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半个月的海上颠簸后,来自大洋彼岸的“混沌王庭考察队”成功登上了大不列颠的土地。
那晚的惊魂就像上帝开的一个小玩笑,短暂的恐慌后便回到了正规——缺口被堵上了,损失的压舱物也被几位贵客的大宗货物填补,除了几个不幸卷入海潮中的水手外,无人伤亡。
“我就说嘛,‘玫瑰夫人号’可是出了名的安全。”碧翠丝在听到好消息后狠狠地舒了口长气,拍着自己的胸膛嘟囔道:“还以为前不久学的导航和游泳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和只会开左轮的瑞雅不同,她精通各种野外生存技巧和多个国家的语言,没办法,谁让旧日支配者往往都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部分还比较“羞涩”,只在人少的时候现身。
这些千奇百怪的技能,也是她被人冠上“古怪”的原因之一。
约好在几日后碰面,瑞雅目送着她乘上家族派来的马车离开,自己则是和科研队一起登上了布瑞切斯特大学的巴士,准备先去拜访那所在医学、地理学、历史学和神秘学方面格外出名的威尔士著名学府。
因为距离伦敦不远和位于西北的海岸边,这片区域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昏暗下去的天空让女孩有点紧张行李箱里的东西,那个迟迟都没能找到合适机会丢掉的多面体。
娒西斯哈趴在她的脚边,柔软的肚皮下垫着一张毯子,油光水滑的皮毛即便在这样的天气中也依旧显眼,引来了不少的注意。
实际上,当她刚牵着它加入科考队的时候,便有几位队员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把它解剖来看看。”一个明明是地理方面的学生说,望向猎犬的目光带着深深的着迷,双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想要实施自己脑子里的计划。
好在,格林教授制止了他。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那张中规中矩的脸冷冰冰的,仿佛南极冰川一般令人望而却步,又对瑞雅道:“管好你的宠物。”
说到“宠物”的时候,娒西斯哈朝他呲了呲牙。
好在那番话似乎只是一时兴起,短暂的交流后,她和他恢复到了陌生的距离,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眼里乖巧温顺的“西西”将人家用力地揍了一顿。
绝对的实力下,一切非分之想通通掐断。
然而,言行举止有些奇怪的不仅仅只有这一位。
游轮上的某个深夜,女孩受碧翠丝的邀请去船上“不对外公开”的地方游玩,回来的路上遇到两个历史系的队员鬼鬼祟祟地游荡在漆黑的走廊上,一个说他敢用人格担保“xxxxx就在这艘船上”,一个提议不如按照书里的方法搞个请神召唤仪式试试,两人说干就干,在准备去寻找道具的时候转身撞上了瑞雅,被她轰回了房间里。
现在,这俩好兄弟就坐在她的后方,嘀咕着那场未竟的仪式。
先前居然忘了向格林教授反应此事,她郁闷地想着,车外闪过一个路标,告诉她巴士目前已经离开了“沃伦唐”的范围,而这座横亘在伦敦到布瑞切斯特之间的小镇是格林教授的故乡。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叫停了巴士,说自己必须回家看看孩子们,将科考队暂时交给了斯蒂芬负责。
“但愿他们不要惹出什么事……”她想着,正驾驶上的司机猛地踩了脚刹车,可容纳一十人的巴士紧急制停,把瑞雅身后那没系安全带的哥俩甩飞了出去,脑门双双撞了个大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面的路上好像躺着个人。”
几个好心的队员跑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就将人抬回来了。瑞雅原本不太在意,直到她不小心瞥到了那人的脸。
……怎么感觉,似乎有点眼熟?
一些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她想起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旅游,四处漂浮着鱼腥的海边小镇,咸湿的海风和夜色里的婚礼——没错,正在接受几个半吊子“医生”治疗的年轻男人,和那位让她刷了一点进度的“大美人鱼”长着同一张脸。
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瑞雅站起来想过去看看具体情况,脚边的娒西斯哈却在此时打起了滚,屈着四条可爱的腿翻来滚去,毛色偏浅的肚皮看上去Q弹Q弹的,很难不令人心动。
伸出罪恶的手狠狠地摸了几把,她迷失在了小狗软软的肚子里。
直到前方爆出一阵惊呼,那个被他们救上来的人醒了,睁开了一双比大海还要神秘的眼睛。
“谢谢……你们……救我……”磕磕绊绊的道谢声传来,熟悉的不善言辞,似曾相识的羞涩,即便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点。
勉强抱了抱沉甸甸的小西西,瑞雅挤进了热闹的人群,那人正摇着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在看到她时眼前一亮,低下头小小声地说:“我,我好像见过你。”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女孩几乎可以百分百确信这人就是印斯茅斯的大美人鱼,脸色顿时变得冷漠:“不,你认错了。”
一婚是不会刷新任务进度条的,她对自己反复强调着,没有被秀色可餐的对方迷惑。
更何况……她没有忘记这条看似无害的小人鱼的另一副面貌,从本质上来说,他和那些马赛克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样的充满未知的危险,让她很有拿碧翠丝的撬棍给“他们”来上一下的冲动。
“什、什么?你不记得我了吗……”仗着自己长了张好看又纯真的面孔,此时不那么伟大的克苏鲁泫然欲泣道:“我们,我们可是已经举行过婚礼了呢!”因为委屈,祂难得一口气说出了这么长的话。
“婚礼?我没听错吧?”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瑞雅身边的人群炸开了锅,个个顶着张“卧槽有大瓜”的表情,带着隐约的兴奋“小声”嘀咕着:
“莫非这位是因为瑞雅社长始乱终弃伤心过度才失忆的?”
“还千里迢迢跨越大西洋来追妻,好感动的故事。”
“抛弃另一半是不对的,社长你还是……”
瑞雅人都要麻了,偏偏对方说的还是事实,想辩驳都有点无力。
“不,我没有。”她说,“你说我们举行了婚礼,有证据吗?”
说完有点紧张地捏了捏娒西斯哈的绳索,担心巴士周围会突然蹿出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来“作证”。
“当然有!”他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腿可能是才变成人的脚不久,软绵绵地无力,要用力撑住椅背才能勉强站住。
这让他看上去十分虚弱,而弱者往往更能获得群众的同情。
尽管这群“群众”是瑞雅的校友,理应和她更亲近一点。
“你右手手腕靠左边有一颗小小的痣,棕色的,浅浅的。”他得意洋洋地说,庆幸自己的记性好,那晚也看得足够认真:“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很久了的伤疤,斜的,自上而下的那种倾斜。”
他说得如此自信且仔细,就算不去查证,也很有说服力。
“居然是真的,好刺激……”女孩听到有人低声地说。
“一个陌生人的片面之词,说说而已,你们就真的信了?”就在她即将背上一口不那么虚假的大锅时,一直在后座检查设备的斯蒂芬出现了,十分自然地签过了瑞雅的手,说:“这人举止怪异,穿得也很奇怪,我听格林教授说布瑞切斯特到伦敦一带有好几家疗养院,说不定是从那里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一阵沉默后,这群很没骨气的人毫不犹豫地转换了阵地。
“是啊是啊,我们应该相信瑞雅社长。”
“那我们要不要把他送回去?丢在路上的话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可我听说很多精神病病人都有暴力倾向……”
懵逼转移到了难得离开拉莱耶跑上岸的克苏鲁身上。
不对啊,祂分明记得,伏行之混沌说要帮祂的——而且当初也是对方给祂介绍的瑞雅啊!
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想想自己在海底等了许久都没能等来的“指示”,再看看对方的这个态度。
祂,祂……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的伟大之克苏鲁,在踏上大不列颠的第一天就被一群人类五花大绑了起来,目的是为了防止祂突然“犯病”。
“好了,就这样吧。等到了伦敦,我会和瑞雅一起去卫生机构查询……”披上人皮的伏行之混沌说,转过头望着祂,露出了属于奈亚拉托提普的,标准的愉悦笑容。
祂好像明白了。
祂不仅被骗了,还被撬墙角了呜呜呜。
解决完了这个突发情况,司机重新启动了引擎。
然而,才走了没多远,熟悉的急刹车再次将那两个没系好安全带的哥俩甩了出去,因为就在前方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横躺着的黑影。
仿佛是做任务般的重复了刚刚的流程,被救星的黄衣男子看了看瑞雅,抿了抿唇:“这是我的妻子。”他用十万分笃定的语气说,又看向了最后排的克苏鲁,沉了沉脸:“这是把我妻子从我身边抢走的坏人。”
吃瓜群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露出明了的眼神:
懂了,他俩一定是从同一家疗养院跑出来的!
于是很快,在奈亚拉托提普的贴心帮助下,科考队战胜了第一名旧日支配者,把哈斯塔也绑起来扔到了后排,和他的好兄弟好情敌大眼瞪小眼。!
第62章
做为威尔士地区的知名学府,布瑞切斯特大学整体保留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主体建筑是一座足足有三百年历史的城堡,看到的时候瑞雅还以为自己误入了霍格沃兹。
负责招待他们的副校长和碧翠丝一个姓氏,全名为“伯伦特·帕德里克”。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有着很好的教养,即便在看到来自友校的科考队从车上抬下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唇边的笑容依旧和煦。
大脑好像暂时失去了反应,舌头却机械地运转着,问:“格林教授不和你们一起吗?”
“教授因急事必须先回一趟故乡沃伦唐。”斯蒂芬回答道,代表学校和他握了握手:“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
“应该的。”伯伦特说,有些僵直的目光一直落在克苏鲁和哈斯塔身上,琢磨着眼前的这群人在来时的路上究竟干了什么。
“这两位,也是贵校的学生吗?”他含蓄地问,表情在听完原委后放松了下来,主动表示这事布瑞切斯特可以帮忙。
乐得早点让这两人滚蛋,奈亚拉托提普笑眯眯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他们随即在副校长的带领下游览了这座历史悠久的学校,半砖半木的城堡古朴厚重,内部的点灯被特意做成了烛台的形状,迷宫般的走廊四通八达,新刷了油漆的墙面上不仅挂着鹿角和牛角,还订着许多复古的油画,有些是真迹,有些是复制品,但更多的是学生们的作品。
“本校尤为注重培养实践能力。”伯伦特自豪地说,“从二年级开始,我们的学生有一半的课堂都在户外,这次的塞文河谷考察活动便是因此而来,希望两校的学生届时合作愉快。”
瑞雅百无聊赖地听着他掺杂着吹嘘的介绍,其他的队员也不太习惯这种与学术无关的社交,纷纷将目光投注到了墙上的油画上,低声推测着那几幅才是价值连城的真迹。
“这幅《花边女工》的颜料太新了,一看就是假的。”
“《以马忤斯的晚餐》的笔触也不太对,那个时代不会有这样现代化的线条。”
“‘托马斯·卡特莱尔’是谁?没听说这位画家啊,风格也怪怪的……不过还挺有意思。”
卡特莱尔?耳朵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瑞雅抬起头,那幅被队员评价“怪怪”的画作正好就悬挂在她的面前,扭曲的图像和阴暗的色调极富冲击力,如水草般的“它”从湖中爬出,充满恶意地瞪着画面之外的所有人。
可惜,对于女孩来说,画面里的内容不过是一些颜色深沉了些的小方块。
不过换个角度想的话,一幅能被系统果断打码的画作,怎么想怎么不和谐。
“你们有所不知,卡特莱尔先生可是我们这边有名的画家呢。”伯伦特边说边驻足欣赏着墙上的油画,“这幅‘湖中栖物’是他的最新作品,也是目前的巅峰。要不是本校欠了他一个小人情,恐怕还不会挂在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笑容黯了黯,再次询问起了格林教授。
“教授恐怕有一段时间才会和我们会合。”斯蒂芬答道。
“噢,噢,原来如此……”副校长低下头思索了一些棘手的事,但在面对友校的科考队时还是笑容满面:“那我们先来说一说本次的塞文河谷之行吧。”
因为时间、资金、能力还有国别的限制,混沌王庭大学的考察范围其实就只是在布瑞切斯特附近。但尽管如此,他们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是分开行动,分成四支小队分别探查几个不同的地方。
望着对面的布瑞切斯特考察队,瑞雅没能在里面找到碧翠丝的身影,向伯伦特询问时也被对方岔开了话题,那位贵族小姐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出于这一考虑,她选择了距离布瑞切斯特城最近的科研点——一处被森林包围着的湖泊。
人迹罕至,偏僻安静,连最详细的地图都不会标注。
它的来历却很值得一说,不知道多少年前,一块陨石袭击了地球,天外来客在城市的郊区撞击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日久天长,雨水渐渐积满了那里,才让它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至于她的任务,一是记录湖泊的水生植物和鱼类,看看有没有尚未发现的新品种;二是如果可以的话,试着寻找一下那块陨石的踪迹。
“假如它还在的话,应该会很有研究价值。”伯伦特继续介绍着那个无名小湖的情况,“不过据去过那里的人来说,湖边的树林长得又大又密,车辆很难同行,一些先进的仪器也不好运进去;水深就更不好说了,但有人说自己在湖面看到过下面的黑影,大约就是我们要找的陨石。”精明的眼里流露出算计,他拍了拍瑞雅的肩膀,并不怎么亲密更不冒犯的肢体接触落在某位的眼里,就是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干,说不准你就是下一个居里夫人呢——对了,不知道你是贵校哪一个领域的杰出研究者?”
“呃……”
有的人,天生就能踩中他人的尴尬点。因为瑞雅在这个世界的学历如果换算一下的话,约等于是小学刚毕业。
“她是绿焰兄弟会的社长。”精于社交之道的斯蒂芬说,还不忘拉踩了一下仍在emo中的犹格·索托斯:“就连鄙校的校长,在瑞雅社长的面前都只能当助手呢。”
此话一出,来自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学生纷纷点头附和,跟着他一起猛吹了一顿彩虹屁,直把听的人和吹的人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瑞雅社长真是深藏不露。”听完他们的话,伯伦特顿时对眼前的女孩肃然起敬,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找她来处理学校最近遇上的麻烦。
唔,反正她要去湖边,不说应该也能获得相同的结果。
“虽说那个湖离市区不过十英里,但为了避免来回奔波,瑞雅社长可以去伯德街的房地产中介看看。”副校长对瑞雅的态度尊敬了不知多少,“听说湖边曾经有人建造了一排房屋,目前正空置出租中。您放心,这项费用当然是我们……和贵校平摊。”
对这位老绅士有了新印象,瑞雅点了点头,谢过了对方的建议。
两个学校,四支小队,二十一人,秉着人不作死枉做人的想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选择了离布瑞切斯特比较远的地方。
最终,和女孩一起去距城市不过十英里的无名小湖的,就只有斯蒂芬和友校的一名神秘学学生。
“哔哔哔哔哔”。
欲言又止,瑞雅有一点茫然。
谁能告诉她,据伯伦特介绍说是“本校的优秀学生”“极其具有天赋的未来神秘学家”的名字,为什么会被系统屏蔽。
要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位是自己未来数月里的队友。
“你好。”麻木地伸出了手,她没有发现身旁的斯蒂芬几乎已经进入了猎杀时刻,双眼在黑暗里闪闪发红。
伊戈罗纳克,这个在瑞雅处被拉入黑名单的名字,属于一位强大的旧日支配者。
扭曲与残酷,喜欢颠倒是非和制造腐化堕落,和千面之神一样的愉悦犯,可惜并不善于伪装,因此很难骗到狡猾的人类,尽管祂打着“有求必应”的旗号。
“当祂的名字被提起或念出时,祂就现身接受祭拜或吃人,并且占有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的神和形。”
很显然,祂占据了这个倒霉人类的身体,并颇为自信地使用着自己的本名,如此诚实的实名上网,不仅让祂在自己心仪的“信徒”面前惨遭屏蔽,还上了同行的暗杀名单。
当天,将半路遇到的两个“精神病病人”交给伯伦特后,瑞雅便和其余两名队友来到了伯德街,找到了当地最大的房产中介。
布瑞切斯特的人口并不稠密,外来的旅客倒是有不少,却很少有在此地长住的。因此,这位房场中介的脸上覆盖着层阴云,即便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也看上去丧丧的。
“你们要租湖边的那排房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笔生意,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声,然后笑容满面道:“它们目前确实空置着,只有其中的一栋租给了大名鼎鼎的画家托马斯·卡特莱尔——与知名人物比邻而居,房租还很低廉,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尽管暂时不打算去找对方,瑞雅也忍不住问道:“他住在湖边?”
“应该吧,他租了那里的房子。这位美丽的小姐,你知道我们只负责出租房屋,并不会过多的打探客人的隐私。”他在抽屉里找着,递给了他们一大串钥匙:“喏,你们想租的房子的钥匙,我们支持先看房再付款。不过,我可要好心地提醒你们一句,那排房子据说闹鬼。”顿了顿,他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这三位客人的表情,继续道:“听说卡特莱尔画家就曾遇到过,为此还叫来了警察,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63章
根据房地产经纪人提供的信息,瑞雅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城市北面的无名湖泊。出乎她的意料,这儿并不偏僻也不难找,日光下的树林和山丘充满了自然之美,一条窄到有些看不清的石子路贯穿于林中湖边,再仔细点还能看到电线和电话亭。假如忽视伯伦特副校长和经纪人的话,她会觉得这里是一片不错的度假区。
将租来的车停在一堵石墙后,他们绕过了小半边的树林,站在了那排据说是“闹鬼”的房屋前。
这排房子都是三层高,外墙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熏过了一般;门窗看上去还算完好,但上面的漆已经开始脱落,和屋内的石灰墙一样。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能出现在房地产中心的房子,”那位被屏蔽了名字的布瑞切斯特学生说,捏着鼻子扇着手,驱赶着空气中的灰尘和几乎要垂到他们头上的蜘蛛网。
瑞雅深有同感,原以为阿卡姆的公寓就是租房届的地板,不料半年后的自己还能遇到地下室——眼前的这栋房子真的是太糟糕了,不仅是房子本身,还有随处可见的、被主人或是上一位租户遗弃的家具,每一件都很适合拿去当柴火烧。
“怪不得价格会这样便宜。”她小声地说。
“汪汪!”乖小狗附和着,心想这地方可比祂统治的廷达罗斯差远了。
犬吠在寂静的湖区上空飘荡着,凹陷下去的地形让它久久地回响在三人的耳边,却没惊起飞鸟兔子一类的动物,静得有些匪夷所思。
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瑞雅看了那片树林几眼,它们果然如副校长所说的那样,长得又紧又密。别说是车子,稍微宽一点的人都难以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挤进去。无数浓密的树冠堆在一起,从高空俯视的话应该会看到一片壮观的绿海,从她的这个角度就多少有点恐怖了:即便是难得的晴天,树林中也依旧黑漆漆的,半点光亮都无。
娒西斯哈朝它走了几步,将瑞雅手里的绳索拉得笔直。祂以普通小狗的形态对湖里的土著叫了几声,也不管对方会不会被激怒——身为能和万物归一者对对碰的廷达罗斯之主,祂还没怕过谁。
“这里瞧着真令人不安呐……”随行的第三位旧日支配者说,有那么一点点的发自内心。最初看上的女信徒迟迟不肯念祂的名字,手里的狗还隐约有点不对劲,选的落脚点更是“邻居”的地盘,叫祂有些不好动手。
而且,对方似乎太“正常”了点,明明感觉到她看了不少禁忌的书籍,却仿佛丝毫没有被其中的知识影响,不禁令旧日疑惑。
莫非,这人是和祂人设相同、爱好相仿的“伏行之混沌”的化身?
伊戈罗纳克犹豫起了看好的信徒人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放到了长相平凡的斯蒂芬身上。
因为过去被千面之神愚弄过,所以祂琢磨了一点辨别对方人类化身的办法。
眼前的这个,长得不好看也不丑,学得也不是物理化学更会徒手修下水管道,一看就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风格。
虽说祂更喜欢“博览群书”的人类,可眼下人类中的无信仰者越来越少,是时候放款条件了。
等今晚……夜深人静,就去找这个名叫斯蒂芬的人类,诱惑他成为自己的“祭司”吧。
完全不知道一番缜密推理得出错误答案的伊戈罗纳克,在头脑风暴结束后,跟着同伴来到了第二栋房子前。
然而,你可能会赚但资本家永远不会亏,接下来的几栋和第一栋大同小异,区别无非就是里面的家具颜色,很难想象他们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度过数月。
低头嗅了嗅厨房门口,娒西斯哈回到了瑞雅身边,对曾经造访过这里的绿色幽灵远远地表示了嫌弃。
“不幸中的万幸,水和电是通的,还都能用。”按了按灯又拧了拧水龙头,斯蒂芬说:“附近再没有其他的住所了,假如我们要在这里长住,这排房子恐怕就是唯一的选择。”
“其实也不算,”身为半个“当地人”的伊戈罗纳克说,“那边的山上还有家废弃的医院呢。”
“听上去比这儿更吓人……”瑞雅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一次看病经历,再加上“废弃”二字,脑中瞬间出现了一些恐怕的画面。
“趁着时间还早,回城区买些生活必需品,今晚凑合一下,明天再看看能不能找人重新装修。”斯蒂芬敲了敲楼梯,纯木质的结构看上去并不牢固,轻轻几下就猛烈颤抖了起来,就这样踩着它们上去恐怕不太明智。
“还有它,彻底换个新的吧。”低调的有钱人说,“还好在离开学校前,父母给了我一笔钱。”
说起这个,瑞雅就想起了突然失去消息的碧翠丝,她一定是遇到麻烦了,来自家族的那种。
可能是同姓氏的伯伦特驳回了她的注意并告诉了她的父母,也可能是出了别的意外,总之要想办法打听一下。
“那个,关于伯伦特副校长的家族,你知道些什么吗?”还好这里就三个人,即便不叫这位布瑞切斯特学生的名字也不怎么奇怪。
“你是说帕德里克?那我可太知道了,整个布瑞切斯特有一半都是他们家族的财产呢。”伊戈罗纳克说,“不过他们家有个女儿疯疯癫癫的,举止和思维都很不正常,听说几年前送去了美国治病,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祂和碧翠丝·帕德里克见过一面。
“吾乃扭曲与毁灭的化身,腐化和堕落的代言,吟诵吾的名字,吾便对你有求必应。”
“……SB滚。”
事情大约就是这样。
虽然有钱,但斯蒂芬并不想当冤大头。他挑中了左手起的第四栋和第五栋房子,一个用来做他们的研究,一个则是“住宿区”。趁着天还没黑,他们将车上的仪器搬了下来,然后回到伯德街和中介人正式签订合同。
“你们是打算在那里长住,对吧?”收下钱的中介人暗自舒了口气,看向他们的眼神也褪去了热切,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即便是天黑的时候,你们也会住在那排房子里?”
“当然,我们会在湖边待好几个月。”因为见瑞雅对第三栋房子里的画家感兴趣,斯蒂芬说完又问:“和我们做邻居的卡特莱尔……”
“卡特莱尔?什么卡特莱尔!我只是个房产中介,不是侦探。”对方吹着胡子说,“到点了,我要下班了。”
瑞雅已经在想能不能原地退掉那两栋房子了,这个经纪人的反应委实奇怪了点,但又有些太刻意,像是生怕他们不知道湖边的房子诡异似的。
拍了拍包,她心想要是正遇到英格兰地域限定版的触手怪……就把包里的多面体扔出去,用马赛克打败马赛克。
“汪。”圆圆的狗狗眼盯着中介的背影看了看,娒西斯哈打算晚上去找对方玩玩,顺便让他永远消失。
带着新买的东西回到了湖边,太阳的余晖正在慢慢远离这个夹在山丘间的湖区,翠绿的树林变得阴沉起来,湖面也彻底堕落成了黑色,却不会有看到黑星湖时的心旷神怡,反而像一块石头压在人的心头。
斯蒂芬到电话亭给布瑞切斯特大学去了通电话,告诉对方他们已经在湖边安定了下来,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就是在开始研究前可能要先花点时间改造他们的住所。
挂了电话,他和不怎么顺眼的伊戈罗纳克一起在房屋周围做了些记号,打算照着围圈篱笆,有条件的话还可以绑几个电灯泡上去,这样夜间会安全一点。
等到了明天,再去找几个人把墙漆补一补,家具什么的也都换掉,差不多就能凑合过这几个月了。
而且……说不定还不用几个月呢。
将目光投向深色的湖泊,奈亚拉托提普想。
抛开不那么赏心悦目的外观来看,这些房子的内部结构都还不错。一楼顺着门厅走进去就是客餐厅,厨房里的橱柜勉强在可用范围内,一旁的炉子却像是被谁不小心踢了一脚,惨兮兮地躺在地上。瑞雅顺手把它扶了起来,随即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好主意”,因为炉子对着地板的那面爬满了苔藓,又湿又恶心。
“房产中介给我们开的价格还是太高了,”她边在龙头下冲洗手指边说,“真该压着他来亲自看看这些房子的德行。”
“往好处想,起码这里没有鱼腥味。”斯蒂芬说,提到了海边的印斯茅斯。
“所以我们是分开住在一二三层,还是都在其中的某一层?”一听他说起那座不详的城市,瑞雅最先想起起的就是黑夜中的黑影,然后是被科考队众口铄金成“精神病病人”的大美人鱼,再便是死去的莉莎。
“据说那里闹鬼。”
房产中介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女孩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突突地跳了两下,仿佛在预兆着坏事的发生。
“还是住在一起吧,这儿瞧着怪阴森的……白天倒是还好。”第三者说,在逐渐低下去的气温里抱住了胳膊:“一楼太潮湿三楼太高不方便,我看我们就住在二楼好了。”
瑞雅想得和他一样,斯蒂芬也没什么意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床柜桌椅,掀开床单,女孩庆幸下面的木板没有腐烂发霉更没有垫床垫,否则她今晚可能会睡不着。
收拾完了行李,她照旧把那块不知道往哪儿丢的多面体拿出来,西西自从由此把它当成玩具球后就老是喜欢叼着它玩,这次也不例外,边用爪子扒拉边拿牙齿咬,最后更是成瑞雅不注意,一口咬住跑出了房门。
“你这只坏小狗!”她连忙追了出去,住在对面的斯蒂芬闻声开门,和她一起在门厅逮住了蹦蹦跳跳的娒西斯哈,但那块多面体已经不见了。
瑞雅有些傻眼,揪过小狗的耳朵提溜过来,着急地问石头藏哪儿了。
“汪汪!”藏到我家了,想要就和我回……看着伏行之混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祂想了想,耸拉着尾巴钻到沙发底,不情不愿地将东西交了出来。
没关系,下次挑个奈亚拉托提普不在的时候丢。祂吐着舌头想,又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给人类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入戏太深。
谢过了大晚上帮自己抓狗的斯蒂芬,瑞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了窗外的湖泊。
安静无风,漆黑如墨,过分深沉的颜色几乎和威尔士的夜空融为一体,周围的树林却在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人在招手。
摇了摇头,她马上将这个念头丢出了大脑,毕竟她拿的是感情向任务,还是不要总往剧情的方向想了。
而且都换了个地儿了,自己那走哪儿哪儿出事的运气……也该好转一点了吧?
收回视线,又检查了一下门窗上的锁,劳累奔波了一天的她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绿色的梦找上了她。
藻类和蕨类缠住了她的手脚,拉着她沉下老旧的木架床,坠过二楼与一楼,一直堕向深不可测的地底。
只可惜,在她的眼里,地底只会有众生平等的小方块。
距离最后一次梦到那个绿头发的小美人已经过了很久,瑞雅也没再做过这样真实又冰冷的梦。要不是脚下这些蠕动的水草,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翡翠之梦。
天空在湖水之外,头发和衣服一起缓缓地往上飘着,尽管感受不到水流,但毫无疑问,她目前是在“水底”。
那便不得不令她想到……被森林包围的无名之湖了。
一股从背后而来的推力催促着她赶紧往前走,水草在摸不着的水中舒展着身体,看似柔软美丽,贴着皮肤擦过的时候却令她感受到了刀割般的疼痛。
咧着嘴吸了吸气,先不论在那边等着她的会是谁,起码肯定没有小美人温柔。
东西都是对比出来的,接二连三的疼痛传来,现实中的她在床上疼得抽搐,梦里的她则是开始怀念起了之前的“故人”,暗暗祈祷着自己能赶紧醒来。
然后将多面体扔进湖底,打爆这家伙的狗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绿色终于到了尽头——她回来了,回到了湖边的陆地上,周围却没有那排破败的房屋。那条窄窄的鹅卵石小路被她踩在脚下,向后是刀子似的水草海洋,向前则是未知的黑暗。想了想,她摸了摸还有些疼的手背,决定往前走。
大不了,就当见识一下马赛克的多样性了。!
第64章
湖中的陨石来自宇宙的深处。
几个世纪前,它还在太空中游荡,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而来到地球,落在塞文河谷之中。
它原本生机勃勃,绿色的植物包裹着它的全身,诞生于其上的生命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城市,随着陨石一同沉睡在布瑞切斯特的湖中。漫长的穿越时空之旅让城市中的大多数生命都走向了死亡,只有一个臃肿的白色影子依旧存活着,因为对于“祂”而言,死亡也不过是永恒的一部分。
那些原本围绕在祂周围的生命成为了祂最初的“绿色仆人”,白天守卫在湖边或是湖中,夜晚便会拖动着腐烂的身体寻找新的、鲜活的猎物——那排房子就是绝佳的狩猎场,总有人会不知死活地住进来。
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绿幽灵在森林中穿梭着,很快就走到了房屋的边上,带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水痕。
不好到令人厌恶的气息飘荡在几排房子的上空,旧日支配者的仆从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破门而入,而是不安地徘徊在周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夜色已深,房中的灯光只剩了微弱的几盏,像是几簇飘忽不定的鬼火,在黑暗中燃烧、升起,再被那个水桶般臃肿的影子扭曲。
伊戈罗纳克出现在了斯蒂芬的房中,以一个没有脑袋的形象。被血肉撑到发光的皮肤呈现出让人作呕的黄色,一些绒面的衣料零零散散地挂在祂的身上,两条过分肥胖的胳膊搭着做为人类时系的围巾和腰带,左右的手掌还各自有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尽管祂并不需要借助这种人类的器官来说话。
恐吓着外面的东西不许靠近,祂站到了斯蒂芬的床前,在对方缓缓睁开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不错,是正常人类的反应。祂想,更加确定对方应该不会是奈亚拉托提普,然后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许祂大叫出声,以免引来那个不太对劲的女人。
“吾是……”祂说出了自己用来骗人的一贯说辞,双手虽然离开了斯蒂芬的脖子,却虎视眈眈地停在对方的脑袋边,两张鲜红的大口里寒光闪闪:“成为吾的信徒,吾便可满足你的心愿。”
有些好笑地看着祂,奈亚拉托提普,思考着要不要顺着祂的话演下去。
“在下自然——很乐意成为您的信徒,”一边说着,伏行之混沌一边看向了对方身后的墙壁,越过那里,再穿过一条走廊,就是瑞雅的房间。
“只要您能帮我得到一个人的芳心。”
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伊戈罗纳克一时有些语塞。
事先准备的一长串说辞都没能用上,祂的心情有些微妙,但很快就被即将拥有全新信徒的喜悦盖过。
“说吧,那人是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比较镇定,祂自信地说:“对于伟大的伊戈罗纳克来说,这种小事易如反掌。”
“瑞雅。”好心情到此为止,祂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就是那位与我一同来到这里的女孩子。”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女孩子”其实是个喜欢穿女装到处骗人的坏东西,伊戈罗纳克沉默着,许久才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这回轮到奈亚拉托提普意外了,“她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吗?”难道祂、犹格·索托斯还有莎布·尼古拉丝三个外神都没琢磨出来的东西,被眼前这个家伙看出来了?
“当然,那个女孩子可不是普通人,你一个区区人力自然是看不出——不过想想也是,祂向来很善于欺骗人的感情,你会喜欢祂不奇怪。”伊戈罗纳克说,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好你遇到我,塞文河谷不朽的‘污染者’,否则一定会被祂玩弄于股掌之间。”
“……”奈亚拉托提普的表情僵了僵,什么都没说,继续听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因为,祂可是恶魔的化身,盲目痴愚之者的信使,恶名昭彰的伏行之混沌,诡计多端的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祂看着眼前的“人类”,说:“换个要求吧。”
“得到奈亚拉托提普的芳心”,这愿望属实有点令旧日支配者为难。
“……”收回了对伊戈罗纳克的期待,真·奈亚拉托提普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让对方留下来,更不该容忍祂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到现在。
“奈亚拉托……提普?”假装不知道这是谁,面带微笑的某位道:“祂是谁?您又为何要我换个愿望?莫非,是祂的实力在您之上?”
夜风从开着的窗子中钻了过来,湖中之物的仆从们彻底退回到了树林中,不仅是湖泊发生了异常,也因为伊戈罗纳克那快要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不如祂!”再次掐住这个人类的脖子,祂几乎要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走着瞧吧,看我现在就去杀了祂。”
说完就把人类丢到了一边,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往瑞雅的房间而去。
从伯德街回来,娒西斯哈蹲在女孩的门口,学着猫咪的样子,优雅地清理着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对面的屋子糅杂着两种不可名状的气息,其中一股的杀意越来越浓,最后更是直冲祂和祂身后的房门而来。
软绵绵地“汪”了一声,祂慢条斯理地站起,脖子上的银钥匙随着祂的动作一起晃动,在墙上和地板上反射出朦胧的月光。
同样是沐浴在月色之下,格拉基缓缓浮出了水面,小山似的身体犹如一块浮冰,飘荡在静止不动的湖水上。
就在刚刚,祂用梦境捕获了一个人类,指引着她在梦中寻找着自己的踪迹,从而成为自己的奴隶。但意外的是,这个人类的意志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都要坚定,看到祂时不仅一声不吭,还礼貌地问祂是不是刺猬,以及认不认识一个叫“小A”的人。
不知道如何回答,格拉基决定多观察她几天。
送走了对方,祂继续蜷缩在这座曾经囚禁了祂的城市内,没多久就感觉到了老朋友的气息,于是打算出来看看。
无数金属般的尖刺从水下钻出,紧接着是蜗牛一般的黄色眼柄,三只呆滞的眼睛缓慢地往四周瞄着,不多时就看到了一抹绿色的残影——来自廷达罗斯的猎犬奔跑在祂的树林之中,追逐着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老朋友。
再远些,那排由祂的信徒建造起来的房子中,奈亚拉托提普静静地看着祂,朝祂露出了一个核善的笑容。
尽管不太情愿,但格拉基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搬家的问题。!
第65章
瑞雅满头大汗地从床上醒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长着霉点的天花板,再就是西西那张毛发格外蓬松的狗狗脸。
依稀看到它的耳朵下面夹着几片树叶,睡眼惺忪的她伸手摘了下来,迟钝地想着手上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嗷嗷~”半趴在她身上的西西叫唤了两声,开心地撒着娇,又趁她现在没什么反抗的能力,格外热情地朝她的脸舔了一大口。
狗狗的舌头很柔软,不会像猫咪那样带有倒刺。瑞雅继续迷瞪了一会儿,许久才反应过来对方做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生气地逮住想要逃跑的小狗,往它的屁股狠狠地拍了几下。
“以后不可以舔我的脸。”感受着脸上的湿润,她说,起身到外面去洗漱。
湖区已经迎来的新的一天,似有若无的阳光躲在云层里,一层薄薄的雾弥漫在窗外的树林中,遮掩着无名之湖的全貌。
瑞雅从盥洗室出来就遇到了伊戈罗纳克,对方昨晚似乎没有睡好,眼睛下边乌青一片不说,还有些心不在焉,差点就撞上了她。
“是你。”昨日还开朗外向的布瑞切斯特学生,今天不知怎的表情阴沉,那双浅蓝的眼睛也蓄满了阴郁,仿佛让他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正想说些什么,蹲在走廊等候的娒西斯哈叫了两声,屁股后面的尾巴摇得飞起,既是对主人的讨好,也是对某人的警告——离我护着的人类远一点。
深吸了一口气,更加确信瑞雅就是“伏行之混沌”的伊戈罗纳克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侧身往旁边让道:“您先请。”
怀疑了一下这人的精神状态,瑞雅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下楼去找起得最早的斯蒂芬。
底座有些倾斜的楼梯被加固了一点,踩上去没有最初那么吓人;翘得最严重的几块地板也被彻底拆了下来,精通管道等修理技术的年轻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筒望向地板下面的空间。
关于这片被特意抬高的区域,女孩依稀记得上次是遇到了一个喜欢搞瑟瑟的大贝壳,上上次则是开出了一具尸体……总之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犹豫着走过去,她朝斯蒂芬打了个招呼,问他在看什么。
“下面好像有本书。”还好,不是马赛克。
“不小心掉下去的吗?”瑞雅问完就觉得这是句蠢话,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一面完整的地板很难会有能让一本书掉下去的缝隙。
“我感觉可能是故意藏在那里的。”斯蒂芬关掉了手电筒,“离得太远,等我们从城中回来再说吧。”
今天他们要办的事不少,除了关于这两栋房子的,还要联络一下其他的几支科研小队,确认大家都顺利抵达观测点后再向沃伦唐的格林教授汇报,最后组装好他们千里迢迢带到威尔士来的科学仪器。
另外,还得在城中打探一下帕德里克家族的事。
借口没有休息好,伊戈罗纳克留在了湖边,本以为这样能暂时躲开可怕的“奈亚拉托提普”,对方却将那条猎犬也留了下来,说是担心祂独自待在野外出事。
谎言,都是谎言,明明就是想以此来监视自己。
已经萌生了退意的祂想道,在汽车尾气消失在山林中后望着廷达罗斯之主,两只才被揍过的眼睛隐隐作痛。
不行,再怎么说这里又不是埃及,英格兰,起码脚下的这片河谷可是自己的地盘,不能就这样让伏行之混沌欺负。
甚至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拐走祂先相中的信徒。
目光看向萦绕着雾气的湖泊,祂打算去找多年的邻居格拉基帮帮忙。
另一边,刚抵达市区不久,瑞雅就得知了一个震惊的事实。
“跑了?”她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失控,被学校安排前来告知她这一消息的学生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抱歉,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已经通知布瑞切斯特警局了。”
不太相信这个世界的办案效率,瑞雅叹了叹气:“算了,不能怪你们。”毕竟那俩都不是人类,其中一个还有诸多的小弟。
问了问在场有没有人受伤,她回到了点中,垂头丧气的模样落在同伴眼里,理所当然地被问了句“怎么了”。
“克克……那条人鱼和他的同类跑了。”压低着声音,她轻声地说,语气和心中都充满了烦躁。
卡尔马克思在上,她已经要对总是被超自然生物包围的生活忍无可忍了!
这些长得有点像人却一点人事都不干的家伙,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掉,跟一道鬼影似的追在她的屁股后面,无论跑到哪里都避不开。
或许,只有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世界,她才能获得难得的安宁。
“别担心,他们不一定会找到我们。”做为印斯茅斯事件的亲历者,斯蒂芬的话对此时的瑞雅来说很有安慰。尤其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倾诉对象,关于那些自己遇到的、阴魂不散的、说出来可能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疯子的怪事。
而且这个人还……很像故去的拉托提普先生。
除了细微之处有些许的不同,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位可靠的朋友依旧留在她的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发生在我身边的怪事好像格外的多……”她看着他,思绪开始飘远,回到了那个爬满青苔的公寓,一切开始的地方。
原本贫困但还算安稳的生活,在遇到“犹格”后就开始急转直下,从求生记变成了恐怖大逃杀。
该不会……眼睛愣愣地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那个让自己好不容易付诸真心却只得到难过的“人”,似乎可以分化出两个“自己”。
不同的外貌,不同的气质,就连会的技能都各不相同,所以才会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再想想前天碰上的克克和塔塔,该不会,这群自带马赛克3D环绕的家伙,个个都精通变形术吧。
要是像大美人鱼那样只是变没个尾巴还好说,可要是如尤一般爹妈都认不出来的……瑞雅在装修公司的门前打了个冷颤,脑中涌入的信息过大,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一万句阿美莉卡俗语在想心中飘过,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瑞雅?”斯蒂芬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关切地问:“要是不舒服的话,今天我们就先回去?”
“不,我没事。”咬了咬下嘴唇,女孩说:“和来时说好的一样,你去联络其他小队吧,我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一会儿。”
布瑞切斯特的房屋空置率很高,尽管靠近大海且气候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座中等规模的城市遭到了其他地区的厌弃,连游客都怎么踏足。
伯德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咖啡厅的旁边是一断废弃了的铁轨,两侧种了花,顺着走到尽头的话会看到一小片建筑的废墟;对面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书店,外面的牌子写着几本镇店之宝的名字,透过窗户望进去,正中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知名画家卡特莱尔的作品——像烟雾一样扭曲的人形,明显没有被大学收藏的那幅好,因为它未能达到系统的屏蔽标准。
随便点了杯热咖啡,瑞雅呆呆地看着外边的街道出神,有些慌张,又有点期待地想,自称是索托斯亲戚的拉托提普先生,会不会也能够……
“你好,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打算了她的思绪,手里捏的勺子跌下去撞到了陶瓷杯的内壁,清脆的响声里,瑞雅稍微回了回神。
“当然可以。”她说,轻轻瞥了与自己拼桌的女士一眼,然后“呀”了一声。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曾经在列车上有过几面之缘的尼古拉丝说,“你是来威尔士旅游散心的吗?”
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瑞雅问:“您也是?”
“这儿是我的故乡。”随便找了个借口,黑山羊打量着与之前相比憔悴了一些的女孩,觉得自己此行的目标有点希望。
犹格索托斯要疯了,祂得做点什么,否则迟早要出大事。
“瞧你心不在焉,怎么,来威尔士玩得不愉快么。”优雅地抿了口咖啡,尼古拉丝又问:“你是独自前来?记得上一次,你说你已经有未婚夫了——可惜,我还想为你介绍一下我的……哥哥呢。”
瑞雅愣了愣:“我有说吗?”她怎么记得,上一次的交流止步于彼此的性命,保持在客气疏离的距离。
“你没有说吗?我还记得你当时说,那位未婚夫姓尤呢,真是少见的姓氏。”笑眯眯地扰乱着对方的思绪,祂问:“你刚才应该就是在想他吧?”
说完便开始祈祷,希望事情能和预想的一样顺利。
“没有。”瑞雅正了正色,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全世界宣告一下,她结束了那段错误的感情。
“其实……”
“不是他,那会是谁?”紧急打断了女孩的施法,黑山羊面带微笑地问,实际已经在疯狂寻找着如何既能让眼前之人失忆又不会伤害到她脑子的方法。
如果不是犹格不愿意,其实完全可以操控她的思想,把她变成一个听话的乖乖娃娃。“……”望着拉花被自己搅得四分五裂的咖啡,瑞雅本想说出碧翠丝的名字,张嘴后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却是:“拉托提普。”
停止了努力,黑山羊静静地看着她,唇角笑容依旧,但双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捏碎了精致的咖啡杯。
“什么?”
拉托提普……此“拉托提普”当然不是那个热衷玩弄人心的奈亚拉托提普,而是犹格本体的某个化身……或许也不该说化身,因为“拉托提普先生”本该就是万物归一者,只不过是不幸遇到了奈亚。
假如犹格没有发疯的话,莎布倒真想愉悦地笑上一阵: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有意思啦,早知道祂也捏个球体组成的人形掺一脚了,说不定眼前这只可爱的小羊羔反而会最先喜欢上自己呢——言归正传,老朋友的一系列操作虽然错得离谱还得到了不好的结局,但目前来看,自己还是勉强能救一救的。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所爱之人并没有死呢?”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除了他们所在的窗边,整个咖啡厅都遁入了黑暗之中:“让我给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瑞雅竭力表现得很镇定,毕竟眼前的女士依旧优雅,既没有披上一层不断变化着光彩的马赛克,也没有伤害她。
而且,“她”那句没被屏蔽的话里,还提到了拉托提普先生。
甚至说他没有死。
呼吸乱了乱,她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已经十八岁许久了,却依旧要活在被和谐支配的恐惧里——系统将尼古拉丝女士的话切割得支离破碎,奈亚拉托提普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犹格·索托斯也不是犹格·索托斯……她身边的斯蒂芬也不是“人”,而是奈亚拉托提普……
一段漫长的对话停下来,瑞雅几乎要不认识“Nyarlathotep”这个词。
不过她也勉强明白了,原来斯蒂芬真的是拉托提普!她先前的猜想没错。
难怪二者如此相似。
周围的黑暗褪去,咖啡厅中一切如旧,没有人发现窗边的两位客人消失了片刻,也没有人感觉到弥漫在空中的杀气。
“你来了。”自以为挽救了老朋友的爱情,又能看到一场好戏的黑山羊说:“她都知道了。”
神清气爽地说完,祂在伏行之混沌动手前光速溜走,只留下一串彼此才能听到的笑声。
手写标牌的门口,奈亚看着坐在窗边的女孩,属于人类的脸面无表情,一片冷漠。
都结束了,祂想,想要用属于奈亚拉托提普的方式和不远处的那个人类道别,微笑地说自己这段时间玩得很愉快,感谢你为伟大的旧神信使奉献了一出好戏之类的话,但就是说不出来。
算了,反正她都知道了,说什么都没意思。祂索然无味地想,准备暂时离开地球,等到一百年或是两百年后再回来——对于祂而言,时间只是数字,宇宙中的一切更是连数字都不如。
一言不发,祂说服了自己。
“不来喝杯咖啡吗?”
身体才微微往后转了一点,奈亚马上抛弃了刚才的念头,厚着脸皮坐到了对方的身边。
“你打算请我喝咖啡?”
“你也可以自己买单。”
新的咖啡端了上来,一道氤氲白气在两人的中间飘起,伴随着久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奈亚主动问:“恨我么?”
“有一点。”听到的回答有些出乎祂的意料,祂看了身侧的女孩一眼,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虽然有点生气你骗了我,不过……”将剩下的那点咖啡一饮而尽,瑞雅大胆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更大胆地在对方的脸上亲了一下:“我们在一起吧?”!
第66章
事情有时就是如此奇妙。望着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斯蒂芬”身份的奈亚拉托提普想。
虽然经过和自己预计的有所不同,但最后的结果依旧是一致的——祂和人类在一起了,以情侣的身份。祂能看到对方眼底跃动的喜欢,尽管从严格上来说,它们并不属于自己。
那双一直在望着祂的眼睛,其实是在透过祂看另一个“人”。
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唇,祂明白了犹格当初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摆脱“奈亚拉托提普”,原来在感情中,第三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令人不悦。
从布瑞切斯特回来的路上,瑞雅问了祂很多问题。比如祂们究竟是什么,“莉莎”与祂的关系……祂难得地都说了实话,不过女孩的表情依旧有些迷茫,似乎是祂讲得不够清楚。
“原来如此。”被和谐搞得晕头转向的瑞雅说,彻底放弃了心中的那点好奇和求知。
来到这个世界久了,拉托提普先生究竟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无论是稍微好看点的马赛克还是完全不符合生物学规律的触手怪,只要她所认识的那个人就好。
“瑞雅,”将车停在了老地方,奈亚拉托提普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呢,还是之前的那个‘我’呢?”
“这有区别吗?”女孩疑惑地问。
“当然有。”因为这根本就是两个人,伏行之混沌听到了娒西斯哈的叫声和伊戈罗纳克的喘气声,湖中的栖物虽然走了,但还有两个更碍眼的家伙留在了祂和瑞雅之间。
“那……”沉吟片刻,伴随着几声不好意思的轻咳,瑞雅说:“之前吧。”
女孩的回答让奈亚拉托提普的心情低沉到了现在,不过在表面上,祂始终面带笑容,为一段感情的诞生而高兴。
今天是他们来到无名之湖的第三天,那排房屋的修缮基本完毕,仪器也都拼装调试好,是时候到湖边去看看了。
伊戈罗纳克尚未察觉到自己已经沦落成了一盏超强功率的电灯泡,祂抱着潜水所需的道具,在廷达罗斯之主的监视下走在最前面,一心二用地想着老朋友为什么会跑路——尽管陨星对格拉基的封印在抵达地球的那一霎便遭到了破坏,可祂那位老朋友宅得和拉莱耶之主不相上下,数百年来从未离开过湖泊的范围,最远也就是到那排房屋的周围转一转,上次转的时候还被人类劈了一斧头,从此便更是不愿意出门了。
可就在前天,祂好容易摆脱猎犬来到了湖边,只见宽阔的水面一片死寂,别说陨石了,连绿色仆从都没找到一个。
这位和祂一起纵横塞文河谷的老朋友,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效率神速地搬家了——明明刚来的时候还在。
一定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威胁!祂想,忍不住悄悄回头,瞥了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一眼。脚边的狗立马叫了起来,脖子上的银色钥匙一晃一晃,上面隐隐流淌着属于太古永生者的气息。
这下可好,三柱神直接来了俩,祂觉得自己的此次信徒扩招八成是没有希望了,而且搞不好森之黑山羊也在附近,只是暂时没露面。
心中敲起了退堂鼓,伊戈罗纳克琢磨着过几天就溜走,反正这具人体已经占据了有一段时间,不日就会彻底变成一摊腐肉。
通往湖泊的道路曲折漫长,因为格拉基的离去,湖岸的树林疏松了不少,植物们恢复了正常的形态和颜色,看着不再那么阴森可疑。那块由“托马斯·李”,也就是房屋建造者树立起来的石碑也不见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留在原地,突兀地没有被鹅卵石填满。
考虑到人类的体力,他们在途中休息了一会儿,娒西斯哈始终寸步不离地蹲在伊戈罗纳克身边,让瑞雅有些意外。
“没想到它这样亲近你。”她说,殊不知这句话在对方耳中更像是嘲讽。
“呵呵。”
伊戈罗纳克记得娒西斯哈与伏行之混沌并无交集,且隐约和万物归一者有些矛盾。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位竟然会同时出现在祂的眼前,前者还一副保护后者的姿态,莫非是廷达罗斯出了什么变故?不太可能,真这样的话祂应该能知道一些端倪。
因为三个人中的两个人都各怀心事,小队一路上都十分沉默,像是被这寂静的湖岸同化了一般。
在格拉基初降临时,这片区域居住着不少人,是布瑞切斯特城的延伸,原本也称得上是繁华,否则附近的山里就不会有绞刑架和医院了。但后来,一场瘟疫夺走了半数居民的性命;从沉睡中苏醒的旧日支配者开始活动身体,绿色的幽灵开始徘徊在深邃的夜幕下;带着金属光泽的尖刺成为了噩梦的一隅,梅西山区开始流传一个关于“湖中怪物”的恐怖故事……
到了现在,唯一能证明这里曾经是人类聚居地的,就只有他们脚下这条窄窄的石子路了。
瑞雅在小路的尽头停下脚步,失去了树林的遮蔽,无名之湖的全貌在她眼前一览无余。它并不如人们说的那样“小”,反而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假如这些都是因为陨石的撞击才出现的,那快陨石的大小一定很可观,不知道为什么布瑞切斯特,还有英格兰至今都没组织相关人员来研究。
“湖边有些冷。”伊戈罗纳克听见斯蒂芬说,转过头便瞧见他伸手拢了拢女孩身上的外套,又将那条灰白格的围巾系得更紧了些。
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脸上也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末了还帮她搓了搓手,看上去十分亲密。
不太了解人类情感的祂没觉出什么,也记得斯蒂芬在夜里说喜欢这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于是这些举动在祂的眼里,不过是一个被千面之神蛊惑了的人类的示好。
浑然不知这俩已经在祂不在的时候勾搭上了。
同样的,娒西斯哈也没看出什么——祂晚上还经常和瑞雅一起睡觉呢,谁也不会有祂和瑞雅的关系亲密。
想到这儿,祂跑过去蹭了蹭女孩的腿,身后的尾巴摇得像风扇,又趴下来露出白白软软的肚皮,希望主人能像平时那样摸一摸。
“我们先收集一些湖水和藻类的样本吧。”斯蒂芬打开工具箱,里面整齐摆放着两排干净的玻璃器皿,上面的标签也早已贴好。
瑞雅只好拍了拍西西的圆脑袋,说自己要干活,晚上再陪它玩。
做为一只听话乖巧的小狗,娒西斯哈当然不会再坚持,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就继续往伊戈罗纳克的身边蹲,以防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伤害到自己看中的人类。
话说回来,瑞雅,好像格外容易引起祂们的注意,是因为她的意志尤为顽强吗?
伸出舌头舔了舔不小心沾到露水的爪子,娒西斯哈的尾巴无聊地一甩一甩,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弯腰收集样本。
漆黑的湖水看上去很深,收集完几个基础的样本后,业余爱好被迫是“潜水”的伊戈罗纳克穿戴好潜水服,在中午的阳光里跳下了湖岸。
一段时间后,他在靠近湖中心的地方浮出了水面,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表示自己暂时还未找到陨石的位置。
“奇怪,看这片湖泊的宽广程度,它应该挺大才对。”瑞雅这几天补习了一下布瑞切斯特的历史,在一本类似于地方记事的书上读到过关于陨石的记载。上面说那块陨石的顶点离湖面并不远,水流在漫长的岁月里并未过多的侵蚀它,反倒是水中的藻类将它团团包围,让它看上去像颗巨大的绿球。
大约十几年前,那排房屋的主人尚未舍弃它们的时候,有人悄悄地拿到了陨石的一块碎片,里面的物质和已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所以,布瑞切斯特大学才会将目光投注到这片深黑的水面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潜入水中的伊戈罗纳克还是一无所获——这是当然,格拉基前天就跑路了,带着祂的黑色城市一起,这个湖泊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积水坑,除了在水流中跳舞的水藻和水蕨,什么都不会——
有些惊讶地停住上浮,伊戈罗纳克看到了两尾颜色各异的“人鱼”,绸缎似的长发,姣好漂亮的脸庞,两双分别为绿色与金色的眼睛闪耀如宝石,简直就是人类幻想出来的海中女妖。
不过,祂当然知道世界上既不会有人鱼和塞壬,鱼人倒是有挺多,那便是拉莱耶之主的眷族,邪恶的化身深潜者。
“它们”一定是某位旧日的杰作。祂想,往对方消失的方向靠了靠,脑中盘算过长住在塞文河谷的几位邻居:
沃伦唐的绿神于数月前忽然离开,似乎尚未回来;栖身在地下迷宫的艾霍特几乎不会来到地上,更别说格拉基栖息的水中的了;最后一位拜亚提斯,封印解除后就飞去了别的地方,应该也不是。
那就是外来者了。
伊戈罗纳克谨慎了起来,水中也在此时出现了无数章鱼般的触手,当那些长着吸盘的腕足缠住祂的人类容器时,祂瞬间便明白那“两人”是克苏鲁与哈斯塔,而祂们也同时出现在了祂的眼前,相似的臃肿脑袋上,八对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祂,充满敌意。
“说,你,和瑞雅,是,什么关系?”绿色的章鱼率先问。
“瑞雅?”祂记得这是“奈亚拉托提普化身”的名字,顿时满眼疑惑:伏行之混沌会解决掉令祂们感到不快的存在不错,但那位也很喜欢捉弄祂们——没在伏行之混沌手上吃过亏的神生是不完整的,据说在不久前,连万物归一者都遭了殃,现在正发疯似的在不同的时空里穿梭,不知在做什么。
难得和血亲合作的哈斯塔说:“何必问祂。”说着就收拢了触手,让祂这具本就因为承受不住“神祇”之力的身体濒临崩溃。
一团血水在触手间爆炸,伊戈罗纳克出现在了远处的水中,反问道:“你们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不得了,不止沉在水底几百年的格拉基搬了家,连蹲在拉莱耶千万年不愿动弹的克苏鲁都破天荒地出了远门,甚至还和死对头“相亲相爱”。
过于不正常的现实让祂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该不会是阿撒托斯要醒过来了吧”,祂想。
“哼,看不出来了吗?”克苏鲁有些轻蔑地看了祂一眼,大声地说:“我是她已经举行过婚礼的未婚夫!”
伊戈罗纳克:……
“胡说八道,她压根就不喜欢你。”在祂那震惊的目光里,哈斯塔说:“我才是她的另一半!”
伊戈罗纳克:……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你们究竟知不知道那人是谁啊,还是说这就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新花招?
面前的两头章鱼打起来了,水底被祂们搅得像个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大盒子。趁着这两个白痴在内斗,伊戈罗纳克悄然离开,一边修补有些受损的身体,一边浮出了水面。
下面虽然打得不可开交,上面倒还算平静,岸上的两人在说着什么悄悄话,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水下的争斗。
有些费解地盯着“奈亚拉托提普”看了看,果然,祂察觉到了对方眼底的失神。至于斯蒂芬,那个被祂看中的信徒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其心中的不快。
伏行之混沌就是伏行之混沌,区区一个人类又怎会夺得祂的感情呢?祂只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你片成一快一块,这便是祂赐予你的“仁慈”。
伊戈罗纳克摇着头,为岸上之人点了根蜡,同时想起水底的两只章鱼,一阵恶寒。
奈亚拉托提普喜欢女装祂是知道的,就是没想到骗来骗去,最后竟然骗到了旧日的身上,属实令祂有点鄙夷。
不过,在鄙夷之外,克苏鲁和哈斯塔的反应倒是让祂有点意外,甚至微妙地有些心动。
如果自己也……是不是就能更顺利地获得新信徒呢?
带着这样的心思,祂回到了岸上。
“你回来了,”见祂出现,瑞雅松了口气,就怕这位来自友校的队友出什么事:“有发现吗?”
摇了摇头,伊戈罗纳克说:“没看到陨石。”
觉得奇怪,女孩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也许我们今天找错了地方。”将她的手捏在掌中,斯蒂芬说:“今天就到这里,天快要黑了。”
回去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她点了点头,殊不知她的主要研究目标已经跑去了一个远离伏行之混沌的地方。
当天夜里,虽然像第一天那样噩梦缠身,但湖泊那边一直有水花声响起,像是有一群人在水里打架。瑞雅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次,西西柔软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团成一团,睡得又香又沉。她推了推,黄毛的小狗不为所动,连尾巴都不带抬一下。
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她本想倒下去继续睡觉,却还是不放心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只见蒙蒙的夜空下,漆黑的湖水与天空连成一体,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她从梦中带出来的幻听。
确认湖泊没有异常,她躺回了床上,没睡着,因为好巧不巧,这个新姿势正好对着西西的狗牌。
那把漂亮的银钥匙。
关于它的主人已经不愿意多想,瑞雅只是想起了她那看似只剩一半实际有点难以下手的任务。主动和拉托提普先生表白让它抠门地往前动了点,然后就一连几天都没有反应了。
能做的事和……不愿意说名字的那个人做得都差不多,剩下的感觉都是亲密接触。
她不由得沉默了起来,脸上却是越来越红,嘟哝着难道自己还要为了这个破任务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你不是挺喜欢他么。”系统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默然了一会儿,她说:“我的确喜欢他,不过……”顿了顿,她有些犹豫:“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系统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你不也变了许多。”
的确。
想起自己才来这个世界的模样,瑞雅觉得恍若隔世。
谁能想到,一向热爱帅哥美女的她,现在也能接受和一个马赛克甜甜蜜蜜了——虽然拉托提普当下的脸没有那么恐怖。
“抓紧时间做任务。”系统再次强调,因为再不做的话,他们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在逐渐走向毁灭,并不单指人类生活的地球,而是整个宇宙。
隐约猜到可能是由于宿主上一段失败的感情,它的心情有些复杂,尽管在它的设置里没有“后悔”“懊恼”这些情绪。
假如瑞雅直到末日来临前都没能完成任务,他们一人一系统就只好提前找个坑,祈祷各自都能有来世了。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备份数据都没了,彻底消失在所有的宇宙中。
难怪其他的系统都不愿意接这个世界的任务,果然很危险。
“好好好,做任务做任务。”抱紧了怀中的西西,瑞雅将那枚引起自己伤感的银钥匙塞进了小狗的皮毛里,换了个姿势就打算继续睡觉。
然后,她就被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彻底惊醒了。
两束灯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了墙上,她和怀里的小狗一起从床上跳了下来,看到了一辆飞驰而来的银灵轿车。
车主开着它在房屋边上兜了好几圈才停下,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瑞雅。”在看清来人的真面目之前,斯蒂芬,或者说才打完架回来的奈亚拉托提普敲开了她的房门,手里拿着一把看着就很有安全感的左轮。
因为和系统的那一番谈话,这一次,瑞雅没有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流露出隐隐的抗拒,甚至主动拉起了他的手。
……可是对方看起来并不如她想的那样高兴。
“会不会是卡特莱尔?”为了缓解尴尬,她说。
“不太像。”早已知道来的是碧翠丝,奈亚拉托提普不悦地收紧了手。
祂记得这个人类,一个对邪典异端抱有极大兴趣、拼尽全力去寻找旧日支配者的踪迹,却并非祂们信徒的“怪人”。他们见过一次,在密斯塔托尼克大学的一个夜晚,对方就像每一个亲眼目睹邪恶降临的人类那样疯了,令祂感到索然无趣。
而现在,那份无趣里还多了些许的厌恶。
瑞雅似乎特别在意和喜欢她。思考着要不要让这个人类彻底消失,祂回忆着用“阿比盖尔”“莉莎”两个身份认识瑞雅时的情景,不受控制地对正在从车上下来的碧翠丝产生了妒忌。
因为祂想得到瑞雅全部的喜欢。
“天——是碧翠丝!”果然,和祂想的一样,瑞雅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惊喜异常,甚至立刻就松开了祂的手,欢快地跑下了楼。
听着女孩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前,祂拦住了跟过去的娒西斯哈,将那条蠢狗提溜起来,狠狠地甩到身前。
“你该走了。”奈亚拉托提普说,身上的风衣在夜幕中流淌着异样的光,五官也变成了一片漆黑,仿佛一隅神秘遂远的星空。
“嗷?”仍然沉浸在扮演狗狗与主人中的娒西斯哈,不明所以地哼唧了一声,呆萌可爱的样子落在奈亚的眼里,就是分外可憎。
脖子上的银钥匙被扯了下来,祂被奈亚丢出了地球,涌动着滚滚烟雾的身体略一迟疑,便变回了细犬的模样,再次飘向了地球。
身为堂堂的廷达罗斯之主,祂不和状态有些不对的千面之神计较。
不过嘛,要祂离开可以——反正祂在以犹格·索托斯为法则的世界里实力受限,待得也不痛快,而祂目前还没想好如何彻底抢走对方屁股下面的椅子。
所以,不如找个机会,直接把瑞雅抢走好了。
她一定会喜欢上廷达罗斯。!
第67章
“你怎么会来这里?”望着眼前这排即便经过修缮后也难掩历史气息的房屋,碧翠丝皱了皱眉,有些嫌弃。
身为一个布瑞切斯特人,她自然是知道城区北方的无名之湖,也听说过关于湖泊的种种传闻。不过民间的想象力总是过于丰富,她在绑定系统后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这里,捏在鼻子在那排房子中住了好几天,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现。
漫步于水面上的白色暗影,潜伏在睡梦里的幽灵之手,躲藏于树林中的绿色亡灵……种种骇人听闻的东西,她一样也没遇上。
不久,本就没什么耐心的帕德里克大小姐使用钞能力得到了一本《死灵之书》的抄本,隔日就回到了家族庄园,当天晚上就登上了前往新大陆的游轮,成为了密斯塔托尼克大学的一名学生。
假如瑞雅能借阅到房产中介的租借记录,只需从他们的名字往前翻过几页,就可以看到碧翠丝的名字,这便是她旧地重游的证明。
“难道这儿真的有——我们想找的东西?”本想大大方方地说出“旧日支配者”这个名词,目光却瞥到了缓步下楼的斯蒂芬,深知这种事不能被太多人知道的贵族小姐只好换了个称呼。
“差不多。”没好意思在当事人面前说得太详细,瑞雅帮她提起了行李箱,让她进来说话:“你这些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噢,是有点意外。”房屋的内部要比外面好上许多,也比碧翠丝记忆里舒适不少,她的眉头渐渐松开,后背的皮肤却因为一道冰冷视线而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她回头看了眼,记得这位长得不出众的男性是合作伙伴的学长,似乎也是个有钱人,不过这穿衣的品味可实在不够好。
对方不喜欢自己,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了出来,甚至十分厌恶。
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往往会相互吸引,但也有那么一些例外,看来她和他就属于后者。不过没关系,她也很不喜欢他。
目光落在自己和瑞雅拉在一起的手上,再看看他看向瑞雅的眼神,碧翠丝明白了什么,不仅没松开手,还变本加厉地抱住了瑞雅,和她来了个热情的贴面礼。
男人,只会影响她们做任务的效率。一心只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大小姐想,既然她俩注定要与本世界的人成为过客,那就不要和任何人扯上太过亲密的关系。
否则到了离别之日,不仅自己伤心,对方也要伤心。
拉了拉瑞雅,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坏男人的视线,碧翠丝自来熟地带着女孩往楼上走:“我们上去说。”
伊戈罗纳克一直悄悄观察着楼下的动静,祂原以为来的会是莎布或者犹格,最次也该是克苏鲁哈斯塔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个人类。
唔……和“奈亚拉托提普”关系甚好的人类,感觉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
打消了招揽新信徒的心思,祂正想趁着这个机会跑路,不料却见到人类大胆地搂住了“恶魔”的脖子,脸对脸地贴了贴不说,眼里流动的也不是崇拜恭敬,而是赤.裸.裸的喜欢。
不愧是最擅长欺骗人类的伏行之混沌,太可怕了,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些天遇到的不论人还是旧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冲着“祂”来的。
几乎已经快要从这副身体剥离出去的神祇犹豫了,一方面是想留下来看看事态的后续发展,另一方面则是……学习一下“奈亚拉托提普”的骗人技巧。
至于先前挨的那些打,就,就当是交学费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祂的屁股重新落回了椅子上,正对着的方向是房间的玻璃窗,里面模糊地照出了祂如今的模样:五官寻常,眼睛下边还长着许多斑点的年轻男性。除了长得高了点,皮肤白了些,再没有什么过人的优势。
“奈亚拉托提普化身”的清秀面孔在眼前浮现,祂摸了摸下巴,试图将那个自己最常用的化身整个小容。
祂的努力很有效果,可惜门外的某位已经容忍了祂太久。
忍住了冲到瑞雅房间把那个人类女性揪出来踢出地球的念头,奈亚拉托提普将怒火转移到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
准确无误地念出了污染者的名讳,召唤达成,本体位于布瑞切斯特某一处废墟之下的伊戈罗纳克,用祂的新化身回应了来之不易的呼唤。
“又见面了。”长相和瑞雅酷似的无腿之人说。
祂这回终于有了脑袋,乌黑的长发里藏着无数双猩红的嘴唇,眼球是淡淡的灰色,鼻子下面是一条被缝起来的直线,再往下的上半身倒是很正常,除了双手的掌心依旧有裂缝外。而为了保留一点自己原本的“特色”,祂的腰部以下是一团鲜红的雾,假如人类对里面的东西好奇而想要一探究竟,那么他们便会看到废墟中的旧日支配者阵容,然后进行一个多半情况下都会直接疯掉的理智检定。
“是啊。”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奈亚拉托提普决定让祂多蹦跶几天,顺便再帮自己解决掉一个碍眼的家伙。
“我改变主意了。”
直面着旧日的残影,名叫斯蒂芬的人类表现出了超强的意志,越发令伊戈罗纳克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信徒。如今听到他似乎要放弃对“伏行之混沌”不切实际的幻想,祂头发里的无数张嘴一起笑了起来,房间顿时响起一阵渗人的笑声:“那么你的新愿望是?”
“她的身边新来了个人类,你看见了吧。”头顶的灯光闪了闪,似乎在为这句低沉阴森的话发颤:“杀了她,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的确不是难事,可那个人类似乎和伏行之混沌关系匪浅,还跟在“祂”的身边。伊戈罗纳克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答应了。
“易如反掌。”祂决定明天就动手,“拭目以待吧,你会庆幸自己选择了我——伟大的污染者,有求必应的慷慨之主。”
祂说完便跃窗而去,回到了暂居的身体内。
而在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里,两个女孩尚且不知道危机的来临,起码不知道这个“小”的。
“我和你说,出大事了,非常非常大的大事。”在系统大喊不要的声音里,碧翠丝镇定自若地缓缓说道:“你的系统应该也和你说了吧?”
“啊?”瑞雅感到了迷茫,她的系统除了偶尔跳出来催她推推任务进度条,其他时间基本就处于类似关机的状态中,主动敲都不会理。
“没有说。”她诚实道,“我的系统向来高冷。”
“啧”了一声,碧翠丝批评了一下瑞雅系统的工作效率,给她出主意道:“这样可不行,你必须让它知道谁才是主导者。为了任务在外面东奔西跑出生入死的可是我们——你的系统有名字吗?我的叫QD,就是那两个字母。”
瑞雅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系统看不见摸不着的,她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没办法。唯一能用的嘴皮子,对方还完全免疫,压根不理。
“什么,你的系统这么桀骜不驯?”碧翠丝惊讶地问,看到瑞雅沉重地点了点头。
“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系统。”她为瑞雅感到愤愤不平,“它叫什么名字?”
“JJ。”
“JJ?”这一问也算是打消了贵族小姐心中的一些怀疑,因为属于她的系统名叫“QD”,同样也是两个单调的字母。
从命名方式来说,她们的系统显然就是一家人。
“好,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投诉的。”碧翠丝说,脑袋里的系统叫得更厉害了,哭着求着让她别去投诉,仿佛要被惩罚的那个是它一样。
最后,见宿主铁了心不听自己的,它干脆将整个系统关闭,以免被她发现她和瑞雅根本就是两个系统。
一个是XP,一个是win11。
要是让这位大小姐知道即便离开这个世界了也可能会回来……自己一定会被拆掉的。忧郁地设想了一下自己那时的下场,已经看不到外边发生了什么的QD,悲伤地抱住了自己。
虽然这样做就无法再给碧翠丝提供帮助,但是没关系,她现在可是和瑞雅待在一起。
回想起这位前宿主的战绩,它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你可以帮我投诉!?”瑞雅简直可以说是激动万分,脑中的系统也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咦”,有些不安地在她的脑海里动了动。
“当然可以了,不过可能要过几天。”没好意思说自家系统被逼得主动切断了联系,碧翠丝神色一变,说起了正事:“言归正传,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了,我们得想想办法。”
嗯???瑞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魔幻了起来。
她是真没想到,对方口中的“大事”会如此之大。
世界毁灭?不对啊,她分明记得自己拿的是恋综剧本,怎么忽然就跳到了好莱坞片场了呢?!
第68章
自从知道“旧日支配者”的存在后,碧翠丝就一直生活在“世界会不会明天就毁灭”的恐惧里,尤其是在见识过祂们的强大后。
她感觉地球就像个没选好地址的蚂蚁窝,不知死活地建在一堆恐怖存在的后花园中,随时都可能被哪个路过的触手怪有意或者无意的弄死。
一柄利剑悬在头顶,她做任务做得尤为努力,可惜世上的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何况她这事还如此高危。
终于,三天前,她才坐着马车回到帕德里克家族庄园不久,正想躺到床上先好好休息一番,系统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这个世界要玩完了!”
轰。
头顶的剑落了下来,把她的脑袋砸得稀碎。
一阵难言的惊慌后,她冷静了下来,问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有个旧日支配者路过地球并踢了蚂蚁窝一脚,她,再加上瑞雅,两个人努力努力把对方送走,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后,系统就说要毁灭世界的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而是那几位最最最不能惹的存在中的某一个。
尽管,她在多年前就已经惹了一个。
不过奈亚拉托提普么,一直在致力于敲旧日支配者一闷棍的她很难不碰上,毕竟《死灵之书》都写了,那家伙的一大职责就是处理掉旧日或者外神们的不痛快。
所以,在没真正见到对方前,她老有一种对方是老妈子男妈妈的错觉,直到现实往她的大脑上射了一箭。
系统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只能感觉到是“原初混沌之核”“万物归一者”“伏行之混沌”以及“森之黑山羊”中的某一个。这些不能随便说名字的家伙总是有着各种各种的代称,碧翠丝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又一次拼命地翻手上的那本《死灵之书》。
这一本“Necronomicon”的由来充满了金钱的腐朽气息,是最接近和还原原典的希腊语版,本该在九百年前就遭到教廷的禁止与焚毁,却还是有那么一小小部分流传了下来。
最后被她花了差不多八万英镑拍到。
但饶是如此,和原版相比,它依旧有很多错漏和缺失的地方,特别是在关于三柱神和盲目痴愚之神的信息上。碧翠丝将这些部分反复看了好几篇,专注到忘记了和合作伙伴的约定,也差点烧掉了自己那本就不多的理智。
“我感觉是伏行之混沌,”她说,将自己拼命翻书后的成果告诉了眼前的女孩:“除了祂就是阿——盲目痴愚者,其余两位都不太可能。”
“什么?”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屏蔽了关键信息,瑞雅这回终于能堂堂正正地问出来:“你刚才说了什么?我的系统屏蔽了。”
碧翠丝听后大为震惊:“系统还有这个功能?”目瞪口呆,她拔高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分:“QD,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没必要藏着捏着。”
对对方的系统羡慕得不行,她想起自己自绑定系统以来遇到的血腥恐怖场景,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心底的一些残忍想法。
“这个,系统和系统之间的功能是有那么一点细微差别的。”装死失败的系统说,试图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还是先想想如何阻止世界毁灭的大问题吧。”
它说得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碧翠丝继续深吸着气,目光又是羡慕又是有点嫉妒地看向瑞雅,难以置信地确认:“所以,你压根就看不见祂们?”
“也不能说看不到……”描述了一番自己看到的马赛克,女孩想起了拉托提普先生,声音欲言又止地一顿,不知道该不该将他的事说出来。
如果按照外貌划分,拉托提普先生大约也是“祂们”的一员——可他除了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尽人意外,心地却是很善良的,不像是能和毁灭世界扯上关系的样子。
“只要是马赛克,就都是祂们吗?”
“不然还是能什么?吸血鬼和狼人吗?”碧翠丝有点无语,同时还有些奇怪。
要说“打码”是为了保护宿主的san值,可对方系统的作法未免太过了。就好比蒙上一个人的眼睛再堵上她的耳朵和鼻子,然后让她去挑战一头猛兽。
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贵族少女叹了口气,用应该不会被消音的句子解释了一下:“祂们大约有三个级别,最底层的是第二级的仆从,第二级比最高级弱一些,我们手中的武器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第二级的……但不幸的是,这次的危机来自第一级。”浅浅琢磨了一下,瑞雅觉得拉托提普先生应该是属于最底层,毕竟哪里有高层亲自修下水道的——她觉得自己推测得很有道理。
“一般来说,我们在面对祂们的时候,可以用……嗯,类似于魔法,magic,enchantment……你可以听到吧?”碧翠丝用了好几种说法,见女孩点了点头才继续道:“我们可以用它们来驱逐祂们,一点通常情况下并不难做到。但这样只是暂时地让祂们离开,而我们现在必须——”说到这里,碧翠丝自己也有点垂头丧气:“必须让祂们永远地离开。”
瑞雅从她的表情看出了难度,和她一起沉默了会儿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任务进度条和窗外那并无异常的天空。
“要不……我们抓紧做任务?”既然敌人很强大,那就赶紧好好工作快点跑路。
碧翠丝,这下子是真的察觉到不对劲了。
继续沉默着,许久,她才道:“可是……我们的任务不就是……祂们吗?”
名叫QD的系统第一天就告诉她,他们之所以要满世界追着旧日支配者跑,就是为了消灭这些危险因素,让这个世界逐渐恢复正常。
而出于对敌我实力悬殊和san值的考虑,一般只需要敲掉一个就能走人,但现在是突发情况,她的任务超级加倍了,从“随便”弄掉个旧日支配者变成了直面三柱神或者阿撒托斯。
因此,她们目前面临的,应该是个死局。
决定丢下《死灵之书》来找瑞雅的时候,碧翠丝就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她甚至都不愿意来,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立马买个船票去她一直都很想去南极旅游,顺便问问那边有没有墓地出售。
要不是系统在她的闹钟吱哇乱叫,说什么“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万一瑞雅有办法呢”“你真的想永远困在克苏鲁的世界吗”……她决不会来的。
没想到,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们的任务可能压根就不一样。
本就安静的夜晚,此时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你等等,”瑞雅佯装冷静地说,“我们不是来,搞恋爱综艺的吗?”
“哦,原来我俩分到的任务不一样。”事到如今,除了冷静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碧翠丝像是忽然就被卸掉了全部的力气,颓废地坐到了非典型合作伙伴的床上,几秒钟后直接躺了下去,占据了这张不大的单人床。
“还有两个小时日出,先睡觉吧。”她说,语气里充满着浓浓的疲惫。
“那世界……”
“就算这个世界两个小时后就会毁灭,我也要先睡两个小时的觉。”折腾了一晚上才找到湖边房屋的碧翠丝说,“晚安。”
几乎只过了一秒,霸占了瑞雅床铺的贵族少女就沉沉地睡着了。
欧洲不流行大床文化,这排房屋的建造者也显然没有夜生活,一张床能睡下一个成年人就已经很值得夸赞了,女孩呆呆地在床头站了半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体型和床上那仅剩的一点小空间,决定今晚小小地熬一下夜。
刚才的对话也很有冲击力,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系统,在吗?”僵硬地坐到椅子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树林和湖泊,问:“我和碧翠丝,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的系统吧?”
“嗯。”JJ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所以她是不可能帮你投诉我的。”
“……你关心的就只有这个吗?”
确认两个人其实只是闹了个乌龙而没有任何关系,瑞雅有些惆怅:“那她也不是穿越的?”
“正确的。”
“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她叹着气,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会儿头发,想抓过西西然后埋在小狗软软的肚皮间舒缓一下心情。
随即她才意识到:我的狗呢???
和碧翠丝重逢时过于激动,以至于回到房间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西西在不在。她连忙起身出去找,黎明的前夕总是别样安静,短短的过道一眼就看得到尽头,两侧的油画静静地凝视着她,对她脸上的焦急无动于衷。
轻轻喊了声西西的名字,回答她的是一声遥远又模糊的犬吠,可能是西西的,也可能是山区中的野狗的。但不管哪一个都很不妙,都意味着她不小心让西西跑出屋子去了。
匆匆忙忙地回去拿了手电筒,她换好鞋子就打算出门,楼梯上的黑影终于开口:“瑞雅,你要去哪里。”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虽然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辨别出来,身后的人是拉托提——斯蒂芬。
他远远地看着她,沐浴在一盏小灯的微弱灯光里,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西西跑出门了,”瑞雅所有的心思都被可能会跑丢的小狗占据,“不知道跑远了没有,外面都是山区和树林……”她说着就拧开了门,把想关心她的斯蒂芬丢在了后面。!
第69章
黑夜会放大原本的微不足道。
当瑞雅走出房屋的范围,彻底地远离了文明的灯火,潮水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而来,刹那间就蔓延过了她的鼻尖。
这些并无实质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呼吸,又勾出她心底的疑惑。那股要寻找西西的急切渐渐褪去,大脑慢慢恢复冷静,她举着手电筒看向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湖泊的左岸。
脚下的石子路到了尽头,被水汽氤氲浸透的土地松软湿润,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三角形的光散照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翻涌的水面下隐约有颜色更深的东西在飘动摇摆,不知是被她做成样本装进玻璃器皿的水草,还是生活在湖中的鱼类。
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瑞雅望向隐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侧湖岸,思绪翻飞,目光渐渐凝成一条直线。
“在想什么?”可能是怕宿主想不开跳湖,JJ勉为其难地冒出来,充当了人生导师的角色。
“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她感受着夜风拂过皮肤,嗅到混杂着青草芬香的泥土气息,看着数百年来一成不变的星空,觉得眼前的一切和印象中的世界末日相去甚远。
“嗯。”简短地应了声,系统说:“与我们无关,好好做任务。”
“……”
瑞雅知道它说的是对的,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没必要去操心一个不亚于永动机的难题。
而且,如果拉托提普先生真的是“祂们”,估计在末日降临后也能够活下去吧。
这样想着,脑子里惦记的人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身后。
湖面多了一束光。
“不是在找西西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嘴唇动了动,瑞雅说:“没找到。”
万籁俱寂,这个由外星来客强行制造出来的湖泊宛如死物,其中的一切似乎早已腐烂,只剩下一个秀美的空壳。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女孩随手捡起一枚石子抛下,一朵小小的水花绽开于水面之上,转瞬即逝,四周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
“夜间外出不安全,实在很在意的话,天亮之后我们可以寻求一下警局的帮助。”亲手把“狗”丢掉的人说,“像它那样的宠物犬,世界上还有很多。”
言下之意就是加入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换一条就是了。
不仅是狗,人也可以。
然而,瑞雅却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无法取代的。”
就像眼前的“斯蒂芬”明明和“拉托提普先生”是一个人,她却总是有在和另一个人相处的错觉;再比如尽管她很喜欢对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留在这里。
大约这就是,有的人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正如破镜重圆后的裂缝,再小再怎么掩饰,都生硬横亘在那里。
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乐观:“我们回去吧。”说着主动拉了拉对方的手,没注意到身后的湖水中,有条为她精心准备的鱼尾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碧翠丝从一个醒后便了无痕迹的噩梦中惊醒,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床边的台灯光芒微弱,忘记被收起来的三八面体散发着迷人的光,诱惑着她的目光。
这玩意,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她想,刚准备伸手去触碰名为恐惧的深渊,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伸了个懒腰,她本以为是不在房间的瑞雅回来了,穿鞋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于是默不作声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根对旧日支配者宝具。
这是多年追寻这群东西,反复触摸过惊悚后培养出的直觉。
“瑞雅小姐,你醒了吗?”
因为房中的人迟迟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发出了声音——一个年轻的男性嗓音,拥有着英伦人的低沉温和,和布瑞切斯特当地的口音。
在大脑中搜寻着记忆,碧翠丝想起这栋房子除了她和她和她的小白脸外,还住着一个大学生,应该就是来人了。
没有收起撬棍,她警惕地说了声请进,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很常见的英国学生打扮,唇边的笑容也很礼貌,甚至在看到她这个“陌生人”时,眼中还流露出了正常人该有的尴尬和惊讶
“……我想您是瑞雅小姐的朋友?昨晚好像听到了一些动静。”
“不错。”矜持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珠转了转,疑惑地发问:“我是不是见过你。”好眼熟。
对方的脸上也弥漫上一丝疑惑,装的,但装得很像。他根本就不是为瑞雅,那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而来,而是趁着伏行之混沌暂时离开了这栋房子,前来履行对未来信徒的承诺。
遥想上一次见面,这个女孩子当着祂的面拍下了一本希腊语版的《死灵之书》,眼里充斥着对邪恶与禁忌的渴望,让祂对其充满了兴趣。
于是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她,直言了自己的身份,换来的却是一句“快滚”。
笑容僵了僵,在两次相见中换了好几副人类身体的祂说:“您好像认错了。”
奈亚拉托提普还没有回来,房屋里就只剩下祂和她,绝妙的好时机,属于人类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逐渐染上癫狂的猩红。
“不过,如果是做为伊戈罗纳克的话,我们的确早就见过。”
抱着想再试试的心情,祂决定再给对方一次机会——反正,祂的信徒往往活不长,也算是为斯蒂芬除掉了她。
“伊戈罗纳克”,这个少见的名字勾起了一些遥远的回忆。那是在好几年前,她拍下手上那本邪恶典籍之时,自称这个名字的人拦住了她的马车,说自己是有求必应的“神”。
彼时对旧日支配者了解不深的她将他当成了一个神棍或者巫师,马上便关上了车门,用手杖敲了敲车顶,示意车夫赶紧走人。
即便是后来,她偶然回想起这件事,也没把对方往不可名状的方向上想。
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见到的关底BOSS自己主动送上来找敲,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皱了皱眉,她藏紧了身后的武器,问:“你真的是伊戈罗纳克?”
做为一个掌控了神之生死的撬棍,它在拥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时,还有低得可怜的耐久。上次不小心敲中了奈亚拉托提普已经让它元气大伤,这次要是再没敲准,恐怕就要报废了。
虽然敲准了也没什么用,她的任务已经“贴心”升级为要和三柱神碰一碰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心如死灰,胸口更是压着一股难明的怒火,急需找个什么发泄一下。
所以,抢在眼前的男大学生开口前,她抡起了棍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想思考那么多了,先打个人出出气再说。
地动山摇。
整个布瑞切斯特城加上周边的地区和萦绕着塞文河谷的群山,再沿着海岸深入海底,大地颤抖,苍穹失色,太阳被高高扬起的血雾遮住,世界仿佛迎来了终结。
奈亚拉托提普及时扶住了瑞雅,后者惊魂未定地往周围看去,脚下的道路往下凹陷坍塌,两侧的树木接连不断地倒下,远处的山峦更是发怒似的滚落着巨石,由上而下开始倾颓。
尽管不愿意相信,可眼前的场景太过于惊骇,她以为这就是碧翠丝和系统口中的“毁灭”,大地的颤抖却开始停止,一段时间后就归于了平静。
就像是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
“天呐……”尚未从刚才的惊慌中抽身,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着。
布瑞切斯特地区往下沉了十几米,海拔几乎要与那个黑色的无名之湖齐平。一股股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流向城市,或许几个世纪后,这里会变成大不列颠最大的内陆湖。回去的路也没法走了,不是彻底坍塌变成一个个深坑就是被大树拦住,太阳也没有从那层红色的,像是云彩又像是血雾的东西里逃出来,时间虽然来到了清晨,四周却依旧蒙着一层黑色的雾。
前方的灯光也彻底消失,这样惨烈的震动,那排修建了好几十年的房屋多半不能幸免,但愿留在里面的碧翠丝和……不知道名字的友校学生没事。
斯蒂芬帮她捡起了手电筒,两人都有些说不出话。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系统没有屏蔽,就像印斯茅斯的鱼腥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避开了地上的树干,他们绕了个大远路,费了比正常情况多两三倍的时间才回到房屋前。
湖区最后的一点人类文明被彻底摧毁,那排房子彻彻底底地化为了废墟,停在不远处的两辆轿车也变成了废铁。草地混杂了让人不安的红色,像是血液溅落时留下的痕迹。它们呈放射状由废墟的某一处往外蔓延,蛛网似的攀爬在建筑与地面上,中心处由于过于血腥而惨遭打码,但那纯粹的鲜红还是看得瑞雅一咯噔。
心脏突突地跳着,碧翠丝和没名字,她感觉至少有一个已经遭遇不测。
她偏头看了看斯蒂芬,对方的表情掺杂着凝重和不解,眼睛则是定定地看向那片马赛克的某一处,仿佛那儿有什么东——马赛克中的一些小方块忽然动了起来,轮廓依稀是个人,动作僵硬,浑身浴血的人。
“碧翠丝?”瑞雅试着叫了声,模糊的影子转向了她的方向,粘稠的液体从对方的身上滑落,滴答滴答,像是夺命的凶铃。
她一时不敢上前,反倒是身边的斯蒂芬问出了声:“你做了什么。”
排除有第三个人或者第四个人趁他们不在的时候造访了这里,眼前这片红色的来源大约就是不见踪迹的没名字。也就是说,碧翠丝,杀死了来自布瑞切斯特大学的一位学生,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至于原因,难道和自己相处了好几天的没名字就是毁灭世界的源头?
可对方未免长得太正常了点,完全不符合她对“祂们”的印象。
但话说回来,如今的拉托提普先生也长得很正常,往人群一丢就很那找出来的那种正常。
碧翠丝没说话。才做掉了一个连死亡都不愿意眷顾的存在,从身体到精神都饱受摧残,整个人濒临崩溃。
撬棍敲下去的时候,就像刺破了一个奇大无比的肥皂泡泡。一团血雾崩裂于眼前,那些早已腐败和不堪的血水不仅溅到了她的脸上,还渗透入皮肤,深深地侵入了她的身体内部。
眼球仿佛蒙上了一层猩红的纱,视线中的一切都带上了不详的深红,这位旧日支配者的死似乎给整个世界都带去了“污染”,一如祂的自称。
神经错乱,脑海中不断地想起那个家伙的声音,杂乱无序的音符干扰了她的理智,让她的手指不断地收紧,企图握紧那根失去效力的撬棍,然后将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通通摧毁。
她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灵魂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看着下方这具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过快的心跳促使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她感觉到了敌人的接近,来人的气息比这团血雾更为可憎,令她克制不住内心的狂躁。
缓缓地将脸扭了过去,被血液粘到一起的睫毛难以分开,也让她看不清对方的面貌——但是没关系,无论是什么,只要处理掉就好了。
处理掉,它们就会蒙上死亡的阴影,变成同一种东西。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艰难地迈开了脚,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倒栽着从废墟上滚了下去。
红色的世界颠倒了几个来回,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继续受着那些音符的操控,在它们的逼迫下举起了手。
耳边依稀响过一个名字,那是她不该再有的东西。
没怎么犹豫就朝对方动了手,她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眼前的红色变得更深,漆黑的河水淌过她的身体,她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去,舒适惬意地躺到了一艘窄小的船上,顺着水流一同去往未知的彼方。!
第70章
“你杀了她。”
在逐渐趋于平静的布瑞切斯特郊野,瑞雅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又一位“旧日支配者”的出现,天空愈发暗沉,太阳好似被巨狼芬里尔吞噬,彻底湮没在了那片名为黑暗的深渊里。
四周暗得几乎没有一缕光,碧翠丝倒在她的怀里,一只圆锥形的利爪刺透了贵族少女的胸膛,无数的鲜血飞溅出来,顷刻间就爬满了她脸,一点一点地从炙热到冰冷,一如怀中之人的身体。
尽管已经见证了不少的死亡,但都没有现在的这一个带给她的冲击大。呼吸凝滞了许久,瑞雅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唯一可视之物,那瓣裂成了三片的,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睛:
“为什么要杀她?”
于闪耀的三八面体中现身的怪物说:“她想要伤害你。”
“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压抑着愤怒,“你有更好的方式阻止她,如果你想救我。”
沉默着没有回答,蝙蝠收起了翅膀,轻轻地落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包住了死得不怎么好看的碧翠丝。
被人类还有某位旧日支配者抛弃的湖边依旧寂静一片,瑞雅坐着失了会儿神,好几分钟后才想起来自己周围应该还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回来的斯蒂芬。
目光在周围搜寻着,人的眼睛在这样的黑暗里很难看清事物,对方又不知为何没有出声,明明他也是触手怪的一员。
“在找和你一起来的家伙吗?”低沉的声音自耳侧响起,她感觉对方距离自己不过短短几寸,但那双如火焰般的眼睛却分明隔得很远。
“你把他怎样了。”瑞雅艰难地问道,嗓音干涩,也许是这一晚都没怎么休息。
“瑞雅很关心他嘛。”蝙蝠说,言语中情绪不明:“我在三八面体中的时候,见你们似乎十分亲密的样子,怎么,瑞雅原来喜欢这种类型么。”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如果点头的话,斯蒂芬估计会死得很惨。
“朋友而已。”她生硬地说。
“是吗?”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蝙蝠大发慈悲地道:“还活着,只是你现在看不到。”
瑞雅在得到回答后便不再追问,身下的瓦砾硌得膝盖很不舒服,怀中的碧翠丝也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松开了手,让对方暂时躺在乱七八糟的木头和石块间,然后无声地为对方哀悼。
许久,她心底的哀伤才褪去了一些,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因为长时间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两条小腿都有些发麻,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瑞雅站起时差点直接跌倒在堆满了锋利玻璃片的废墟上,被身边的蝙蝠伸手扶住。
马赛克的手同样很马赛克,皮肤像像蜥蜴皮一样粗糙,表面没有分泌黏液,但触感仍然能让人联想到许多不甚美妙的东西。而这份不美妙也没有停步于她的胳膊,在她站稳后就向下握住了她的手,尖尖的利爪强硬地插进她的指间,和她十指相扣。
“放开。”她对这个曾经掳走过自己的触手怪没什么好感,无论祂做什么。
“我劝你对我客气点,这里可还躺着一个活人呢。”蝙蝠在她身后哼哼道,将她带离了随时可能会二次坍塌的废墟。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暗示,瑞雅的身体僵了一僵,满脸都是被拿捏了的怨愤。
“要我帮你报警吗?”有了在敦威治的经验,祂大致明白女孩在面临这种事上的反应和举动。
“自己报警抓自己?”瑞雅说,用看着杀人犯的眼神看着祂:“我可不认为你会这样好心。”
“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这样你能高兴一点的话。”暗夜猎手道,尾巴缠上了人类的腰部:“要是你能在我蹲监狱的时候经常来探望,就更好了。”
“呵呵。”
几次的接触下来,瑞雅对这位马赛克有了一定了解:难看,畏光,不能在白天出现,可以短暂地制造黑暗,但似乎不能长时间的维持——所以她才会战术性屈服于对方,忍一时救斯蒂芬一命。
尽量不对地上的年轻人投注太多的关注,她看着已经在慢慢透过白光的地平线,默默地等待着世界重新迎来光明。
见她缄默不语,身边的触手怪也没主动挑起话题,就这样静静地陪她坐着,直到笼罩着布瑞切斯特的黑暗快要褪去时才忽然道:“那个人类女性,对你很重要?”
“……”
“原来不重要么,”头发被对方抓了起来,黑色的发丝缠在同样是深黑色的尖爪间,祂看着她的侧脸,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我还在想,如果她真的是瑞雅很要好的朋友,也不是不可以复活她。”
震惊地回头,被光明冲淡了的黑暗里,瑞雅勉强能窥见到一个模糊又高大的轮廓,反而是那三簇火焰变得黯淡了许多,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正半阖着眼。
“你能够……复活一个死去的人?”三观再次遭到强烈的冲击,尽管已经清楚这个世界没有科学,但“起死回生”这种事还是过于惊骇了。
“当然。”脑袋被一个什么东西蹭了蹭,在意识到那可能是个吻后,怒从心中起的瑞雅听到对方继续道:“死亡与复生,对我来说都是易如反掌就能做到的事。”
身边的触手怪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亲完她后还上手捏了捏她的脸,尖锐的爪子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变成了果冻般的软体:“趁着她的身体还没有变得很难看,瑞雅可要早点做决定哦。”语气愉悦,像是拿准了她一定会答应。
瑞雅……确实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她看着祂,三簇连在一起的火光似乎透出了她的身影——弱小,无力,在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怪物前宛如蝼蚁,但比较“幸运”的是,对方对她这个蝼蚁暂时十分喜欢。
“这项服务不是免费的,对吧?”问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主动跳进猎人陷阱的小羊羔。
“只要能让瑞雅开心我就很满足了,又怎么会向你索取‘费用’呢。”蝙蝠像人一样笑着说,“不过就是觉得,瑞雅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瑞雅想,低头看了看任务的进度条,旋即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先救碧翠丝。”
话音才落,她就被几乎要比自己高两倍的超大型蝙蝠一把抱住,瞬间就像是跌入了一摊烂泥里,这个拥抱密不透风到令人窒息。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啦。”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暗夜猎手在光明即将降临在这片土地之前消失:“下一个夜晚到来之时,她就能重新睁开双眼。”
声音渐渐飘散在晨风里,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正是那个本该埋在废墟下的多面体。
阳光下,凝聚在棱角的光芒充斥着不详。
又在原地休息了会儿,被诸多疲惫折腾得只想到底就睡的瑞雅,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打起精神,准备在有人来到这里之前藏好碧翠丝的身体。
他们租来的那辆车报废严重,一根柱子精准地命中了它,几乎将它压成一个二维生物;碧翠丝开来的那辆情况就要好多了,车门还能打开,车顶也只是轻微变形,就是车头不知所踪。
没心情去想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瑞雅把用衣服包起来的碧翠丝放进了后座,又到路口处的电话亭去看了看,那台拨号电话凄凄惨惨地滚在草地里,电话线也断成了两截,幽灵似的飘着。
用电话联系布瑞切斯特大学是不现实了,瑞雅回到了房屋边,短暂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斯蒂芬终于出现,脸朝下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远看也没有红色小方块,应该没受什么——
将人翻了过来,看着对方那鼻青脸肿的脸蛋,她默默咽下了刚才的想法。
好小气的触手怪。她心想,查看了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一切正常后长舒了口气,又悲伤地想着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不错,拉托提普现在在“祂们”里算不那么高级的,起码打不过可以将人死而复生的蝙蝠。
毁灭世界这种大事估计和他无关,自己和蝙蝠之间的交易……也不要告诉他吧。
万一他上头去和对方单挑,那岂不是会死得很惨?
做好了决定,瑞雅伸手拍了拍他的手,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伴随着一阵痛苦的低吟,斯蒂芬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想必昏倒前的经历十分不愉快。
但是没关系,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会让他更加不愉快。
“瑞雅……”张了张嘴,他刚想问女朋友有没有事,就听到对方沉痛地说道:
“斯蒂芬,我们分手吧。”
一个晴天霹雳打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既震惊又痛苦,久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为,为什么,”巨大的刺激下,他直起了腰,抓住瑞雅的手道:“为什么突然,要,要离开我?”
“……”以防万一,瑞雅问:“你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见对方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叹了叹气,狠心道:“因为我忽然觉得,我还是没法适应和一个……非人生物在一起生活。”不管对方信不信,她站起身别过脸,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耳边长久的安静着,斯蒂芬大约被这突如其来的分手扰乱了思维,久久都没能开口。
“瑞雅……”
“不要叫我瑞雅,”她说,“你快走吧,我看到你就生气。”说完想象当初对待尤那样给一笔分手费,摸了摸腰间才发现包被埋在了废墟下面,于是只好把那个没电的手电筒丢给了对方。
“分手费,祝你以后幸福。”
对方终于不再坚持,瑞雅的脖侧吹过一阵风,大受打击的斯蒂芬走了,她的身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和被地震毁得七七八八的篱笆。
“唉,”忍着难过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露出沮丧的表情:“我真是个坏女人。”她对系统说,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地道:“不过我们迟早会分开,就这样也好。”
“没关系,”点了根赛博雪茄,JJ道:“说不定对方也是个坏男人。”
准确来说不是“坏”,而是……纯纯的“屑”。!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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