝠怪物说,像人类那般笑了一下,声音毛骨悚然:“关于上次的不告而别,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当然有,你个“哔”怎么还么死。


    瑞雅干笑了两声,不说话,手指想去摸脖子上的吊坠——上次就是靠一把神奇的银钥匙脱身的,不知道尤送的这把会不会也有这种神奇的功效。


    至于为什么用一把钥匙就能穿越空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可能像科幻电影里的那样,是一种小型的空间传送装置,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本就很奇怪。


    在她不断后退的时候,蝙蝠也在慢慢朝她走来,途中看到了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奈亚,语气一变,不太高兴地问:“你不愿意做我的新娘,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人类?”说着便将很倒霉的中年人提起来,锋利的指甲穿透了他的衣领,几乎紧紧地贴着咽喉。


    “和他没关系,放开他。”


    “哇,很关心他嘛,听上去你们似乎很亲密。”摇了摇手里的人类,蝙蝠说:“这样吧,你嫁给我,我就放了他。”


    “……”瑞雅冷冷地抛给对方一个白眼,“你要是不放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


    不就是道德绑架吗?我也会。


    “……”


    房间里的一人一非人同时沉默了,蝙蝠歪着脑袋盯着她,脑袋上的火焰眼睛也歪了歪,像一团即将倾泻到地面上的岩浆。


    “你果然很有意思。”祂说,只一瞬间就来到了女孩的身后,另外的两条胳膊把她抱了起来:“那我就只好把你们都带走,再慢慢地讨论这个问题了。”


    窗户上的玻璃被震碎,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将瑞雅的头发都呼到了脸上。她的眼前顿时什么都看不见,耳畔的狂风像是一个人在对着她嚎叫,声音凄惨又可怕。


    等她的眼睛能再次看到东西时,发现蝙蝠怪物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她去教堂之类的地方,而是仍然停留在原地。


    只不过,不仅是死猪一样的奈亚醒了,房间里还多了另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第二个马赛克。


    索托斯——不知道还能不被这样叫他,整个人穿过那些固定好的窗帘,水似的在地上流动着,然后慢慢凝聚成她所熟悉的形状。


    瑞雅猜到上次救了自己的人是他,也隐约感觉到他或许也和触手怪们有关系,或许也明白他和拉维妮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每当她想到这些事的的时候,大脑总是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继续细想下去。


    所以……她要不要先和对方说句“谢谢”?


    乱七八糟的信息一起涌入了她的大脑,冲乱了她的思维,瑞雅感觉腰上和胸前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悠悠转醒兴奋追星的奈亚则是被丢到了一边,脑袋一歪再度昏厥。


    “不是这个人类,那就一定是你吧。”蝙蝠张了张翅膀,说:“上次将我的新娘从我身边带走的,也一定是你。”


    索托斯不说话,也可能是触手怪们之间的沟通方式和人类不同,已经无须借助语言。


    果然,蝙蝠笑了笑,说:“可你不是已经和另一个人类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性命攸关十万火急的危险场景,瑞雅却微妙地感觉到了一点点……八点档狗血剧的气息。


    他爱她她不爱他他救了她但又娶了她,如果不是自己也身在其中,还真想坐下来好好吃个瓜。


    “我不走,我凭什么要走,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离开。”蝙蝠说,不远处的索托斯则依旧是一片沉默,没有用能让瑞雅听见的方式交流。


    “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对吧?”奈亚拉托提普轻轻地说着,“你怎么会懂人类的感情呢?你甚至都不会像我一样感受到愚弄他们之后的愉悦。靠近她接近她,假装爱慕她,不过是被这个人类身上的未知吸引,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消除那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身上一松,瑞雅落到了地上,耳边吹过两道旋风,周围的一切瞬间分崩离析,只她脚下的一小片还顽强地屹立在这片大地上。


    怔了一怔,她连忙去寻找奈亚和拉维妮娅的身影,可那两股交缠着的狂风似乎带走了世间的所有,除了远方依稀传来的一两声叫喊,天地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扒住地板边缘往下看了看,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农场的二楼,但这下面漆黑得像个无底的深渊,瑞雅不太有勇气跳下去,系统也建议她不要这样做。


    “唉,”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地坐下来,女孩用双手抱住了膝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最初听到你说任务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穿到了一个和谐友爱的世界呢。”毕竟对于这个世界的情况来说,求生类和逃杀类的任务才比较匹配。


    “不管怎样的世界,都是可以谈恋爱的。”系统说完,斟酌了一下,又道:“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打了马赛克的‘人’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马赛克?”瑞雅感到了不解,拜托,就算不以貌取人,


    “没什么。”系统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希望你能扩展一下自己喜欢的类型。”


    那也没必要扩展到非人的触手怪上去吧?瑞雅嘟囔着,忽然想到既然身为拉托提普亲戚的索托斯先生不是人,那么拉托提普本人也可能——算了,他都已经不在了,就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


    沉默地坐在地板边缘,她为这个满是奇怪生物的世界感到绝望。


    这不科学,“它们”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生化危机带来的物种变异,外星人的实验产物,还是全球气候变化造成的生物大进化?


    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她重新振作了起来,打算想办法自救。


    索托斯赢了还好说,看在以往的交情上,大约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蝙蝠就不好说了,新仇旧恨一起算,她怕对方即刻便要原地结婚。


    开什么玩笑,二婚是没有任务进度的,亏本买卖她绝对不做,绝对!


    瑞雅找周围到了半截窗帘,加工一下倒是可以做成绳子,就是不知道脚下的“深渊”究竟有深。


    要是绳子用完还没落地,她就要尴尬地再爬回去了。


    苦着脸开始搓绳子,她听到远处的山崩和地裂声,麻木地想着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人来管管这群“怪物”,偶尔打一两次还好,天天这么造的话,世界末日也不远了。


    噢,突然想起来,以阿卡姆镇为样本的话,差不多已经是世界末日了……


    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地面,瑞雅往黑乎乎的四周看了看,随便选了个远离马赛克的方向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用力眨了眨眼,她没看错,居然真的是尤。“你……”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他真的——她想起了奈亚那个不靠谱的占卜,脚步顿时一滞,直到对方握住了她的手。


    “跟我走。”


    手腕上的温度切实地传了过来,她确信这就是尤,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鬼使神差的,她问:“你也在敦威治吗?”


    “……不是。”他说,“见你不在,一路打听着找过来的。”


    “哦。”除了相信,瑞雅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脚下的路漫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又仿佛和她来时走的那条不太一样。她一路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件事追根问底,担心最后得到的真相会令自己非常非常的失望。


    可假如不问的话,势必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尤,”想了又想,瑞雅终于磨磨蹭蹭地开了口:“你的祖父还好吗?”


    “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对方说:“他暂居在波士顿。”


    “是这样啊。”波士顿的确离康科特很近,难怪他这么快就找了过来。犹豫再三,瑞雅还是选择了相信。


    反正……反正完成任务自己就会走,就算他真的对自己隐瞒了什么,她对他也一样。


    不一会儿,尤忽然停下了脚步。


    奇怪地抬头,女孩发现他们竟然来到了拉维妮娅口中的“山顶”,狂风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在石柱间,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连同卧在草地上的那条狗。


    细长的身体,黄色的毛发,不同的是和之前相比,“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暗绿影子,整条狗也不再那样的人畜无害。


    一段模糊且被系统转换为“哔”的声音从石柱的后面传来,瑞雅感觉身旁的尤变得紧张了起来,嘴唇却仍是轻抿着,用索托斯的那种方式和眼前的细犬交流着。


    太棒了,自己心中的不详又成真了。她狠狠地吸了口气,运转过快的cpu陷入了死机,完全无法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眼前发生的导师很清晰。


    她和尤,还有这条不同寻常的猎犬一起僵持在了原地。地球之外,无垠的宇宙间,两个时空混战在一起,连续的区域被分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尽管肉眼无法看到彼此间的缝隙,身在其中的生命却能感觉到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


    瑞雅耳边的吟唱声越来越大,她不由得转了转脑袋,通过视角的变幻,终于从石柱间看到了几个人类的身影。他们高举着双手伸向天空,像是在对上帝祈祷的基督徒,又像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邪.教成员。


    尽管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女孩却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但这恐惧并未让她退缩,而是促使着她走上前去,突破猎犬设下的屏障,强硬地命令这几位教授停下他们正在做的一切。


    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身后响起拉维妮娅的尖叫——虽然很模糊,但瑞雅坚信就是她;随之是两个野兽般的声音,呜咽如哭,像是初生小猫的凄厉惨叫。瑞雅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耳朵,即使那声音并不是捂住耳朵就可以阻隔了。好在这时系统贴心地上线,保住了她的钢铁意志。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那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叹息了一声,然后就感到右掌上那只属于尤的手一松,对方放开了她,变成一团烟雾状的东西,尽管没有被打上马赛克,却也知道人是不该变成这样的。


    “你……”张了张嘴,瑞雅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酸涩就是难过。


    她想起那个可恶的中年人,想起美丽的瓦尔登湖,最后它们都被眼前的这团烟雾冲散,随其一同飞上了天空,飞进了那个黑洞般的巨口。


    几乎只是一瞬间,所有出现在敦威治的异常都消失了。今夜的天空无比晴朗,每一颗星星都闪烁着美丽的光,石柱们沉默地屹立在她的身前,那条黄毛细犬仍未离开,大摇大摆地在她脚边转圈,然后就被她泄愤似的狠狠踢了一脚。


    “汪汪!”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廷达罗斯之主愤愤道,本想给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一个教训,伏行之混沌却在此时出现,让祂暂时放弃。


    “最后的获胜者是我呢,小猫咪。”蝙蝠飞到了瑞雅的面前,趾高气昂的样子像是惹人厌烦的苍蝇。祂想要伸手摸摸与自己合作的黄毛细犬,对方嫌弃避开,扭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才松了一口气,以为已经处理掉敦威治的危机的几位教授,也在此时从石柱后出来,随即陷入沉默。


    “怎么还有一个!?”


    “咒语呢?再念一次。”


    “有用吗?这个也是犹格·索托斯的化身?”


    忍受了他们一会儿,奈亚拉托提普将他们通通放倒,笑嘻嘻地看向了瑞雅:“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现在心情很好哦。”


    “没有。”明白了什么,女孩斜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哎呀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祂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以后我可不一定会说了。”


    “你可以死都不说的。”


    “我怎么会死呢?我还要一直陪着我可爱的新——”


    瑞雅随手抄起路边的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祂的“嘴巴”。!


    第56章


    回到了沃特雷农场所在的山坡,瑞雅在那片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墟中找到了拉维妮娅。


    对方看上去十分狼狈,好在也只是狼狈,没受什么伤,神志看着也还清醒。


    目光继续游弋着,她很快又发现了大难不死的奈亚,梁木和墙壁倒下时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将他很好地保护了起来,就是被今晚的事吓破了胆,一见到她就抱住哭个不停,边哭还边说自己从今往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搞迷信了,那个怪物好可怕呜呜呜。


    怪物从瑞雅身后冒出个肿胀的脑袋,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在说自己,成功把才转醒的中年人再度吓晕了过去。


    ……这点胆量,还是别当邪.教的狂教徒吧。瑞雅暂且把他放到了地上,用一旁的地毯或者沙发毯盖住,然后转身回到拉维妮娅身前,犹豫半晌才问对方感觉怎么样。


    如果身后这个黑影说的都是真的,索托斯先生就是尤吧,分裂出两个自己和不同的人谈恋爱,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令她难以接受。


    即便自己最初不过是想拿对方当个刷任务的工具也不行,她可没有一边在瓦尔登湖和这位恩恩爱爱,一边却在联邦山和那位甜甜蜜蜜。


    表情不断变化着,女孩烦躁地甩了甩散下来的头发,脖子上的项链也随之和她的皮肤碰撞着,有着金属表面的它并不冰冷,反而温暖得像一个人的手。


    脸色一黑,瑞雅立即将它连拽带扯地解了下来,银白色的钥匙无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如此狠心。


    “太没品味了,祂怎么可以送你这样的东西。”仗着女孩打不过自己,蝙蝠一直厚脸皮地跟在她身边,大猫似的蹲坐在她背后,勾头望着她的手掌:“扔了扔了,改天我送你更漂亮的项链首饰。”


    瑞雅原本是很想丢掉了,但听这个嘚瑟的怪物如此一说,反而逆反地又想留下来,于是当着对方的面戴了回去,心里还在想不要白不要,做亏心事的又不是她。


    一条圆圆的尾巴缠上了她的腰身,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上面像现实中的蝙蝠那样覆盖着一层薄膜,滑滑溜溜,摸起来估计手感还不错。


    “真的不扔吗?祂可背着你和别人搞在一起唉。”身后的黑影喋喋不休道,“看这项链也没多别致,说不准是批量生产的,见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就送一个。”将脑袋搁到女孩肩上,胸腹两侧的附肢勾起银色的链子,继续道:“看看这做工,敷衍粗糙,别勒坏了你娇小可爱的脖——”


    再次抄起地上的什么东西塞到祂嘴里,又重重拍开那几只尖尖的爪子,瑞雅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而拉维妮娅就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恍惚地盯着夜幕中的漆黑山峰,像是在缅怀什么。


    风暴后的敦威治安静得可怕,也没有人到这里来进行救援,好似这片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只剩下了农场中的三个人和一头蝙蝠怪。


    皱着眉打量了身后的马赛克片刻,瑞雅嫌弃地挥挥手,让对方走得远一些——隐隐约约,她觉得这个长得不咋地的家伙也许自带什么奇怪的生物磁场,会令靠近的人神志不清。


    “你还是第一个敢着对我的人。”祂有些不满地说,但还是扇着翅膀飞到了农场的外面。


    怪物一走,拉维妮娅的状态果然正常了不少,眼睛愣愣地望向瑞雅,慢慢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是我,”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女孩问:“拉维妮娅,你,你没事吧?”


    紧紧闭着苍白的嘴唇,少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茫然又痛苦,既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为渐渐感知到的、那些已然失去的东西悲伤。


    许久,她才抱住瑞雅,慢慢地哭出了声。


    “我的孩子……”


    原来自己想得没错,和索托斯一起被送走的,还有拉维妮娅期待已久的小孩。


    虽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位满怀期许的准妈妈,但瑞雅还是道:“没关系,他们应该只是去了父亲身边。”再想到这个“父亲”的另一个马甲,心情顿时麻麻的,不知道该不该顺口骂对方几句。


    这样魔幻的情况,她一直以为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这不一样。”拉维妮娅看上去还是很伤心,在女孩的怀里喃喃道:“如果他们能留在我的身边,至少……我还为他们准备了那么多食物……不,我要让他们回来。”她忽然推开了瑞雅,趴在地上,卖力地刨起了土坑。


    沃特雷的农场位于山坡又靠近树林,泥土并不松软,里面夹杂着大量的草根、树根和碎石。瑞雅看到她的手指被划出了一道道伤痕,指甲也因为碰上的坚硬的物体而断裂,鲜血洇出,很快就将她的双手染得鲜红。


    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瑞雅上前阻止,对方却像被激怒了一般,不仅转过头大喝了一声,又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满是血迹的手掐住女孩的脖子,癫狂地说:“你也去陪他们吧。”


    起先,瑞雅以为拉维妮娅说的是她的孩子们,眼睛一转,看到坑下的一只胳膊才意识到,对方也许是想掐死自己,和坑底的尸体作伴。


    虽然有点为这个起初恬静温柔的少女难过,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小绵羊。


    一番扭打后,她将拉维妮娅压在了身下,两只手按住对方的手臂,怀有一丝期望地说:“拉维妮娅,你清醒一点。”


    但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红着眼睛,一语不发。


    片刻后,意识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拉维妮娅眼中闪过了一丝绝望,双手也慢慢失去了抵抗的力气,颓废地垂了下来。


    尽管这个时间的警局大多都不靠谱,但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吧。


    摸到那根自己好不容易搓出来的绳子,瑞雅用它捆住了拉维妮娅的手脚,靠着半堵仍旧□□于山坡上的墙壁休息,打算等天亮后就去附近的村镇报警。


    ……如果,附近的村镇还存活着的话。


    “聊完了?”蝙蝠落在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表情,道:“别伤心嘛,祂是个混蛋,可我不是,不如你考虑考虑我?我和祂可不一样,我是真的——”拨弄着人类的头发,望了望已经出现一点阳光的地平线,声音忽的一低:“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说完就和她一起迎接着新一天的日出,心中对对方给出的答案充满了期待。


    “滚吧。”可惜,祂最后得到的还是这个。


    “好嘛,我这次听你的。”想起犹格·索托斯为她做出的改变,祂觉得自己也可以学习一下,反正只是伪装。


    骗人与演戏,祂向来都是很拿手的。


    挥了挥翅膀,周遭的世界开始逐渐变得明亮,祂看到那个被拉维妮娅主动刨出来的土坑慢慢向人们展现自己的真实面貌:堆满了大大小小、或人或动物的尸体,大股大股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猩红与灰黄交杂,共同孕育出了一种十分恶心的颜色;再加上弥漫过来的腐臭味,不幸看到的人大约会做好几个月的噩梦。


    人,就是这样的脆弱。


    看了眼仍然靠在墙边的女孩,蝙蝠蹭了回来,问:“我现在心情好,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要不要我送你回那所土里土气的学校?”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瑞雅冷漠地拒绝,看到这团马赛克似乎是有些纠结地摸了摸脑袋,又问道:“那别的愿望呢?比如帮你报个警之类的。”


    奇怪地看着祂,她说:“我看着像连报警都不会的三岁小孩吗?”


    “好吧,那你以后可别后悔。”祂说,“我的心意可是很珍贵难得的。”


    瑞雅:“呵呵。”


    蝙蝠状的黑影在最后的一点夜色中离去,很快就离开了人类的视线。不过,虽然女孩没有提出要求,但祂还是在走之前处理了一下埋在农场之下的尸体,尽管这个人类似乎……并不会对尸体和血液大惊小怪。


    真有意思,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形,祂暗暗道,愈发想对其中的真相一探究竟,就像已经失败的犹格那样。


    落到山坡的另一面,属于黑夜的暗夜猎手在清晨来临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照着对手捏出来的“斯蒂芬”。


    幸好,祂未来的新娘还没弄明白关于“犹格·索托斯”和“奈亚拉托提普”之间的奥秘,这个身份大约还是可以打动她的吧。


    换上一副失去亲人后的悲痛表情,祂和在山坡上蔓延的阳光的一起,再次回到了女孩的视野中。


    “瑞雅,是你……”故作惊讶地开口,“斯蒂芬”模样的祂望了望四周,对敦威治目前的情况摸不着头脑:“这里发生了什么?”


    “斯蒂芬?”女孩看了几眼才认出他,心情有些欣喜,又有些和对方相同的难过。


    因为就在昨晚,她也失去自己重要的“亲人”。


    大致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斯蒂芬听得目瞪口呆,却也不太意外,因为早在几个月前,他们就怀疑敦威治的失踪案和沃特雷家有关。


    他在土坑中找到了亲人,本该也算得上是件高兴事,但因为妹妹莉莎至今还没能找到遗体,所以仍旧是闷闷的。


    “父亲和母亲还在印斯茅斯的附近徘徊,”他叹着气说,“不过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大约是不会也结果了,因此让我回来,趁着圣烛节,给莉莎准备好墓地。”


    圣烛节?后知后觉,瑞雅忽然想起今天正好就是占卜出来的,拉维妮娅的孩子出生之日,虽然这个出生和正常意义上的不太一样,直接被送去了……地球的外面。


    “嗯。过完圣烛节,学校差不多也要开学了。”他邀请了一身疲惫的女孩到自己的家中歇息,几个山坡外的一处人类聚居地,与沃特雷家相比,这里才算是真正的敦威治。


    昨晚的狂风摧毁了边缘的几栋房屋,瑞雅经过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不过这儿的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除了谈论外并没有到那边去一探究竟,难怪她当时会觉得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简单打扫了一下落灰的桌椅,斯蒂芬到厨房清洗着茶壶,问女孩想不想要喝点什么,又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返校,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点。


    一下子从恐怖血腥的逃杀回到了看似安逸的校园生活,瑞雅过了会儿才回过神:“不了,谢谢你。”因为对这人印象还不错,想了想,她加了一句拒绝的解释:“我要先去另外一个地方一趟。而且……我不打算再在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就读了。”!


    第57章


    从敦威治回去,瑞雅选择了走水路。


    马萨诸塞州的河运向来是数一数一的发达,安全便捷,价格实惠,就是速度稍微慢了点,又因为这个世界的许多港口摆烂,整体要比一百年后慢上两三倍。


    也幸亏是百年前,宠物的登船登车几乎没什么限制,她多交了一笔行李运输费,船员见那条矫健的黄毛细犬不过成人手臂长,又长得纤瘦乖顺,便没多说什么,只嘱咐她别让狗吓到了其他乘客。


    还有就是,不要随地大小便。


    猎犬听到后面那句时感受到了侮辱,奈何祂跟着这个人类走时,伏行之混沌,伪装成人类的伏行之混沌专门跑过来警告祂,既然变成了普通犬类的模样就要好好演,否则就让祂滚回廷达罗斯去。


    娒西斯哈暂时还不太想回去,一是觉得这个人类挺神奇的——身为“时空警察”的猎犬们见过不少的人类了,这样的还是头一个;一是看犹格对其颇为在乎,死对头的情人就是自己的情人,祂要狠狠地撬了这个墙角。


    或许,在乎人类的还不止犹格一个,奈亚拉托提普的态度也挺值得玩味的。


    乖乖在人类脚边坐好,看着她打开行李箱将那个能召唤暗夜猎手的三八面体放在离光源最近的地方,祂背后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又在对方看过来时柔软地“汪”了一声。


    大部分人类不是喜欢猫就是喜欢狗,还喜欢在猫狗的耳边喃喃“给我变”,根据以上的信息,祂觉得自己得到这个女孩喜欢的概率还是挺大的,至于得到后要不要把她带回廷达罗斯去,这就要看看犹格……能不能打过自己了。


    不肯承认自己不如那堆华而不实的泡泡,祂抖了几下耳朵,蹭到人类的脚边,表示想要抱抱。


    “开始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是只爱撒娇的狗狗。”瑞雅嘟囔道,在小狗的头顶摸了摸,没抱,因为这狗看着苗条其实浑身的肌肉,沉得要死。


    “晚上你就睡这儿。”拿出临时买的垫子放在床边,她又带它去看了看卫生间门:“想上厕所的就到这里来,记住了吗?”


    “汪汪!”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地球上的狗有这么聪明吗?娒西斯哈想道,但还是决定照做,这样的话人类估计会更容易喜欢上它。“斯蒂芬说你叫娒西斯哈。”瑞雅回忆着和那位学长的交流,对方说这条狗原本是敦威治的一个猎户养的,村庄里的大部分人都会进山打猎,再加上这地方比较偏僻,养狗的就格外的多。和自家的亲戚一样,那个猎户也是在一次出门后离奇失踪,多半同是惨死于沃特雷一家之手,难怪黄毛细犬会徘徊在农场附近。


    “这名字怪怪的,还不太顺口,我就叫你西西好了。”女孩坐到床上说,猎犬也跟着她过来,人立在地上,前爪搭着她的膝盖,憨憨地吐着舌头。


    忍不住抱着它的脑袋亲了亲,瑞雅惨淡的人生终于迎来了一丝丝安慰:“好乖的小狗,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流浪了。”亲完后,目光有些好不意思地往它的身下瞄,想知道这究竟是个男犬还是女犬。


    这么乖巧可爱,应该是个女孩子吧?她想,趁着对方不注意扒拉过两个前爪,厚着脸皮看了眼,顿时有点失望:怎么会是男孩子呢?也好,绝育比较便宜,正好她囊中有些羞涩。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安排了豪华绝育套餐的娒西斯哈,继续装着呆萌可爱的模样。


    瑞雅的房间门在下层,光线不是很好,再加上冬日的马萨总是昏昏沉沉的,还没入夜屋内就一片昏暗。


    她检查了一下多面体旁边的灯光,又将换了电池的手提电灯拿出来,以免被那个讨厌的大蝙蝠打扰美梦。


    做完这一切,她照常亲了亲小狗的脑门,戴着自己制作的简易眼罩,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去。


    有些人的夜晚用来休息,而有些人的夜晚,则是“工作时间门”。


    因为全名追星的狂热潮流,马萨的经济形势可远不如瑞雅那个世界的好,再加上大部分邪.教都很支持信徒们搞事,直接让这儿的危险程度拉满,出门压个马路都能遇到好几拨抢劫犯小偷什么的,运气特别差的还会被绑走去搞请神仪式。


    要不是这地的非人也很多,恐怕马萨诸塞州再过几年就会变成空城。


    一伙没有蒙脸,自信爆棚的抢劫犯盯上了这艘轮船。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城市,彼此在几天前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由于对伟大的“黄衣之王”的信仰而很快就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为了搞点钱维持生活,也为了给黄衣之王献上“食物”,理所当然的,他们干起了这种几乎不需要任何门槛和本金的买卖。


    而且,由于其中的“领袖”曾经亲眼目睹过黄衣之王的降临,因此他们还会几个足以对普通人施行降维打击的小魔法,所以才信心满满地连面罩都不带。


    像往常一样偷溜着摸上了船,控制住了船员和船长,他们开始分头行动,在船舱内搜寻财物和能得到黄衣之王喜欢的“祭品”。


    很不走运的,瑞雅的房间门成为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从这伙人上船的时候,娒西斯哈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是某个旧日支配者的信徒,还带有那位存在的信物。祂做出了判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软垫跳到床上,拿脑袋拱了拱女孩的身体,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床铺。


    祂记得……共同睡在一张“床”的话,有利于“感情”的升温。


    虽然严格来说,祂应当是没有感情的,除非食欲也算。


    要是最后觉得这个人类没意思了,就吞到肚子里吧。祂想,这样他们也算永远在一起了汪。


    娒西斯哈没想和那位旧日支配者的信徒碰头,除了因为大部分旧日支配者都和犹格有关系,还因为大部分旧日支配者都和莎布有关系。前者让祂很乐意去找找麻烦,后者嘛……可能会让麻烦转移到祂的身上。


    前不久已经成功地将死对头暴打了一顿,现在就老老实实地攻略这个人类吧,汪汪汪。


    房间门的门被人用工具撬开了,屋内的灯光漏了出去,把撬锁的人吓了一跳,以为里面的人还没入睡,可是明明听到里面挺安静的啊。


    不过没关系,他们可是深受星海深空之主眷顾人,只要别惹上类似于伏行之混沌化身这种层面的存在,基本可以横着走。


    门彻底推开,三个脸色苍白却凶神恶煞的壮汉挤了进来,几乎立刻就被床上的娒西斯哈锁定。


    恭喜你们,虽然没有抽中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但幸运地直面了廷达罗斯之主本尊。


    三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娒西斯哈用狗爪推了推瑞雅,把这个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的人类推醒。


    什么啊,是多面体里的晦气东西跑出来了吗?女孩迷迷糊糊地睁眼,先是本能地看了看灯光笼罩下的多面体,松了口气后才看向呼啦啦吹着冷风的门口。


    哦,原来是几个平平无奇的罪犯。


    静静地看了门口三人一会儿,她问:“来抢劫的?”边问边把他们上上下下一顿打量,心想这群人怎么连个武器都没有,马萨的犯罪科真是一代不如——不对,自己应该为本州的治安痛心疾首才是。


    出一趟门就遇到俩,不敢想象其他马萨人的生活是多么地水深火热。


    “对,我们是来抢劫的。”领头的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眼前的女孩很不简单,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对方,就像当初亲眼面见黄衣之王一样。


    糟糕,不会真被自己的乌鸦嘴说中了,他们遇到了真主口中的,经常在地球出没的“伏行之混沌”了吧?


    心中罕见地萌发了退意,一旁的小弟却没觉察到那么多,直接凶恶地说:“看你还算识趣,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我们可不会客气。”


    不说还好,一听到“值钱”两字,瑞雅就想起了那枚在列车上丢失的戒指,24k纯金,价值不菲。


    “好吧,你们等等。”她将手伸向了枕头。


    见她真的乖巧又知趣,门口的三个人也诡异地静默在了原地,等着她主动交出财产。


    以往他们绝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床上哈欠连天的女孩太过无害,再加上从一开始就颇为合作。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声惊醒了这一层的其他人,三个罪犯气急败坏地退出去,娒西斯哈也在此时觉得自己要展示一下做为宠物的作用了,于是吠叫着扑了过去。


    哈斯塔的信徒们见局势不妙,从口中嚎出了一阵十分难听的“歌声”,虽然对瑞雅没什么影响,落在其他乘客耳中却是惊悚到极点的尖锐嚎叫。


    他们的皮肤在极短的时间门内开始溃烂,难以忍受地痛苦令他们在走廊内四处狂奔,有些还忍无可忍地跳入了水中,希望能用冰冷镇痛。


    看着人们的身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马赛克,瑞雅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这伙人和列车上的不一样,难怪没有带热武器。


    皱着眉想着脱身之计,她回忆着帮助手册上的救生艇位置,先是飞速到床尾收起了多面体,然后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握着枪,慢慢地往门口走。


    这几个人应该还是血肉之躯,枪械对于他们来说尚有威慑。那个能让人局部变成马赛克的咒语也似乎对动物无效,不远处的西西活蹦乱跳,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


    “让开。”她冷冷地说,对方果然缩了缩脑袋,乖乖地让出了一条路。


    殊不知,这群教徒认怂的主要原因是,将她当成了某个外神的化身。


    否则的话,“哈斯塔之歌”怎么会对她没用呢?!


    第58章


    再次回到康科特,这里和上次来时基本没有区别,马路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两侧的松树长出了新叶,看上去又是个美好的春天。就连那辆马车都停在原地,车夫在后面忙碌着什么,听到瑞雅的声音后走了出来,不怎么意外地问,是不是要去苍松林。


    点了点头,她牵着捡来的小狗上了车,犹豫片刻后问对方有没有见过那位过去和自己一起来的先生。


    “汪汪!”娒西斯哈的两条腿搭在车窗上,看上去向往着自由,到了地方却又不肯往前走,在半化不化的雪地里打着滚撒娇,想留在外面。


    “好吧,你可别到处乱跑。”把绳索系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瑞雅嘱咐道:“也不要随便抓小鸟小狐狸,我很快就回来。”


    “汪。”蹭了蹭她,吐着舌头的小狗看着十分乖巧,显然是两只耳朵都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深吸了口气,瑞雅说服自己冷静放平心态,走近了林中的小屋。


    她之间打磨的冰雕还放在院子里,虽然气温回暖,阳光跃出云层,它却坚固如初,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脚步一顿,在它的身上多投注了几秒的目光,再抬头时,小屋的落地窗前已经站了一个人,面容熟悉,给她的感觉却陌生到危险。


    不过仔细回想,她对尤所思的最初印象,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或许那才是对方的真实面貌,只是后来出于某种原因隐藏了起来,自己也是不争气,被任务蒙蔽了双眼,傻乎乎就上当了。


    “您好。”礼貌又客气地敲了敲门,瑞雅被主人迎了进去,脚步有些拘谨,尤其是在对方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简直想转身就跑。


    硬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她感觉对方,对方……嗯,看起来有点像要黑化了。


    这不对吧,赶紧让这个不靠谱的想法滚出大脑,女孩想,被欺骗感情的明明是自己和拉维妮娅,黑化的话怎么也轮不到加害者。


    屁股挨着沙发边坐下,她选了个距离大门最近的位置,方便自己甩完话就跑路。冷着脸咳了两声,她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来找您,是有几句话想问问。”


    “请说。”对方也坐了下来,在她的对面,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你没有……再戴它了?”


    “啊?”过了会儿,瑞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那条项链,当时虽然出于和大蝙蝠赌气没扔掉,但再戴在脖子上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她就略加改造了一下,做成了西西的,狗牌。


    “这和我想问的问题无关。”她机智地没将这事说出来,随即问道:“犹格·索托斯,是你么?”


    “……是。”


    好,起码对方很诚实,没有再和自己拐弯抹角。瑞雅得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安慰,继续道:“您和我在一起的原因,和那个蝙蝠说的一样吗?”


    她其实并不清楚蝙蝠怪那天究竟说了什么,工作勤勉的系统认真地审核了它说的每一个字,把那一长串话屏蔽得支离破碎。


    只能勉强猜出,面前的人接近自己,假装喜欢自己,是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不过她的秘密也就……穿越和绑定个系统了,当初的猜测竟然是真的,着实令她有点胃疼。


    将目光看了过去,她等待着对方几乎是毫无悬念的答案。


    沉默又回到了这栋小屋,端坐在瑞雅面前的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是在和教导主任见面的学生,尽管他才是那个“老师”。


    空气和时间忽然一起凝固了起来,女孩原本鼓起的勇气和耐心也有点被耗尽了,她想起了自己买的船票和两倍的行李费,懊悔地想着为什么贼心不死地要跑回来,白白浪费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马内。


    算了,就当是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退学了。


    大学的校长是个物种不明的诡异生物,换做在以前,她肯定跑得毫不犹豫,可如今她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了,不就是非人类校长么,笑着活下去就是了。


    毕竟……无论走到哪儿,都摆脱不了碰到马赛克触手怪的悲惨命运。


    唯一的区别就是,眼前这个马赛克,会骗人,会伪装,还和她是前情人关系,继续待在一个区域的话,未来几年里的尴尬估计可以抠出一架金门大桥。


    “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当您默认了。”实在受不了这死寂到有点暧昧的气氛,瑞雅第二次主动打破了沉默。


    话音一落,她就看到对面的人动了动唇,像是终于酝酿好了一篇“分手挽回小论文”。


    “我问完了。”瑞雅打断了他的施法,对方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在错愕,又似乎是在思索着另外的方法。


    无论哪种,都仿佛是台cpu烧坏以致无法运行的电脑。


    没有道别,更怕对方开口延续这个话题,女孩站起来往外走,今日的瓦尔登湖安安静静的,和大雪天的时候一样,不知是不是动物们尚未从冬眠中苏醒。


    再次路过那个封存着鲜红枫叶的美丽冰雕,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这样走好像显得很没气势,毕竟她可以专门绕了一个大圈子来找前男友说分手,还在路上因为遇到了抢劫犯而不得不划着个救生艇在河上飘了大半夜。


    摸了摸口袋,先是左边后是右边,两边都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后,又将手伸进了小包,最后终于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硬币。


    气势汹汹地回去,将硬币丢给他,瑞雅冷冷地解释说:“分手费,给你的。”想了想,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比较温柔,于是沉下脸色,恶狠狠地加了句:“你就值这个价。”一美分。


    彻底和这段过去说了再见,她神清气爽地回去抱狗,坐上马车回到康科特,又从哪里转了好几种交通方式,终于在五天后回到了学校。


    没有去新宿舍也没有去找新学期的教室,她直接去找了永远不会扑空的撒托古亚教授,说自己准备退学。


    人到中年的教授被她吓了一跳,甚至运动量爆棚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问:“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退学,而是准备联合化工科的学生炸了这座母校。


    “我是自愿的。”瑞雅将早已写好的申请表拿出来,“我觉得当个文盲也挺好。”


    撒托古亚:“啊……你等等。”


    他仓皇而去,不怎么运动的身体抛出了残影。


    不一会儿,所有教过瑞雅的教授齐聚一堂,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你真的决定了吗?”


    “这可不是小事。”


    “我还挺喜欢这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叽叽喳喳地了半晌,他们一起沉默下来,灼灼的目光望向瑞雅,异口同声道:“不行,我们不能通过你的退学申请。”


    瑞雅:……早知道就干脆不回来了。


    “这样的大事,必须要校长同意。”撒托古亚说,眼睛一转,虽然犹格没有理会祂们,但大概猜出了背后的原因:“如果你觉得暂时无心上学的话,考古系那边最近有几支科考队,不如你跟着去散散心。”


    不明白教授们为什么要这样努力地挽留自己,瑞雅说:“不必了吧,我确实不想……”


    “人在头脑发热时做出的决定到最后往往都会后悔,考虑一下吧,孩子。”凭借着这半年靠懒散咸鱼积攒下来的好印象,撒托古亚尽心尽力地挽救着犹格·索托斯即将逝去的爱情:“你是绿焰兄弟会的社长,新生中的佼佼者,我们也很不愿意失去一位像你这样优秀的好学生。”


    其他几位教授纷纷点头,并给出了三条考(旅)古(游)路线。


    “由地理、历史、考古、天文和人文几个学系组成的南极科考队,目的地是探索神秘的南极山脉,途中既可领阅美丽的极地风光,还能……”和曾经的地球一霸“古老者”面对面交流,这位教授咽回了后半句话,改口道:“还食宿全包有外出考察费,撒托古亚教授也会亲自随行带队。”


    免得热衷作死的人类作死了祂们的……呃,祖母?


    “南极山脉?”地理学得不怎么样的瑞雅,第一次知道南极竟然也有山脉。


    “对的对的,是不是听上去很美好,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就给你安排。”


    不知道为什么,瑞雅觉得眼前的这些人一秒从大学教授切换成了不靠谱的黑心旅行社。


    “不了吧,极地怪危险的。”百年后还有科考队在极地失踪死亡呢,何况——“我的狗皮毛不厚,耐不了严寒。”


    “没关系,我们还有另一支科考队。”另一位教授挺身而出,“‘塞文河谷考察队’旨在研究塞文河沿岸的水文情况、风土人情以及历史价值等,为期三个月,虽然没有教授随行,但河谷嘛,肯定比南极安全得多。”


    “听上去好像还不错……”


    “今天就可以出发!”这位教授提高了音量,激动地说:“我这就带你去集合点。”!


    第59章


    塞文河谷位于英格兰的威尔士地区,核心地带是布瑞切斯特,有一座与城市同名的“布瑞切斯特大学”,到时候会与混沌王庭综合大学派出的科考队一起行动。


    但首先,瑞雅要和其余的十一名队员们一起坐车去纽约,然后乘轮渡横跨大西洋。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大约一个月,把她塞上车的那位教授嘱咐她到了纽约后记得添置几件衣服,又说等到了布瑞切斯特后,她可以去找自己的族亲托马斯·卡特莱尔寻求帮助。


    “他是一位很出色的画家,你也许看过他的作品。”教授说,祝福她一路顺风。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现在这样的瑞雅:“……谢谢您。”


    娒西斯哈也叫道:“汪汪汪!”


    又过了会儿,赛文河谷考察队的队员基本到齐,最后一个上来的还是熟人——在敦威治分别的斯蒂芬。


    “真意外。”他一上来就看见了她,并马上和她身边的学生换了座位:“你也参加了这次考察活动?真是令人高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其实,在十分钟前,她还没有。瑞雅叹了口气,又有些奇怪地问:“你学的不是法律吗?”看上去和这次科考没什么干系。


    “我的另一个学位是地理。”斯蒂芬微微一笑,但很快就伤感了起来:“而且目前不太想待在学校里。”


    知道他的难过和触景生情是因为妹妹,瑞雅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起了奈亚的情况。


    那天在敦威治,她委托对方帮忙照看一下浑身是伤的中年人,顺便将其捎到大学来。一是不想带着个病号绕一大圈路,而是不想买两张船票。


    还有就是,斯蒂芬的家族与混沌王庭综合大学颇有渊源,在校董事会占有席位,给中年人安排个岗位轻轻松松。


    不过据斯蒂芬说,这年头工作比人多,毕竟能找个正常人出来并不容易,虽然奈亚曾经有过深陷邪恶组织的不良经过,但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不需要他帮忙也能在大学里混个差事。


    再加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东西两座图书馆的管理员在几天前辞职了,眼下正缺人照看。


    “辞职?”费力地从脑海中挖出相关信息,她想起有过几面之缘的亚弗戈蒙,对方长着一张会在“图书馆管理员”这个岗位买房干到死的脸,居然会突然离职。


    “兴许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斯蒂芬似真似假地说,“没关系,奈亚先生和另一位女士已经接管了他们的工作。”


    不知道“变故”就是自己的瑞雅点了点头:“哦。”


    相较于往南极跑的那支科考队,去赛文河谷的这支承担风险小、任务难度低,因此大半都是学生,只安排了植物方面的一位教授来给他们带队;教授的性格也和撒托古亚很不同,冷冰冰的,看谁都像是欠他十年的带薪休假。


    不过据斯蒂芬说,这个名叫“格林”的教授私底下很喜欢小兔子,还是个素食主义者,平生的一大爱好就是给自己的学生塞各种新培育出来的蔬菜。更重要的是,他是老英格兰正米字旗人,祖籍就是威尔士的布瑞切斯特。


    “……为什么你连他私底下的爱好都知道。”瑞雅忍不住多玩格林教授看了两眼,果然看到他的衣服拉链挂着个兔头吊坠,与他那冰冷的表情既微妙又和谐。


    “不然你以为莉莎八卦的本事是和谁学的。”斯蒂芬想也不想地说,说完才感觉到了一股迟来的难过,整个人顿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巴士开始行驶在马萨诸塞的洲际公路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闪的风景,女孩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的旅行。那时候宿舍里的四个人还亲亲热热的,谁都不会想到在不久之后,她们就只会剩下瑞雅一个人。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望着这位“朋友”伤心的侧脸,她说:“但我相信,莉莎一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不管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瑞雅。”勉强地笑了笑,他望着身边的女孩,陈述了一个事实:“难怪莉莎那样喜欢你。”


    到达纽约已经是深夜,瑞雅这几天都在路上奔波,下车后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到学校安排的旅馆便倒头就睡。


    他们要搭乘的“玫瑰夫人号”在次日的下午出发,是一艘标准的度假游轮——原本不是,但队伍里有个斯蒂芬,凭借着钞能力给全员提高了出行质量。


    “有钱真好。”瑞雅得知后感叹道,这时的她已经站在了甲板上,辽阔无垠的大西洋风平浪静,身后的船舱传来小提琴的乐声,里面正在举办一场舞会。


    豪华游轮自然会配备土豪乘客,除去他们这些蹭着斯蒂芬和科考的光上船的,其他几乎都是阿美莉卡和大英帝国的有钱人。其中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最为引人注目,斯蒂芬介绍说那是在上流社会很出名的“碧翠丝·帕德里克”,出名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外貌或者家境,而是她相当古怪。


    “她曾经是密斯塔托尼克的一名学生,据说那所大学发生不详之事的时候正好在场,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此后被就她的父亲接回了家,关在布瑞切斯特的庄园里不许再出门,以免再遇到危险——没错,她其实是个英国人。”斯蒂芬在瑞雅耳边悄悄地说,“不过嘛,听我的几个朋友说,她经常偷偷溜出家门,去一些诡异的废墟和令人不适的地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诡异的废墟”和“令人不适的地下”,这两个形容,怎么看怎么像是恐怖故事的标配。女孩默默地想道,她对打探别人八卦的兴趣不是很大,正想再将视线投注到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那位贵族少女却忽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闷闷不乐瞬间一扫而空,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但顾忌着她的身边还有个超级闪亮的电灯泡,少女忍住了上来搭话的欲望,只是自认为“悄悄”地注视着她,并记下她离开的方向。


    “你,过来。”碧翠丝朝一个服务生昂头,然后将一叠钞票塞到对方手里:“往左边去的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身为有钱人的女儿,她自小就明白一件事:没有什么是花钱办不到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花的钱还不够多。


    果然,在她的一再加码下,被金钱腐蚀的服务生低头招供,飞速说完后又小声道:“帕德里克小姐,您可千万别……”


    “我看着很像坏人吗?”不太高兴地皱皱眉,她端着酒杯,在蔓延到夜晚的舞会上消失。


    碧翠丝·帕德里克,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一点。


    假若是在正常的世界,这无疑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惜对于一个充斥着触手、眼球、淤泥和各种恶心事物的世界来说,“聪明”,意味着你的灵感会比旁人更好,然后就会看到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当然,这里的“东西”可不是闪灵啊僵尸啊怨灵啊之类的小儿科东西,而是不可名状之存在。但幸运的是,她在第一次目击到湖中的怪物时就绑定了一个自称“系统”的玩意,说是可以帮助她从这个倒霉催的世界离开。


    1920年的美国没有系统文,她有些无法理解脑子里的“系统”,不过却并不影响她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因为现在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操蛋了。


    祖父祖母加入神秘组织几乎把家族搞到破产不说,还在帕德里克的老宅里养了个看一眼就可以昏过去的垃圾玩意;好不容易把这两位不靠谱的祖宗送走了,她爹接管祖宅后下去一看,当场决定延续父母的“伟大事业”。


    不是,我亲爱的老父亲啊,你不觉得那玩意长得人厌鬼嫌还有害于社会吗?


    碧翠丝不理解,所以她要不惜一切代价地离开。


    在不正常的世界里,正常的人反而是“不正常”的。


    “系统”给她发布的任务不难也不轻松,将她的各项能力数值化后给了她一根撬棍,说这是一根对“旧日支配者”宝具,只要用它干掉一个“旧日支配者”,就能获得“传奇调查员”称号并奖励转生去没有触手怪的世界。


    碧翠丝很有行动力,也很有钞能力。靠着砸钱,她顺利进入了系统口中“最能接触到旧日支配者”的密斯塔托尼克学校,跟着他们满世界乱跑,终于逮住了一个“旧日支配者”的踪迹。对着信物念出咒语,看着慢慢出现在实验室里的、身披绮丽长袍的黑法老,她的棍子敲得毫不犹豫。


    然后,然后系统就说这不是“旧日支配者”,种类不对宝具无效。


    于是她和亲爱的母校一起被对方敲了,san值狂掉理智涣散,回家休养了老久才好。


    不过,这点小挫折并没有打击到她,顶着永久性衰减上限的理智条,她继续满世界追着“旧日支配者”跑,可惜运气太差,至今都没碰见第一个。


    系统说,这是因为她全部的运气都透支在了投胎上。


    “这胎也能算投得好?我宁愿去一个没有祂们的世界里拧螺丝。”她在回家的游轮上说。


    “其实,在这个世界里怎么都碰不上旧日支配者,也是一种好到极致的运气。”系统说。


    “……闭嘴。”碧翠丝这次返回英国是为了被她父亲供养在地下室的怪物,系统说那是某个旧日支配者的“子嗣”,通过某种方式由人转化而来的,虽然没有太大的危险也不能算作她的kpl,却可以想办法通过它见到它背后的不可名状存在。


    尽管尚且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什么,但已经好几年都一无所获的她还是打算回来试试。


    然后,她就在这艘豪华游轮上,遇到了瑞雅。


    ——别误会,她并不认识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女孩,而是系统在她脑中尖叫了一声,仿佛看到了比旧日支配者还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嚯,还敢瞒我?翠碧丝眉毛一挑,当晚就摸进了那女孩的房间。


    暖色的灯光里,有些睡不着的瑞雅在琢磨蝙蝠的那个多面体,一听到有人敲门,马上就将其收了起来。


    “汪。”娒西斯哈跟着她去开门,站在外面的是白天惊鸿一瞥的贵族小姐。


    “你好。”对方冲她点了点头,眼睛眨都不眨地将一叠钞票递给她:“没有恶意,想问你几个问题。”


    觉得天上好像在掉馅饼的瑞雅:“您请进。”


    “汪汪汪汪汪!”脚边的小狗不高兴地叫着,像是在抗拒陌生人入侵自己的领地。


    给钱大方的贵族小姐看了它一眼,问:“你养的狗?”怎么隐约有股不讨人喜欢的气息。


    “嗯。”瑞雅拍了拍西西的脑袋,“乖啦,大晚上乱叫会吵到别人休息。”


    “呜~嗷~”确认新来的人类没什么威胁,娒西斯哈跑进了里边的卧室,贴心地给了女孩私下谈话的空间。


    人类都喜欢听话乖巧的小狗。


    “请坐。”和深夜早饭的少女一起在深蓝的沙发上坐下,她等待着对方的提问。


    “你——”无视了系统在脑海中的叫唤,碧翠丝眼睛一亮,将身体向对方凑近,小声地问:“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


    第60章


    瑞雅睁大了眼。


    犹豫太过震惊,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穿越大半年,见过追星狂热天团看过各种过不了审的东西,在一百年前的“朴素”生活里几乎忘记了手机与电脑的存在,现在却这样突然地见到一个人,上来就开门见山地问她有没有遇到过“系统”。


    捏着手里的钱,她木木愣愣地呆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敲了敲她的系统:


    “这人也是穿越的吗?”


    “不知道。”


    虽然不是第一天知道系统的摆烂,但瑞雅听到回答后还是无语了一阵。


    唯一的外援没法提供帮助,没办法,她只好独自面对眼前的人。


    经历了各种超自然灵异事件和事物的洗礼,女孩没有贸然点头,而是先装了个傻:“系统?”


    “一个忽然出现在你脑中喋喋不休的东西。”系统在碧翠丝的脑海里大喊大叫,此地无银地解释自己不认识沙发上的人,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个叫瑞雅的多半也和系统绑定过。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贵族小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气,要么是觉得任务太难主动放弃了,要么就是——完成后系统失言了。


    它其实并没有把她们送去另一个世界的神通。


    倘若是后者的话,对于敢愚弄自己的东西,她向来狠决凌厉。


    “我知道,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你一定对我心存疑惑和警惕。但请你相信,我今晚来见你,真心诚意,以我的家族起誓。”碧翠丝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目光灼灼:“看在我们都是正常人的份上,请你务必要相信我的话。”


    其实,大部分圣伊丽莎白的病人都会说自己是“正常人”……瑞雅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和之前遇到的人不同,那里面清清亮亮的,还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她整个人也像棵逆风中的小草,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自己一样。


    “我确实也有个系统。”先是回答了对方刚才的问题,女孩说:“能不能问问——”


    “你的意思是,你的系统目前还在?”事情好像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致,碧翠丝皱了皱眉,有些疑惑:“所以你现在还在做任务?”


    “当然呀……”不得已咽下了自己的问题,她挠了挠头:“不然我早就离开了。”何必在这儿和马赛克斗智斗勇。


    看来自己猜错了。聪明且反应很快的贵族小姐想,对着自己的系统嘟哝道:“你们居然还是个有目的有计划的组织。”


    “可不是,”不知道前前前主人为什么会回来的系统擦了擦汗,顺着她的话编了下去:“都说了我不会骗你的。”


    “谁让你刚刚的态度那么奇怪。”碧翠丝道,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既然我们境遇相同,那不妨合作一下,”她想了想后道,“实不相瞒,我运气很差,至今都没能遇到合适的目标。”


    合作?这种事也是可以合作的吗?难道对方觉得三角形比两个人稳固?瑞雅被她的话震住了,好半天才弱弱道:“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碧翠丝一直不太想对自家老宅里的东西下手,明明在这些年里,她已经学会了很多“禁忌的知识”,其中就有能消灭“它”的。


    不过此长彼消,学会的“知识”越多,她的理智上限就越少,否则那次在密斯塔托尼克也不会原地发疯。


    揉了揉脑袋,她说:“我愿意先协助你。只是你在离开前,必须帮我找到下一个目标。”


    原来不是要和自己搞三角形,瑞雅放心了些,又有点羞愧于自己的龌龊思想:“那么,你想要怎样的目标呢?”


    两个任务不同的人,开始鸡同鸭讲。


    “我想想,”碧翠丝想起了自己仅有的、唯一一次地和“目标”的接触:“首先,不要埃及和黑皮肤的那种。”在家修养的那段时间,她顶着系统都救不回来的那种压力狂翻“死灵之书”,了解到凡是黑皮肤大概率就是自己在密大招惹上的玩意——区区撬棍打不过;


    “其次,要外表看上去正常一点的。”她的理智经不起霍霍了,那次系统为她摇了不知道多少个精神病医生,有神医有庸医,最离谱的那个两个大失败差点把他们一起送走;


    “然后,小一点的吧,太大了不好接近。”她沉吟着,说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要是弱一点就更好了。大概就是这样。”这些要求看上去很多,其实还蛮正常的。瑞雅彻底相信了对方的身份,以为她和自己一样,饱受马赛克之苦。


    点了点头,女孩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本次交流就在跨频道却十分和谐的气氛下结束了,在卧室等得无聊地娒西斯哈又蹦了出来,先是围着主人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碧翠丝随身携带的撬棍边,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东西有股危险的气息。


    拿头蹭了蹭,却又没发现究竟是哪里危险。


    “对了,这就是我的系统给我的武器。”贵族小姐将简单朴素的棍子拿在手里,挥了几下:“别看它平平无奇,其实还挺有用的——你的呢,你的武器也和我一样吗?”


    曾经倒是差不多,不过现在嘛,自然是枪更有用了,大人,时代变了!


    默默拿出了两把左轮,瑞雅看到了对方那震惊和羡慕的表情,但想了想对方的身份和地位,又觉得她没必要对两把左轮羡慕。


    “别人是枪,你给我的却是棍子。”碧翠丝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呃……”


    “你最好不会从我的脑子跑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物体上,“否则我一定要先给你一棍子。”


    好怀念温柔善良还好说话的瑞雅,系统想,看了看明明已经完成任务走人的女孩,想不通对方为什么有回来了。


    不应该啊,就算是反悔,按理说也没法申诉退还服务。


    数据流有点紊乱,它只好放弃了思考,继续听着两人的对话。


    “你是波士顿人?”碧翠丝在密大的时候还去过波士顿,因为听说那边有不明生物,去了后结果还真是个“生物”:变异的甲类昆虫。


    “那你这次去英国,是不是已经发现了目标?”


    不得不说,碧翠丝可真是有活力和干劲。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简直羞愧。


    “差不多吧……”瑞雅确实有打算边科研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说不定英格兰的马赛克没有阿美莉卡多。


    “那我和你一起。”碧翠丝立刻取消了回家的计划,“你打算去哪儿?”


    “塞文河谷。”瑞雅老老实实地说,“我们学校和布瑞切斯特大学合作研究塞文河的水文情况等信息。”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家的碧翠丝:……


    自己家乡就有旧日支配者吗?没发现啊。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她感觉布瑞切斯特地区的人都挺正常的。


    眉头皱了又舒,她说:“好吧,那我和我爹商量下。”给我弄个布瑞切斯特大学的学生身份,再塞进你们的科考队里。


    想聊的问题都聊得差不多,碧翠丝打算回到自己那更高级的房间里。做为半个东道主和“玫瑰夫人号”的常客,她打算在做任务之余带女孩好好玩乐一番。


    两人礼貌地在门口道别,正要各自离开,脚下的游轮忽然狠狠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撞上了某种东西。


    瑞雅心中顿时一慌,泰坦尼克号的例子浮现眼前,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不不,自己不会这么倒霉的,要往好的方面想。


    然而,几秒钟后,一个船员急匆匆地跑下来,说压舱部位受到了撞击,请他们到稍微安全一点的上层集合。


    ……好吧,现在就只能祈祷“只是”撞上了暗礁啥的,而不是遇到了海洋类触手怪。


    和碧翠丝一起来到了轮船上层,瑞雅很快就找到了斯蒂芬和其他队员的身影,前者不太高兴地看了贵族小姐一眼,挤到她身边悄悄问:“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偶然碰到的。”女孩含糊道,在对方产生怀疑前问:“船是撞上暗礁了吗?”


    “应该不是,这片海域不是礁石区。”斯蒂芬看上去也有些疑惑。


    “那我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当然。”奈亚拉托提普自信地说,有祂在,还有娒西斯哈在,谁敢来招惹这艘船?


    “不好。”到前方打探消息地碧翠丝回来,无视了长相平凡的某位,和合作伙伴咬着耳朵道:“我听说,船只底部的进水很严重,可能要启动救生设备。你到时候跟紧我。”


    瑞雅:……


    细细回想了一下,从列车到轮船再到大型渡轮,怎么每一个被自己搭乘的交通工具,最后都会出点“小”问题?


    “别紧张,我也会保护你的,瑞雅。”眼看冒个人出来和自己抢猎物,奈亚拉托提普勾住了女孩的手,但很快便又放开。


    英雄救美是很好,可以人类身份在海上漂流的话……会很辛苦。


    还是救一救这艘船好了。


    一道黑影从吵闹的人群中溜过,祂来到了被某样物体击穿的船舱底部,意外,却又不意外地看到了克苏鲁和哈斯塔。


    两条章鱼打得难得难分,过来抢救不修的船员承受了双倍的精神摧毁,各自表现出了不同的疯狂症状。


    其中有一个“衣物恐惧症”的,正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试图往外边跑,被祂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海里。


    “是你们呀。”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愉悦,“来找瑞雅?”


    两个肿胀的大脑袋看着祂,十六条,或者更多的触手紧紧纠缠在一起,将不大的舱底打得千疮百孔。


    “既然都是来找瑞雅,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猜到这俩是来做什么,祂说:“据我所知,大部分人类都喜欢温柔的异性。”


    凭借着和人打交道打得最多的经验,两只章鱼暂时停止了战争,纷纷以人身鱼尾的形象出现。


    两条亮闪闪的大尾巴各自拍打着地面,将这艘脆弱的游轮拍得震来震去。


    但因为伏行之混沌在,到底没再打起来,然后在女孩落水的时候争着去抢“救美”的角色。


    “你们就这样出现的话太突兀了。”笑眯眯地阻止了祂们的行动,奈亚拉托提普说:“这样吧,你们先回到海里,等我去找你们,免得吓到她。”


    两条不对付的人鱼“想了想”,出于对祂的信任,依次点了点头,顺着自己弄出来的破洞就要离开。


    “等一下,”站在水里的伏行之混沌说,依旧面带笑容,却隐约有杀气:“走之前,把船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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